RIGHT×LIGHT

作者：司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序章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动啊、动啊、快动啊！

我拼命挥动手脚挣扎，不停对抗要把我吞噬到海底的黑色波涛。

我渴求着空气，仰望天空的眼中，映出有着暗沉漩涡的天空。

冰冷的海水使衣服变重，逐渐夺走了我的体温。迎面拍打而来的海浪妨碍着呼吸，海水的咸腥味直冲鼻腔。

「救、救我！」

缺乏氧气的我，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中放声呼救。呼救声被潮水盖过，变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般的粗嘎。

声音传达不到任何地方，也没有任何人能听得见。

我知道的。但是除了向别人求救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尽管拼命挣扎，也只能让快结束的生命稍微延续一会儿罢了。所以，我只能祈求着拯救自己的奇迹出现。

砰！

突然间，死命挥舞的手臂，击中了某个物体。在仅存着无法用手抓住的空气及海水的世界里，这种坚硬的触感让人非常怀念。代表着物体存在。

我没有工夫去分辨那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靠近它。

「咳、咳！咳、咳！」

我用双手抓紧它之后，撑起了上半身，试图平息紊乱的呼吸。我抓住的似乎是一块细长的塑料板。那大概是我到刚才为止，以为绝对不会沉没的大型邮轮的残骸。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也束手无策。稍微冷静下来以后，我望了望四周。一片黑暗的海面上，只能看见到处漂浮着同样的白色船身残骸，没有人的踪影。

没有人影？

眼前的现实，让我把遗忘的事！让我把根本不该遗忘的事给想起来了。爸爸妈妈人呢？还有！

「由衣！」

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方才还在身边的妹妹。

在掉入海里的时候，明明用我的右手牵着她的啊。

我……放开手了吗？我把由衣丢在这黑暗的海里了吗？为了让自己脱离那深沉黑暗的海底——

我的身体不断颤抖，望向自己的右手。冰冷而颤抖着的这只手，紧紧抓住的不是妹妹，而是船板的残骸。

「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以接受的事实让我放声嘶吼，甚至连绝望都由海水渗入体内一般。

铿叩！

但是我没有太多时间自责。

原本抓住的船板，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我连忙慌慌张张地抓紧它。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丑恶肤浅，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舍弃自己的性命。

喀！

板子再次小幅地摇动。

我吓了一跳。有手指扣在船板上邻近自己的地方。

「由衣！」

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还是叫出声来。但是，船板大幅倾斜之后，出现的是个蓄着长发的男人，并不是妹妹。

「咳咳！咳咳！」

不知那男人是否被海水呛到，间断地咳了几声。由于船板的单边承受了太多重量，呈现即将沉没的状态。

「那、那个……」

心想「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而打算开口的瞬间，那个男人转向了我，他那双散发蓝色光芒的眼眸，恶狠狠地瞪视着我，对着吓得说不出话的我怒声嘶吼。

「碍事！小鬼！」

碰！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口中弥漫着血腥味，左脸颊感觉到疼痛，并且再次被海水呛得不能呼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被那男人揍了一拳。

虽然我慌忙地挥舞着手，想要抓住那块离我而去的船板，却连指尖都抅不到它。

咕噜、咕噜……

随着大量海水灌入嘴里，我的意识快速的飘离。即使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我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我的身体往下沉，眼睛看见的是摇晃的水面。之前看起来那样漆黑的海水由下往上看也有点明亮。我要沉下去的地方肯定是更暗、更暗的地方吧。

这样下去不如放弃还比较轻松吧，但还是不放弃的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右手往上伸。虽然知道这么做并不会改变什么，放开了由衣的手的这只右手，是不可能再次抓住奇迹的。

从口中泄出的空气，形成一个个的水泡向上升。

我看着那些水泡，是错觉吗？水泡消失的海面上，看起来像在发光。正不断往下沉的我，应该距离海面很远才对，但我却觉得一道光芒正缓缓接近。

然后，那道光芒来到了我眼前。

我的右手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充满人类肌肤的温暖。我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仿佛像是谁的手掌般的东西。

「一定是由衣来接我了」，我意识朦胧地想着。不过，那只手感觉起来似乎比妹妹的手大了些。

我看见了闪耀的微笑，金色的人形光芒。

不是由衣？那是谁？是个……女人？

我的右手被她拉住，缓缓地远离幽暗的海底。

我感觉到意识渐渐模糊，由于害怕失去右手感觉到的温暖，所以死命地紧握着她的手，随即眼前一黑，完全丧失了意识。

但是，我现在还活着——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飞翔的少女

1

喀啦喀啦 喀啦喀啦

涮沙涮沙 涮沙涮沙

这一阵晃动和那时的海浪很像。

我的身体摇晃着，不知被什么给摇晃着。

这一定是那时候的海浪吧。打算把我吞入海底的黑色波涛。

不能放开，右手绝对不能放开。

我用力地握紧右手，却因为发觉什么也没握着而心惊。同时也听见有个声音呼唤着我。

「哎！起床啰，远见同学。」

一想到右手原本应该抓住的人，说不定还在身旁，我猛然地抬起头来。

「呀！」

眼前站着的某人，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发出了轻声的尖叫。

「……咦，冬上！同学？」

发觉那是认识的班上同学后，我愣愣地发出声音，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自己熟悉的伞阳学园高中部二年二班的教室，没有狂袭而来的海浪的踪迹。

是梦吗？看来我似乎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回想起来，刚才的上课内容，从中途开始我就没印象了。

「真是的，你突然抬起头，害我吓了一大跳呢。早安，远见同学，已经是午休时间了哦。」

脸上挂着高雅的微笑——虽然语气有点不悦——向我说话的是叫做冬上雪绘的女孩子。长而直的飘逸黑发，再配上精致的五官，与其说她可爱，更适合说是个美少女。可是今年我们同班才两个星期而已，应该是还没说过话才对。

「对、对不起。啊，有什么事？」

说实话，我心里感到很疑惑，抬头望着冬上。我不懂她找我说话的理由是什么。

冬上除了外貌之外，成绩也很优秀，人缘又好，可说是我们班上的风云人物。与平凡又不起眼的我，宛如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是从暗处很容易看到亮处，反过来则很困难似的，我认为冬上大概也不记得我的名字。

「这个嘛，今天放学之后——有空吗？」

「啊？呃……是很闲啦。」

我的思绪更加混乱了。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我一边思索着各种可能性，边带着客套的笑容老实地回答。

「哦，真的吗？」

冬上双手在胸前合十，脸上闪耀着感激的光芒。不知为何，这个演戏般夸张的动作，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

「各位——远见同学说他今天有空！」

冬上背对着我，朝教室里的众人大声说着。接着，四面八方传来了「太好了」、「好期待」之类的鼓噪声。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呆呆地抬头看着冬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小心翼翼地问完，冬上转过身来这么说了。

「那个啊，我们想看一看嘛。远见同学的——魔法。」

对于对方以笑容告知的话语，我一脸呆滞，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喂！山崎、宫岛！」

在冬上回到自己位子上后，我立刻逼近那两个躲在教室角落偷看的男学生。

「算了、算了。冷静点，远见。」

鼻梁上架着眼镜，外表看起来很聪明的男学生——山崎勉，劝说着正火大的我。但实际上他的内在，根本不是聪明人的料。

「就是啊，那个冬上同学找你说话了耶。你就多陶醉在幸福里一会儿吧。」

顺着话题，脸长得帅，但是身材微胖的宫岛通也附和着。

「我冷静得下来吗？一定是你们把我那无聊至极的魔术戏法，加油添醋之后在班上宣传，而且还演变成我非得在大家面前表演不可的情况！」

我这么说了之后，山崎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

「不是啦，该怎么说呢……说来话长，总之呢，就是我们听说冬上同学对那方面很有兴趣啰。所以，刚才就把你的事拿来当成聊天的话题。结果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至此，我总算了解事情的梗概了。山崎和宫岛这两个家伙，是我从一年级开始同班的朋友……应该说是损友，他们对总算能和冬上雪绘同班开心到不行，但如果没有任何用来聊天的借口，他们也不敢靠近她。

「重点就是拿来当幌子用……你们也知道我最不擅长这种事吧？」

「抱歉，但是情况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帮一下忙吧。」

看起来不怎么觉得愧疚的山崎拜托着我。虽然他看起来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但我想这八成是他们预谋好的。

「拜托啦。远见你只要起个头就好，后面就交给我来。」

宫岛双手合十向我拜托。宫岛最出名的，就是会很多不知该说是特技或是杂耍的诡异技能，他正好与我相反，是那种受到旁人注目就会很开心的类型。不过，升上二年级之后，他一直没有在公众场合表现的机会，心里应该觉得很闷吧。

「不过……」

山崎看我还是不想答应，于是靠了过来低声地说。

「别这样啦，对远见来说也没什么损失啊。不只是冬上同学，这可是能趁机和她周围的人拉近关系的好机会哦！你啊，也差不多想交个马子了吧？你长得又不差，只要有引人注目的机会的话，肯定也会有人想主动认识你的。总之，机会就在这了！机会！」

「她周围的人啊。」

对眼中闪耀着光芒、努力说服着我的山崎，我回以模棱两可的笑容。

冬上是班上女生的核心人物，与其说是她周围的人，倒不如干脆说是班上的大多数女生吧，当然也绝不是指所有的女生——

「所以啦，可以吧？」

我叹了口气。

「——真没办法……我知道了啦。」

「太好了，这才是远见嘛。」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结果到最后，我从没拒绝过这些家伙的无理要求。这两个人，肯定连作梦都没想过我会拒绝吧。

既然结果又是这样的话，先前那些交涉根本就没意义，但即使如此，表面上还是得营造出平等的立场。只要被当成好人融入团体，就不会受到排挤，最重要的是不要制造敌人。

即使觉得无聊透顶，我也不想放弃这个安全的立场。

但是我知道无可抵抗的敌人有多恐怖，以及自己的立场有多脆弱。

下课后，在扫除结束、播放着放学音乐的教室里。我不知道到底他们是怎样宣传的，或者说是冬上发挥的影响力，我被超出预期人数的观众包围住了。

「喂，远见同学，你要表演什么给我们看呢？」

一个我连她的名字都还不记得的女孩子开口问道。

「喂！远见，听说你可以做出很了不起的事？」

今年头一次同班，与我不太熟的男生接着问。

「喂！山崎。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我压低了声音，问着站在一旁的山崎。

「那个……吹了一点牛皮而已。不过，这样比较有趣啦。」

山崎的话让我感到无力，要怎么响应这些太过热烈的期待啊？

「那个，山崎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要表演的，只是一个很无聊的魔术。无聊到我根本没想到会在别人面前表演第二次。如果你们太期待的话，一定会失望的。」

听见我毫无自信的话语，有好几个人明显的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有站在我正对面的冬上雪绘表情不变，她开口说道：

「没关系的，我很想快点看到呢！」

冬上露出一贯的高雅微笑，声音轻柔地说。她才刚这么说而已，周围的人们也立刻嚷着「对啊，快点让我们看看！」，跟着开始起哄。冬上果然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就像山崎和宫岛说的一样，冬上的确长得很标致，强烈的存在感也与他人截然不同。不过在看她看得入迷之前，不知为何我感受到一股没来由的压迫感。

仔细思考了一下原因，我发现了，她的眼里没有笑意。即使表情在笑着，那双眼眸却像是在思考着其它事。

那一瞬间，脑海浮现出当时那位强者的湛蓝眼眸。

我慌张的在脑海里抹去他的身影，不希望再回想起来。

「……我知道了。那么接下来就开始吧。」

我把视线从冬上身上移开之后说道。看来我好像并不想像山崎他们一样跟冬上建立好交情。虽然刚才的联想，肯定只是弱小的自己对强者抱持的嫉妒，但那种大概与对方处不来的感觉，今后恐怕是挥之不去了。

赶快结束就回去吧。

我从钱包里拿出十圆硬币，放在自己的右手掌上。

「这个十圆硬币会消失！我现在要让大家看的只有这样。」

这样宣布后，我缓缓地握住十圆硬币。感觉得到大家正注意看着我的右手，手掌微微出汗，然后我用力的握紧手心。

——我紧紧握住十圆硬币。

照理说，用力握住坚硬的金属，手掌的皮肤应该会觉得很痛才对，但是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不可能感到痛，会痛的不是手，而是胸口。感觉不舒服，一阵呕吐感涌上喉头。

这是因为知道又要失去的关系。

了解到硬币存在的本身，已经被世界否定了。

……

心情稍微平复后，我张开了紧握的手掌。

就如同我宣告的一样，手心里的十圆硬币已经不见了。

我吐了一口气。不是觉得累——而是失望。

「如何，只有这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对吧？」

我露出亲切的笑容，表示表演结束了。这样不起眼的表演，在魔术领域中大概有很多种方法做得到吧，我会被当成一个笨蛋吧。可是，周围观众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

哦哦哦……如雷的惊呼声响起，之后女生们也发出了分辨不出是在喝采还是惨叫的声音。

「好厉害！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一直盯着整个过程，可是完全看不出破绽……」

「一定是那样的啦！先用手指指缝夹住……」

观众们七嘴八舌的发问，我才正说着「那么，到此为止……」打算就此脱身，却被他们用「再表演一次」堵住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受欢迎。

为什么？之前做给山崎和宫岛看的时候，还被他们大声嘲笑。难道目前正在流行魔术吗？我是个与流行脱节的人，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喂，再表演一次啦，这次用大一点的五百圆硬币表演给我们看嘛。」

冬上露出微笑，脸凑过来这么说着。

「五、五百圆硬币？」

「拜托你啦，远见同学。」

虽然冬上是用拜托的，但是位于班上阶级制度顶点位置的人，说出来的话等于是命令。我死心的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圆硬币。

「那么，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啰。」

这么说完后，我用比刚才更缓慢的动作，把五百圆硬币放在右手的掌心上。然后手指一根根的握起，直到看不见五百圆硬币为止。

这种程度的大小根本不成问题，只要手指覆盖上去，就会消失踪影——那样微弱的程度是不会改变现实的。说到会出问题的……那是明天的事吧。

使用同样的步骤施力，握紧、握紧、再握紧之后……我张开了右手掌。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了，真的什么都没了。在我右手的手掌上，没有任何物体留下。这就是我的魔术，让物体消失的魔术。

欢呼与惊叫再度响起。

「好强，真的像魔法一样耶……」

先是某人喃喃自语。接下来，不知为何，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诡谲气氛。此时，站在我正前方的冬上说话了。

「——远见同学，你这是怎么办到的？告诉我们秘诀嘛！」

「秘诀？……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冬上像是在观察什么似的，仔细地端详我一会儿。

「难道说！这是『路特』吗？」

冬上的脸突然靠了过来，低声说出一个诡异的单字。

「……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最近在网络上很热门的！魔法。不对，是让人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哦。」

因为跟不上她跳跃式的逻辑，我抓了抓头，完全不懂为什么她会用那么认真的表情问这种事。听说很多女孩子喜欢超自然现象，看来是真的。

「那个啊。我一开始就说过了，这只是普通魔术而已。话说回来，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魔法存在吗？」

发现冬上期待的不是魔术戏法，而是魔法、超能力之类的，为了降低她的兴趣，我干脆明确地表示这是魔术。

冬上却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

「这样啊，但是世界上如果真的有魔法的话，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啊啊，真可惜。山崎同学说，远见同学的魔术很像魔法，我本来很期待的。」

如同我所预期一般，冬上带着一副失去兴趣的表情离开了。但我总觉得有种虚假的感觉。

然后，我突然发现，周遭同学们的表情，看起来也同样失望。原来大家也是对那方面有兴趣啊？原来流行的不是魔术戏法，而是叫做『路特』的魔法。

啊——我又搞砸了，是吗……

我总算理解之前的气氛了，不管表演的是不是魔术，我应该要半开玩笑地吹嘘这就是魔法才对。

同学们到现在这种年纪，早就都不相信魔法了，只是想看看类似的东西，对感到不可思议的事起哄一下而已。一旦明确地说那只是魔术戏法，只会让场面变得很僵。

我总是太过迟钝，而且不懂得如何收拾僵局。如果刚才心机重一点，懂得夸大其实，局面就不会如此难以收拾，我早该发现才对。

不过，像是要一扫让人难受的沉默尴尬似的，一直都没开口的宫岛说话了。

「来来来，接下来是我，让你们见识比远见更厉！害的表演！」

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向宫岛。虽然早就认识宫岛的几个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其它什么都不知道的同学们，眼中全闪耀着期待的光芒。

得救了……是啊，比起我，那个家伙更适合这种场面。

他一定打算表演自己得意的腹语术或是模仿秀吧。确认冬上的视线也转向那边之后，我悄悄地从围观的人群里离开。

这样也算是做到暖场了吧，以后一定要坚持拒演这种角色。

为了拿书包，我转向自己的课桌椅。此时，我发现在教室角落靠窗边最后方的位子上，有个没凑热闹的少女坐在那里。

但是我没开口叫她。

我背向着围着宫岛的那群人，以及那名独自一人的少女，从教室走了出去。

在走廊上走了几步之后，听到教室里传出的响亮笑声，我加快了脚步。

2

私立伞阳学园设有国中部与高中部，是一个男女合校的住宿制学校。进入高中部就读已经是第二年了。在穿越走惯的广阔校地，步出校门之后，我沿着学校前的河川行走。

到上周为止，河堤上整排的樱花树还灿烂盛开着，但现在枝哑上只剩下翠绿色的嫩叶了。看着下方的河流，约莫走个十分钟，便可看见老旧的四层建筑物，那是第一男生宿舍。宿舍总共有四栋，剩下的第二到第四宿舍就位于往前再走几步的地方。顺带一提，女生宿舍在学校的另一边，那是像公寓般漂亮的新建宿舍，男学生们都认为很不公平。

我和在玄关处打扫的宿舍管理员打声招呼之后，爬上长长的楼梯，走到四楼的四○一号室。我一进到房间里，就直接往床上倒去。

「呼……」

今天累死了。困得要命，什么事都不想做。原因我很清楚。全是因为那场无聊的表演，它唤起了沉睡在我心底的回忆。

「可恶。」

我转为仰躺，举起右手朝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心情很沉重，恶心感无法消除，明明知道结果会这样，为什么以前还要表演那个给山崎他们看呢？

其实，答案我很清楚。那个时候我拼命的想要融入他们。为此，我只好扮演着让物体消失的魔术师。真的是自作自受，找不到任何借口。

「魔法、吗……」

想起冬上和班上同学们的话，我自嘲地笑了出来。

如果有的话，你不觉得很棒吗？

——是吗？怎么可能，这种东西一点好处都没有。真的让那个五百圆硬币消失了，结果就是明天没有午餐可吃而已。不但什么好处都得不到，而且还吃了闷亏。

没错——那不是单纯的魔术戏法。即使翻遍我的制服，也绝对找不出那枚五百圆硬币，那是一种完全不合逻辑的现象。对我来说，那根本不是什么「魔法」，只是一种「诅咒」罢了。

注定抓不住也紧握不了任何物体的——诅咒。

三年前的夏天，在那场船难事故发生时，我没有握住妹妹的手，没有拯救她的我，从那次事故之后就变成这种人了。

一旦紧握住什么，便会马上遭到否定。被我紧握住的物体会不见踪影，也就是说——消失了。真是一件荒谬到不行的事。我也曾经想过，难道是我自己的脑袋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不管试几次，即使在别人的面前也一样，同样的事一再发生。

说起来，这个现象只发生在右手，而且会消失的只有收笼在手掌内，从外面看不到的物体而已。即使紧紧握着，只要东西从外面，包括我自己都还看得到的话就不会消失。

也就是说，如果从实用性来考虑的话，那种力量也只能拿来变变魔术罢了。

我变成这样之后，常常不小心让无数零钱和小物体消失。目前是让自己变成左撇子，尽可能不使用右手。透过这种做法，东西不经意消失的状况变少了，但还是必须格外小心。

在三年前的事故中，不只是妹妹，我的双亲也过世了，差不多一年左右的时间，我寄住在附近的亲戚家，但因为受不了这个诅咒，总让我毫无防备的想起由衣的事，于是要求亲戚让我到远地的全住宿制高中就读。就算没有右手这件事我也会这样要求吧，住在亲戚家总是感觉不自在。

我一边苦笑，一边望着自己的右手。

实际上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除了「诅咒」之外，我想不出别的解释了。如果有其它答案的话，真希望有谁能告诉我。

「这么说起来，冬上好像说了些什么。」

我想起了冬上雪绘提到的不可信的话题。好像是……路特的样子。

我硬是撑起疲惫的身体，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型计算机。虽然那种话题内容不值得一信，但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总之，先用路特搜寻看看好了。结果出乎意料地出现了大量的相关连结。看来冬上说它相当热门，好像是真的有那么回事。可是！

「什么啊……这个。」

就像冬上说的，路特似乎是一种成为魔法使的仪式。但是上面写的仪式内容，是调制出诡异的药剂之后直接服用。我被具体的内容吸引，决定再仔细检索看看。接着，我又在匿名留言板上，找到好几个详细的药剂调制法。虽然去判定真假是没有意义的，但是留言阪上也发表了喝下之后可以变成魔法使的见证。

仔细看了那些制作材料后，我失去了深入了解的力气，因为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那个啊！吃了这种药，当然就能体验变为魔法使的感觉啦。」

我感到非常讶异，不禁喃喃自语起来。在那些材料当中，有我听过但没见过的危险药物名。其它还有些不明的植物名称，恐怕也是属于违法药物之类的东西。

不管怎样，我完全不想吃那些材料制作出来的药剂，那只会让人沉浸在不正常的幻觉当中。虽然网络上写说能看见「线」就是成功了，要是真的看见那种东西，那才真的糟糕吧！在同一个留言板上，也有很多人发表了见证留言。虽然有几篇「我也能使用魔法了。」的留言，但八成是骗人的。虽然有实例讨论起来比较热烈，但这也未免太夸张了。

现在居然会流行这种鬼东西，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这么想得到魔法吗？

我紧盯着——自己的右手。

我并不是完全否定魔法，因为现实当中，确实存在着让人不明所以的力量。但这与相信『路特』完全是两回事。

「魔法使啊。」

这个词汇，瞬间让我回想起曾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帮助过自己的金色光芒。那个紧抓住我罪孽深重的右手，把我从黑色大海拉上来的，不可思议的女人。

当然没人会相信这件事。他们只会说我多半是看见幻觉。但是我认为，现在我还活着，就是那个光芒存在的证明。说不定那才是真正的魔法使。这么想着的自己变得很奇怪。

啪。

我合上笔记型计算机，再度倒到床铺上。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已经无法继续抵抗睡意了，虽然在意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不过还是沉入睡眠之中。

3

我听见了欢笑声。从远处传来的、很远的，欢笑声。

我在教室的角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那欢笑声。听着同学间愉快的对话。

是在同一间教室中。以距离来说，那阵声音非常的近。但是这对视线投向窗外，背对着喧闹声的我而言，只觉得！好远。

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我是一个人？

这样不就像是……一向待在教室角落里的她一样吗？

我讨厌这样，于是把脸转回教室中。

「——咦？」

我认得这个教室。但是，这里不是我现在每天去的地方。为什么——

等我发现时，教室中的喧闹声已经静止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快速沉默下来并转身看着我，在这群人之中，看不到山崎或是宫岛的身影。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是我国中时的教室。

是梦——

在得出这个结论，并且安心下来的瞬间，一位站在附近的同学对着我开口说话。

「你舍弃了我。」

咚。

我的心脏狂跳着，难以呼吸，身体不断震颤。

声音虽然细微，但那是——责备的声音。冰冷刺人的、非常熟悉的——

妹妹的……声音。

「你放开了我。」

又有其它的同学，以妹妹的嗓音低声说着。

「你选择了自己。」

「你让我沉下去了。」

「你杀了我。」

「你背叛了我。」

妹妹——由衣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中。

停下来、停下来、快停下来，好恶心！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闭上了眼睛。

奇怪，这真是太奇怪了。我应该已经逃离这里才对！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在那个世界里面呢？对了，因为是在作梦！是在作梦才会这样。我都忘了，完全忘记了。是梦的话只要醒了就好，眼睛张开就会结束。会结束才对。

「那，张开眼睛？」

已经捂住的耳朵传入声音。压着耳朵的右手，出现了冰冷的触感。

「啊啊啊！」

我下意识的挥开右手，睁开了眼睛。

「啊……」

在我的桌子旁边，站着一名年幼的女孩。她身穿绯红色的洋装，是与那时同样装扮的……妹妹。不知何时其它的同学都不见了，杂乱的桌椅静默着。

「——由衣。」

「什么事？」

由衣微笑着摇动头上的马尾。接着，她朝着我右手的方向伸出了手。

她微笑着甩动马尾，然后静静的朝着我的右手伸出了手。

在我反射性地缩回手的时候，由衣轻声地对我说：

「你……不救我吗？」

这句话让我无法动弹。接着由衣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右手。

好冰冷。仿佛是在海底一样。

由衣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寒气缓缓地从她的手心传过来。

「不要再放开了哦，哥哥。」

由衣这么说着，高兴的笑了。

啊！原来如此，我现在终于想起睡前忘记的事情了。就是那个梦境啊。使用过右手的当天，一定会梦见这个提醒我过去发生的一切的梦。希望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的一场恶梦。

寒意蔓延到肩膀，骨头喀喀响着。从四肢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失去了知觉。

教室从由衣的脚边染上黑色，不论是桌子或椅子，包括我们在内，也开始慢慢下沉。

啊、啊！是那片黑色的大海。然后我直到沉下去前，一定都得在寒冷中受苦。

——好痛。

然而，已经失去知觉的身体，是哪里在痛呢？我无法分辨。

4

要怎样由衣才能原谅我呢？要怎么忏悔才好呢？

死了的话，我们可以在天国相会吗？还是我会坠入地狱呢？

我一直在想着这些事情。但直到现在也——

咕噜～

「……」

我走在平常的河堤上，安抚似地摸起渴求食物的腹部。

虽说昨晚做了那样的梦，但似乎还有食欲，是我的神经意外的大条了吗……还是说已经习惯了呢？

想到这边，我猛力甩了甩头。我是不可能习惯那种梦境的。然而，右手直到现在都还冷冰冰的。

不过，这也没办法。因为昨天就那样睡死了，所以我错过宿舍提供的晚餐，今天早上又睡过了头，连早餐都没能赶上。因此，自己的胃无视主人的意志，催促着需要补充营养，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原本只打算小睡一下而已的……」

我叹了口气，至少应该设好闹钟的。我拖着无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虽然身上穿着从昨天就没换下的制服，但我并不是要去学校。今天是不用上课的假日。日上三竿才醒过来的我，为了转移空腹感决定外出。

咕噜噜噜噜。

我的胃因渴求食物而发出悲鸣。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这种叹息声停下，但更让我感到绝望的是，今天肯定是没午餐可吃的，想着想着，空腹感又增强了好几倍。即使是在假日，宿舍餐厅也和平常一样，只在早上与晚上供应餐点。中午得自行解决。

这种状况还是第一次发生。的确，这个月我是有点乱花钱，但我还是预留了一些餐费，昨天在表演时花掉的五百圆硬币，原本就是为生活困窘的情况准备的。亲戚给的微薄生活费与日常用品，明天才会一起寄到宿舍来。那一枚五百圆硬币，是为了最后的这一天特地留下来的……。顺带一提，现在我身上剩下的钱，只有几个一圆硬币而已。

「真是的，就算喂钱给这家伙，也不能变出什么来。」

我看着右手，像在告诫自己般地喃喃自语着，缓缓走过河川上的桥。和学校呈反方向的对岸有了JR车站，因此附近也有宽广热闹的商店街。

在哪边买本漫画来打发时间吧。回想起来，今天应该是我常看的周刊的发售日。想起这件事之后，步伐变得稍微轻快了些，我回想着上周的剧情发展，一边加快了脚步。

真不愧是假日，车站前人山人海。在这个城镇里，除了伞阳学园以外，另外还有好几所私立小学、国中、高中甚至大学，所以年轻人也相对的比较多。听说，这个城镇利用距离都市圈较近这个地理条件，进一步发展成学术都市。

这里的位置很乡下，并不怎么繁荣，而且，实际上大家也只有在购物或游玩时，才会来到这里。由于去年开设了大型购物中心，所以不觉得这里有那么不方便，但是在那之前，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物品，也只能特地坐电车到距离大约六站左右的大城镇去采购了。不过，自从有了购物中心之后，站前也很快地出现了人潮。

为了到购物中心五楼的大型书店，我挤过人潮往前进。这里是个小城镇，说不定会碰到山崎和宫岛也不一定。

在出门之前，我曾经想找他们问问昨天教室里的后续发展，但是两个人似乎都出门了，敲门也没人应门。放假的时候，他们多半会去书店、唱片行、电玩中心闲晃，那两个家伙不敢直接向女孩子搭讪，只敢站在远处评头论足，虽然我不是刻意的，但他们的活动范围却总是和我重叠。就因为这样，我们有时候会在路上偶遇。

「呼……」

人群挤得让人呼吸困难，我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因为那个意外事故成为孤单一人，被家人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只要身处人群之中，就会觉得自己是遭到整个世界否定的。非常害怕周围的人不认同我的存在。

或许，我应该待的地方不是这里，而是家人们存在的那个世界，这一类的胡思乱想，总是不停地涌上心头。

当我在缓慢移动的人海之中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我的脸差点就撞上了那个人的后背。

「怎、怎么了？」

原本沉浸在思考中而放空的脑袋，因为太过诧异而惊醒过来，我在人群之中窥视着前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走动的人群，似乎全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这一带充斥着诡谲的气氛，出现严重的不协调感。察觉到这一点的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人群的吵杂声消失了。直到刚才都吵得令人困扰的喧闹声，变得犹如风平浪静的海面般平静。更异常的是，每个人都抬头看着上空。

「？」

我随着众人的视线看了上去。那是比起周围建筑物高出一点的六层建筑，正是我要前往的购物中心。不过，我还是搞不清楚大家在看什么，茫然地张望着那栋大楼。当我瞥见了顶楼上面的情况，不禁摒住了呼吸。

有人站在顶楼边缘。

在顶楼栏杆外侧，有一道娇小身影，长长的金发随风飘逸。我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因此非常确定这件事，虽然那人背对着这边，但看上去确实是个少女。

自杀？

瞬间我的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可是，事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还有奇怪的人群聚集在栏杆内侧。由于距离太远，所以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但是那是一群戴着相同面具的人，那名少女似乎被他们紧逼在后。

霹哩！

右手臂突然出现电流通过似的一阵痉挛。搞什么？在我正打算看向右手时，那一瞬间发生的难以置信的事情却让我无法转移目光。

少女跳了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往下跳。

「啊！」

我想都没想的打算往前冲，但我周遭站着的人们却一动也不动。

基本上，虽然现在没有人可以帮得上忙，但我还是焦躁地喊了出来。

「喂、喂，你们这些人在做什么啊！」

即使看见少女掉下来也没发出声音的人们，对我的声音也毫无反应。少女就这样顺着重力往下落，一直往下、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就在我觉得她要坠落到下方人群中的瞬间，她飘浮了起来。

「咦？」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但事实是，少女并没有猛然冲撞地面，而是像在空中滑行般地飘向这边。在我周围像是被冰冻住的人们，顺着少女的动作转动着脖子。果然是在看着她的样子。

我的目光离不开那名疾速接近这里的少女。然后很快地，她从我的上方通过。在那时少女的绿色眼眸，瞥了我一眼，我总觉得和她对上了视线。

就在我呆呆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时，一阵猛烈的风，如同紧追在少女身后般吹来，我失去了平衡倒地。同样倒下的男性，用双手押着脸呻吟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那个……你还好吗？」

「呜……呜呃！」

可是对方没有回答。虽然我不太想扯上关系，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我将手朝他的肩膀伸去。但在我快碰到他的瞬间，男子啪地把覆盖住脸的双手快速的放下来。

「呜哇！」

我吓得往后退。在双手后方，出现了白色无机质的面具。眼睛的部分开着两个小洞，正朝上盯着我。

我不能理解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脚边蔓延上来的恐惧，让我想要立刻逃离，连忙掉头就跑。但是咚地一声，我随即又撞到了身后的障碍物。我慢慢地转过头去，一个戴着与刚才那位男士相同的面具的高佻女性，正俯视着我。

「呜哇哇哇哇！」

我不由得大声惊叫，打算逃离这里，但仔细一看，这才发现所有围在我附近的人，全都戴着相同的白色面具，从两个黑色小洞中盯着我。我根本无处可逃，除了慌乱地环视着四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不过，他们却没对我怎么样，反而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动作一致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刚才少女飞过去的方向。当我正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群人已经一起朝着那方向前进。

「喂，等一下！」

无计可施的我，也只能被迫随着人潮移动脚步。他们像是没有听见我的抗议似的，直接把我夹在其中继续前进。

这下子，情况到底会变成怎么样，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为了从这个异常的地方脱身，我硬是在前进人群之中拨出一条路。每个人的眼里仿佛都没有我的存在，白色的脸孔全都望着远方。要违逆他们的行进方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试着横向前进，尝试从这群人之中脱身。

「好痛！」

不知谁的手肘用力地击中了我的侧腹。由于他们不在意是否会撞到我，我的身体不断受到毫不留情的撞击。不知在这如同地狱般的人流里前进了多久时间，我终于从人群的中段踉跄地逃了出来。

「呼、呼……」

这里似乎是某间餐厅的停车场。我在这地方仰躺下来，反复平息仍无法满足的呼吸。身体的每一处都被撞得很痛。

会感觉到痛的话，代表……这不是梦？

我把脸稍微转向旁边，在那里，戴着面具的人们，仍然继续往前走。

总之，那群人似乎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因此即便我感到不舒服，心中的焦躁和恐惧，还是渐渐平息下来。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呢？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事与那个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并且从我头上滑翔过去的金发少女有关。但是除此之外的事，即使我想破了头，也不太可能弄得懂。

总之，我要逃离这个地方。我可不愿被无端卷入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我再次撑起疼痛的身体，打量自己现在的所在地。前方的大马路上，塞满了戴着面具的人潮，根本无法强行通过。不过，另外一边，只要翻过停车场的墙壁，走过防火巷之后，就有一条反方向的巷子能逃出去。

如果逆着那些戴面具的家伙们行进的方向走，大概就能脱离眼前的困境。

我这么相信着，于是拔腿冲了出去。

真希望自己至少吃过早餐了。我强迫无力的身体动起来，内心感到非常懊悔。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像是我的存在被世界否定般的不合常理，先前紧抓不放的平静生活，如今也被破坏了。

真是这样的话，就得怪罪自己想用这只右手抓住平静生活！

「不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

我摇了摇头，挥去脑中不吉利的想象，接着爬过不算高的水泥围墙，跳落到不知名大楼阴暗潮湿的防火巷里。

在狭窄弯曲的小巷中，我已经尽可能朝着那群戴着面具的人们的反方向前进，于是试着朝前面的大马路探头观察。发现那里和刚才的地方完全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道路上只有风吹拂着。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似乎打算朝着少女飞行的方向行进，所以或许原本在的人，全都往那个方向去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正是绝佳的良机。只要沿着这条路直走，就能渡桥抵达对岸。那一带也有学校。虽说是假日，但应该也会有人在。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相信，但是我现在能倚靠的，除了学校之外，也没有其它地方了。

我作好心理准备之后，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奋力地朝着目的地冲刺。我暗自祈求别遭受任何阻碍，卖力往前狂奔。

可惜的是，跑的距离还不到几公尺，这个祈求就破灭了。

在奔出的巷子前方，有一道人影像我一样飞身冲出。

「呜哇！」

当一个人在狂奔的时候，实在不是停下脚步的好时机，即便如此，我还是勉强紧急煞车，结果就是绊到了脚，整个人往前扑倒。

「呀！」

当发现被自己扑倒的人，居然就是那个在空中飞行的少女时，让我更加惊讶了。姿势像是刻意要撂倒对方的我，视线范围被金色发丝完全覆盖。

「好痛……」

我一边呻吟，一边抬起了头。

「啊。」

然后，那个少女的脸，近得让我大吃一惊，她那双碧绿瞳孔的大眼，狠狠地瞪视着我。我原本以为她是外国人，但在近距离一看之后，却觉得她的脸孔比较像日本人。

「对、对不……」

当我出自本能地道歉，并移开我那像是压倒对方的身体时，腹部瞬间遭受剧烈冲击，少女的怒吼声同时响起：

「给我滚开！」

她的腿力到底有多强啊？我的身体瞬间被踢到了半空中，背部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

「咳、咳咳！」

内脏感到移位般的剧痛，而且痛到快要不能呼吸，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的我，手压着腹部，弓着上身站了起来，凝视着把自己踢飞的少女。只见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设计奇特，有着几何图案的上衣，以及长裙上的灰尘。她背对着我，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真是的——还以为成功引开了，没想到还有一只躲在这种鬼地方……」

她那种态度让我火大。虽然说撞到人的我也有错，但是她突然无缘无故地把我踢飞，让我无法释怀。

「喂、喂……」

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的我，早已经忘了腹部还在疼痛，没好气地大喊了起来。少女似乎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把脸转了过来。

「什么啦！咦？为什么能说话呢？话说回来，你没戴面具耶……哎，难道说是正常的家伙吗？」

少女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皱了皱眉之后，突然表情为之一亮，对着我问道。

「因为我是日本人，所以至少会说日语啦。另外，我也觉得自己是正常的人——就好像还没开口说话，肚子就无缘无故被踹了一脚，也会觉得火大的『正常』。」

我尽可能地以对方容易理解的讽刺口吻回答。但少女却只是凝视着我，不知在思考什么，没有开口回应。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我不耐烦地问着，少女笑着自言自语起来：

「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不受『魔女狩猎面具』影响。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怎样都好，这说不定可以改变些什么……」

「啊？你在说什——」

在我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附近响起低沉的，犹如地震般的声响。

「怎、怎么了？」

我看了看四周，没发现声音的源头。

「唉呀，拖拖拉拉的，结果被追上来了。」

听到身旁的少女叹息般的口吻之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群戴着面具的人，紧追着这个少女不放。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她继续待在这里，我就会……

「喂、喂，那些戴面具的人是在追你这家伙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立刻开口问了少女。这是我头一次直接对女孩大喊「你这家伙」，大概是因为一开始就被踹飞的关系，觉得没必要对她客气。

「没错——那些家伙的目标是我。周遭的人全都被面具附身了，所以才会来攻击我。因为我本身就是基准点，所以不管打倒多少个都没用。这种情况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少女轻率的回答，让我的心情更加烦躁，而且话里也有太多无法理解的词汇。不过，我得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也就是——再这样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既然如此，你就赶快逃啊。如果你再拖拖拉拉的，只会被他们抓住吧？只要你还在这里，我也会受到牵连，不是吗？」

我情急之下脱口说出这些话，心里完全没有要帮她的想法。因为帮她等于与那些家伙为敌。我很清楚所谓的敌人有多么恐怖。

「那是因为我已经没办法逃了。」

少女笑着说。

「为什么？你像刚才那样，那个……你用飞的逃得远远的不就得了？」

即便心里非常抗拒这种说法，我还是开口这么说了。逐渐逼近而且越来越大的地鸣声，让心中的危机感更加强烈。

「你看这个。」

少女这么说之后，把手举到自己面前。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她那白皙的手掌。

「啊！」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少女手掌呈现微微的透明状，而且看得见她在手掌后方的脸。少女似乎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一脸惊讶的我，感到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你吓到了吗？我虽然有实体，但现在则是类似幽灵的灵体。所以魔术（注：在日文当中，「魔术」有两种意义，其一是指变魔术表演之类魔术戏法，其二是魔法、法术的意思，此处是指后者。）——也就是说，如果我继续用刚才那种力量在空中飞行，会消耗我的精神体，或许会连目前的状态都无法维持。实际上，现在已经渐渐变成那样了。真是的……我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风险。」

少女不断的握紧又张开她那双半透明的手，表情懊悔地说着。那阵不断逼近的地鸣声，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不只是从一个方向，而像是由四面八方传来的感觉。

「啊——被包围了吗？」

对于少女的轻松口吻，我提高了说话的音量。

「啊啊！够了！虽然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重点就是，你已经不能像刚才一样在空中飞了，对吧？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还这么悠哉啊。如果有其它方法的话，在把我牵扯进去之前，你还不快逃！」

在道路的前端，黑色的人影零零落落的出现。道路的反方向也是，面具集团果然已经以包围的方式逼近。即使如此，少女依然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方法？要的话还是有啊。就是现在，我刚刚才发现的。」

少女伸出手指，向着这个方向。

「啊？」

我无法理解的回头看了看。在那边，除了一群戴着面具人们一步步往前推进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对哦。是你，就、是、你。」

少女出人意料的这么说着。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但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我从少女身边退了一步。

「不知道什么原因，『魔女狩猎面具』似乎对你没有效果，那你就当我的依附体吧。」

「什、什么啊，那是什么？」

我往后又退了一步。可是四周已经完全被面具集团包围，没办法逃出这里了。

「要让灵体维持在安定状态，果然还是需要肉身。没有肉身的话，精神体就无法恢复。所以，你就让我暂时寄宿吧！不过你放心啦，虽然多少会对你的肉身带来负担，只是会比平常更容易累而已。」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我反而开始觉得这家伙才不正常。可是，事实上她的躯体是透明的。如果眼前的少女真的是像幽灵般的物体的话，那么她到底想对我做什么？暂时寄宿？难道说是附身的意思？

想到这里，我的背脊顿时发凉起来。

「别、别耍人了！开、开什么玩笑，我一点都不想和你，还有这莫名其妙的状况扯上关系。而且，基本上，你如果是幽灵的话，那些家伙根本不可能抓得到你啊！」

听我这么吼着，少女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真是——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有实体。当然啦，只要实体的存在变得更稀薄，那些家伙自然就触碰不到我了，但到了那时，我也就进入自然消灭的阶段啦。在还有部分实体存在的状况下，我被打到还是会感觉到痛，疼痛也会削弱我的能量。当我被削弱到无法维持实体时，就会死掉啰。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你大概也会一起死吧。」

道路完全被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堵住了，少女瞥了一眼那些包围着我们，并且逐渐缩小范围的人群说道。他们的脚步声撼动地面，不断地朝我们逼近着。

「——所以你没有选择的余地。乖乖听我的命令。」

「不要。」

即使如此，我还是摇了摇头。我本能地察觉到，要是同意了这个少女的意见，我肯定会完全失去现在的平静生活，同时替自己制造出大量的敌人。

「真是的——竟然拒绝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的请求，没用的家伙。」

「你什么时候请求过了。你只是在命令不是吗？」

「是这样吗？那我换个说法。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照我的话做。」

「这叫做恐吓吧！」

听到我的怒吼，少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难道说她现在这句话真的是打算用来表达请求的？

「——什么嘛，我只是把事实讲出来而已。还是说，你真的想死？」

「这怎么可能！」

「不然是怎样？啊，难道你认为『自己不是他们的目标，说不定能逃出去』？真不凑巧。要是你打算一个人逃走的话，我会紧紧抓住你一起跑的。」

「呃……」

少女几乎是在恐吓了。但是……说得正中要害。难道我只能放弃挣扎了吗？我看着从少女背后缓缓逼近的沉默白色面具集团，一边考虑着当下的情况。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的视线落到她的脚边，她在裙下露出的细长双腿，不停地颤抖着。

咦？她在发抖？

这是我头一次体认到少女也会恐惧。对于「被夺取」会感到恐惧，因为我意识到对方与自己同样是「人」。对她来说，我就像是那块在波涛汹涌的黑暗海上好不容易抓住的那块板子。

可恶——

「真的能……改变情势吧？」

听到我硬挤出口的话，少女的表情立刻一扫阴霾。

「当然可以！」

胸部不怎么丰满的她，充满自信地说着。我……即使痛苦还是点了头。

「我知道了！现在就照你说的做吧。」

「哼，一开始就老实的这么说不就好了。那么——首先是逃离这里吧。」

少女脸上瞬间掠过一抹笑容，但立刻又不高兴地皱起了眉。

「逃离？」

「就算要附身，我也得先隐身才行，否则根本没有意义。虽然恢复身上的力量也是我的目的，但先躲到你的身体里，解除现在这个魔法比较重要。」

魔法？是指面具的事吗？虽然我不太懂，但如果能解决的话再好不过了。虽然躲在我身体里这种说法，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现在已经不是追究的时候了。

「但是，你不是已经不能飞了吗？」

「还可以用一次左右，短距离的话应该没问题。来吧，赶快抓好。」

「……抓哪里？」

我们尴尬的对看了一下。

「我要、要飞起来，所以你要搂紧我的腰！如果你敢吃我豆腐，我就杀了你。」

「——杀了我的话，你也会被杀不是吗？」

即使回着惹人厌的话，我现在还是听话地从后方搂住了少女的腰部。这样看才发现她比我矮了一个头，我不得不半蹲下来。

「那么要走啰。」

少女这么说完便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在这段期间里，白色面具集团的人潮更加密集，而且越来越接近。从我奔过来的巷子那里，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涌出了。另外，少女奔出的巷子也是。那些家伙，马上就要逼近到我们身旁了。

「喂、喂，快一点！」

我高声大喊，不过少女没有响应。被面具附身的人们挥起手臂。但就在我们快被挥下的手臂抓到的瞬间，少女睁开了眼睛呼喊着。

「远扬之风！」

「呜哇！」

少女以猛烈的速度往上飞升，我紧抓着她纤细的腰部。这可不是避嫌的时候，我将脸贴在她的背上，手臂用力地环住她。虽然她说自己有一半是幽灵，但体温却很温暖。

风压很强，虽说不是非常痛苦，但眼睛却无法张开。没过多久，被往下拉的感觉取代了飞升的感觉，内脏仿佛从往上飘的状态转为急速下坠。在我咬紧牙根忍耐着的时候，头顶传来了声音。

「你打算抱到什么时候啊？」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体还残留着飘浮感，但我的脚已经确实着地了。原本搂在对方腰部的手臂，被啪的一声挥开。虽然我想开口抱怨，但看到那双手比起刚才还要透明后，便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么，快点过来。要开始啰。」

少女在对面朝我伸出了透明的右手。大概是要我抓住她的意思吧。

「啊，嗯。」

我不甘愿的伸出了手，伸到一半，才注意到伸出的是右手，我犹豫了一下，别扭地改用左手握住少女的右手。

「什么？你不知道握手的方法吗？」

对以惊讶的表情询问的少女，我回以含糊嗳昧的表情。我已经不想再用这只右手，握住任何人的手了——这样的坚持，即使解释也是没用的吧。

「嗯，算了。我的名字是爱莉莎。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你呢？」

「……远见……启介。」

「是吗，那么启介，你尽可能敞开心扉。虽然你刚才已经同意共享肉身，可是你在意识上的抵抗，会造成我很大的负担。」

少女……爱莉莎这么说完，便和刚才一样，轻轻闭上了眼睛。握着的左手开始变热。感觉就像是有什么融化进来、又有什么被夺走般的奇妙。这就是所谓的附身吗？

「喂，我话先说在前头哦。我最讨厌那种硬是丢下需要帮助的女孩，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不管的胆小鬼！」

爱莉莎闭着眼对我说着。

「还真巧……像你这样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立场，光会带给他人困扰的家伙，也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我由衷地这么说着。手掌的热度增加了，而且逐渐出现疼痛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身体的负荷好像变重了。爱莉莎倒是一副悠哉的表情。看来痛的只有我自己一个。

刚刚那绝对是故意的。

结果，事情发展正如先前的预料。

习以为常的平静生活，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和平世界，如今完全被否定了。如果一切只是昨夜恶梦的延续，那该有多好啊。

可是，这肯定是无法醒过来的现实。即使明天一觉醒来，依然是今日的延续吧。

体悟了这近乎确定的预感之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5

我们降落的地方，是在一楼开设便利商店的复合式大楼屋顶。我一边从生锈的红色逃生铁梯上走下，一边小心翼翼地朝着巷外的方向看。街上已经恢复原本热闹的景象，人群里再也没有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你看，和我说的一样吧？」

身影变得相当透明的爱莉莎，在我的旁边轻飘飘地飘浮，这样说着。根据她的说法，即便是附身到我身上，还是能维持这种密度的存在。现在除了我以外，任谁都看不见、摸不到，而且也听不见她的声音，集三种状态于一身的她，根本与幽灵没什么两样。

「真的没问题吗？我们一走出去，那些戴面具的家伙不会就又跑回来吧？」

「启介，你真的一点都不像男人耶。我说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爽快的给我走出去，爽快点！」

虽然我很想对熟稔地喊着我名字下命令的爱莉莎回嘴，可是继续拖拖拉拉的说下去八成又会被看不起，没办法，我只好下定决心走出了巷子。

爱莉莎说过，只要她形体的存在透明到谁都无法察觉到她时，面具便会消失……

「——」

我不敢大意的来回张望着，不过没有谁要攻击过来的样子。

「话说回来，为什么路人都不会觉得不可思议呢？」

我问向如同背后灵般抓着我后肩的爱莉莎。照理说，路人们追着爱莉莎，等回复正常时发现自己身处完全不同的地方，应该会觉得奇怪才对。

「我猜，他们没有那段戴着面具的期间的记忆。而且，对方大概也做到了让当事人的记忆连贯，使他们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吧。所以路人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移动到了不同的地方，也完全没有发现！」

「这还真是方便啊……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我不想被扯上关系。离开这里之后，你就快点从我身上离开吧！」

我以疲惫的声音这么说完，爱莉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咦，为什么？我暂时还不打算从启介的身上离开哦。」

「啊？为什么啊？从这里逃出去之后，你就用不到我了吧。」

只打算暂时合作的我，慌张地开口追问。

「要用到你的地方还有很多哦。而且，你没仔细听我说的话吗？刚刚的面具附身术，是施加在我身上的。所以在我从启介身上离开的瞬间，那些家伙又会蹦出来的。」

「……这样的话，虽然很麻烦，我就把你带到没人的深山里吧。这样你总没意见了吧？」

「当然有意见啊。我怎么可能放弃好不容易找到的依附体。启介，你要替我找出对我施了魔法的家伙啊。我确定他人就在这镇上。只要打倒了那家伙、取回我的实体的话，我就会从你身上离开。」

「实体？」

「就是我的肉身的意思。在这镇上和那家伙战斗时，我太过大意了，结果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由于我将精神体肉体化的关系，只好对成为空壳的肉身施以水晶封印后丢弃在那里……对方必定是用我被压制住的肉身作为媒介来施加诅咒。所以直到我能回到自己的肉身之前，一切就拜托你啰！」

荒唐到极点的内容，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但回过神来以后，我立刻出言抗议。

「什么，我可没打算连这种事都要帮忙啊……」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但一察觉到周遭聚向我的诡异目光，我不得不压低音量。

「哈哈哈，要小心点哦。因为我的模样除了启介以外，没人能看得见，你一不注意的话，就会被别人当成神经病哦。」

「吵、吵死了！总而言之我——！」

我小声地发怒着，可是爱莉莎却毫不在意的打起哈欠。

「哈。啊……累死人了——那么我稍微休息一下啰。」

「咦，休息一下……喂？」

话才刚说完，爱莉莎的身体就变透明了，然后连我也看不见她了。我在路中央停了下来，呆呆的站着。

「难道是消失了……不可能吧？」

可能的话我希望是那样，但我知道那只是符合我期望的推测而已。

咕噜～……

肚子叫了起来。因为紧张而暂时被遗忘的肚子，强烈的食欲骚动了起来。脚步走起来很不稳，全身也感觉重得不得了。

这么说来那家伙！爱莉莎有这么说过。成为她的暂时寄宿只是会比平常来得容易疲劳而已。

「什么而己啊了……还而已咧！负担很重啊。」

我拼了命不让自己失去逐渐模糊的意识。

我已经没有看漫画的力气了，疲惫地踏上回宿舍的路。

*

「混帐……」

在数量多得吓人的人群当中，一个身高突出的男子低声说着。虽然已经是春天了，他却依然全身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太阳眼镜的身影，配上一头漆黑的长发，让人感觉仿佛是一道暗黑的影子正在行走。隐藏在太阳眼镜后方的双眼，散发着蓝色的黑暗的光芒。

「术法被解开了吗！消耗殆尽之后消失了吗……两边都不对啊，太快了。虽然已经把对方逼到了绝境，但她不是这样就能轻易解决的家伙。星龙系的弱点是什么呢……」

男子神色不悦的低声嘟哝着，突然间似乎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嘴，笑了起来。

「继续隐藏的话也很棘手……还是试着做点手脚好了。反正肉身在我这边。即使设下了大得夸张的封印，让我不太能任意行动，但是，那家伙应该也逃不出这个城镇。」

男子俯视着淹没自己周围的人群。就在旁边，一名肩膀低垂，不知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的少年走了过去。

「虽然都是小喽喽……至少也给本大爷发挥一点作用吧！」

丢下了这句话的男子，身影像溶入黑暗般的消失无踪。由于太过自然，甚至连走在后面的人，也没察觉这个人的消失。

她向天空张开双手

咏颂出如诗歌般的字句——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二章 风之笛，湛蓝之眸

1

喀啷、喀啷。

『下一站伞阳！伞阳……』

我听着规律的车子振动声与嘎哑的广播声，缓缓张开了眼睛。在空荡的电车车厢中， 除了我以外，没有其它乘客。当我独自一人坐在横椅上时，橘黄色光线从对面的车窗照射进来。

由于光线太过刺眼，我将视线移到脚边，那里放着一个大型运动背包。由于我塞行李时不浪费蓝色圆筒状背包里的一丝空间，背包圆圆的鼓起来。

我露出苦笑。

虽然把东西勉强塞进去了，但也够折磨人了。因为不放心交给宅急便运送，便将所有重要物品都放进这个背包里，实在是累人。因为我已经背着这个沉重的行李，花了五个小时换了好趟车。在太阳快要西沉的时候，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不过，总算是到了。我以后的新栖身之地——伞阳市。

喀……啷。

电车的速度开始慢慢减缓。夕阳的余晖被车站周边的高楼大厦挡住，车内变得昏暗。

然后……车子慢慢地停了下来，门咻地一声打开。我在心中喊了声「好！」为自己打气，拿起重得让我歪一边的背包，举步踏上月台。

风，不一样。

从建在高架桥上的车站月台往下俯瞰，城镇中有很多全新的现代大楼，但是由于四周环山，空气非常清新。

来到了新的地方。一个与那座城镇迥异的地方……

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

一定没问题的。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对由衣——做出的那件事。也不会有人因为那件事而避着我，不用对伯父他们小心翼翼。所以一定能过着快乐的生活。

不过，我在走到剪票口前停下了脚步。

咦？奇怪了、找不到车票。我翻找着皮包和口袋，就是不见那张最后要转搭这辆电车时所买的单程票。

难道……我看向右手。对了，由于坐这辆电车时再过数站就要下车了，我就把车票拿在手上没有放进皮包里。我累到都忘记了，还为了不要弄丢，紧紧地握着车票——用右手。

「啊、啊哈哈哈……」

我笑了。但不是笑弄丢车票，而是嘲笑着，以为能够将所有的一切都遗留在那个城镇中而逃出阴霾的自己。

笨蛋。「诅咒」就在这里。就算其它人都忘了，就算我想忘记，身上的右手也绝对不会忘记那天发生的事——

「——我一直在你身边哦。哥哥。」

吹过我耳畔的风，仿佛这般低语着。

2

「真是的，进了校门还要走多久啊……」

我走进学校的校门，了无生气、步履蹒跚地走在通往校舍的砖瓦道路上。我昨晚难得地梦见了来到这所学校前，第一次踏上这座城镇的那一天。可能是昨天没有用到右手所以不是做了恶梦，但也不是值得回味的梦境。

话说回来，那一天是第一次看到这所学校。当时还因为校舍的占地广阔而感动不已，如今却为了通往校舍的道路如此漫长而咬牙切齿。

看见一整排耸立在远方、以砖瓦彻成的红色气派校舍后，我叹了一口气。说真的，这实在是一所贵气到不像我这种人会来念的学校。简直就是用钱堆起来的。如果有人跟我说，这里只有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才能来念，我也能欣然接受。

我向伯父提出远离以前居住的城镇的要求，他答应之后，替我找到了这间学校，但是对于学费的问题，我不由得感到不安。

先前我对山崎说到这件事时，他回答我：「哈哈哈，学费没有那么贵啦。要是太贵的话，就没有客人要来了不是吗。学校只是外表看来很气派而已，校地会这么大，也只是因为这里是乡下啊，它的卖点，就是全体学生住宿制而已。你知道吗？这个社会非常需要这种能寄放小孩的地方呢。」

记得我那时十分赞同。也就是说，这里是处理烫手山芋的地方。所以这里同样也有许多家世背景复杂的人。他们和我一样，不论在家里或学校，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最后才会沦落到这里。

山崎他自己一定也有什么秘密吧……不过我没想过要深入探究。

「唉……话虽如此，我还是好想睡。」

再加上身体沉重，移动脚步更是困难。

我昨天像是在扒饭似的，火速地吃完晚餐后就陷入沉睡，早餐也确实吃饱了，然而笼罩我全身的疲劳，却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唯一令人高兴的事，就是今天早上寄来的生活费，让我不用再继续挨饿了。

「今天要是打瞌睡的话，那就惨了……」

我硬是压下打呵欠的冲动，喃喃自语。如果是昨天那堂完全不管学生听不听课的古文课那也就算了，如果在其它课堂上昏睡，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被老师骂到臭头。这所学校基本上对生活指导是很严苛的。

「——那家伙……从那之后，就没再出现了呢。」

我朝自己的后方瞥了一眼，结果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学生对上视线，我慌张地将头转回来向前看。

或许那只不过是一场梦吧，因为饿昏头而看到的幻觉。虽然还记得那时真实的感觉，但是因为过了一个晚上之后，还是没见到爱莉莎的踪影，让我越来越觉得那一切只不过是梦境。

「真希望那个幽灵女只是一场梦。」

我轻声地低语着。这句话应该是小声到没有任何人听到才对！

「你说谁——是幽灵女啊？」

一句在我耳边呢喃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惊跳起来。

「呜啊！啊、爱莉莎？」

我大叫着回过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飘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金发少女。而那副透明身体的另一边，之前对上视线的女学生，停下了脚步看着我。

糟了！我刚才那样子，对看不见爱莉莎的人而言，根本是个怪胎！

「啊、那个、不是的……」

在我试图解释的时候，那名少女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快步地走过我身边，到后来她根本就是拔腿狂奔。

「啊啊……」

我怀抱着绝望的心情，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希望别传出什么诡异的谣言才好。

接着，我东张西望。由于现在时间比起平常的上学时间还要早，所以除了那名少女以外，附近并没有其它学生的人影。这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

「喂！你别突然跑出来啦！」

我再度迈开步伐，以强硬的口吻对着在我身旁飘浮的爱莉莎说道。

「谁叫启介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说我的坏话。我是那种睡着了也能听见别人说我坏话的人哦。」

「——你的顺风耳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我一脸错愕地反唇相讥。

「唉——……果然昨天发生的事不是梦。也就是说，我身上的疲劳感，就是因为你的关系啰？」

「嗯？有那么累吗？那大概是因为我吧。因为昨天我也消耗了许多体力，所以启介的负担应该也很大吧。」

「别说得那么事不关己！我这样感觉很痛苦。不管吃再多也没有饱足感，不管睡再久也还是想睡……」

「哎呀，所谓的附身，就是会这个样子嘛。一定是因为磁场的关系，让我的疲劳也连带传给你了吧。不久你就会习惯了啦。」

「我可不希望习惯之前一直维持这种鬼状态。昨天话说到一半，我先说清楚了，我可不打算受你的牵扯。」

我一脸严肃对她挑明，但爱莉莎却笑着继续说：

「嗯——那现在我们就回昨天那条街去看看吧。搞不好那家伙会过来呢。」

「听我说话！我不是说了我没打算帮助你吗！况且我还要上学呢！」

但是爱莉莎却露出困惑的神情。

「上学？那是什么？」

「啊？你在说什么啊，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是不知道啊。上学是什么东西啊？」

面对一脸认真询问的爱莉莎，我感到困惑了。

「就是指去某个地方读书啊。」

「读书？」

「就是数学、国语、物理、化学、生物、体育……之类的教育课程啊。」

「哼——……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爱莉莎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询问着，让我不由得觉得这很不对劲。这家伙到底是打哪来的啊？

「嗯——……总之，我身为高中生，就得遵守那种规则……吧？」

我只能够这样含糊地回答她，但爱莉莎听了不知为何竟深深地点了个头。

「啊——是这样啊。这是你们外界的规则。那也没办法啦。」

爱莉莎十分坦然地接受。

「什么？」

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安地问她。

「嗯？因为既然是规定就得遵守才行。没办法，我就陪你去那个什么上学的。相对地，结束之后你也得帮忙我要做的事。」

「你别擅自决定。我才不会帮你。我恨不得你早点离开我的身体呢。」

「嗯……你要是说得太过分，我就……更加毫不客气地吸走你的体力哦。」

爱莉莎绕到我眼前来瞪视着我。

「什么！过分的人是你吧！还有，你快住手！再吸下去我会死的！」

「那你就得听从我说的。我都特地让步了。」

她认真的神情，让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你这家伙真是让人火大。」

「所以你同意了？」

「随便你啦。但是在上课时不要跟我说话，我会分心。」

「上课？」

对于又得再说明一次而感到厌烦的我，不禁觉得未来多灾多难。虽然说那个时候是为了获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下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2

从我穿过鞋柜、楼梯和走廊来到三楼的教室门前为止，我得不停地向爱莉莎说明。而爱莉莎在路上开始对学校越来越感兴趣，不但一直问个不停，还一副问得不够的样子，但我总不能进了教室后还一直诡异地自言自语，只好请她乖乖闭嘴，才打开教室的门。

从外面看起来，教室里面十分安静，连灯都还没打开，门窗也紧闭着，我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不过出乎意料的，已经有人先到教室里了。

「啊。」

两名少女听见开门声之后，转头望向我。一个是坐在窗边最后一个座位上面无表情的少女，以及站在她的桌前，似乎正在与她互瞪的冬上雪绘。

「早、早安……」

我最先能想到的台词只有这句。因为错愕而愣在原地的她们，出现了两极化的反应。那个坐着的少女完全没反应，兀自撇过了头，冬上则是堆起了笑脸说话。

「早啊，远见同学。啊，昨天谢谢你变魔术给我们看。」，然后她快步地走出教室。

我感觉自己似乎不小心撞见了不该看到的场面，于是小心翼翼地在尴尬的气氛里走着，将书包放在教室中央的座位上。

我斜眼偷看那名留在教室里的少女。

我知道那少女的名字，她叫友月未由。

我会记得她的全名，并不只是因为去年也和她同班，而是因为她是个很特别的学生。只要提起她的名字，同学年的学生，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她才对。

这名少女总是独自眺望着窗外，不与任何人接触交谈，也没有人想与她往来。当然，我也没有和她交谈过。昨天我表演魔术戏法的时候，她也只是独自望着天空，并未加入围观的人群。

她有一头及肩的直黑长发，皮肤白皙，五官端正。

说真的，这个少女的美貌，可说与冬上不相上下。但是男同学们却不想找她攀谈。

理由很简单，因为和她扯上关系的话，就会遭到不幸。大家都知道那不只是谣言而已，而是事实。

所以，绝对不能接近友月未由——

「——喂。」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瞬间就快从胸口跳出来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友月的锐利视线朝着我直射而来。可能她发现我正在斜眼偷看她吧。我回过神来，心里十分惶恐。即使我想装迷糊，教室里也只有我和友月两个人，我的心脏还没有强到能完全无视她。

「什、什么事？」

在数秒的沉默之后，我面向友月那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为什么看我？」

「对、对不起。」

我慌张地转回正面，但是友月却在我的背后继续说着话。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总是一直看着我？」

一直？这么说来，我的确经常偷偷观察友月。她可能曾经察觉到我的视线吧？

忐忑不安的莫名情绪，让我的脸颊一阵灼热。

「——对不起。」

我面向前方对她道歉，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我想早点结束与她对话，因为如果被别人看见我在和友月说话，会非常危险。

友月是班上唯一不属于冬上那一群的人。那也就意味着，她在这间教室中是孤独的，是被排除在外的人。要是随便和她扯上关系，可能连我也会遭到排挤吧。

对我来说，比起遭遇到去年发生在友月周围的那些不幸，我更害怕被排挤。

「别——」

友月低声不知呢喃着什么。

「咦？」

我回过头——正好对上友月的视线。由于我刚刚恍神，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这次换她别开视线。我犹豫着是否询问她会比较好，正打算开口的时候——

喀啦啦啦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教室的门打了开来。我闭上嘴巴，慌忙地回过了头。是冬上。她手上拿着像是教室日志的东西。我在心中暗自猜想着，看向黑板那边，果然，在今日值日生的下方，写着冬上的名字。虽然错过了询问友月的时机，但也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冬上和我眼神交会时笑了一笑，然后她走向自己的座位，一边望向友月。

——！

我莫名地感受到一股寒意！冬上脸上并没有出现特别奇怪的神情。

只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双瞳之中，看不见丝毫情感。她只是纯粹的面无表情。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却觉得她令人害怕。

我也是今天第一次看见她们两人站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说回来，冬上并不知道去年发生的不幸事件。

去年，班上那些排挤友月的家伙们发生了意外，分别身受轻重伤的那个事件。

恐怕那真的只是意外吧。但是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后，虽然友月还是受到排挤，但是未曾再遭受同学的欺负。

因为，大家都害怕着那仿佛已成为必然的偶然，暗地里咒骂友月是个「魔女」，心里对她怀着恐惧。

但是冬上她，知道那些过去吗……？

我摇了摇头，一定只是我想太多了。只是两人刚好提早到了学校，只是在聊天而已。冬上是个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的人，所以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根本和我没有关系。

我硬是让自己接受这种想法，坐到位子上拿出单字本，开始准备今天的英文小考。爱莉莎则听从我的指示，噤不作声地在我斜上方飘浮着，然后兴致勃勃地以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环顾教室。

「嗯……？气氛好像怪怪的哦？」

在那之后过了约十五分钟，快要迟到的山崎和宫岛才出现在教室里。这两个一同住在第三男生宿舍双人房的家伙，总是在上课钟响前一秒才抵达学校。他们两个在进入教室后就朝我的位子走来，开口向我询问。

「咦，是吗？」

我装傻似的别开了脸，但也的确感受到，教室里的气氛莫名僵冷。而我隐约察觉到，那股气氛的中心点，正是坐在靠走廊那边最前方的位置，现在正被众多女学生所包围的冬上雪绘。我心里正犹豫要不要对他们说明。

「是啊。好像不得了呢。喂！宫岛，果然是因为那件事的关系吧？」

但山崎心中似乎还有其它推想，朝着宫岛悄声说道：

「别那么说嘛……我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的。喂！远见，你昨天为什么擅自回去了？」

宫岛不知为何以怨慰的眼神看向我。

「啊、抱歉。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干劲。反正我的任务看起来已经结束了，所以我就先走啰。后来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那之后可是惨兮兮。」

山崎叹了口气，看着隔壁的宫岛。

「开始时大家都还很开心，感觉很不错呢。但是这家伙得意过头，就使出了『那个』。」

「『那个』难道是……」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宫岛，他只是搔了搔头。

「嗯……就是『那个』。就是往常那个表演，用屁……发出DO·RE·MI音阶那招……」

「你——是白痴吧。」

山崎十分同意我说的话。

「真是的，这家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有男生看到那招才笑得出来。结果，不出所料，女同学们全都退得远远的，而且啊，他不知道吃了什么鬼东西，屁还臭得要命。我本来想先压住场面再说，却怎么也找不到你。然后这家伙就被众人狂嘘：恶心死了！去死！……结果他昨天整个人变得很沮丧。」

「嗯，那你们昨天有待在房间里吗？出门时，我还去看了一下啊。」

「啊啊、是这样吗？抱歉，我没注意到，因为这家伙窝在棉被里一直哭，我光是安慰他，就花了很大的力气。」

「哈哈……是这样啊……宫岛，你还真是脆弱啊。」

我以同情的目光望着宫岛，但是他的神色和往常一样，感觉不出他昨晚很沮丧。

「不过其实呢，相对地，我重新振作的速度也很快，你用不着担心啦。我已经把昨天的事当成一场恶梦了！」

「……那是正面思考还是负面思考啊？」

「不管是哪一种都好啦！」

虽然宫岛若无其事地笑着，感觉若是任意去戳他那颗脆弱的心，他随时都会有崩溃的危险，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要是他真的在这里哭起来的话，我可承受不起。

不过听到他们昨天没有到镇上后，我放下心来。

「可是……喂！远见，这种气氛不是我的关系吧？」

宫岛的笑声之中藏着一股恐惧，他环顾教室，朝我靠过来寻求答案，我摇了摇头。

「嗯，一定不是因为你啦！因为你做的事太蠢了，过了两三天就没人会记得了吧。」

「是吗？那就好。」

「不，你这么老实地感到开心，我也觉得有点……」

我已经没有力气对宫岛吐槽。原本已感到疲倦的我，又加上刚刚愚蠢的对话，让我感觉更加疲劳了。

「啊！对了！远见，你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

山崎态度出现了些许转变，开口问了虚软无力的我。我往上方瞥去，只见爱莉莎那双碧眼，朝着我散发出充满威严的压力，仿佛无言地说着：「你应该知道要是不遵守刚才的约定，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吧？」

真要说的话，我根本就没承诺爱莉莎什么，但是她大概已经认定我们早就约好了吧！

「……嗯，不好意思。我今天刚好有事。」

我的额头冒出冷汗回答。由于在个性上，一旦别人有事拜托我，我就很难拒绝，所以我连是什么事都没问，就直接向山崎摇头婉拒邀约。山崎面带遗憾地低声说道：

「这样啊，因为今天宫岛好像想要好好雪耻，所以想叫你再变一次那个魔术。可是今天不行啊……」

「你、你们还要再搞一次啊？」

我愕然地问道，山崎凑上脸来小声说：

「……其实啊，昨天我们好不容易要到了三个女同学的E-MAIL哦。冬上的就只差一步了，因为我们连她身边的人都拿到了。」

我不禁感叹起来，这家伙根本是在利用宫岛吧。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不过如果远见你没空的话，那也没辄了。怎么办？宫岛？明天再做吗？」

「不，就今天。」

也不知气魄是从何而来的，宫岛充满男子气概地用力点头。我敷衍地说了声「加油吧」之后，又补上了一句「今天第一节有英文小考」，这两个家伙才慌张的冲回自己的座位。就在此时，上课钟声也随之响起。因为现在是导师时间，所以老师也跟着走进教室。老师的到来，让方才教室里的僵冷气氛缓和不少，但仍然弥漫着一股紧张感。我转头瞥向左后方，看见友月未由还是一如往常地盯着窗外瞧。

这一切与我无关。我也不打算去淌这浑水。

那种如同天谴般的意外，应该不太可能会再发生。

不过要是——发生与去年相同的事件的话……

自从那个事件发生之后，我没有再看过友月的笑脸。仿佛所有表情都从脸部被剥离似的，她总是面无表情。只有她眼中的锐利目光，会显示出一点情绪波动。

说不定这次连眼神里的情绪波动也会就此丧失。

与我无关。这一切的确和我无关，但是只是这样想而已……就让我心情莫名郁闷。

3

「啊——真是的！太久太久太久太久太久了——！都已经傍晚了耶！」

放学后，爱莉莎第五次对着走出校门的我大声嚷嚷。看来她的不满已经累积许久，只见她激动地喘着气。

「我也没办法啊，学校就是这种地方嘛。不过你还真的一直保持安静呢。从下午开始上课时，我很担心你突然火大，发作起来。」

我尽量压低音量，害怕走在我周遭的其它同学会听到。说实在的，爱莉莎那副因愤怒而扭曲的神情，小动物光是看到都会口吐白沫身亡吧。她的身影更是常常出现在我眼角余光，让我冷汗直流，上课完全没有睡意。

「……你真失礼，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就算我再怎么蛮横无理，约定与规则我还是会遵守的。不过，你既然让我等了那么久，就得卖命地替我工作啰。」

「我又不是爱莉莎雇用的仆人……」

我低声咕哝，拖着因一直忍着不打瞌睡，而感到疲惫不已的身体缓缓行走。那二人还留在教室里，似乎真的是要一雪前耻。不知道宫岛表演放屁的传闻是否传开了，今天观众比起昨天少了将近二十多个。说不定，宫岛这时候正在表演他绝招中的绝招，赌上性命的终极奥义——三分钟假死状态。希望不会落到得叫救护车的下场。不，应该是要先祈祷他不会就此一命呜呼才对。毕竟宫岛先前的三次表演当中，有一次就是靠心肺复苏术才活了过来。

「不过你居然能够忍受那么无聊的事情！如果是我，五分钟后就掉头走了。」

爱莉莎无法理解地说道。

「因为是义务啊……而且我不想被排挤。」

「排挤？」

「对，像是读书或人际关系之类的，如果你偏离常轨的话，就会一直受到众人排挤，然后渐渐地被逼到边缘，最后被一脚踹开，被当成空气一样。我可不想变成那样。而且，去学校上课，也算是世间常轨的一环吧。」

我曾被排挤过一次，所以心里很清楚。大概在那个地方，我已经像空气一样，是个不存在的人了吧。应该说，我没有存在的资格。

「哼……好像过得很辛苦呢。我还以为外界的人是更自由的。」

爱莉莎仰望着逐渐接近山头的金色太阳，感触良多似地呢喃着。

「……啊，我从早上就很在意了，你嘴巴上总是说着外界、外界的，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想知道吗？」

「我会……在意。」

「这个嘛……因为启介必须要和那家伙对战，或许需要这方面的知识吧……。嗯，其实这样是违反规定的，不过，这里又不是在方舟里，在外界的话，应该不算犯规吧。」

「喂！你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什么啊？」

我隐约听见「对战」还是「犯规」的字眼，危机感油然而生。

「喂！启介，你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

然而爱莉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突然笔直地注视着我向我询问。

「喜、喜欢的事？」

「对，能让你心灵满足的事。」

「你这么突然问我也……」

我抓了抓头。

「那！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

「嗯——……」

我烦恼地望向天空，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

「对了……我想在草地上翻滚，暂时眺望一下天空上的白云。」

因为这么做的话，那些突发事件以及局促不安导致的身心疲劳，或许多少能恢复一些。

「嗯——算是及格。对于一个毫不体贴，又自我为中心的人来说，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特质呢。」

爱莉莎轻轻地将手放在我头上。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要告诉启介你想知道的事。喏，那么就改变路线吧。带我去个没有人的地方吧。」

「不去车站前好吗？」

「那之后再去。」

「——真是的，我先说好，就算你告诉我所有事，我也不打算帮你去做危险的事哦。」

「是、是。」

真不知爱莉莎是真懂还是装懂，好像只是在敷衍似地应付我，然后像背后灵跟在我身后。我缓缓走向河川上游，前往那座偶尔会去散心的山丘。

「哦——这地方还真不错呢。」

爱莉莎轻飘飘地以她低密度的身体在四周飞来窜去，发出欢声。

「对吧？」

听见她称赞我自己中意的地方，感觉真不赖。

这里是一座位于城郊，占地辽阔的公园。很少有人会特地来这座没有游乐设施、又没人管理的公园。平日这个时间，顶多只有来这里遛狗散步的人，也不会有那种闲情逸致，走到位于最深处的高耸山丘上。

「如果是在这里的话，稍微增强我的形体，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爱莉莎兀自低语后，重新转向我。

「那么，我开始啰。你坐在这边吧，想躺着的话也没关系。」

「不，我坐着就好。一躺下来我可能听着听着就想睡了。」

我回答之后弯腰坐下。青草地的触感真是舒服。这边可以一览无遗地看见学校和车站前的购物中心。

「——喂，启介，我的存在，在这里真的很异常吗？」

爱莉莎边和我俯瞰着相同风景边问道。

「你现在才发现啊……不但会飞，身体又是透明的……还会使用奇怪的能力，如果这样还叫做普通的话，那就真的见鬼了。」

我一说完，爱莉莎就「说得也是」地笑了笑。

「不过呢，我也只是个人类而己。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普通人哦。」

「……」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现在这副模样，也难怪你会怀疑啦，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能力，这全部都是神的力量哦。」

听见爱莉莎突然冒出来的奇异字眼，我抱住了头。

「——别说了。很遗憾，我是不相信那种事的。神是不可能存在的。你说你有超能力的话，我还比较容易接受。」

「说什么蠢话，那才是不可能的吧。人类说到底就只会是人类，根本不可能会变成超越人类的存在。这种事，每个人从自己会走路开始，就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什么啊，那你的意思是说，将自己办不到的事向神明许愿，神就会替你实现吗？」

我的内心有点动摇，但神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从我先前所经历过的事来看，这个事实是再清楚不过了。

「嗯……也不是那样。啊。是我表达得不好。所谓的神，并不是指什么绝对的造物主，而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高次元精神体』——以我们的概念来说，就称呼为『高次元存在』。」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那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由人类来看的话，高次元存在虽然具有奇迹般的力量，但正如字面的意思，他只是存在着。说得简单明了一点，就是他只是活着吧。而我只是借助他的力量，与他们以『通道』相连，让彼此的精神体波长相容。这就是所谓的魔术哦。」

魔术——这是昨天爱莉莎说过好几次的词汇。她想表达的，似乎是一切异常现象全都源自于魔术。但是——

「我说啊，即使你这么说，意思还是一样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这才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就算我相信爱莉莎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也不可能盲目地全盘接受她那套理论。我很清楚，这里不是个充满幻想的虚幻世界。

但是爱莉莎见到我的驳斥态度以后，却点了点头。

「——哼，那是你们『外界』的常识。不过，障壁建立至今已经经过了一千年以上了……这也无可厚非啦。」

「障壁？」

「没错，那是一道区隔高次元存在栖息的『形成界』与我们所在的『物质界』的障壁。它切割了连系世界的『生命之树』的边界，我们称之为『天牢』。人类用来与神取得联系的法术——魔术，也因为这道障壁建立的缘故，弱得几乎等于没有，所以才无法察觉。这样与不存在也没什么差别，所以启介你的认知也不算有错。」

她说的意思我大致上懂，但是这么一来就非常矛盾。

「那样很奇怪吧。爱莉莎，你刚才不是说过，你之前使用的是魔术吗？」

「嗯，是啊。我使用的力量的确是魔术。启介你想想看，要怎么做，才能够在世界与世界之间的交界，制造出一道障壁呢？」

「啊……」

这句话让我屏住呼吸。我知道爱莉莎想表达的意思了。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那道障壁，也是以魔术向高次元的存在借用力量制造出来的。所以，我们能够透过『通道』，与那道障壁后方的高次元存在联系。」

总而言之，那就是爱莉莎所使用的魔术吧。的确，这样一来，就能说得通了……

「我还是无法认同。因为不管是哪一种说法，我都无法确认啊。」

「你真是不知变通——不过现在先这样子就好。我想，如果你没实际感受过高次元的存在，确实也没办法理解。不过呢，对于有感受能力的人来说，他们的存在，真的就跟神明一样。有多少个神，就会有多少种魔术，然而，这些魔术，却突然被以前制造障壁的人夺走了。我想，你应该多少也能想象到那些人们会做何感想吧？」

「——一般来说，应该会恨死了吧。」

这根本不用多想。如果过去真的有各式各样的魔术存在，人们一定会憎恨着夺去那些奇迹的人，并且试图夺回。

「嗯，所以整个世界的人，都想杀了那个魔术师。因此，那个魔术师就带着自己的家人，移居到一个可以称为障壁基地的地方……也就是『方舟』。没有人知道他使用的魔术，因为他是向一些自己初次发现的神明借取力量，而他和他家人以外的人，就无法再使用仅存的最后魔术，因此也不可能从外部干扰张有结界的方舟。而自那之后，他们就一直隐居在那里，不再从里面出来——」

「那爱莉莎你……」

「没错，我就是从那艘方舟出来的。我就是那个从众人手里夺走魔术的魔术师——赫斯·史特林的孙女，也是爷爷三个孩子之一——拜尔的女儿。」

爱莉莎挺起胸膛十分自傲地宣告，但我随即将了她一军。

「不，那样的话，你应该不能出来吧。」

「——我也知道啊。」

「嗯？你说了什么吗？」

我没有听得很清楚，接着爱莉莎突然瞪着我大叫：

「我也知道啊！但是我一定得追到他！我得追到那个从方舟盗取魔术的家伙……因为那是我的——」

这时爱莉莎猛地噤声。

「你怎么了？」

「……一切都是我的错啦。因为我违反了规定，明明不该会有人能侵入方舟的，我却让某个男人闯了进来。然后，那男人就把魔术带出了方舟，所以我必须要设法解决这件事才行。」

爱莉莎陷入深思般地说着。虽然我觉得这部份是最重要的关键，但看来她似乎不想讲得太过深入。

「对你施展像是面具咒术的家伙，就是那男人吧？」

「没错。那家伙——阵那个家伙，现在就在这座城镇里。本来应该是我追击他，结果现在变成他在追击我。」

「……要是赢不了的话，就别勉强了。」

「什么！你真失礼！我要是认真起来的话，那个连无声吟唱也不太成气候的阵，连我的脚跟都够不到的。光是实战经验，他比我还差远了，我只是当时太大意、又被他出手突袭……所以我的实体才会被他制住的。」

爱莉莎一脸懊悔地说，她似乎正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那也就是说，如果你下次再对上他的话，就能轻松获胜啰？」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要对方还在追击爱莉莎，我们就只要做点引人注目的事，他就会自己靠过来暴露行踪吧。然后，爱莉莎就此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也能结束这次事件，摆脱这个背后灵的纠缠。

「那个嘛……因为我处于精神体状态，能使用的魔术非常有限。我如果有肉身的话，就能够储存魔力，但是现在这种德行，一使用魔术就会消耗我的体力。我想，阵也很清楚这一点，就算找到了他，他应该也会刻意等到我虚弱不堪才会现身。」

「就像昨天一样，为了摆脱面具集团，逼得你不得不使出魔术……嗯，那要怎么办啊？只能坐吃等死吗？」

「只顾着逃跑的话，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不过只要我们能够找出阵，我就有把握一次解决。」

从她坚定的语气当中，我明白到那是要杀了他的意思，而且她声音里没有一丝迷惘。

不过，她紧握的双拳却不停颤抖，在我看来，她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

「——不过，为什么你非得做到那种地步不可？魔术传开有那么严重吗？」

不惜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甚至还得背负起沉重的包袱，这是一件值得这么牺牲自己也要做到的事吗？更何况，我连为什么要让魔术在世界上消失的原因也不太清楚。

「爷爷他为什么要制作障壁——详细情形我不清楚。方舟里时间的流逝，与外界不一样，而且，那也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在我出生时，爷爷也早就不在了。虽然妈妈夸张地描述着外界的情形，我却还是非常模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魔术被敌对的某人给知道了的话，方舟里的大家都会陷入险境。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啊……」

对了，对那些崇敬魔术的人来说，自己的魔术被夺走了，一定也会设法夺回吧。那么，障壁基地——也就是那艘方舟，一定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抱歉……」

我没来由地道歉。或许是因为刚才我没认真看待她说的事，所以心里产生了罪恶感。

「你在道什么歉啊？这是表示你有心帮我了吗？」

「那是另一回事。不过，如果只有这种方法的话……如果要在街上到处闲晃，把那家伙引出来，这点小事倒是无妨。」

我抬头望着染成一片橘红的天空这么说。

「真的？你突然变得很干脆……是因为你了解事情的严重性了吗？」

爱莉莎开心得眉飞色舞，但也带着狐疑的眼神直盯着我。

「我只是想早点摆脱你而己。只要你一直附身在我身上，我也不必担心你会被找到吧？」

「嗯，不仔细注意观察的话，连阵也察觉不出来的。好，为了答谢你，让你看看我秘藏的魔术吧。」

爱莉莎笑着说道，倒是我慌张了起来。

「喂、喂，你做这种事的话，不会被敌人发现吗？」

「嗯……要使用魔术的话，的确会让我精神体的存在密度增加，因为我必须要实体化到某个程度才能使用魔术，如果是在热闹的街上的话，只要一使出来，就又会有一堆面具人跑出来了。不过，在这里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因为这附近都没有人在啊。更何况，我使用的是比较弱的魔法，不会被敌人发现的。」

「可是……」

「真是的，你又变得不干脆了。别再畏畏缩缩的了，仔细看着吧。我要透过口头吟唱来施展魔术了。你与阵对上的时候，或许就因为你知不知道魔术是怎么使用这件事而决定生死哦。」

她的意思是说，万一结果不如预期，失败了的话，我就被迫卷进战斗之中了？

「我可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话说回来，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应该会卯足了劲全力逃跑吧。」

「搞不好你逃不掉啊？任何事都要以防万一。注意啰，我要开始了。」

爱莉莎那透明的身体逐渐变得鲜明，同时她飘浮着的双脚也跟着缓缓降落地面。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轻柔的嗓音在山丘上清澈地回响着。

「平和运转的世界。柔风之音。交织而成的咏歌，响彻天际。」

她敞开双手，咏颂出如诗歌般的字句。

「野原之笛！」

当她大声地朗诵最后一句时，拂过青草的风声停了下来，相反地，我开始听到澄澈的笛声。

「这是……」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过情况还是大出意料，让我吃了一惊。

非常……温柔的曲子。而且莫名地让人怀念。

「这招呢，是以风声吹奏音乐的魔术。不过曲子也只有这么一首而已。我非常喜欢这首曲子，妈妈最先教我的魔术也是这个。虽然不知道曲名，但好像是爷爷喜欢的一首曲子。」

爱莉莎自己轻闭双眼，竖起耳朵，将心灵寄托在曲子之中，对着我娓娓道来。

「嗯……是首好歌。」

「是吗？听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夸奖，感觉还真不赖呢。」

爱莉莎说出和我刚刚所想的一模一样的话，开心的笑了起来。之后，我们听了好一会儿的音乐。我抬头一看，原本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缓缓地转变成深蓝色。在夕阳的照射之下，爱莉莎的金发闪闪发亮。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她的模样看来有点眼熟，但我想是自己搞错了，于是我别开了目光。

我的右手突然出现奇怪的感觉，我明明没有紧握着拳头，掌心却渗出了汗水，右手微微发热。昨天它也曾经在瞬间痉挛，状况真的有点奇怪。话说回来，这只右手的能力又是什么呢？与爱莉莎的魔术有什么关连吗？难道这不是诅咒，而是魔术之一吗？

但我现在不敢贸然发问，也不了解它发热的原因，直接把汗抹在裤子上，我将意识集中在那澄澈透明的笛声上。

过了约五分钟，笛声开始慢慢地回复成原来的风声。

「——刚刚那是向名为『流星之龙』的高次元存在借取力量后使出的魔术。爷爷透过『通道』连结到的高次元存在不只有这一个，还有『探求愚者』与『悲叹魔王』这两大支柱。再将他们的力量联合起来，就可以作出『世界之道——塔布』来隔离两个世界。感觉上就是他们会在世界和世界之间创造出一块大岩石，将出入口堵住的样子吧。」

「哈哈，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是你那比喻真是浅显易懂。由三个神明创造出大石头……换句话说，爱莉莎你们的魔术有三种啰？」

「对啊。除了我爷爷以外，基本上，都是只用其中一种与自己精神波长较容易吻合的系统。」

也就是说，爱莉莎至今所使出的魔术，都是向那个名为『流星之龙』的存在借取力量才得以使出的吧。刚刚的现象，正是他存在的证明。不过如果——

「喂，那个高次元存在所居住的界还是什么的地方……呃……是那个世界吗？天国——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吗？」

「有没有天国我不知道，但是，据说灵魂会徘徊在两界相连接的世界里。我们死后，灵魂应该在我刚刚说的形成界里徘徊，那里说不定就是你口中的那个世界呢。」

「是吗……」

如果那个世界存在的话，那里一定有……

「——不过真的好吗？你施展魔术给我看，如果我学会了的话，你不是会很困扰吗？」

「啊哈哈、没问题的。那不是光看就能模仿得起来的。刚才我所念的咒文是『姿态语言』，等同于定义魔术的通关密语。对于我们的魔术而言，重要的是高次元存在和连系『通道』的方法。如果想在数量无限的精神波长之中，漫无目的的找出已经定位好的三位高次元存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是需要特殊方法的。」

「那个方法是？」

「我怎么可能告诉你，笨蛋。」

爱莉莎讶异地丢下这句话后，又回到原来透明的状态，飘浮到半空中。

「那么，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我们走吧。剩下的我们边走边说。」

「难道……你打算现在就去找那个叫阵的家伙啊？太阳都已经下山了耶？」

「怎么？难道你们这边规定太阳下山之后，就不能在外面行走了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街上闲晃到太晚的话，也算是违反规定，会被叫去辅导的。」

「真是的，你们的生活真的很无趣耶！你们明明就活在这么辽阔的世界里……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啦。那就找到启介你说的那种不要太晚的时间为止，这样总可以了吧！」

「是是，还真感谢你特地让步。」

我语带讽刺地回应，而爱莉莎当然没有听懂，反而还说道：「嗯，你突然又变得很干脆了。」

4

「对了，那个叫阵的是怎样的人？我多了解他一点的话，找到他的机率也会相对提高吧。」

夜晚的街头，笼罩在街灯与霓虹灯所交织的诡谲光线中。街道洋溢着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喧闹气氛，我带着爱莉莎悠哉地走在其中。疾驰而过的车灯，使得街上的光影更是变幻万千。

「说得也是，嗯……首先，最大的特征，就是他长得非常高大吧。」

「非常是指多高啊？」

「启介的头只到他的胸口吧。」

「那几乎就有二百公分高了吧。」

我现在是一百六十几公分，如果他那么高大的话，不管身在何处，应该都很引人注目。

「还有一头及肩的黑发和蓝色眼珠。」

「蓝色、眼珠？」

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一说到蓝眼睛，就会让我想起在海难意外时，那个抢走我船板碎片的男子。然而爱莉莎误以为我是感到困惑，又接着补充：

「阵是混血儿。有一半是这个国家的血统，本名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个最差劲的……大骗子。」

「嗯——……你被骗了吗？」

「——没错。因为那家伙流落到方舟前，就已经是个魔术师（注：此处指的不是变魔术的人，而是有能力施展魔术（魔法、法术）的人。）了……」

爱莉莎痛苦地从齿缝中挤出这句话。

「嗯……什么意思？魔术师不是除了你们以外已经没——」

「没错，所有残留在外界的魔术，都已经变得非常微弱，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相信那股力量，想追求那股力量。阵也是其中之一。」

「那为什么，要让那么危险的家伙——？」

「因为那家伙隐藏得很好啊。他在方舟里表现出一副大好人的样子。等到我们发现被他背叛时，他就使出不知何时从我们身上偷走的魔术，高声尖笑之后离开方舟。现在想来——或许那家伙会流落到方舟也不是偶然！」

她以严峻的表情低语着，脸上流露着莫名的痛苦。背叛——也就是她应该曾经信任过他。她的内心一定受创很深——

「那么……找到他之后你要怎么做？」

「——走近到适当的距离，等四下无人的时候动手收拾他。虽然对方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过我无声咏唱的速度一定比他快，马上就能决定胜负。他发动『魔女狩猎面具』需要一段时间，没办法挡下我的第一波攻击。」

我以为她一定会怒气冲冲地回答我，不过她话里却不带丝毫情感，只有一种像是在确认顺序的冷酷。

「是、是吗，看来很有胜算呢。啊……话说回来，那个无声咏唱是指什么？」

「正如字面上所说的，无声咏唱指的是默唱咒语的技术。我们透过精神传达咒语，所以也能以心灵沟通，而且比起用嘴说还要快上许多。然而越是不能集中精神，就越是无法顺利默唱咒语，因此需要相当程度的修练。即使是我，也无法以无声咏唱使出四节以上的长咒语。魔术经验值还很浅的阵也没办法做到。啊！不过，最后那句作为启动证言的定义魔术名称，因为具有具体化的功能，所以非念出声音不可。」

虽然我有一半以上听不懂，但对于充满自信，流畅地说明着的爱莉莎，我却感到莫名的钦佩。

「哦，那爱莉莎很强啰？」

「当然，我可是连母亲也认同的一流魔术师呢。」

「一流……」

我心想既然如此，那你现在还真是落魄啊……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由于两人是漫无目标的行走，看见红绿灯后就停下脚步。令我意外的是，在夜晚的街头，很适合与爱莉莎交谈。街上呼啸而去的车声，盖过了我们的低声交谈，适度的昏暗，也正好隐藏住我不太自然的唇齿张合。

「喂……」

正当我想告诉爱莉莎这件事时，却发现眼前发生了奇怪的事——

在对面马路上，有一个老婆婆仿佛没有注意到红灯，从站着等待绿灯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不知她附近的人是不是吓呆了，居然没有人挡下她。

「喂、喂……」

想象到待会可能会发生的情景，我不禁大叫出声。虽然我不确定从自己这边是否来得及赶到老婆婆身边，可是似乎为时已晚。老婆婆似乎完全没发现自己就快陷入车流之中的险境。

无计可施的无力感。就在我不想目赌悲剧发生的瞬间，想要背过身去的时候，爱莉莎搭在我肩上的手，突然传来了重量。

「什么？」

我惊讶地回过头，发现之前还像空气一样的爱莉莎，正打算要实体化。

「喂、喂！你想使出魔术吗？你那么做的话，会被敌人发现的吧？」

「没错。」

爱莉莎若无其事地回答，我又继续强调着说。

「如果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吧？别管那个老婆婆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与我们非亲非故的，而且我们根本帮不上忙啊！」

「或许对启介来说是那样子没错，但是我是有能力救她的。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可、可是！」

那样做的话，那个老婆婆或许可以得救，但在那之后，我们会陷入最糟的险境啊。这种事……

「吵死了、闭嘴！」

她的言语之中毫无疑惑，眼神坚定不移。见到她这个样子，我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无法改变什么。爱莉莎正逐渐实体化，如果我硬要捂住她的嘴巴，或许还来得及阻止。因为周围的人们，脸上还没有出现面具。然而，明知自己生命可能会遭受威胁，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爱莉莎将手伸至前方朝向老婆婆。现在老婆婆完全置身于车阵之中，有辆宅急便公司的卡车，朝她疾驶而去。

我突然觉得事有蹊跷，再次环顾四周的人。

现场没人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因为数秒之后即将到来的冲击别开目光。

仿佛大家都看不见似的、就好像老婆婆不在那里似的。就在此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爱莉莎，住手！事情有点怪！」

但是我的警告迟了一步。

爱莉莎的声音，划破街头的喧闹，尖锐地响起。然后，她身体的存在感，在一瞬间增强了起来。

「旋阻烈风！」

那大概是无声咏唱。随着最后一声的大喝，在老婆婆的周围，倏地刮起一阵肉眼可见，时速似乎有六十公里左右的强烈旋风，硬是将卡车拦了下来。与其说卡车是急速撞上风壁，倒不如说被减缓速度而煞了车。开在卡车后方的汽车，连忙踩下紧急煞车，好不容易才免于追撞。

完全没察觉周遭发生的事，继续悠然走在斑马线上的老婆婆，一碰上爱莉莎所使出的风壁时，竟宛若被吹散一般地消失无踪。

「唉呀……是幻觉啊。而且还是只和我波长吻合的幻影，所以与我合为一体的启介应该也看得见吧。」

爱莉莎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她已经完全恢复成实体，此时，四周的人都停下动作，凝神注视着她。我还记得很清楚，这就是面具集团要出现的预兆。这时，右手传来一股麻痹感。

「喂，快逃！」

如果面具集团以这种状态进行包围的话，我们就无处可逃了。我随即抓起爱莉莎现在与常人无异的温暖的手奋力奔跑，从人群里穿了出去。

「所以我就叫你别多管闲事了！刚刚那个是陷阱吧？」

「好像是呢。啊哈哈，我向你道歉，不好意思哦。」

道歉又不能了事。只是看见她毫无悔意的笑容后，我霎时也失去了发怒的气力。

「唉……那接下来怎么办？如果像之前一样先逃走，然后你再变成幽灵状态的话，他们就找不到你了吧？」

「如果是的话就好了……经过刚才那件事，说不定那些戴着面具的家伙，会将启介认成了我。那么，不管逃到哪里，他们都紧追在后。不过啊，早点离开这里确实比较好，因为一定会有下一波的攻击。即使是对方刻意设下陷阱，也不会马上就……」

「小姐，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有一道声音令人无法置信的从地下传了出来。

正当我错愕不已，打算低头一看究竟时，脚踝突然被人抓住了。

「呜哇！」

我差点向前扑倒，低头一看，漆黑的地面上，居然长出了手！

「小姐，你还是一样乐于助人呢。我才刚设下好几个『幻惑道化』，你就上钩了。」

那声音，无疑就是从长出手的地方传出来的。

「贯穿风刀！」

爱莉莎突然对着那只手施展魔术。手慌忙地缩回地底，那片已无异物的地面，居然像是被一把隐形锥子戳了个大洞。

「哈哈，这样随意地使用魔术好吗？」

相同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也就是完全相反的方向传过来。那家伙宛若从大楼缝隙之间的暗黑诞生般，现出了身影。

修长的身形加上乌黑的头发，眼珠颜色由于戴着墨镜所以看不到，这家伙一定就是爱莉莎口中的阵了。

我瞥视四周，发现白色面具已出现在街上人群的脸上，他们躲在暗处窥伺我们。不过，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全攻上来，反而缓缓地向后抽退，拉出一段距离之后，围成了大圆圈，把我们和阵团团包围起来。

「就由我亲自来解决你们吧，如果是这些家伙的话——」

「狂刀旋风！」

阵扬起嘴角说话时，爱莉莎又大喝一声。随着一阵锐利的风声响起，眼前的男子被笔直地切成两半。

但男子并未就此倒下，躯体被切开的部分，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一种黑色物质，而且被切开的躯体，迅即连接起来，再度合而为一。

「在别人讲话时这么做，未免也太失礼了吧。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毫无准备就来应战吧？」

面对那个毫发无伤继续说话的男子，我双脚不禁颤抖起来。这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你那是……什么魔术啊？那不是幻影吧……我能确实感受到你的波长，但那也不是本体。」

爱莉莎喘着气低声咕哝，果然，她因为施展了魔术而疲惫不堪。

「啊？这是秘密，是我的绝招呢。小姐，你如果不懂『探求愚者』之术的话，是不会晓得的。而且……」

我感受到阵的视线移向了我。不知那是否就是所谓的杀气，他现在那股快要压垮我的魄力，让我的双脚想要擅自逃跑。相对于发寒的背脊，我的右手出现一股炽热感，它又莫名地开始发热了。

「你居然藏身在一个有趣的东西里。这样啊……那就是连系魔术的要诀吗？……小姐，你真是想出了绝佳的点子呢。」

那男子放声大笑，在太阳眼镜的遮掩之下，我看不见他真正的表情。

「启介、抓紧我！」

爱莉莎无视于阵所说的话，高声叫了起来。我了解她的意思之后，连忙紧抱住她的腰部。爱莉莎全神贯注，静默半晌之后，再度吟唱起来：

「远扬之风！」

但是我看见了，即使旋风正要将我们卷往上空，阵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依然没有褪去。

紧接着，我的身体好像被人从下方拉扯似的，飞快地向上方窜起，但却在还不到二楼高度的地方，不知突然撞上了什么，急速往下坠落。

「呜哇啊啊！」

咚！

猛烈的撞击。

由于缠绕着我们的风还没完全消散，所以身体没有受到重伤，不过还是用力地跌坐在地面上。

「呜……」

我发出了呻吟，勉强撑起了身子，但仍无法马上站直。爱莉莎掉落在我身上，所以没什么大碍，她已经站直了身子，气势凌人地瞪视着阵。

「结界！难道是『暗影鸟笼』？你是什么时候！」

「哇哈哈，那是由现在在这附近的我的本体吟唱的。现象系的魔术，效果可以达到视觉所及的范围。只要是天空中看得到的空间，都能成为我的助力。」

「别胡说八道了！你到底同时启动了几种魔术？你使出『魔女狩猎面具』时，我就已经很吃惊了，你的状态果然有点怪。再怎么说，你也不可能拥有精神体才对……」

「嗯？我的确是很吃力，不过这种程度我还撑得住。之前制住你肉身的时候，因为过程太顺利了，所以当时有点大意，不过这次我可是作了万全的准备。昨天一整晚在这里设置道化师，可真是累坏我了。」

紧咬牙根的爱莉莎，看上去十分疲惫，刚才已完全实体化的身躯，现在又微微变得透明。

「喂、喂！爱莉莎——」

我出声叫道，爱莉莎轻声地回应「我没事……」。接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又说：

「放心吧，万一发生最糟的结果，也就是我败下阵了，启介你也不会被杀的。我想，阵大概会对你为何没被『魔女狩猎面具』控制，感到非常好奇。而且，他的目的是活捉我，现在这种情势，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状态。只要你不出手反抗的话，或许还能活下来。」

「我没有……」

我心里确实也有性命难保的不安，但我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

「阵！你说过我逃不了吧？那么就只要打倒你就好了！」

爱莉莎不再看向我，对着阵毫无畏惧地说着。

「哇哈哈，没错。你尽管放马过来吧！」

阵露出狰狞笑容说完之后，一反刚才的粗鲁口吻，庄严肃穆地朗颂起咒文。

「欲望超越一切。众人寻求天之支柱，遥指高空的纤细手臂。愚好的贤者啊！」

阵举起手臂，目标当然是爱莉莎。爱莉莎像是呼应似的伸出了自己的手。但她并没有咏唱咒文。

「将石头投向异端的愚民们。暗之碎石。蹂躏跪下的败者吧！」

爱莉莎不知是否有什么对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漆黑弹丸！」

阵尖声地朗颂出启动语言后，身旁出现了十颗左右的小黑球。可以看出那不是一般物体，因为它闪烁着黑色光芒。在瞬间的停滞以后，一齐朝我们这边迸射而来。正当那些球要贯穿我和爱莉莎两人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凛然的叱喝，将对方的攻势阻挡下来。

「反弹光壁！」

一道薄薄的光膜在我们眼前展开，袭击而来的弹丸撞上之后，又弹回原来的方向。反弹回去的黑球，贯穿了阵的全身，但从他的伤口流泄而出的只有黑暗，不论是身体或者是衣物，全都随即恢复原貌。

「真是的，你以为用二节程度的低阶魔术，就能解决我了吗？那种程度的咒语，你看，用无声咏唱就够了吧？」

爱莉莎语带挑衅地说，但阵并未因此敛起笑容。

「那我还真是失礼了。对我来说，这样已经竭尽所能了呢。不过啊，你光是为了防御，看起来好像就已经很疲惫了？」

正如他所说的，爱莉莎的身体开始明显地透明化。结果，这个叫做阵的男子，真的使用爱莉莎提过的战术。他现在的目的，多半是要消耗爱莉莎的力量，恐怕直到爱莉莎的体力耗尽，无法再度使出魔法之前，他都不会让爱莉莎有机可乘。

「那么，我就继续啰。」

阵开始咏唱起咒文。从他念的字句听来，似乎又是和刚刚相同的魔术。

「喂、喂！爱莉莎，攻击对那家伙无效，是因为那不是他的本体吧？」

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这个念头，于是马上向爱莉莎询问。

「没错，不过距离本体非常的近。因为那不是替身，也不是幻影。」

「那么，本体的确就在那家伙的附近吧？魔术也是出现在那家伙的周围。」

「没错……」

这时爱莉莎闭上嘴巴，施展光壁把再次袭来的黑色弹丸尽数弹开。而她的身体又变得透明了点。

「喂、喂！你没问题吧？」

「……我没事。倒是你想说什么？」

「你不能使出一口气将那家伙轰爆的魔术吗？这么做的话，或许可以顺利击中他……」

但我说到这里时却被打断。

「不行啦，这样会牵连到周围的人。而且要使出那种大型招式的话，我还有更可行的方法。」

「那你为什么不使出来啊！」

「因为那是必须用口头咏唱才使得出来的高阶咒文啊。阵为了不让我使出强大的魔术，他刻意连续使用咏唱时间短的二节魔术，不断地进行攻击。我原本打算向他挑衅，诱使他使出大型招式，这样我也能趁机攻击，可是他似乎没那么容易上当。你看，他又来了。」

爱莉莎结束对话，不断挡下弹丸攻击的她，体力显然快要到达极限。我一边看着身形越来越透明的她，一边忖度着。此时右手更加炽热，甚至出现了疼痛感。

右手的灼热，让我想出了一个方法。

按照对方弹丸的大小来看，或许真的能做得到，只是没有确切的把握罢了。

我转念又想，反正知道自己一定会死，还是放弃那个方法算了。

但是，此时脑中响起了爱莉莎那时说的话。

『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她当时语气坚定，而且毫不迟疑。在那一瞬间，我不由得对这家伙产生了敬意。我羡慕她，即便被人背叛了，还能毫无怨尤地露出那样的笑靥。虽然她让我被卷入危机让我火大，可是我希望自己也能像她那样。

然后现在我想做的事、我能做的事……并不是舍弃什么来保护自己，而是什么都不舍弃，好好地活下去。那是当时我在凶猛海浪中没能做到的事。

这是一种因失去才能获得的愚蠢想法。或许由衣也不会因此而原谅我。

但是——

「爱莉莎，施展那个吧。」

我平静地说出口。

「啊？你在说什么啊。我说过那会来不及的吧！」

「……如果有一次能够闪躲过那个弹丸的话……那样还是来不及吗？」

「我那是四节咒文，如果硬来的话，应该勉强来得及。但是那样！」

「再这样下去绝对会输吧！如果听我的建议，应该还有获胜的可能！没时间了，你快点咏唱吧！还有，听清楚了，待会我出声的时候，你就立刻蹲下！听懂了吧！」

或许我脸上的表情很骇人吧，爱莉莎像是受到震慑似的点了点头。

「真是的！我不管了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要有所表现哦！」

爱莉莎态度骤转高声喊道，然后她开始第四次的咏唱，与阵面对着面朗颂起来。

阵虽然露出狐疑的神情，但仍不甚在意地继续咏唱。而爱莉莎的咒文仿若歌声般响起。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我观察着阵的样子，一边等待时机。阵的魔术还没完成。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的咒文念到这里的时候，阵已经咏唱完毕，他露出嘲讽的笑容，身体四周出现黑色弹丸。那个弹丸绝对不算大——只有硬币大小。当我将它握紧的时候，它就只是必须从这世上消失的脆弱现实。

我感受到爱莉莎的身体因紧张而僵硬，或许是在犹豫是否要从现在开始转为防御的无声咏唱吧。

「不要停！快蹲下来！」

听见我出声大喊之后，爱莉莎随即压低了身子，我飞身窜到她的前方。爱莉莎应该是很信任我，所以听我的话蹲了下去。我将她的身体完全地隐藏在我身后，紧紧地盯着前方伸出单手。伸出那只绝对无法掌握住任何物品的——右手。

阵制造出来的十来颗黑球，命中率并不算高。

由于肉眼还追得上黑球的速度，所以可以把黑球想象成棒球选手投出的球。

即使爱莉莎没有防御的话，顶多也会被三、四发击中而已。阵可能是假定敌人会闪躲，所以将攻击范围扩大了吧。而且，我还注意到一件事，黑球只会从浮现之处笔直地射过来。如此一来，要是像现在这样压低身子，减少作为目标的面积的话，大概也只有会被其中一个击中而已。虽然如此，那种黑球一定拥有足以致命的威力。从黑球在光壁上反弹之后遗留下来的凹洞，便可以明白这一点。

但是，不管它拥有多大的威力，只要我能够以右手握住它的话，就会变成什么也没握住。所有放在我手心中的物体，都无法逃过被否定的命运，变成不复存在！

这件事是绝对的，三年以来没有任何例外。因为我是遭到诅咒的人。

如果失败的话，一切就结束了。即使我自愿去当肉垫，也挡不下攻击吧，黑球在贯穿我的身体之后，一定会再度射向爱莉莎。

冷静一想，就会发现这主意还真是愚蠢。我就好像一个外行人，突发奇想地，准备徒手去接职业棒球选手投出来的球。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特别害怕。虽然牙齿发颤，膝盖也在颤抖，但是我却完全没有逃走的念头。

为什么呢？

或许我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赌上性命帮助某人的机会。等待着一个机会，好让我否定在漆黑大海之中松开了妹妹的手的自己。

由衣——

我在心中默念着妹妹的名字，盯视着速度极快的十来颗黑球，试图抓住朝我正面扑来的那一颗。我把所有精神集中在那颗弹丸上。

咚！

无声无息的弹丸，在视觉上产生猛烈冲击，紧接着膨胀变大。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用右手覆盖黑色死亡，并且——紧握！

喀！

右手遭受几乎麻痹的冲击，手臂往后弹开。

我虽然心里想着「失败了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已经被黑球贯穿了才对，刚才应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握住了球，只有在接触的时候，稍稍受到了冲击。

不过——成功了！

在我安心下来的瞬间，视线范围内又出现另一颗黑球。它袭来的轨道与刚刚那颗相同，只相差了几秒的时间，紧跟在之前的黑球后方，所以我没有看见。一开始就在我预想之外的第二个死亡。这真是最糟的……意外。

——来不、及了。

那颗弹丸来到我的眼前，然而右手却被远远弹开。假如原本就是两颗黑球的连续攻击，我也无法防御得住。

结束了。

我失去了知觉，思考变得迟缓。

可恶！

要是我失败了，也无法像当时的爱莉莎一样挤出笑容来。

对不起。我在心中道起了歉，不知是向自己，还是向爱莉莎。

然后，我盯视眼前朝自己袭击而来的黑球，准备接受死亡！

咻！

我听见空气撕裂的声音！然后，那颗代表死亡的黑球，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什……？」

我错愕地望着眼前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右手的手背。

并不是我驱使它的。在刚才那个时间点，即使有意驱使它，时间上也不可能来得及。

但是在现实当中，眼前的右手紧握着黑色弹丸。它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擅自动了起来，并且吞噬黑球。

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我回过神来，对着藏身在我背后的爱莉莎喊道：

「快继续咏唱！」

爱莉莎回过神来，起身继续咏唱咒语。同样目瞪口呆的阵，见到这样的情形，也连忙朗诵起咒文。

「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爱莉莎的身躯瞬间摇晃了一下。看来真的是到达极限了吧。

「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她的咒文似乎还没念完，但阵已经快要完成下一波的攻击魔术。我没有把握再次做出相同的事。不过爱莉莎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咏唱已经结束了，我赶紧从爱莉莎身前离开。

她伸出双手，朗诵出最后的语句。

「终极闪电！」

眩目的金色光芒，从爱莉莎双手之间迸射出来，接着形成一把巨大箭矢，从手中飞窜而出。阵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完成魔术，但是他射出的所有黑色弹丸，全部遭到那道光芒的吞噬。

金色光芒并未贯穿阵的身体，仿佛是被他吸进体内般后消失了。我以为魔术失败，可是过了数秒，阵漆黑的身躯，到处受到金色光芒的侵蚀。

「混、混帐……」

阵瞪视着我们，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见他的脸部痛苦地扭曲着，脚步踉跄，太阳眼镜从鼻梁上滑落，露出蓝色的眼睛，他那充满杀气的视线，落到我的身上。

「什么……？」

与那个时候相同的恐怖与绝望，同时向我袭来，让我颤悚得无法动弹。

怎么会，怎么可能，不可能的。

但是他眼神里的光芒，与当时在漆黑的大海中差点杀了我的那双蓝眼睛，未免也太过相似了。

那个家伙，明明就不在那些获救的人当中，他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呜，啊……」

我不自觉地向后退。正当阵正要踏出步伐，走向我们的瞬间，他全身绽放炫目的亮光，接着发出令人睁不开眼的强烈光芒之后，砰地一声散成碎片。

光彩夺目的碎片残骸像雪片般在空中飞舞。

「——阵……」

爱莉莎面露痛苦地呢喃着，她应该是用尽所有力量了吧，身体已经透明到摸不着的程度。

「……结束了吗？」

从蓝眼睛的束缚中释放的我，一脸呆滞地问着。

「嗯……算吧。彻底消灭了……但这也不算是打败了他。感觉上，刚刚的魔术，应该是一种让自身影子实体化的魔术。那种魔术与本人的连系非常强烈，所以，因为影子的关系，他本身应该也受到重创了……吧。」

爱莉莎说到这边，身子晃了一下，随即跌坐在地上。我虽然想扶住爱莉莎，却碰触不到她。

咚沙！

某种物体倒地的声响，让我吓得回过头去。只见在远处将我们团团包围的面具集团当中，有一个人倒落在地面上。

「什……？」

咚沙咚沙咚沙咚沙

接在那人之后，其它人也随着一个个倒下。

「定是因为……施术者本人受到重伤，因此『魔女狩猎面具』之术无法继续维持吧。阵的魔术被强制解除后，就得付出相当的代价。他无法再对我使用同样的魔术……所以暂时能安心了……」

爱莉莎以沙哑的声音说明。

「只不过……因为魔术是中途被破解，恐怕没办法把那些人的记忆全补回去……启介，在骚动产生前，快点离开这里比较好哦。我……还要……再、睡一下……啊，对了，你的……右手……」

虽然爱莉莎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无法抵抗身体想要休息的疲倦感，她的身影越来越透明，最后消失无踪。

我独自一人，站在满是失去意识昏倒在街头的人海中，低头看向那只连刚刚那股炽热的魔术也否定掉的右手。

我守护了——爱莉莎。成功地帮助她了。但是，真的是我救了她吗？我甚至觉得，我只是被擅自行动的右手保护而已。

「……是由衣、吗？」

我对着右手发问后——突然感到愚蠢地摇了摇头。

依然残留着的恐惧，对右手的毛骨悚然，以及一丝的成就感。让我使力地握紧右手。像是要将这些意念全收拢在掌心里似的。

*

这个地方，位于街上林立的大楼与大楼之间，你绝对无法从外侧看出，那里竟然存在着黑暗的空间，在这个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去的空间之中，在一条极为狭窄的、连小路也称不上的细缝当中，有个男人倒卧在地。那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瘫倒在地面上发出呻吟。仔细一瞧，他身上的黑色大衣，似乎沾满了什么——原来是从男子体内流出，并且濡湿了大衣的鲜血。

「混帐东西……真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男人以嘶哑的声音，痛苦地低语着。他脸色苍白，紧闭的大眼流下鲜血。

「要是能达到目的的话，身体变成怎样都无妨……可是，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不该是这样……」

男人的语气越来越愤怒，用词也越来越粗暴。

「不只是坏了我好事，还从我身上夺走东西。居然从不断得手、不断掠夺的我身上夺走了。她追着我跑……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的……结果，那个死小鬼——」

睁开的右眼，流露出憎恨的目光。

「我要全部夺回来……全部。本来，我只想抓住你们而已，所以才会手下留情，你们居然就得意忘形了。虽然在我的愿望实现之前，还不能杀了她……但除了性命以外的东西，我全部要夺过来！好好地羞辱你们一番……让你们痛不欲生！不过……人手……棋子不够。」

男子虽然愤怒不已，却仍能静下心来分析。男人的脑海里，浮现出挡下他的魔术，让他气愤不已的少年身影。他心想，既然不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就还不能放下戒心。

「这个城镇里……有粮食吗……？」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集中精神寻找什么似的，然后又突然睁开眼睛。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数量还不少啊……我亲手撒下的种子，总算散播开来了……这样正好。而且，应该还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家伙……」

他喃喃地说到这里以后，再度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依然惨白、呼吸也相当急促。

如果就这样置之不理的话，看起来似乎会有生命危险，但根本没有人会经过这种地方，而且，那男人似乎也没有要向别人求救的打算。

「远见同学，

你喜欢友月同学吗？」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三章 伸长的手臂、血红色的嘶吼

1

吼吼吼吼吼吼——

船外刮起大风，风声传入船舱，犹如野兽低吼。时间才刚过中午，天色却非常昏暗。

「呃、哥哥——」

「嗯、怎么了，由衣？」

我看向紧靠在小窗边，注视着窗外的妹妹。她的声音听来格外不安，或许是在担心这艘船会不会出事吧。

「船没问题的。这点程度的暴风雨，这艘船是不会出事的。你看，老爸和老妈不都安心地在睡觉吗？」

我说完，指向坐着我们身边沉睡中的双亲。应该是累了吧，毕竟这是第一次国外旅行，而且是依父母的兴趣坐船旅行，最兴奋的人看来就是他们自己吧。

「——不是的……很奇怪。」

「什么很奇怪？」

我从妹妹身后透过窗户朝外看去，但我只看见狂风暴雨中的天空和海面，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我轻轻拍了拍由衣的头，叹起了气。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嘛——」

但在我说完之前，由衣就用力地甩着马尾，回过头来叫道：

「不是的！是这艘船……它很扭曲！」

「扭曲……？」

我一时间无法理解地反问。

「它突然就改变了方向！这样很奇怪吧？」

「喂、喂！那是你想太多了吧。首先，在这片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怎么分辨得出方向？」

「我知道啊！因为我一直在看天上的云，它的流向改变了嘛！」

我哼哼笑着说：「那是风向改变了吧。」

由衣生气地鼓起双颊。

「那我到外头去看！就说了是真的嘛！」

「喂、喂！」

我来不及阻止由衣，她火速地奔出了船舱。我瞥了一眼睡着的父母，心想只能自己去了，于是跟在后头走出房间。

笨蛋，这种时候出去外面的话——

真烦人。真是的……由衣今年升上小学四年级之后，就突然变得很不听话。

「由衣、等等我！」

我呼喊着逐渐远去的娇小背影。虽然我想赶紧追上她，但船身的摇晃却出乎意料强烈，让我无法好好奔跑。

中途，我有好几次失去平衡，肩膀一直与船壁碰撞，在走廊上踉跄前进，好不容易爬上了前往甲板的楼梯。突然，一阵夹带着雨滴的风，从上方处刮了下来，多半是由衣刚才打开了上面那扇出口的缘故。我心急地一次跨着三级阶梯奔上去。

「呼！呼！」

由衣就站在爬上楼梯后的小平台上。她紧抓着敞开的门扉门把，看着外头。我逆着风，在不断将我向后吹的狂风之中，勉强走到由衣身边。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

「快点把门关上！到外面去的话，你会被风吹走哦！」

我将手叠上由衣紧握着的门把，正打算要关上门。但由衣反而抵抗似的用力握紧门把，低声地问道：

「哥……那是——什么？」

「——咦？」

我那时第一次往由衣的视线前方看去。

船的正面——行进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成不变的漆黑天空和大海。

但是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眼前所见的东西虽然没有改变，却不是同样的景物。

空间扭曲歪斜。眼前景色的线条弯曲，偏离了正常轨道。

「——哥哥。」

由衣声音颤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则回握住她的手！说「没事的」，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砰————！

物体互相撞击的声音轰然响起，船身剧烈摇晃——我们手牵着手，被活生生地抛向门外——

2

平静的早晨，麻雀轻声啾啼。附近的潺潺河流，传来清凉的流水声。

但我的心情与这种气氛截然不同。心情奇糟无比地醒了过来，发出惨叫之后猛地坐起身子，渗出一身冷汗。

因为我梦见了——我最不想看见的梦境。那是绝无夸大，由回忆交织而成的梦境。对我而言，那是最感痛苦的恶梦。

『没事的。』

每当我一想起我对由衣说过的这句话时，心里就刺痛不已。什么叫做——没事的。

我怀抱着沉重的心情，踏上前往学校的路途。「早安」的问候声不断在路上响起，昨日的战斗，仿佛变得非常不真实。但是到处都有的耳语，证明昨晚的一切并非幻觉。

「欸欸，你听说了吗？街上发生的事。」

「嗯，听说街上的人一起昏倒了，这是真的吗？」

虽然我也是看早上的电视新闻才知道，原来昨晚的事情，被视为集体昏倒事件而大肆报导。

而且似乎还考虑到毒气瓦斯，或者是恐怖集团犯案的可能性，部分区域甚至禁止进入；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醒来时，是一群人倒在不同的地方。

今后会怎么发展？该怎么做才好？

我试着转换心情，思考现在的情况，但马上就陷入了瓶颈。爱莉莎也还没现身，所以无法和她商量。我身体的疲惫感比昨天还要严重，从这件事看来，那家伙消耗的体力应该比之前还要多吧。

阵看到了我的脸。虽说他身受重伤，短时间内不会有所行动，但我还是觉得局促不安。可以的话，我不想再看见那双蓝色眼睛，真希望他受到重创后，就逃离这个城镇。但冷静下来分析，虽然破解了他的面具魔术，但现在爱莉莎仍然处于幽灵状态，依旧是被狩猎的那一方。事到如今，也无法弃爱莉莎于不顾，这样做的话，我也就等于失去自保的方法。

「唉……」

我郁闷地叹了口气后，突然有人往我的背部用力拍了一下。

「呜哇、山崎？」

我差点向前扑倒，回过头来，看见笑吟吟的山崎站在那里。总是和他在一起的宫岛，不知为什么不见人影。

「哟、远见。怎么了啊、今天很晚啊？」

「啊、嗯。有点睡过头了。」

的确，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已经在稍早的时间就已经在教室里了。可是今天却迟迟没办法从被窝爬起来。

「哦！那可真稀奇。」

「话说回来，宫岛人呢？」

我提出了刚才的疑惑，山崎突然脸色一沉。

「远见你知道昨天街上发生的事吗？」

「啊、嗯。电视上有播。」

「其实，宫岛好像也是其中之一呢。他似乎受了点伤，现在人在医院。」

「什么？新闻上不是只说了有很多人昏倒而已吗？……」

「嗯，伤势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啦，似乎只是在昏倒的时候撞到头。因为不知道受伤的原因，而且又是撞到头，为了谨慎起见，就先住院观察了。」

「可、可是，他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啊？他不是昨天和你一起表演吗？」

「哈哈，其实啊，昨天的表演也失败了。然后，那家伙说要去游戏中心散散心，就一个人出门去了。」

虽然山崎若无其事地笑着，但从语气中可以感觉到他的懊悔。他心里一定是想着，昨天不该让宫岛一个人去吧。

「是吗？不过，那不是你的错啦。」

「嗯……」

如果真要说是谁的错的话，比起山崎，我的责任应该更加重大。因为中途破解那个魔术的人，就是我和爱莉莎。而且，所有事情的起因，全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浮现了冰冷的预感。

我所重视的事物，又将被那双蓝眼睛夺走的预感。

我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一起走向学校。

然后，两人来到了教室门前。虽然上课铃声就快响起，校舍里面还是闹哄哄的，但是，为什么——我们的教室里，听不到喧哗声？

我们困惑地对看着，但还是不明白原因，于是我打开了紧闭的教室门扉。

「早安——……」

我和山崎对着众人打招呼，话才讲到一半，就因为气氛不对劲而中断。

教室里果然已经有很多同学在，而且几乎全员到齐了。尽管如此，气氛却是一片死寂。

在这种异样的气氛之下，我屏住呼吸环顾四周。附近同学虽然瞥了我们一眼，完全没响应我们的招呼，纷纷别开了视线。

他们的视线，似乎集中在教室窗边的最后一个位子。仔细一看，所有人并非双眼直视那个地方，而是用斜眼偷瞄。

友月未由当然就在那里，她低头伫立着。

她不像平常那样坐在那里。不，是因为她眼前的课桌椅不见了。

桌子和椅子都不见了。

友月未由站在那里，不发一语，兀自看着原本该有桌椅的地方。

如果和友月未由扯上关系的话，会发生不幸。我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我终于了解了，一切都是因为有人认为昨天发生的不幸与友月有关。

3

教室里的气氛十分紧绷。所有同学都窃窃私语，注视着同一个地方。

「呀……竟然对友月出手啊，虽然我不知道是谁，但还真有勇气啊……」

山崎也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话。我并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移向冬上。因为昨天发生的那一件事。

冬上也注视着友月未由，但是她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我看不出她的情绪波动如何。

从教室里的样子来看，我明白这是一场犯人不明的恶作剧……一种校园霸凌。

去年曾经发生的事掠过了脑海。对了，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不露脸的恶意攻击。我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只是在一旁看着。既没和友月交谈过，也不打算和她有所牵扯。

友月确实也有遭受同学排挤的原因。

她的个性阴沉，又没有协调性。沉默寡言，偶尔开口，也都是话中带刺。没有朋友，常常请假，也不参加社团活动。还有，她家境富裕，脸蛋又长得漂亮，也都是重要的原因。从个性来看，她当然只会遭到别人的排挤与嫉妒。

虽然原因很多，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也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因此，班上一半以上的同学，都默许友月受欺负这件事。

我也是袖手旁观，在一旁默默看着的人之一。这种事，在每一所学校、每一间教室里都会发生。只要和周围的人同调就好，尽可能地视而不见就好。我心里也很清楚，她并不像大家所说的那么恶劣，只是个性内向，又害怕与人接触罢了。但也只能豁达地认为，无法融入团体的人，遭到排挤也是无可奈何的。

但是——为何我什么事也做不到，却又带着苦涩的心情，偷偷地观察友月呢。而且她也注意到我了。

「为什么你要看着我？」

对于昨天友月所提的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接近她的话，自己的立场就岌岌可危，然后我原本就很脆弱的立足之地，也会被轻易地夺走。

在漆黑大海中的记忆，应该深深地烙印在我心底了才对，但为何——内心却感到如此地颤悚呢。

嗯……是什么呢，最近好像也有相同的迷惑！

「就是因为救得了，又很想救，所以才会出手的！」

我想起了昨天爱莉莎那一番话，她的话让我赌上了性命。那是我曾经没办法做到的事。当时明明有可能拯救由衣，但是我却松开了手……最后无法实现想救她的愿望。所以我想否定这样的自己。

对了——我明白了。

我真正害怕的，并不是在人世中的立足之处被夺走。比起这件事，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我的右手，因为输给痛苦而选择松开的右手。所以，我再也不想去抓住谁的手。

我——并不是不想去关心……而是没有能力关心。

「喂！远见，快到座位上去吧。」

我一直杵在教室门口，山崎急忙地催促着我。我被推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不过目光却没有从站着的友月身上离开。

「——虽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

我露出苦笑，低声呢喃，事到如今，真是……明明去年我也是对友月弃之不顾。像我这样的人连伪善也称不上。

但是，友月与由衣实在太相像了。并不是指容貌或个性，而是那脆弱得仿佛快要消失的感觉，和当时颤抖着双手抓住我的由衣非常相像。

「远见，你说什么？」

仍然站在我旁边的山崎狐疑地追问，我只是回答：

「没什么啦。啊——我出去一下。」

我说完就放下书包，走回我才刚走进来的门口。

「喂、喂，你要去哪啊？」

山崎慌忙地询问。

「我要去找东西。」

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随即走出依然鸦雀无声的教室。

我弄错了我真正害怕的东西。而正视它的机会——只有现在。

昨天为了保护爱莉莎，我挺身站在黑色弹丸前方时，是自从那次意外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往前进。感觉到我能去面对由衣的死和诅咒。

我不想忘了这种感觉，也不想走回头路。所以——

我们教室旁的第二间教室，是一间没人使用的空教室。桌椅全部挤在教室的后方，空气中满布灰尘。现在，这间教室被当成了备用品仓库，我走了进去。窗户照射进来的晨曦，映照在室内尘埃上，描绘出一道道光线。

「果然在这里啊……」

我看见放置在教室中央的桌椅后，低声说道。从它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是不是友月的课桌椅。

「这个不行吧。」

我将她的课桌椅移到教室后墙，找了另一组看来更干净的桌椅，拍了拍灰尘。然后将椅子颠倒叠在桌子上之后，抬起来走出空教室。

我来到教室门前，里头依然一片静寂。我抱着课桌椅，从教室后方的门走了进去。

桌椅因为碰撞而发出喀嗒喀嗒的声响，大家的视线全都集中过来，当他们察觉到我手上拿着什么，打算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脸上全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我尽可能地不去在意那些视线，咚的一声把桌椅放在友月面前。

「你想……做什么？」

这时友月总算抬起了头，以充满敌意的眼神望着我。

「……没有这个你很困扰吧？」

我虽然有些退怯，仍是如此回答。

「你想趁虚而入的话，是没有用的……」

她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大概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的犯人，也很有可能就是我，因此才发出了警告。

「我没有那种打算。」

「和我有牵扯的话，是会受伤的哦？」

友月说着，原本烦躁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把去年的「天谴」当成自保之道，用来警告我。虽然我认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却也不禁背脊发凉。

不过，就这件事真正意义来说，一点也不可怕。

「——喂，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要一直看着你吧？」

友月眼中浮现讶异的神色，但仍微微点着头。

「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刚才我终于明白了。因为我想关心友月同学啊。」

「——请不要开玩笑。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更让人觉得低级。我说过了吧，别再一直看我了。」

我这才知道，我昨天漏听的话就是这句啊。

「抱歉，我昨天没听到。」

「别愚弄我，如果你再不收敛的话，我真的会惩罚你哦。」

「这个嘛……希望你手下留情。」

「那你就消失在我眼前吧。」

没办法，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而已，也没必要再纠缠下去。

「我知道了。」

我回答之后直接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教室里的同学，以各式各样的表情看着我。在这当中，大概有人和友月抱持同样的想法，也有人把我当作自找麻烦的呆子吧。山崎则是一脸呆滞，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我紧握着双手，压下身体颤抖的欲望。我不知道以后会变得如何。

但是和昨天一样，我没有想要逃的念头。

若要说原因，那是因为友月还没有完全沉入海底。如果我能紧握住她的手不放开，或许情况会有所改变。

不论是我，还是她。

当然，事情很有可能进展得不顺利，我也可能只会遭到友月憎恨。

或许会像由衣那时候一样，因为痛苦而失去自我，等到回过神来，手中空无一物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她一定对自己做的事毫不迟疑，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会露出笑容吧。这么一想之后，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我想重新出发。如果有人用冰冷眼神看着我，我便会回以「怎样？」的眼神。

一旦开始做了，就再也停不下来。第四节的体育课结束后，我从更衣室回到教室里，黑板上的潦草字迹映入眼帘，写的是一些针对友月的恶劣言语。

我一看就知道，这个恶作剧与早上的恶作剧，应该是不同人做的。黑板上的恶毒言语，一定是某些男学生干的好事。因为文字写得太露骨了，充满了戏谑的意味。早上那个大概是女生做的吧，两者表现恶意的方式完全不同。虽然这不值得自夸，但从我以往的经验来说，我能敏感地察觉出这种事。

走进教室的友月，瞥了一眼黑板后，毫不在意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看来，她还是用了我搬过来的那些桌椅。

我深呼吸一口气之后，走向黑板，拿起板擦。根本用不着确认，我就能感觉到大家都在瞪着我……从早上开始，他们就一直站在远处看我。但是我不理会，在我要移动板擦的瞬间，有人抓住我的肩膀。

「喂！远见、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是山崎。他以可怕的表情瞪视着我。

「没什么，就是打算擦掉它啊。」

「我是在问，你晓得这代表什么意思吗？要当伪善者也要克制一点，你会被卷进毫无意义的事端喔。」

「……或许我很伪善吧，但对我来说，这不是毫无意义的。我已经决定了。」

「远见！」

我无视山崎说的话，挥动板擦，擦掉黑板上的文字，让它们变成一堆无意义的符号。

「……随便你。」

山崎丢出这句话后，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我的心好痛。山崎他恐怕是真的很担心我吧。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外表轻浮，很会说话，而且心机很重的家伙，这样看来，出乎我意料的，他是一个好人。虽然我现在已经被他舍弃了。

我默不吭声，继续擦着黑板，这时，耳边又传来阻止的声音。

「住手。」

我惊讶地看向一旁。在某种意义上，对方是我完全没想到的人。

「咦？」

只见友月未由伫立在那里。带着阴郁光芒的双眼，直盯着我瞧，像是要刺穿我似的。

「别多管闲事。即使你做了这种事……我也不会感谢你的。」

「我知道。」

换做自己是友月的话，我马上就能想象那幅画面。

「那你这么做不是没有意义吗？快住手，你让我很烦。」

「有意义的。」

「……什么？」

友月因为无法理解我的想法，感到焦躁不安。

「如果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我才会心烦啊。所以，友月同学你会不会心烦跟我无关，请不要妨碍我。」

「什……」

我撇下哑口怨言的友月，继续擦着黑板。说真的，其实真正的理由，是我只想得出来这种关心方式。对于无论想抓住什么，都会凭空消失，因此决定不再握紧东西的我来说，这么做已经是尽我最大的能耐了。

「……别开玩笑了。够了，我自己来。」

友月说完之后，自己也拿起板擦，但这时，我早已做完我该做的事了。

「好，结束。」

我留下了拿着板擦愣在原地的友月，当我正要返回自己的座位，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于是停下了脚步。

「啊！对了，友月同学。」

「……」

虽然看起来友月眼里的敌意有增无减，但这对于重新振作起来的我，可是完全没有作用的。

「以后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说实在的，我还以为当时的提议会被一口回绝，没想到竟然被她接受了。于是，现在我们两人就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互相你看我、我看你。看来，她应该是有想要先弄清楚的事。我感觉到教室里所有人，全都斜眼偷看我们。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如果你再多做什么的话，我之前说过了……你会受伤的哦。」

桌上放着我买来的面包，友月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开口说话。她所说的受伤，指的是去年的事件，在那次事件当中，招惹了友月的学生们，几乎同一时间在不同地点意外受伤。宛若天谴般的意外——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友月就得到了魔女的称号。

「那应该是一场意外吧。友月同学怎么说得是自己做的一样。」

「是我做的。」

友月眼神里浮现恨意，这样说着。

「你是怎么做到的啊？」

我感到些许退怯地反问。

「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正如同学们私底下传的，我是魔女。我使用了魔法。」

「魔法啊……」

我想起爱莉莎说过的话：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爱莉莎她们使用的魔术以外，其它人都已失去施展魔术的力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就不可能有魔法存在。

「你真相信有什么魔法吗？那你是怎么使出来的啊？」

我为求确认地询问。

「我只是祈祷而已。光是这么做，我心里的愿望就实现了……」

「你说得好像是神为你引发奇迹一样！」

「没错，我听得见神的声音。所以我的声音，也能传到神的耳中。」

她的态度认真得让人吃惊，她出言驳斥我带着嘲弄的话语，让我感到自讨没趣。

「不可能……会有什么神存在吧。」

「不，真的存在，因为我能感觉得到。难道……你的目的和那女的一样？想从我身上打探魔法的事？」

我摇了摇头，然后暗自叹气。友月似乎真的深信，去年的那场意外，是她以自己的力量造成的。

虽然与神这个字是有点关系，但她刚才说的那些事，与爱莉莎提到的魔术，可说是大相径庭。我想，这一切恐怕只是她想太多了。

「你说的她，难道是冬上同学？」

我用猜测的口吻询问着，友月点了点头。

「是吗。不过我和她不一样，因为首先，我是不相信有神的。」

「……你认为那时的事只是意外？」

「嗯，那只是一场意外罢了。」

我语气坚决地说，友月稍稍加重语气回道：

「不对。那是我的魔法。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亲自体验看看？」

面对友月的挑衅，我只是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话题开始朝奇怪的方向前进，但这或许是个接近友月的机会。

「无所谓，试试看也没关系。」

我马上开口回答，此时我注意到友月的表情稍微起了变化，但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情绪波动。

「你好像真的不害怕呢。不过你还是……小心一点。不然的话，你会受重伤哦。因为，你今天就会发生意外，而且是我的魔法造成的。正如同我说过的，这也是给其它人的警告。」

友月睨视着我，语出威胁。她的眼里充满了自信，让我的信心有些动摇。我望向自己的右手，它也拥有魔法般的力量，不过和爱莉莎使用的魔术又有所不同。难道友月所说的话全是真的？

但是我刚刚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压下心里的不安。

「那，我们来比赛吧。」

「……比赛？」

我对着怔住的友月说道：

「如果我明天毫发无伤地来到学校，那就算我赢了。如果我身上有哪里受了伤，结果没来上学，那么就是友月同学赢了。如果我输了，我今后就不再多管闲事，也不会再接近你。相对地，要是我赢了的话……对了，你就和我做朋友吧。」

「——你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做这种事，根本一点好处也没有。就算你赢了，也只是成为我的累赘罢了。还是……你打算在最后一刻背叛我，然后狠狠地嘲笑我？」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走回头路而已。」

「——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懂也不要紧。我们也差不多该结束对话，开始吃饭了。午休时间很有限哦。」

我指着放在桌上的面包，那是我连友月的份一起买来要请她吃的。一直以来，友月似乎都没有在吃午餐。话说回来，她总是一到午休时间就不见人影，也没看过她吃饭的样子。

「我想，你会后悔的。」

友月低声嘟哝之后，老实地拿起果酱面包吃了起来，这让我颇感意外。

「不会的，因为我知道——自己没做什么才会后悔。」

我又回了一句友月大概听不懂的话，也开始吃起三明治。然后，我们就这样无言地互相对看，度过了这一段奇妙的午餐时光。

4

第六节课结束，今天轮到我要扫地，我扫完之后，把扫帚放进清洁柜里，心想总算可以回家了。友月在第六节课结束之后，马上就不见人影。

「喂、远见同学。」

我正要伸手拿起书包时，有人叫住了我，我也因此停下动作。从午休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我搭话。刚刚与我一起扫地的，全都是第一次同班，而且彼此也不太熟的同学们，再加上早上与中午发生过的事，所以没有人愿意接近我。因此，我不由得好奇起来，到底是哪个怪人敢跟我说话，于是我转过身去。

「——冬上同学？」

站在我眼前的是冬上雪绘，她用手指拨弄黑色长发的发楷，注视着我。

「那个，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可以吗？」

冬上微笑地询问着，但她的眼神与之前一样毫无笑意。我提高了警戒，问她说：「什么事？」。不知何时整个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远见同学，你喜欢友月同学吗？」

冬上突然丢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你还挺身保护她啊，每个同学都会这么觉得吧。」

「不是，不是因为那样。如果我喜欢她的话，去年——我就不会视而不见了。」

我想，现在我心里的感觉，并不是恋爱的感觉。老实说，我光是要让我的内心不再扭曲，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有余力去想那种事。

我只是想要伸手握住友月她那双——仿佛就快要消失般，不断地往下沉沦的手。就算是被她反拉下去，我也完全不介意。

并不是想要由衣她原谅我，也不是想要从「诅咒」中获得解脱。我只是发现，要活下去就必须这么做。

「哼——……那是为什么呢……话说回来，你们午休的时候，好像说了有趣的事呢？」

冬上的眼神，浮现了情绪波动，我这才发现到。她刚才说的话都只是开场白，现在才要进入正题。

「你听到内容了吗？你的位置，明明就离我们很远啊。」

「我从坐在附近的同学那里听来的。更何况，教室里那么安静，附近的说话声都听得见吧？」

「还特地去探听——真是一种恶质的兴趣。」

「呵呵，然后我才想到了，说不定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目的……吗？」

友月也曾经问过，我和冬上的目的是不是一样，以及冬上曾经向她追问魔法的事。

「喂……在这之前，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吗？」

我也有事想问冬上，于是决定单刀直入地问。

「早上那件事……是冬上同学做的吗？」

我问完后，冬上扬起了嘴角，意有所指的说：

「这叫我怎么回答才好呢，不过，动手做那件事的人不是我哦。」

「是指叫别人做的吗？」

「这个嘛？是不是呢？总之我并没有打算要亲身去试探。」

她回答得虽然很暧昧，不过有一半是肯定的意味。

「冬上同学……你不知道友月同学的谣言吗？」

「我知道啊，友月同学是个很神秘的人。最出名的就是『魔女』的故事，还听到其它许多传闻，像是她这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老家明明在镇上，却还特地进入全宿舍制的学校之类的……真的很不可思议，让人觉得害怕。」

「那你又是为什么？昨天早上……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有必要冒着危险特地做这种事吗？」

「昨天早上？啊，对了，远见同学，你那时走进教室里了啊，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啊。不过要说那是原因的话，好像也的确是原因。谁叫她不肯老实地告诉我。」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是想确认她的魔法是不是真的。不，是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吧。远见同学你也是吧？你是为了让她对自己施展魔法，才会刻意接近她的吧？」

冬上的眼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她那副表情，和之前看着我用右手表演魔术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现在看来，她的眼神很不正常。

「什么……怎么可能就只为了那种事情？你是真的以为有魔法存在吗？」

我不敢置信地低声呢喃。冬上竟是为了这种事欺凌友月，这让我忍不住逼近她。

「唉呀？看你这样子，好像真的不是呢。我只是觉得，要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魔法的话，那不是很棒吗？我之前也这样说过了吧，如果真的没有……那也只是让人有点遗憾而已！真是的，别再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瞪我了。就算你对我做什么，事情也不会就这样结束的。因为带头动手的人不是我！」

我握紧了拳头，对着她说话。

「但是煽动他们的人是冬上同学你吧……如果确定了友月的魔法的真假，能请你……让他们停手吗？」

冬上听了之后露出微笑。她大概也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发展，所以才来找我说话的吧。

「虽然这件事很麻烦，不过，既然是远见同学拜托我的话，我会考虑考虑的。」

「……那就拜托你了。你应该知道我和友月的谈话内容吧，要是我明天早上毫发无伤地来到学校，就表示友月的魔法只是单纯的偶然。你就不要再做那种事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冬上在学校里拥有的巨大影响力，不是我所能对抗的。

「——好吧。但是要能让我彻底信服哦。」

冬上深沉地笑了起来，让我心怀恐惧。她其实没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而已，比起魔法，她的真实面貌更让我不明白。我终于了解，为何我初次看见她的时候，会联想到那双蓝眼睛。

这家伙和从我手中夺走船板碎片的男子样，也和阵一样，同样是毫不手软、不择手段来满足自己的人类。

5

我一个人急忙地走在前往宿舍的河滨道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能受伤，连一点小擦伤也不行，因此，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早点回到宿舍，到明天之前，我都得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如果因为四处乱跑而发生奇怪的意外，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爱莉莎……？」

我边快步走着边小声地试着呼叫。在这种时候值得信赖的魔术师幽灵少女，仍然没有现身。虽然因为现在自己的情形，但也开始担心起她。

虽然觉得阵不会这么快就出现，但我有好多事想问她。她当时消耗的体力有那么严重吗？她不会是真的从这世上消失了吧？

就在我想到这些事时，一辆车子自后方行驶过来，对我按起了喇叭，我吓了一跳，连忙退到马路旁。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走到马路中央了。

危险危险！要是不小心的话，可能就会遭到和魔法无关的意外了。

我擦着冷汗喘了口气。突然间，一辆载满了木材的卡车从我身旁驶过。

我转过了头，避开车子排放的废气，在心中低声嘟哝：

对了，只要小心一点的话就没事了。因为那种无法避免的意外，实在很少发生啊。那种意外事故，在人一生当中，应该也只会遇到一、两次而已——

啪！

「咦？」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旁边！传来某种物体断裂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

我因为一时无法分辨声音来源而感到困惑。

但我突然察觉，原本把木材捆绑在卡车上的粗绳，居然在空中飞舞。

难道那是绳子……断掉的声音？

失去了束缚的粗厚圆木，开始喀啦喀啦地自货架上崩落。

「骗、骗人的吧！」

这么愚蠢的偶然，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发生了。难道——真的是友月做的？

但是我完全没时间思考，因为眼前有十来根解开的粗大圆木，笔直地自卡车上滑落，互相撞击，最后形成了掩埋道路的圆木洪流。

马路太过狭窄，没有地方可逃，而且时间也不够让我逃跑。我反射性地伸出右手，然而，这个只能让五百圆硬币大小物体变不见的「诅咒」，根本派不上用场。

最前面那根圆木先是在地面上滚动，随即像一把巨枪似的，笔直地朝着我的头部直袭而来。

那并不是能以手掌挡下的速度与重量。

我做好了连我伸到眼前的右手完全碎裂，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的觉悟。然而——

刹！

圆木撞上我的右手，在那股冲击的力道快撞倒我的瞬间，出现了奇怪的声音，我对着眼前的景象哑口无言。

圆木停在我伸直的手掌前。不对——不是，圆木它仍在移动。依然是向着我飞过来。

圆木看起来静止不动，是因为它正在右手前方消失。木材的碎裂声不断传来，被吸进右手掌里。

难道因为我抓住了它——所以否定它了吗？将这么巨大的物体？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呜！」

但右手突然感受到压力，看来是消失的速度与圆木飞来的速度有些不一致。

「咕！」

我好不容易维持住身体的平冲，侧过身让圆木变成横向，然后用力握紧收起右手。

圆木不再继续消失，而是往我后方轰隆隆地滚走。

虽然我脑中充满疑问，但紧接而来的圆木堆，让我没有时间思考。而且这次不是只有一根，是剩下的所有圆木一齐向我飞袭而来。即使我的右手能够再抓住圆木让它消失，但数量这么多，我根本应付不来。

不行了。

我明白到这一点，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阵非常怀念的声音，我昨天才刚听过，却觉得非常怀念的声音，在耳边凛然响起。

「旋阻烈风！」

眼前吹起狂岚，飞奔而来的圆木堆，像是被风壁给弹开了一样，从我身边飞啸而过，滚落到旁边去。

「啊？爱莉莎？」

我愕然地找寻她的身影。

「启介，你怎么突然就差点死于非命了。你还得为我做事耶。」

她长长的金发和碧绿的双瞳闪烁着光辉，站在我的后方。而且是以显而易见的实体状态站在那里。

叽叽——！

卡车在前方不远处紧急停下车来之后，驾驶慌张地跑过来。

「喂！有人要过来了，而且，你那么明目张胆地使用魔法，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你是指面具的话，那已经没问题了。我说过了吧，面具魔术已经被破解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该对我说声谢谢啊？」

「抱、抱歉……谢谢你。」

「嗯，不用客气。」

在这之后，货车驾驶就过来不停地低头道歉，我们对他说了「又没受伤，没关系啦」后，就离开了那里。虽然驾驶自己说要和学校方面说一声，但不想让遇到意外这件事公开的我拒绝了。其实这样对驾驶也是一件好事，他也非常开心的接受。

「啊！啊……我好不容易才恢复体力，不要逼我突然使用魔术啦。」

与我并肩走着的爱莉莎说道。她不像以往那样飘浮在半空中，虽然她本人说，已经没有再维持幽灵状态的必要，但是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她能变透明。还好现在是傍晚时分，马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如果是平时在路上和一头金发，又一身奇装异服的……嗯……也称得上可爱的少女走在一起的话，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抱歉啊。对了，我可以问一件奇怪的事吗？」

「什么事？」

「刚才的意外，是魔术吗？」

我问完后爱莉莎就脸色一变。

「咦，难道启介你被阵袭击了吗？」

「啊，不是的，不是那样的。详细情形是……我之后会好好说明，但刚才那个意外，搞不好是因为魔术的关系。我想或许爱莉莎你会知道，所以才问问的。」

「嗯——」

爱莉莎转头去看刚才发生意外的场所，随即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知道。基本上，引发异常现象的魔术，只有在发动的那一瞬间，力量才会有所作用，所以只有发动的那一瞬间可以判定。我醒过来的时候，圆木就已经朝着启介你飞过来了……啊，其实那时候为了保护启介不受第一根圆木所攻击，我启动了无声咏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启介跟那时破解阵的魔术一样，也消灭了圆木呢。你的右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爱莉莎一边回想一边朝我靠过来。她的脸出乎意料地靠得极近，让我的脸红得发烫。

「——这个也等一下……回房间后再说。所、所以你现在能像之前一样变透明吗？」

我停下脚步拜托爱莉莎，已经到达宿舍门口了。

「为什么这么问啊，我好不容易才不用再维持那种轻飘飘、令人讨厌的状态了耶。」

「那个，因为我住的地方是男生宿舍。」

「所以？」

「那里禁止女生进入……就是一种规定。被发现的话，轻者也要处以退学的。」

「规定……」

爱莉莎一脸不悦地咕哝着。

「……真没办法。在进到房间之前，我会不让人发现的。」

爱莉莎说完后，身体变得透明。我总觉得自己知道怎么应付这家伙了，稍微露出得意的笑容，但没想到，好像被爱莉莎看穿了我的想法，她一瞬间恢复成实体，给了我一记手刀。

「好小的房间——而且好脏哦。」

这是爱莉莎进入房间之后发表的感言。

「吵死了，因为是单人房我也没办法啊。」

这间与便宜旅馆的单人房差不多大小的房间，仅附有洗手台和浴室，且房内凌乱地摆放着各种东西。随手乱丢的杂志占了地板大部份面积，那里头也有被爱莉莎看到的话就糟了的东西，所以我随便地用脚把它们踢进床底下，总算清出可以让两个人坐着的空间。

「坐吧。」

我对着又恢复成实体的爱莉莎说道。如果她是飘浮状态的话，就不用在意坐的地方了。但她的身体并未呈现透明状，确实存在于这里，反而微妙地让我更意识到她的存在。

「我坐这里就好。」

爱莉莎低头瞥了一眼脏污的地板之后，往里头的床铺上坐下。我叹了口气，坐在位于房间角落，唯一整理整齐并且可以跟她对上视线的椅子上。

「那么，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从那之后开始说吧。还有，启介你右手的事也要仔细说清楚。」

「——嗯。」

爱莉莎迅速地掌握主导权，高高在上似地向我质问。看来，她身体己经完全恢复了。我苦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是白担心了，并且作好心理准备。我至今还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右手的事。

我首先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上说了一下，然后举起了右手，低声地说：

「这个……一定是诅咒。」

「诅咒？」

「三年前、在我国中二年级的暑假——我舍弃了我的妹妹。就是这个『诅咒』。」

然后我开始说起那件自己也深受其害的海难意外。这家伙会因此而轻视我吗？所以我尽量不让说话的声音颤抖，尽可能地用平淡的口气诉说。

全家人一同出游的初次国外旅游。只是船不知道撞上了什么，我和妹妹受到剧烈冲击之后，就被抛到海里去，而我因为太痛苦而失去意识，结果松开了妹妹的手。那之后我抓到了一块船板碎片，但却被一个蓝眼睛的男人夺走。最后我在沉入海底的时候，出现了幻觉，好像有个全身散发金色光芒的女子，抓住了自己。我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回忆。

爱莉莎安静地倾听着。

「——然后当我回过神，我人已经在救生艇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获救。至于其它获救的人，他们也都说我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救生艇上，搞不好我真的是被魔法使救了吧。但是一起搭船的老爸和老妈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大概和船一起沉入海底了吧！妹妹也是，在那之后的搜索也找不到人。」

我无力地露出微笑。没错，所以连家人们的墓，也都是空荡荡的。

「自那之后，我就无法握住小的物体。虽然可以触摸，但只要将它放在手中用力握紧，物体就会凭空消失。啊、刚才圆木那种情况不太正常，以前从来没发生过那种事。顺便说一声，我的左手就很正常，所以这一定是因为我放开了由衣的手，右手上被烙上了诅咒！」

碰。

突然，某种笼罩脸颊的温暖触感，让我中断了话语。

「——抱歉，不用再说了。」

声音从我的身旁，从头上传入耳里。这时我才发现，爱莉莎站起来搂住我的头。那么，这种柔软的触感是……？

「等等……你到底在干嘛啊！」

我慌张地挥着手，把自己的头从爱莉莎的胸前移开。我的脸颊像火烧起来一样滚烫。

「没什么，因为感觉启介好像快哭出来了。在这种时候，妈妈都会这么抱我的呀。」

「我才没有快要哭了咧！」

我像是要甩掉困窘般地大喊，这时，我注意到爱莉莎的眼神非常认真。

「喂！你怎么了？而且你也没必要道歉！」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一件不应该乱问的事，我在自我反省而已，只是这样。」

好像不太对劲。依爱莉莎的个性，她应该不在乎这种事才对，而且应该还会继续追问，我身上的不明力量到底是怎么来的。而且，既然我都说出来了，也想听听她对于右手上面是否有魔术存在提供意见。只是，在我想要开口追问之前，爱莉莎就接着说：

「那么，接下来谈谈那个叫友月的女孩吧。」

「啊、嗯……」

错失良机的我，莫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算了，现在这个话题比较重要，关于右手的事，以后再问她也没关系，但总觉得心里留着疙瘩。

「那么……那女孩在去年与今天，曾经针对特定的人，引发像是使用过魔法一样的意外？」

「没错，只要符合某种条件的人，全都没办法幸免。」

「哼哼……你昨天才刚经历一场生死一瞬间的战斗，还敢再插手那么危险的事啊。你到底是怎么啦？我还以为你是个胆小又自私的人呢。」

「呵呵……你说得还真过分，不过就是因为发生了昨天的事，我才……为了正视由衣的事，我想自己不能再逃避了。而且，我不是不会怕，反而是非常害怕，害怕得不得了。但是当我发现，我真正害怕的其实是自己，其它的恐惧，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说不定我在这方面，脑筋有点不太对劲吧。」

「……？」

爱莉莎似乎不懂我想表达什么而蹙起了眉头。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这倒也是，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心结。没必要连这种事也让她知道，还是回到正题好了。

「没什么啦——话说回来，我再补充一下友月同学的事，她——说过她只要祈祷，就可以实现愿望，但她似乎不知道咒语的事。那也有可能是你提过的魔术吗？」

爱莉莎听完之后，思考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

「如果……那不是意外，而真的是魔术的话，那一定与我们的魔术有关。只要透过『通道』联系，即使不念出咒语来，也可以启动未定义的魔术。也就是说，只要把意念传达给高次元存在就可以了。如果透过这个方法祈祷的话，那就是了。」

爱莉莎断然地说，而我问出了一直以来深感疑惑的问题。

「在这世界上，除了爱莉莎你们的魔术以外，真的没有其它不可思议的力量了吗？我觉得自己的右手，好像就跟魔术没什么关连……。除了魔术之外，在这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们所相信的奇迹。例如现在那个叫作路特的魔法仪式，也成了大家的注目焦点！」

「什么！」

爱莉莎的表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她突然脸色苍白地揪住了我。

「为、为、为……为什么启介会知道路特！」

「等、你、你干嘛啦！冷静一点！你干嘛突然这么激动？太大声的话会被隔壁房间的人听到的。」

「别问了！你快回答我！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

见到爱莉莎如恶鬼般的神情，我怯怯地嗫嚅起来。

「是、是在网络上啦！」

「网络……是什么？」

「就是一个全世界的人可以互相交流、类似情报网的东西。你不知道吗？」

「全、全世界？」

爱莉莎声音发颤。我似乎也开始了解问题出在哪里了。

「难道……那个『路特』，和你使用的魔术有关吗？」

「——嗯，所谓的路特，指的是为了施展魔术，用来调节脑波的一种仪式……正确名称是『路特之仪』。这个称呼，除了方舟里的人之外，应该没人知道才对啊……」

「那……是阵？」

我问出唯一能想得到的名字。

「让我看看。」

然而爱莉莎并没有回答我，而是以可怕的神情命令我。

「咦？」

「我是说让我看看那个网络！」

「我、我知道了。」

我打开了桌上的笔电，爱莉莎在一旁一直催促着，于是我赶紧搜寻之前浏览过的页面。每当爱莉莎看见不同网站上登载的相关内容，就会发出一次轻声的悲叹。

至于她的最致命一击呢，是一个写着只要喝了就能使用魔法，看起来不太可信的药剂调制法。

爱莉莎颓然跌坐在地。

「喂、喂……你没事吧？」

「怎么会……也就是说，这些内容已经传开来了？一切都太迟了吗？」

「你是说这个药剂调制法，让情况变得很不妙吗？」

我惶恐不已地探问，爱莉莎点了点头。

「那是为了与高次元存在的波长同调，用来调整脑部的特殊药剂啊。吃了那个之后，如果能顺利改变精神波长，就可以和高次元建立『通道』，就可以使用魔术。也就是说，成功之后看到的『线』，就是『通道』了。可是，是否能顺利让脑部维持那种状态，那就很难说了，而且年纪越大的话，成功率就越低……」

「真的假的了……光是这样就能使用魔术了吗？」

我不敢置信地低吟。

「你说光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我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魔术吗？其实，在『障壁』形成之前，要施展魔术也需要相当繁杂的过程。而可以跳过那个步骤的，就是『调整』脑部，在切换精神之后，强制自己的精神与高次元存在同调……也就是同化。『通道』就是你成为高次元存在的部份明证，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哦。随着情况不同，有时有可能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最糟糕时就是人格也会崩坏也说不定。我们的魔术，就是这样的东西，在分类上属于同化魔术。障壁——除了制作天牢以外，也是用来防御敌人攻击，藉以保护自己的战斗用魔术。」

「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使用的！」——爱莉莎咬牙地补上这一句。然后以严峻的神情瞪视着屏幕上的文字，接着突然吃惊地瞠大眼睛。

「咦……咦？怎么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了？」

「嗯、那个……有些小地方不太一样，像是份量之类的。这么一来就不能顺利使波长同调。就算连结到其它波长上也毫无用处……」

「也就是没关系吗？」

「看来的确是这样……让我也看看其它地方。」

我照着她的指示，点击了好几页刊载着路特相关情报的网页。

「每个地方药剂的份量都不对……怎么回事？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啊。」

我边看着陷入混乱的爱莉莎，边想起一件事情。

「喂，这个真的是阵他散播出来的信息吧？」

「嗯，大概是吧。因为现在在外界，知道『路特之仪』的人就只有我和阵而已。」

「那！爱莉莎你知道阵的目的是什么吗？」

「咦……目的？那家伙只是想追求力量而已。从他知道并偷走了我们的「魔术体系』这件事来看，可以知道他是在外界学过魔术的魔术师。但他来到外界之后，好像也没有和其他魔术师接触的样子。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隶属于某个组织的吧。坦白说，他应该是想在外界使用魔术，藉此胡作非为吧……」

爱莉莎好像是被人问到一件从没想过的事，一直眨着眼睛。

「也就是说，爱莉莎你也不是很清楚阵的目的吧？」

「嗯、嗯……」

爱莉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这么嘛，我觉得可能阵是故意这么做的，或许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耍了一些手段。」

「你是说刻意散播错误的调制法吗？可是，就算有点效果，最多也只会看到幻觉而已，根本施展不出魔法的。你觉得这对他有用吗？」

「但是……我觉得其中必有缘故。对了，阵是在多久之前偷出魔术的？」

我想起友月的事情向她问道。

「我不知道确切日期，因为那时候天气很热，所以外界的季节应该是夏天吧。我也几乎在同时间从方舟出来，然后一直紧追着他不放。」

「夏天啊……」

友月制造让她后来被称为魔女的那些事件，是在去年的十月。那么，时间点上很凑巧。从网站的更新纪录来看这份情报的话，当时关于路特的传闻，已经炒得沸沸扬扬的了。

若友月真是因此而能使用魔术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可是，爱莉莎却说人类无法透过这种方法施展魔术。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出友月用的是魔术吧。至少这样也好。对爱莉莎来说，表示事情还没恶化到最糟的情况。」

「是啊……不过，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启介，明天就快点开始找出阵的下落吧，我想，也必须快点解决他的事了。」

回复冷静的爱莉莎趾高气昂地宣告。

「——我先说好，要等到明天上完课之后再说。再加上友月的事，我是绝对不能逃学的。」

「呜……我知道了啦。而且那是规定吧？」

「正是如此。那今天就不要再出门了，赶快睡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感到有些紧张，然后把刚刚先搁在一旁的话题问出口。

「爱莉莎！你是不是知道我这只右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为什么？」

「因为你的反应太不自然了。你对路特的事反应那么激烈，对我右手『诅咒』的事却完全不想追问。我想理由很简单，就是你已经知道了，所以没必要再问我吧。」

虽然我几乎都是试探性地推测，但爱莉莎却很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并不是！」

「骗人，你的脸上写着你知道，你就说说看吧？」

我这样催促着，爱莉莎犹豫不决地低声说到：

「我确实——联想到一些事。不过我刚才没有继续说下去，真的是因为我在反省。看到启介那样的表情，我也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我的表情有那么地糟吗……一想到刚刚被抱住的柔软触感，体内就有一股血气直往脸上冲。

「是吗、那是——嗯……抱歉。不过你不用介意，如果你知道什么的话，就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吧，我很想知道。」

「——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我自己是觉得那是一种禁锢。所以我还不能说，这样只会让你不安而已。不过——如果你的右手真如我所想的话……」

「真如你所想的话？」

「启介你会与我，以及——那个叫友月的女孩有所牵扯，或许不是出自偶然。」

爱莉莎不知为何以伤心的眼神凝望着我。

「喂，这到底和我的右手有什么……」

「我现在能说的，只有这样。」

爱莉莎这么说完，就翻过身去，钻进被窝里。

「喂、喂！解释清楚啊！你那种意味深远的说法，才更令人不安吧！」

「吵死了！我要睡了！」

爱莉莎擅自地拿别人的棉被裹住自己，丢下了这句话。

「而且那是我睡觉的地方耶！你就像平常那样隐形不就好了吗。」

虽然我知道偏离主题了，但还是看不下去地大喊。

「……我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那你叫我要睡哪里才好啊？」

「一起睡不就好了吗。」

「什……别、别、别说蠢话了！」

「——开玩笑的啦，抱歉。」

爱莉莎说着这句话的同时，她身体包裹在棉被所产生的凸起，突然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爱莉莎？」

我惶恐地掀起棉被，果然里头已经没有人了，看来她真的隐形睡觉去了。爱莉莎才刚刚苏醒过来，不过立刻施展了一次魔术，或许状况还没有恢复吧。虽然也觉得她是在逃避而且，爱莉莎这家伙又道歉了……实在非常不对劲，也可以说是完全不像她的风格。

「或许不是出自偶然。」

我不明白，但既然爱莉莎说她联想到了什么，这样看来，或许这诅咒也与魔术有关吧。爱莉莎说过——只要与高次元存在之间建立起「通道」，光是祈祷就可以施展魔术。

然而，我本来就没吃过那种叫路特的药，而且右手变得这么奇怪，也是在阵把魔术带出方舟之前的事。

「……肚子、饿了。」

即使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于是我躺到床铺上。虽然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但为了安全起见，今天就不吃晚餐了，那么就快点睡觉吧。

盖上棉被后，闻到一股不属于我的淡淡芳香，让我回想起刚刚那种温暖柔软的触感。！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慌张地甩掉那种诡异的心情，闭上了眼睛。

而且，这一天我明明使用了右手——奇怪的是，居然不像以前那样会作恶梦……

5

隔天，我到学校后站到坐在位子上的友月面前，这么告诉她：

「这么看来，是我赢了吧。」

友月以不敢置信的神情望着我。

「怎么会……我的确有祈祷了啊，而且也有感受到他的响应啊。」

友月的脸色苍白，或许是感到害怕，害怕自己的力量已经消失了。毕竟那对她而言，是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法。

「不过，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我可以相信友月同学的确能使用某种……像是魔法的力量。」

我靠近她低声说道，因为接下来的对话，是不能被别人听见的。幸好教室里不像昨天那般寂静，而是充斥着喧闹声。

「咦？什么意思？」

「我昨天，的确遭到意外了。不过，我们打赌的内容，是我今天能够毫发无伤的来到学校，所以还是算我赢了吧？」

「你明明遇到意外，却平安无事吗？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发生过啊。」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看向变成透明体而飘浮在我上方的爱莉莎，然后决定这么回答。

「如果我是普通人的话，绝对会受重伤。但不凑巧的是，我也和友月同学一样……呃，是个魔法使。」

虽然以魔法使这种字眼来形容自己很丢脸，但对友月来说，我这种说法比较恰当吧。爱莉莎的事完全超乎常理，我想连友月也不会相信的。不过，我用自己的右手，就可以马上证明了。

「你是指……你也有能力施展吗？」

「不过是和你不同的力量啦。喏，我之前不是有表演过把东西变不见的魔术吗？友月同学也有留下来，应该有听到吧？」

「嗯……」

「那时虽然我说那只是变魔术，但其实那是货真价实，绝非事先套好的一种魔法。」

「——真的吗？」

友月怀疑地抬起头来，只是眼神有些动摇。

「你实际看过之后，应该就会知道了吧。不过，这件事不能被其它人看到，所以要偷偷的做。」

我侧过了身子，为的是让别人看不见我接下来的动作，然后我伸出了右手。接着在掌心上放了一圆硬币。

「那么，我开始啰。」

我说完后打算握紧手心时，昨天的事突然掠过脑海。难道——

我为了证实我的猜测，便将右手摊开，以左手食指将一圆硬币压进右手掌心。等施加的压力超过一定程度之后，那枚一圆硬币就沉进手心里，消失不见。

「消失了……」

听见友月错愕的声音后我回过神来，接着说：

「怎、怎么样？是真的吧？」

「——嗯。」

友月愕然地凝视着我吞噬掉一圆硬币的右手掌心，其实我也是同样的惊愕。果然很奇怪。截至目前为止，若不紧握物体，并且以手掌包覆到看不见为止，应该是不会引发消失的现象的。虽然在吞噬圆木时我就已猜想到……手的力量变强了。看来最好要谨慎控制一下右手拿的东西。

「嗯……就是这样。请你遵守约定啰。」

「约定？」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和我做朋友的约定啊。」

「你是认真的吗？就算！就算你真的打算站在我这一边，我也不会因此……而得救。只会……让你尝到同样的痛苦。」

我稍微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她的这席话。

「即便如此……只要你不是孤零零的，就不会失去立足之地吧？」

「咦？」

「总之，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友月同学的朋友……如果你不喜欢这种叫法的话，那就把我当成同伴。如果你感到厌倦了，想要再引发意外事故也没关系，我会设法阻止它的。」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对了，首先至少先叫我的名字吧。啊、我的名字是远见启介。」

「——我知道。但我想说的是——」

当、当、当、当——

友月焦急地想说什么时，上课钟声正好响起。

「啊、钟声响了，那就先这样。啊、还有今天也一起吃饭吧。」

「等、等一下……」

我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这时我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正盯着我瞧，抬头一看，只见爱莉莎以像是在看着奇珍异品般的眼神看我。由于我们约好了在学校里不能说话，所以她没有开口，但她却以『启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的狐疑目光看着我。

虽然我也不觉得她能明白，但我试图以眼神回答：「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起的头。」

爱莉莎像是误会了什么似地，嘻嘻一笑之后别开了视线。

唉！算了。接下来就是冬上了。我的视线落向那个被众多朋友围绕，既美丽却又可怕的少女身上。看来，要与她单独交谈，又得等到放学之后了吧。如果能顺利说服她的话，校园霸凌就不会继续下去。

我开始思考要如何说服冬上。

午休时间。正如我们约定的，我与神色不悦的友月，面对着面，坐在一起吃午餐。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再也没出现任何明显的恶作剧，当然，大家都避开了我们。山崎也只是坐在远方窥视着我们，并不打算过来和我说话。

不过，教室里的气氛比昨天感觉好了很多。难道是冬上见到我平安无事地到校后，准备要收手了吗？虽然我不觉得她是个那么善体人意的人。

「那个、你……」

「你要叫我远见。」

我订正了友月的用语，她板着一张脸，改口叫我的名字。

「——远见同学，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不管是朋友，或者是同伴，远见同学你早就都有了啊。特地选择我的理由是什么？如果不让我知道的话，我会很害怕的。既然你都说你是我的同伴了，那你现在就必须老实跟我说。」

友月的语气里带有逼问的意味。她害怕——我吗？

话说回来，我也不太知道友月的「魔法」，却单方面把与她无关的伪善，硬是加诸在她身上，她会感到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原因——有很多，但我现在很难一次说清楚。」

因为我不晓得是否又有人在偷听，因此压低了嗓音回答。

「但我可以很清楚地说一件事——那就是我不希望……友月同学消失。」

「消失？那种事用不着你来操心。因为我有力量。」

「——的确，透过引发意外来报仇，这种力量能够保护你的立足之地……但是我不希望你那样做。」

「……为什么？」

「去年的事情结束之后，我看着友月同学，总觉得你好像就快消失了。虽然那时我不明白是为什么，但现在我弄清楚了。每当你一复仇，现在眼前的友月同学，就会不断地消失。我希望现在在我眼前的友月同学不要消失。」

所以——我想抓住她那双手，而且不想放开。就像由衣那时候一样。

「也就是说，你不希望我再使用魔法啰？」

友月的眼神带着怒气瞪视着我，但我毫不胆怯地用力点头。

「嗯，没错。我希望你别再做那种事。」

「那样的话……你叫我该怎么办？你的意思是，要我拜托你来保护我吗？不可能的——我连相信你这件事都做不到了。」

「那……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拜托我也没关系。毕竟我现在也没为你做过什么，而且我也没有那种资格，也不期待你会那么做。」

就是因为我知道为时已晚才会这么做。我并不是想要求友月去做那些事情，因为这只是满足自我的自私行为而己。

「那我……我该怎么看待远见同学才好呢？」

友月像是无法再忍耐般地，声音稍微失去了冷静。

「你就想象……是在利用我不就好了？比起一个人孤伶伶的，两个人在一起很多事都比较好办，也比较不会无聊吧？而且也比较不容易遭到别人过分的对待，这么一来，在你还可以利用我的时候，就用不着去报仇了。」

「——我没那么坚强，也没办法那么卑鄙。我不希望让远见同学走进我心里……就连平常待在一起也办不到。」

友月停下一小口一小口吃着的火腿可颂，低下头去。我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懦弱言语感到惊讶。看来友月她的内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冷淡无情。

「那跟……相信之类的不太一样，但我就给你能安心下来的证据。」

「咦？」

友月脸上的神情写着「什么意思？」地抬头望向我，我就挥了挥右手给她看。

「——就是这只右手，刚刚给你看的现象，其实是一种『诅咒』。因为我在三年前的船难发生时——舍弃了我的亲妹妹，所有右手才会发生这种荒唐的事。这并不是我自己想引起的，而是自然发生的。所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的右手有所谓的『魔法』存在。感觉它就像是说明『我就是那种人』的证据。要是我背叛了你，你可以把我右手的事，像连续剧一样说给别人听。毕竟我之前就已经表演给大家看过，再加上是友月同学说的，大家反而会深信不疑。只要调查一下以前的旧报纸，也能找到相关证据。那么，即使我以后再怎么想融入他们，也完全回不去了。至少这样我就可以成为你的同伴吧？」

我快速地说完之后，察看着友月的反应，她表情愕然地望着我。

「你的妹妹死了吗？」

「嗯——因为我只顾着自己的性命，所以才没能救她。我的父母也是在那时候……嗯，其实他们是被当成了失踪人口啦。」

「——那么，难道你是为了赎罪，才做出这些事的？」

虽然这是个易于理解的理由，但是我摇了摇头。

「不是的。如果是为了赎罪，我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会因此获得原谅。但是，我决定不再重蹈覆辙，我想要这样活下去。所以，我绝对不会背叛友月，如果我背叛了你，我想那时就是我的心死了的时候吧。」

友月呆呆地看着我。

「——远见同学，为什么你会变得这么积极？你只是一个曾经私底下观察我的人，现在却……」

我意识到后面有个魔术师，正在听着我们两个的对话，于是回答：

「应该是因为被某个思考不合逻辑的家伙给影响了吧。有机会的话再介绍给你。」

「思考不合逻辑的……家伙？」

「嗯。」

「可是……」

「咦？」

「我想远见同学比较不合逻辑吧。」

说着话的友月，瞬间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怎么了？」

友月问着看得出神的我。

「没什么——没事。」

我一边移开目光，一边在心里想着，真希望下次不只是一剎那而已，而是见到她笑盈盈的脸。

6

这一天放学后，虽然我没有当扫地值日生，但仍在教室里留到最后。在一直惊讶地看着我的同学们全数离开后，冬上果真如我所预测地出现了。

「你还记得昨天的约定吧？」

我单刀直入地问。因为我一开始就决定好只说重点。

「嗯，记得啊。」

冬上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点了点头。

「但是呢，远见同学，我也记得我这样说过哦，那也要我能接受才行。」

「你能接受吧？我都毫发无伤地来学校了。」

「是啊……看来的确是没受伤呢。」

冬上加深笑意地说道。

「你的话里好像还有其它含意？」

「没什么。只是……我听说昨天远见同学回去后，马上就在马路上，发生了卡车绑货物的绳子断掉，结果圆木散落一地的事故。」

「哦……是这样啊。要是遇到的话还真危险呢。」

虽然我不清楚冬上知不知道实情，但我决定先装傻再说。

「这个嘛，虽然我是希望远见同学遭到意外啦，但也只是这么想而已。」

「那你没有其它的怨言了吧？」

「嗯，不过呢，我是这么认为的。或许是做得还不够也说不定呢。」

「还、不够？」

「没错。友月同学，并没有被远见同学特别欺负吧？所以我想是不是不够呢……她的怨恨。所以，我也决定试一试。」

「喂、喂……你在说什么？」

「那些孩子们啊，不管我怎么煽动都还是犹豫不决，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不过，我一跟他们说远见同学你和友月同学打赌的事，告诉他们友月同学的谣言只是谣传，他们就突然斗志高昂了呢。」

「你……难道……」

一股冰冷的预感袭上心头。

「是啊……他们现在大概去突袭她了吧。我心里真期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你、你这个人！」

冲上脑门的愤怒让我失去了冷静，我忍不住揪起冬上的衣襟。对于这家伙而言，不论是友月，或者是她自己的拥护者，他们的价值都没什么区别吧。她完全没想过，友月将会遭遇到多么可怕的事，而那些袭击她的人，又会遭受到怎样的不幸。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话说回来，你不赶过去好吗？他们在女生宿舍前抓住她，带往桥下去谈事情了哦。」

「咕！」

我放掉了揪住冬上衣襟的手，转过身去。

「没错，在那群孩子们做得太过火之前，你还是快点去比较好哦。这是为了答谢你的帮忙，我才这么亲切的告诉你哦。」

我气得想揍扁那等着看好戏的冬上！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事情正如她所说的，在这里浪费时间是毫无意义的。我把碍事的书包丢在教室里，立刻夺门而出。

「爱莉莎。」

我在走廊上奔跑，轻声呼唤着她。

「什么事？」

一道透明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身边。

「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个，虽然我明白情形……但这件事并不是我能——」

虽然她的响应在预料之中，但是我不管了。

「拜托你了！」

我边奔跑着边低下头。

「为什么我非得听启介的话不可啊——」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我咬着牙叫道。

「……真是的，这次要我帮助你的话，代价会很高哦？」

「嗯，我已经有觉悟了。」

我一边跑下楼梯一边猛点头，接着爱莉莎就一脸认真地问：「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希望你能尽快把我送至友月身边。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那你带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吧。尽可能到一个可以轻易判断目的地的方向与距离的地方。」

刚刚冬上说在桥下，流经学校前方的河流，流速缓慢又弯弯曲曲的，但在到女生宿舍之前，应该都是呈一直线的。出了学校之后，往河堤的方向走，在那里的话，就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

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以最糟糕的形式进行。而且还与我有关。我甩掉涌上脑海的烦人想象，不断拼命奔跑着。

「迅疾光辉！」

藉由光速移动的魔术，我们降落在女生宿舍前的河边。我感到一阵晕眩，脚步踉跄了起来。

「没事吧？如果还不习惯的话，这个魔术对身体的负担很大。」

「啊、嗯！我没事。比起这个——」

我四下搜寻友月的身影。这里也有一座横跨对岸的大桥，但站在阴暗桥梁下的我们，附近没有任何人，只看到满地的垃圾。

「可恶！在更上游的地方吗？」

我踩在圆滚滚的大石头上奔跑，而实体化的爱莉莎也正打算追上来，但似乎因为河原太难行走的缘故，又再度变成透明体飞过来。

「喂、要不要再飞一次看看？」

「——不，我想大概在下一座桥，用跑的比较快。」

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之间的那座桥就不用考虑了。因为如果要做坏事的话，一定会尽可能在离学校远一点的地方吧。可是，如果硬要将一个人强行带走，应该不会带太远。所以一定就在前头。

从我站立的地方，可以看见下一座桥。但桥下阴影很深，看不出到底有没有人。

每当我一踢到河地的碎石子，脚下就一阵喀啦作响。由于在不习惯的土地上奔跑，膝盖也开始痛了起来。

我越来越靠近桥下的阴影处，终于看见了人影。那数道黑色身影中有男有女。

各种声音传到我耳中。其中有大笑声、讪笑声、嘲弄声……还有惨叫声。

在数道黑影中央，有个人蹲在地上。

那道身影不断颤抖，在一片笑声中低声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喉咙发出不成声的嘶吼。

笑声停了下来，黑影们朝我转过头来。那些都是我曾经见过的面孔，是班上的同学，虽然他们不再发出嘲笑声，但嘴角上扬的笑容，依然残留在脸上。

「你干嘛啊！」

那名离我最近的男同学，瞪着我说话。我冲了上去，奋力给了他一拳。

那家伙被我揍的往后飞，倒落在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距离。

「呀啊啊啊——！」

有个经常在冬上身边亦步亦趋的女同学，发出了尖叫声。所有人都想逃跑，与我保持距离。我看也不看他们，抱起了倒卧在地的友月。

「喂！友月、你没……」

你没事吧？这句话我问不出口。因为她的脸上有着被人揍过的伤痕，肿得非常严重，制服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友月颤抖着身躯，一边啜泣，一边喃喃自语。我凑上耳朵想听她在说些什么。

「……拜托祢、拜托祢、拜托祢、拜托祢、让这些家伙、让这些家伙、让这些家伙、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友月专注地祈祷着，眼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友月！喂！快住手！没事了、我已经来了！所以！」

磅！

眼前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我极力压抑着即将失去的意识，回头看向冲击的来源。

「……！」

「你别插手！」

除了刚刚那个被我揍飞的人之外，另一个男同学正拿着球棒站在那里。刚才他用那玩意儿打了我吗？我手探向后脑勺，感觉到濡湿一片，视线变得朦胧起来。

「去死吧。」

他再次举起球棒。糟了，头昏沉沉的，身体也不听使唤。此时一只白皙的手掌，从我身旁疾速伸出，挡住了球棒。

「怎、怎么回事？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爱莉莎？」

爱莉莎紧握着球棒对我微微一笑后，轻易地就从男同学手中夺下球棒，丢进河里，然后轻轻地揍了他肚子一拳——至少看来是如此，只见那个同学，被揍飞的距离，比起被我痛殴的那个男生还要远。搞什么啊，这家伙很强嘛。

「呀啊！」

那名女学生再度发出惨叫，立刻逃之夭夭。男学生似乎只有这两个人而已。

「哈哈……得救了，你很强嘛。」

「因为我是精神体，所以不会受肉体的限制。只要将身体密度集中在某个部位的话，那个部位的力量就会增强。对了，启介，你快从那个女孩身边离开！」

爱莉莎指向仍在喃喃自语的友月说道。

「为什么啊？总不能丢下她不管吧？」

「不是啦。别问了！快点！」

爱莉莎强制地拉起我的手。这时，友月放声呐喊：

「消失吧——————！」

在友月身体迸出红色光辉的瞬间，我的全身感受到仿佛被车辗过的冲击。

「呜！」

未曾经历过的剧痛袭卷而来。那种超过我所能负荷的痛楚，让我瞬间失去意识，眼前的世界被黑暗笼罩，再也没有任何知觉。

*

我一睁开眼，就见到两个男同学倒在我的身旁。他们是打我和踢我的人。其它不见任何人影。虽然我好像有微弱地听见那个，把我当成同伴的男生的声音，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不可能有那种事，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凑巧的事。

但是我的愿望透过祈祷传达出去了，神帮助了我。

看见我身旁延展开来的小型陨石洞后，我确信着。

能够相信的果然只有这个，只有这份会回应我的力量。

左颊热烫烫的，全身被又踢又打的好痛，嘴巴里也尝到血的腥味。

我报仇了。

向那家伙，还有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但是，这样一切就会结束吗？

只是被人欺负之后再报复回去，根本没有意义。我必须变得不再被任何人欺负才行。

如果拥有更强的力量就好了……我会读心术的话，在那些家伙对我做出什么以前，就让他们遭遇到痛苦的事。我就能在被欺负之前诅咒他们。

我撑着疼痛难当的身体坐起身来，微微抬头之后，发现一道人影伫立在我面前。

「咦……？」

我抬起了头，看着眼前那道巨大的影子。他修长壮硕的身体，裹着黑色大衣，也不知道是不是外国人，眼珠是蓝色的，左眼绑着黑色眼罩。

「感到光荣吧，你从我的粮食升级了。」

「……你是谁？」

我带着敌意瞪视着那名男子，可是，他不但没有怯意，反而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愤怒与悲叹！你和『魔王』紧密地连结在一起。你资质很高嘛，小女孩。让我给你真正的力量，给你这世界上仅剩三位，可悲的『虚伪』神明的力量。」

「力量？」

我的思绪因为这词汇而感到动摇。我的力量还不够。我想要更强的力量，我想要没有任何人会再阻扰我待在这里的力量。不只是报复而已，我想要拥有没有人可以接近我的力量。

全身漆黑的男子凝视着我昂首大笑。

要绝望的话，

等一切都消失了也不迟——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色的微笑

1

我处在一个漆黑又冰冷的场所，并且一直往下沉。越往下沉，周围的一切就愈加黑暗，也愈加冰冷，夺去了我的体温。

『启介、启介！』

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是谁的声音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里是哪里。是海底，深不见底的海底，没有尽头的海底。所以我在海底中仍不断向下沉。

为什么会往下沉呢？

啊！对了，因为被抢走了。

虽然从船上被外力抛出来，但我仍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终于抓住了一个塑料板。是那艘船的碎片。

而那种我无法反击的暴力，夺走了我赖以求生的船板碎片。

这么一来也没办法了。和由衣沉入相同的地方，是我的命运吧。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罚吧。

我已经无计可施，没有任何力量。

而且也没有奇迹发生。

只有、死亡。

但是……我似乎忘了什么。我没有看见那个应该存在的东西。那种感觉。

咦？话说回来，右手呢？

我握住的金色光芒呢？

那种、温暖呢？

在我想起了这些的同时，黑暗中诞生出一道温暖的光芒，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来到我的眼前，微笑着。

那道光芒有着少女的姿态，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

明明是初次见面的人，但奇怪的是，我就是知道她的名字。

「——爱莉莎？」

我呼唤出名字来，金色光芒淡淡微笑，然后双手紧紧地拉住我的右手。

「启介、启介！」

我听着呼唤我的声音，微微地张开眼。这阵子已经看得熟悉到不行的脸孔，正从上方俯视着我。现在的她，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简直就像是当时救了我的那个人一样。

「啊……太好了，你醒过来了吗？啊、不行，你还不能动。治愈还要再花点时间。」

治愈？

意识一回到身体，剧痛就在全身流窜，我不禁发出呻吟。

「呜……啊……」

「启介，拜托你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变好的。」

爱莉莎说道，笼罩她身体的光芒变得更加亮眼。接着我感觉到一股暖意流进体内，同时疼痛也逐渐远去。仔细一看，才发现我的身体也和爱莉莎一样，被金色光芒笼罩着。

「我……怎么了？」

「你受了重伤，我现在正以『治愈之光』治疗你。」

「重伤……为什么？而且这里是……」

我搞不懂现在的状况，四周看来是一片熟悉的草原。

「——这里是之前启介带我来过的山丘。因为必须在没有人的地方尽快治疗你，才会移动到这里来的。你受重伤是因为——你不记得了吗？这是那女孩造成的哦。」

「那……女孩？」

这时我终于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事。

「那、友月同学她怎么了？」

我一时忘记疼痛地想起身，却被爱莉莎给强压下来。

「冷静一点。虽然很抱歉，但我丢下那女孩了。因为我必须先治疗启介的伤势，而且搞不好又会再遭到魔术的攻击。所以必须先逃离现场，移动到这里来。」

「什么……魔术，是指那道红光吗？」

「没错，那个一定就是魔术。从波长来看，恐怕那是借用『悲叹魔王』之力的未定义魔术。模糊又不明确的未定义魔术，竟然能有那么强大的威力，让我无法置信。」

「那么友月同学使用的魔法，果然就是爱莉莎你们所说的魔术啰。这么说来，是藉由那个叫做路特的……」

但是，在网络上流传的信息是错误的。难道会是阵本人教导友月使用魔术吗？在我提出质疑之后，爱莉莎摇了摇头。

「这是不可能的。那女孩第一次使用魔术，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吧？我与阵之前都一直在这国家的南方彼此追逐，来到这个镇上还是第一次，而且是最近的事而已。」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但是，既然知道了那女孩会使用魔术，就不能这样弃之不管。」

听见她下定决心的话语之后，让我一阵错愕。

「难道你想杀了她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做那种事，我想采取适当的方法。不过，不能让魔术在世界上散播开来。」

「等一下……我会说服她的。所以……」

我以祈求的手势向爱莉莎请求，但手却直接穿过了爱莉莎的身体。

「你、你……？」

「啊哈哈，为了要治疗启介，我必须施展好几次治愈魔术。虽然还没完全把你治疗好，但是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或许你还会觉得有点疼，但是应该已经能动了，放心吧。」

爱莉莎说到这时叹了一大口气，又接着说：

「我从一开始就打算将那女孩交给启介了。不过，如果她真的和阵有所牵扯，而她又完全站在阵那边的话，就算启介你反对，我也会对她动手。到了那时，或许就是我们分开的时候了。」

她眼里那种不容妥协的光芒，让我也只能点点头。

「但是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我会想办法的，我会做给你看。」

「我也……我觉得，如果是启介的话，一定能办得到的。」

「咦？」

爱莉莎对着我微笑，身上的金色光芒开始褪去，方才慢慢消失的痛楚，也开始回到身上。

「那，我要再休息一下。听好了，在我醒来之前，不准你轻举妄动。还有，如果真的遇到相当危急的情况，就在心里呼叫我吧。你多叫几次的话，我大概就会醒过来了。」

「——大既？」

「我是个很难叫醒的人哦。」

爱莉莎笑着说完后，空中遗留下微弱的金色光芒，而她的身体则是完全消失了。

我试着站起身来。如同爱莉莎所说的，虽然身体有些疼痛，但不至于无法忍受。她身上发出的光芒，仿佛就像是——

难道是这家伙……？

风的吹拂让青草沙沙作响。我感到有点冷，于是手探向自己的身体，这时才发现到，我的制服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上半身尤其严重，好像一大片都被剥了下来，胸前的肌肤全都裸露出来。红褐色的干涸物体，沾染了我的蓝色制服与卡其上衣，难道这是血？

爱莉莎刚刚说我身受重伤，看来真的不只是单纯的比喻。

我再度感受到魔术的可怕，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这种可以轻易毁坏人体的力量，真的不该存在于这世上。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或许真的能替人实现愿望。但那是不该实现的愿望，否则本心一定会消失不见。罪恶意识会削弱理智。这一点我很清楚。

所以，这对友月而言，或许是必要的力量，但却是维持本心不需要的力量。

由于现在这副模样走在街头太过显眼，我决定在天黑之前，就先坐在这边，俯视着城镇慢慢思考……现在我能做的是什么。

2

隔天，我从衣橱中拿出备用的制服穿上，一如往常地前往上学。

虽然快要上课了，但教室中的空座位却很醒目。几乎都是我昨天看到的那些人的位子。我也没看见友月。虽然我昨晚回到宿舍之后，曾经再回到桥下去看看，但是友月己不见踪影。我明知道会遭受到别人的异样眼光，还是去了女生宿舍管理外出事务的柜台询问，她们说友月还没回来。

我转念一想，说不定她今天会来学校，但期望还是落了空。

她到底去哪里了？

除了宿舍和学校以外，我已经想不出友月可能会去哪里了。这时，我才发现，其实我很不了解友月，因而感到懊悔不已。

我压抑着坐立难安的心情，望着仿佛在隐形墙对面的同学们，他们正窃窃私语着。不管是哪个小团体，都不断地向我投射窥探的视线。恐怕昨天的事已经传开来了。这时，我定睛一看，发现背对着我的冬上，身旁有个眼熟的女同学，那是昨天事件中的那个女生，与事件有关的人，只有她一个人来上学。那女同学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那家伙……」

愤怒再度涌上心头，我试图说服自己，真正该对付的人不是她。况且教室里的气氛异常紧绷，我没和他们讨论昨天的事，所以原因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他们讨论的对象是友月的话，很可能已经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了。

「嗯？」

我回过神之后，察觉冬上正在看我这边。我和她眼神对上时，她微微一笑，牵着那个一脸害怕的女生，朝着我走了过来。

「早安，远见同学。」

仿佛昨天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冬上毫无歉意地对着我笑。

「有什么事吗？」

我压住又想揪起她衣襟的那股冲动，低声反问。跟在旁边那名身为昨天犯人中一员的女生，身体害怕地抖了一下。

「远见同学，你表情那么可怕，她会害怕的。我们是特地来找你商量事情的。」

「商量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问道。

「没错。远见同学，你有听到那件事吗？」

「哪件事啊？」

「看你这样子好像不知道呢。其实是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班上同学里有好几人都发生意外了。」

「——」

报复行动果然已经开始了。我不愿见到的悲剧，如今已经拉开了序幕。

「有人……死掉了吗？」

如果是的话，友月或许就无法再回头了。所以她的回答，让我还抱持着一丝希望。

「不，虽然有人受了重伤，但似乎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啊，远见同学，你知道昨天的事吧？」

「嗯……」

冬上直言不讳地问，我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没错。其实呢，听说遇到意外的同学，全都是向友月施加暴力的人。好厉害哦，那个谣言是真的呢。友月同学真的是魔女哦。」

冬上开心诉说着，她真的是非常开心。大概是这家伙疯狂的好奇心，现在已经获得满足了吧。

「知道昨天那件事的人，有人说是远见同学为了替友月同学报仇，才去袭击他们的，但我问了在现场目击的人，他们都说那绝对是意外哟。」

是吗……那我来到学校后，就一直感受到让人不舒服的视线，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然后最可怕的事情是，据说其中一个意外事件的当事人，呻吟着说被红色的影子袭击了。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定是魔法吗？」

冬上眼里充满着喜悦的光芒，感觉令人作呕。

「那你到底想商量什么？快说吧。」

「真是的，你真性急耶。不过还是算了。我想说的是，这个女同学，听说是友月同学锁定的目标哦。」

冬上一边说着，一边将躲到自己身后的女生拉到前面来。

「我知道……」

我一脸厌恶地看着那名女生。这是当然的，因为她在昨天那个地方，也和其它同学一起嘲笑友月。

「唉呀！是吗？那么事情就好谈了。我们想和你商量的，是想请你保护这个女孩，让她不要遭受到友月同学的毒手。因为友月同学明明说过远见同学会遇到意外，可是你却毫发无伤。这是你之前说过的吧，你是不是有什么方法呢？」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明白冬上在想什么而问出口。我并没有义务要帮助这个女生，而且她昨天说不相信我说的话，还自己去试探不是吗？

「我当然是认真的啊。听清楚啰？如果有人又因为友月同学的关系而受伤——」

冬上笑得更深了。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内心。她说的那些话，确实是我担心的事。然而现在，我的愤怒已经战胜了理智。

「她是自作自受吧……」

「哼……真可怜。」

冬上眯起眼，抚摸着浑身发颤的少女的发丝。

「不过，远见同学，搞不好下次就不只是有人受伤而已哦。或许有人会因此死掉哦……你明白吗？」

冬上改变了语气，她所说的那种可能性，让我的内心产生动摇。

「什……到目前为止，还没发生那种事吧。」

「那也是到目前为止啊。不过，以后不一定只是有人会受伤而已。你明知会这样，还打算放手不管，这样真的好吗？刚才远见同学听到那场意外没有人死掉的时候，还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呢。」

这番话对我来说，还真是致命的一击。这家伙虽然有一半是抱着好玩的心态，但她早就认定我不会拒绝，所以才过来找我商量的吧。

「——那你要我做什么？」

「其实就是今天啰，因为学生会的事，这女孩和我会晚一点回去。虽然在学校里，我会尽量注意不让她发生意外，可是一到了外面，就没办法预防了吧？所以，你能不能在回去的时候，护送我们两个到女生宿舍呢？」

「——我知道了。」

「谢谢。太好了，如果远见同学也跟我们一起走的话，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冬上这么跟女同学说完后，就将脸凑上来补充说道：

「我真期待，说不定有机会可以近距离看见魔法。」

这个叫冬上雪绘的少女，绝对不会让自己涉入事件之中，只会在一旁等着看好戏。她一定认为我没办法阻止友月所引发的不幸事件，非但如此，她还满心期待着不幸降临到那个女同学的身上。

她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这样比较有趣，所以，在最有可能发生意外的时间点，找我一起行动。或者，她也打算试探我的能耐。虽然冬上没再提起过，不过当时我变魔术的时候，她曾经很感兴趣。

不能让冬上这家伙亲眼见识我右手的能力。

但是我心里也很清楚，若是友月打算用魔术夺走那个女同学的性命时，能够阻止她的，也只有我的右手，以及爱莉莎的魔术。

3

红色。那是渐渐西沉至山脚的太阳的颜色。

虽然常有人说如血色般的夕阳，但今天的颜色并没有那般混浊。红色的光辉，比起所有颜料都还鲜艳澄澈。明明是如此鲜明而强烈的颜色，却又隐含着忧愁。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任何颜色，能与这样的红色相抗衡了。

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下，教室染成鲜红色，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眺望落日。坐的位置，是前天我替友月搬来的课桌椅上。不，其实我不是一个人，身旁还有一个除了我以外，其它人完全看不见的少女，她也同样眺望着夕阳。

我向刚醒过来的爱莉莎说明事情原委。爱莉莎虽然有点气我擅自行动，但依然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她会帮助我。

「久等了，远见同学。」

开着门的教室入口方向，传来我一点也不想听见的声音。我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红色的河川、红色的道路、红色的天空。

在一片红色的世界之中，我和冬上，以及那位被当成目标的女生，三个人一齐走在路上。冬上和那女生两人并肩走着，我则稍微落后地跟在她们后头。爱莉莎轻飘飘地浮在我头上。

我们走在河流沿岸的马路上，和我平常走的路线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通往女生宿舍的笔直单行道上，由于已过了放学时间，没有其它人影。

「喂，远见同学，我觉得如果真会发生什么事的话，大概就是现在了。」

冬上完全不在意身边浑身打颤的女生，如此对我说着。

「为什么？」

虽然我不想和冬上交谈，但却无法不在意她说的话，于是开口反问。这也是因为，我对那个女同学至今仍毫发无伤感到不可思议。听说其它人都是在早上以前就遭到意外，为什么只有她到现在还是平安无事呢。

「虽然我早上已经说过了，似乎有个人哀嚎着说，他遭到红色影子袭击。因此我想到一种可能性，就尽量让这女孩在学校里不要出现影子。虽然我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但是从结果来看，真的什么意外也没发生。不过……现在呢。」

冬上指向自己的脚边。在夕阳余晖强烈的照射之下，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前方地面上。

「啊！」

那个女同学发出一小声尖叫，紧紧依偎着冬上。冬上安慰似地抚摸着女生的背部，脸上却挂着笑容。

「……那你们等到晚上再回去不就好了？」

「虽然我也想这么做，但女生宿舍的门禁很早啊，没办法嘛。」

「——」

冬上以冠冕堂皇的说法达成自己的期望，我口才笨拙，完全无法驳斥她。但这家伙既差劲又邪恶，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噗噜噜噜噜噜……

当我听见前方传来引擎声，立刻反射性地采取防御姿态。不过那辆车并不是乘载货物的卡车，只是一台普通小型汽车而已，一般来说，只要躲到马路旁边，就不至于发生意外。所以我们都退到马路旁，只有一个人，站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是那个女同学。

「喂、喂？」

我正想打算问那女同学要做什么，却看见她因为焦急和恐惧而扭曲了脸，惊惶失措地叫着：

「我、我的脚，动不了了！」

我冲到精神几近错乱的女同学身边，想要抱起她的身体。然而，情况就像她所说的，她的双脚牢牢地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怎么会……」

这时我注意到了。她脚下的影子，正变成一片深红色，宛如血一般的颜色。更仔细一看，她的脚直到脚踝的部分，都已被深红的影子颜色所侵蚀。

「启介，这是魔术。而且并不是未定义的，是一种叫做『侵蚀红影』的定义魔术。不想出办法对付那道影子的话……」

在我身旁呈现透明状的爱莉莎，慌慌张张地说道。

「想出办法……该怎么做才好？」

逐渐逼近的小型汽车，似乎没发现我们的存在，而且好像也不打算减速。驾驶在干嘛啊、快点停下来啊！难道他以为我们应该要躲开吗？

「使用我的魔术消除影子的话，或许就可以了，但是……」

爱莉莎犹豫不决，看着除了我以外的其它两人喃喃自语。我瞥了一眼冬上，她似乎完全没有要帮助我们的打算，只是故作慌张地注视眼前的情况。

怎么办？

「——我先来试试。」

虽然还是有点迟疑，但总比爱莉莎突然出现在半空中要来得好，于是我把右手压在影子上。影子当然不只有五百圆硬币大小而已，而且右手也没吞噬过影子之类的东西。但它消除过魔术，即使是粗壮的圆木，都能以飞快的速度加以否定。

现在的话——或许办得到。如果不行的话，至少也能争取时间，让爱莉莎能想出点办法，避免最糟糕的情况出现。

那辆车终于察觉位于前方的我们没有避开的打算，于是紧急踩下煞车，但是却无法违背惯性法则，直接朝着我们撞了上来。

搞不好我根本不用这么做也没关系，因为那辆车的速度本来就没有很快，就算撞上来或许也不会受到重伤。但是……

消失吧！

我在心中如此呐喊，将右手压在柏油路上延展的红色影子——抓住了它。在那瞬间，手心像燃烧般炽热，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反应。

……砰咚！

我感觉到某种——像是脉动的东西。仿佛是影子与右手交叠发热产生的错觉。

唰——！

右手沉进影子之中……不对，正好相反，是影子的红色被吸入手掌里。

接着在下一秒钟，混杂在影子中的红色，被我的右手吸到完全消失。这时重获自由的女同学，身体摇摇欲坠，我抱起了她，飞身奔向路旁。

而那辆车，这时正好重叠般地停在我们刚刚所在的地方。

驾驶对我们痛骂着「搞什么！」，我们只能不断道歉，总算让他离开之后，我起身叹了口气。

「远见同学好厉害哦，没想到你真的救了她呢。」

冬上佩服地对我说道。我毫无响应，只是看着瘫软在地，全身无法动弹的女生。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吧？

「喂，远见同学，你刚刚做了什么？」

「你是指什么？」

「因为这女孩突然能动了不是吗？这不是因为远见同学你做了什么吗？」

冬上面带微笑，朝着我走过来，而正当我打算装傻的时候——冬上的表情突然冻结了起来。

「咦？」

冬上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模样，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为、为什么……这是什么？」

我第一次看见冬上的神色动摇，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染上了赤红色。更令人惊讶的是，影子里竟传出了说话声。

「远见同学……你为什么要阻挠我？」

那种咬着牙根，一字一句说话的冷淡口吻……我知道，那是友月的声音。

「是友月同学吗？」

「嗯……是我。远见同学，你果然还是背叛我了。」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友月同学再做出这种事！」

「——为什么？我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继续活下去啊。」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说过了吧！你这种做法，只会让你的心枯萎而已。这样是不行的！」

「——我不懂。」

「友月同学！」

当我打算继续说服她的时候，遭到影子禁锢的冬上，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喂，你快离开我！你是友月同学吧？所有的事都和我无关吧，你要报仇的对象，应该是那个女孩吧？」

那个女同学，看着事情的发展，对冬上的话感到错愕，踉踉跄跄地爬在地上，转过身去设法要逃走。

「没关系？你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啊！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吗！」

「是啊。到刚才为止，似乎是那样没错，我也曾经这么以为。但是，我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

「你、你说你知道了什么！」

冬上的脸蒙上了恐惧的神色。

「——在这影子当中全部都有。包括你想过的事、做过的事、期待的事。冬上同学，你真是个过分到极点的人。」

「啊！」

「没错……你明白了吗？我最恨的人就是你。因为我终于了解，你是让我活不下去的罪魁祸首。」

「骗、骗人的吧？等、等一下！远见同学、救救我！快点救我啊！」

我听见这句话后惊醒过来，往前踏出一步。

「你别动！」

但友月那声沉痛不己的呐喊，让我停下了脚步。

「拜托你、算我拜托你，不要阻挠我。不要背叛我……」

「友月、同学？」

我心里犹豫着，就在我迟疑的那一刻，冬上那被染红的影子竟发出光芒。

「咦……什么……？」

冬上的双脚开始沉进影子之中。她的影子仿佛变成了无底沼泽，只见她不断地向下沉。

「住、住手！」

冬上发出惨叫。

「不行，只有你，我要把你完全消灭。」

「不要啊——！」

我伸出了手，但是一切已经太迟了。冬上往下沉陷的速度加快，只听见噗通一声，她已经被影子吞没，地面上还残留着波纹。冬上的躯体完全消失，只剩下赤红色的影子留在原地。我屏住呼吸，望着眼前的异常光景，紧接着，那道留存下来的影子，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动了起来，开始往远方窜动。

「启介！」

爱莉莎在我耳边大吼，我这才回过神来。

「快点追上去啊！」

我知道，但双脚却动不了。友月那句「不要背叛我」，让我动弹不得。

「你振作一点！不然你要怎么帮助那个女孩啊！」

怎么帮助？

对了……我希望她不要再怨恨这个世界。即使感到恐惧也没关系，但不要心存怨恨。因为那样真的会让自己变得孤伶伶的。

绝对不能变得像我一样，无法真心相信任何人。

双脚有了力气之后，我随即往地面一蹬。

我动了。如果心里没有疑惑，我还可以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爱莉莎，走吧！」

「没错，卯足全力冲吧！」

这并不是背叛。我如果现在什么也不做，那才真的叫作背叛。不论是对友月，还是对我自己。

所以直到最后……不管结果如何，直到最后——

我都不会放弃。

4

赤红的影子沿着地面全速移动，以我们再怎么跑也追不上的速度远离。

「可恶！」

光是不要跟丢就已经竭尽全力了。然而，那道沿着道路奔驰的影子，突然呈九十度转弯，移往河堤方向，在水面上滑行。

这么一来，就无法紧跟在后了，当我奔向下一座桥，来到对岸的时候，已经跟丢了那道赤红色的影子。

「启介，那边！」

但是，爱莉莎却明确地指往某个方向。

「你知道在哪里吗？」

「因为那是魔术，透过波长追踪并不是件难事。」

「好！」

我朝着那个方向奔驰。穿越了难以通行的火车站前的人潮之后，走进住宅区里。

「呼、呼！」

虽然现在的速度降到只有慢跑那么快，但我不能停下脚步。

「啊。」

爱莉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魔术的波长中断了。」

「跟丢了吗？」

「不是，那里大概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启介，慢慢接近吧。」

「为什么啊？不快点不行吧？」

「看你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等你赶到的时候，如果力气都耗尽了，那该怎么办啊。而且……我有件事非得现在先说。」

看见爱莉莎一脸严肃，我减缓了速度地慢慢的走。

「——是关于你右手的事。」

「右手？对了，虽然我之前叫你说给我听，但现在不是说明的时机吧。以后再说就可以了。」

我这么回答，爱莉莎却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现在听我说。这是非听不可的事。」

「啊、嗯啊……我知道了。」

在她的威严之下，我被迫点了点头，爱莉莎这么说道。

「我不准你再用那只右手破解魔术。」

「为什么啊？」

见到爱莉莎认真的眼神，我退缩地反问着。接下来明明就只能靠这只右手了。

「其它物体的话倒是没关系，但就是不能用来对付魔术。随着每次的破解……不对、是吞噬魔术后——你的右手就会一直成长。」

「你说成长？」

听见如此耸动的字眼，我不禁皱起眉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我刚开始没有任何感应。但是在你挡下了阵的魔术之后，该怎么说呢……我从你的右手上，隐约感觉到一股气。然后，在我听你说了三年前发生的事，又看见你刚才吞噬了影子，我终于弄清楚了，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了。虽然以前妈妈说给我听的时候，我没当真，但是，那一定是……魔狼。」

「『魔狼』……？这么说来，果然也是一种魔术啰？我和友月一样，也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用了魔术？」

「不是的，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那你的右手和我们的魔术，本质上是完全不同的。总之，如果情况真像我之前听到的那样，那么绝对不能让它继续成长。我会设法对付对方的魔术，启介，你就专心地劝她就好了。」

「喂、喂！你把事情说清楚啊！如果我再用这只右手吞噬魔术的话，情况会变成怎样？」

「——……我们大概就无法继续待在一起了。就算我全部向你说明了，或许结果也会一样。因为启介你……一定会生气，所以，我现在才说。因为我想再维持一阵子合作关系。」

爱莉莎这么说了之后，微笑里透露出寂寞。

「我知道了。但是……若真有必要的话，我还是会使用的。为了拯救友月同学，不论出现怎样的后果，我也不会有一丝犹豫。在一切结束之后，你可要清楚地向我解释哦。」

「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你绝对不能太过冲动哦。」

爱莉莎投降似的叹了口气叮咛我。我用力点了点头，对她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我们再度朝着前方奔跑。

静谧的住宅区，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房屋的数量逐渐变少了。相对地，见到的房屋似乎一间比一间大，到处耸立着气派高大的房子。许多房子都围了围墙，感觉上很有压迫感。

回想起来，我听说过友月家里非常有钱。

冬上确实也这么说过，友月她明明家就住在镇上，却特地来全体住宿制的学校就读。

我渐渐想象得到前方会出现怎样的光景。

在并排豪宅群的一隅，一栋围墙特别高的屋子前方，我们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爱莉莎简短地说。我们先沿着围墙行走并寻找玄关，然后找到了一扇西洋贵族风的大门。

「友月……」

看着门牌，确认了之前的想象是对的。

「喂！爱莉莎，你看得见里头的情形吗？」

「嗯、大概的话可以啊。等我一下。」

爱莉莎说完后来回看着四周，确认没有人后就实体化降落在地面。

「吹抚之风！」

爱莉莎聚精会神，随即吟唱出咒文，突然一阵轻柔的风，以爱莉莎为中心吹抚而过。

「你做了什么？」

「我用风去探查里头的情形啦。似乎是一栋很大的豪宅呢，里面有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在动。」

「没人在动？难道都死了吗？」

「不，感觉还活着。只是没在动而己。」

该说「果然如此」吗？情况似乎非比寻常。那么看来也没必要按门铃叫人来开门了。

我本来想叫爱莉莎让我飞到里头去，但又觉得不能再随意施展魔术，于是放弃了这个念头。然后，我走近位于玄关旁边大得惊人的入口，心想用右手或许就能让锁消失，直接进到里面去。如果不能用右手来吞噬魔术，至少这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但是，出乎意料的，我才一碰门扉，它便往里面打开了。铁制门扉发出了嘎然的尖锐声响。

「咦？」

我和爱莉莎面面相觑，但这时候也只能进去了。我们不安地踏出脚下的步伐。

眼前的宽广庭院，大得能盖上三、四间平房，庭院里铺了道路，可以笔直地通往前方的主屋。道路两旁种了修剪整齐的草木。

我们两人提高警戒，走在比住宅区还要静谧的庭园里。为了随时能施展魔术，爱莉莎维持着实体状态，我们的目标，当然就是眼前那栋四层楼高的豪宅。

「启介，刚才我调查时，入口那里有两个没在动的人。」

听完她这番话，我望向正面玄关那扇巨大门扉。乍看之下似乎没有看见任何人，可是门边似乎有着漆黑的物体，我眯起了眼睛细看，才发现那是昏厥倒地的人，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小心一点，我不知道里面会有什么哦。」

「我知道。」

我快步地来到玄关前，果然看见两名黑衣男子倒卧在地。他们大概是这栋屋子的佣人吧。我一时犹豫着要不要唤醒他们，可是现在以友月与冬上的事为优先，于是我把手探向大门。

喀！

脚下突然变得沉重。一个倒卧在地的男子，突然伸手抓住我的鞋跟。

「呜！」

因为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所以我冷静地拨开他的手，与门扉保持距离。

男人们同时抬起头，他们脸上都没有表情。不对，正确的说，是看不到表情，因为他们脸上戴着隐藏面容的面具。

「这、这是？」

我非常惊讶地看向爱莉莎。

「不对，这不是魔女狩猎面具，大概是疯狂信徒面具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察觉面具形状的确不一样。以前的是只有眼睛部份有洞口的白色面具，但男人们现在戴着的面具，上头却画着复杂的图腾。

「这也是友月做的吗？」

爱莉莎听见我的喃喃自语之后，摇了摇头。

「不，这恐怕是阵的杰作。那女孩的属性，是与『悲叹魔王』同调的愤怒和悲叹，她并不适合施展『探求愚者』的魔术。」

「什……」

「不管是刚刚的定义魔术也好，或是眼前的面具也好，那女孩一定是与阵接触了。阵大概也在这栋宅邸里头……」

「这样啊，那家伙把友月……」

我不禁紧紧握拳。虽然越来越有赶路的必要，但两名面具男却挡住我们的去路。他们的体格比我还要壮硕许多，即使我和爱莉莎连手，似乎也赢不了。

「爱莉莎，他们有什么弱点吗？」

「『疯狂信徒面具』是以个人为对象的魔术，先操纵对方，让他变成傀儡之后，再叫他执行命令。而且，他们的能力不受肉体的局限，所以应该拥有很强的力量，可说没有任何弱点——」

爱莉莎说着话走到我的前方。两名面具男似乎对爱莉莎的动作有了反应，直接朝她飞扑而去。

「爱莉莎！」

我大声呼喊。只见爱莉莎露出游刃有余的表情，迅速朝着对方挥出一拳。

仅仅是如此，那两名男子就同时飞了出去，撞破了豪宅的门扉，颓然倒卧在地。

「对手只有两个。在精神力几乎满档的状态下进行肉搏战，我怎么会输呢。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应该以精神体应战。」

爱莉莎转过头来得意洋洋地说着，或许觉得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有趣，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在格斗技方面反而更强吧？」

「这取决于对手的情况啰。虽然不像魔术那么耗费体力，但还是会疲倦的，如果一大群人同时涌上来的话，我也应付不来。」

爱莉莎说话的同时，走向了失去门扉的玄关，我也跟在她的后头走。照这情形下去，或许真的轮不到我的右手出场，不过我还是没乐观到相信事情会那么顺利。

进入玄关之后，占地宽广的大厅映入眼帘，正面是通往楼上的长梯。长梯似乎在中途分成左右两边，再继续往二楼延伸。

太阳已经消失在山的棱线后方，从外面射入的光线逐渐变暗。但屋内却没有任何一盏灯亮起，大厅四周被黑暗笼罩，让我无法掌握正确的距离。凭借从上方的巨大窗户与破损的门扉透入的微弱光线，才勉强看得见眼前的情况。我看见到处都有人倒在地上，虽然现在他们大概不会起身攻击，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轻心。

「——你为什么……来？你这么想救冬上同学吗？」

友月的声音从某处传了出来，她的声音回荡在宽广的空间中，因此无法分辨是从哪里传来的。我环顾四周，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不是的！我想救的人才不是那家伙！是友月同学你啊！」

我朝着不知身在何处的友月大喊。

「我已经不会再向谁求救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战斗。」

「——我知道。去年意外发生的时候，什么事也没能做到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说什么。但是，我不想看友月同学继续改变，到最后失去了自我！」

「远见同学……我不明白。我做的事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在她说话的同时，屋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面向声音的来源。分岔成两边的长梯的右上方，有一道人影缓缓走了下来。我朝着那人影继续说道：

「让友月同学留下痛苦回忆的那些家伙，就算发生了意外，我也只认为那是他们自作自受，根本不会同情他们，那是他们罪有应得。毕竟，我可不是一个烂好人。」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从巨大窗户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让那道人影的轮廓逐渐清晰。

「因为我知道，亲手伤害别人的想法，毫无疑问地是在抹杀现在的自我。即使那是不得不做的事——」

微弱的光线映照出友月的身影，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日的学生制服，而是一袭犹如暗夜般漆黑的晚礼服。

「友月同学，你不能许下那种愿望，绝对不能作出『去死吧！消失吧！』之类的祈祷。就算你有多恨冬上，你也不能杀了她，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身上背负着人命！」

「——你是指你的妹妹吗？」

我点了点头。

「嗯，在一场意外当中——我没能拯救我的妹妹由衣。虽然我也曾经想过，那是一件无可奈何的意外，但是，只要我一想到，如果当初我没松开她的手——然后再想象着她应该有的未来，就会令我痛苦不堪。因为那种没得选择的可能性，沉重得让我快要崩溃。我讨厌再回想起相同的回忆，所以我变得很胆小，战战兢兢地在这世上活着。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这个家伙。」

我说完以后，望向了身旁的爱莉莎。

「——我？」

爱莉莎听见我突然讲到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这家伙让我回想起我遗忘已久的自我，虽然是在乱七八糟的情况下，但是她却也给了我一个契机，让我回到以前的自我。不、不对……我没有回到以前。因为已经改变的事物，再也无法回复以前的样貌。我只是变得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我不希望友月同学也背负着一样的东西，即使你不会有罪恶感，但人命真的太过沉重。所以我才想劝阻你。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

「你太任性了。」

「或许是吧！但是……」

「——不可能的。那样的话，你要我怎么办才好？放弃挣扎，忍气吞声承受痛苦吗？还是你想叫我逃跑？完全不可能。再这么忍耐下去的话，我会支离破碎的。我已经……无路可逃。所以，就算在前面等着我的，是远见同学你所说的那种情况，我也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在我打算开口驳斥的时候，爱莉莎抢先一步吼了起来，她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

「你在说什么啊！应该还有其它办法吧！为什么忍耐之后就会支离破碎啊！你的情况用魔术也没办法解决吧！」

她似乎无法再忍耐下去……她明明说要我负责好言相劝的。

友月的表情出现动摇，她的视线移向爱莉莎。

「你就是……远见同学说过的那个不合逻辑的人？」

「不、不合逻辑？算了，大概是吧——总之，你别再继续使用魔术了。不用那种东西也有办法解决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友月看来似乎是在微笑。

「——你是个率直又坚强的人。我似乎也能了解远见同学能改变自己的原因了。我想，如果当事人是你的话，即使没有魔术，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但是我……我很软弱。你听好了，有的人是只要没见到奇迹发生，就无法产生转变的。所以，我也只能够依赖——这种力量啊。」

随着她话声一落，昏暗的大厅突然充斥了橘色的光芒。那并不是灯打开了，而是熊熊燃烧的火光。大厅四处冒出了炽热的红色火柱。

「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没咏唱『启动语言』啊？」

爱莉莎惊讶地大喊。

「友月同学，你想做什么？」

「我要烧光一切。烧掉这个束缚住我，又把我赶出去的家、还有家里全部的人，还有她、所有的人事物，我都要烧的一干二净。你们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出去吧。一切已经太迟了，因为我已经没办法再挽回什么了！」

「呜！」

友月说的她，应该是指冬上吧。她想烧了整座宅邸吗？虽然我不知道友月身上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似乎对这个家怀抱着强烈的憎恨。

我试图要接近友月，但到处冒出的火焰，阻挡了我的去路。

「哇哈哈，这个小女孩很厉害吧？」

就在此时，响起一阵嘲笑我们的声音，是那个男人。声音是从与友月反方向的阶梯传过来的。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正是那个蓝眼睛的高大男子——阵。他没戴太阳眼镜，用眼罩遮住其中一只眼睛。

「阵！果然是你！」

「没错，是我给了她所想要的东西。不过，真没想到在我发出邀请函之前，你们就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还和她作对。我原本还想怂恿她去攻击你们的，现在这情况倒是替我节省了一些时间。」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吧。你到底想……利用一个人利用到怎样的地步？你到底想破坏我的回忆到什么时候！」

爱莉莎浑身颤抖地呐喊着。她的声音充满了悲恸，让我大吃一惊。

「怎么？还在回想以前在方舟时的幻象吗。嗯——在那里和小姐你度过的时光虽然也不赖，但那毕竟都是我在演戏。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得到——这种力量啊！」

放声大笑的阵，挥舞手臂之后，原本倒卧在地的人们，脸上随即出现与玄关的两名男子相同的面具，缓缓地站起身来。爱莉莎紧咬着牙根，像是抛开杂念似的摆出备战姿势。

「虽然比预期快了一点，但我已经准备就绪了——这次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我让她学会了所有『悲叹魔王』的定义魔术。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不过她已经可以熟练地使出某种程度的未定义魔术。看来，『悲叹魔王』与她的属性很相符呢。我完全没料想到，在这个城镇的粮食里头，居然会出现这种奇才。」

「熟练地使出未定义魔术？怎么可能……」

「就是有这样的事。哇哈哈、既然你这么说了，喂，让他们见识一下吧！」

阵对友月下达命令，不过她却以映着焰光的红色瞳孔瞪视着阵。

「啰嗦。」

阵的脚边瞬间冒出一道火柱，他吃惊地飞身往后退。

「——你这是干什么？」

「别命令我，别束缚我。你跟她都一样惹人厌。」

「——我应该告诉过你吧？赋予你力量的人是我。别因为我给你一点特殊礼遇，你就得意忘形了。况且，你还是我的粮食，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

「听懂了吗？听懂的话，就杀了他们。你不想失去这份力量吧？」

友月瞪视着阵一会后，迅速地转向我们。

「阵……你到底对那女孩做了什么？什么是粮食？你的目的是什么？那和你在网络上刊载的、制作方式错误的药方有什么关系吗？」

爱莉莎开口提出质问。阵满意地看着转身面向我们的友月。

「啊？哇哈哈、你终于注意到那个药方了吗？唉呀、那也是没办法的啊。毕竟方舟里没有计算机这个词汇啊。而且网络这东西，对于文明停留在千年之前的方舟人来说，应该是无法理解的概念吧？」

「说够了没！快回答我！」

「什么啊，真是啰嗦！唉，算了，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算你知道了，你也无能为力。一切正如你想的，流出情报的人就是我，制作方式有问题的药方，其实也蕴含了意义。你一定知道我们的魔术的基本原理吧？也就是藉由通道向神借取力量。」

「……那是当然的吧。」

「他们出借力量给我们，当然也是因为有利可图。他们会吸取我们的精神体与肉身作为报酬，协助我们完成自身的愿望。然后——他们的力量就会不断增强。也就是说，表面上看起来是我们在利用他们，但实际上我们只不过是他们的粮食而已。」

「那些事我知道。」

爱莉莎心浮气躁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么也能这么想吧？人类是不是也能做到相同的事呢。」

「你、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办得……」

「——哇哈哈哈！说得也是，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契约。但是呢。若改变想法的话，就有一个漏洞可钻。我问你一件事，你对于自己向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神借助力量，从来都不会出现不协调感吗？」

「因为那是爷爷新发现的——」

「不可能有那种事吧！在形成界里，根本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神，因为那是这个物质界的精神体世界。即使是一个已遭到毁灭的古代文明的神，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没有信徒、没有粮食的神，在形体变得模糊之后就会消灭。况且，在和唯一一个精神体同调的魔术中，同时存在三种系统，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也就是说，这里头一定暗藏玄机。就我所想象的，至少，真正的神只有一个。如果不把另外的两支神柱想成是创造物的话，一切就不合逻辑。一定是你的祖父赫斯·史特林动了手脚。」

爱莉莎听见阵的话之后表情变得僵硬。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这样魔术的定义会瓦解的！」

「那是为了消灭魔术的魔术。什么定义之类的，根本是狗屁吧？我在『方舟』里得知你们对魔术的概念后，最后得出了这个结论。但是问题在于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我不停思考着那个方法，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因为是与高次元存在直接连系的同化魔术，所以是可能执行的方法。你想想看，既然我与高次元存在同化了，那么就代表我既是魔术师，同时是高次元存在的终端吧？」

「那又怎么样——」

「哈！你还不明白吗？也就是说，那种药是让他们与我的精神波长同调的药。是为了在我连系通道后，让他们透过我来使用魔术，因此，我也能得到粮食。这些家伙是我的饵食——也就是我的粮食，你明白了吧。虽然我不太使用『悲叹魔王』的力量，但为了增加粮食的量，我也和他建立『通路』。这是一种实验。为的是实现我的愿望。然后，我的计划成功了，你看吧！」

阵大喊之后，脱掉了黑色大衣，里头是与黑色呈现鲜明对比的白色衬衫，但衬衫上却早被染红了。那是由身体各处渗出的血的颜色。

「由于先前的魔术的反作用力，我的肉体早就残破不堪，即使死了也不足为奇。但是我还活着，我已经超越人类了。」

「怎么会……不可能……」

爱莉莎不敢置信地望着阵。

「哇哈哈哈，很吃惊吗？要是你东张西望的话，可是会陷入险境的！」

这时我看向前方。友月正站在一片火海的楼梯中间，看着我们。

「友月！」

我呼喊着友月的名字，但是她却没有应答，反而朝我伸出一只手。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友月以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们，开始咏唱起咒文。她这次是要使出货真价实的魔术了吧。爱莉莎看着友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轻声地拜托爱莉莎：

「爱莉莎，我拜托你，请你别杀了友月同学。」

「我知道。从阵刚刚说的话来推断，只要打倒阵，那女孩就会失去魔术。所以我要攻击的对象是阵，我不会阻挡那女孩的魔术，只会躲开。之后我会立刻进行攻击，启介你只要专心避开攻击就好。」

「知道了。」

于是，我们紧盯着咏唱咒文的友月，以及缓缓逼近将我们团团包围的面具集团，暗中等待时机，那些脸上有面具的人，似乎为了不受魔术波及，接近到一定距离后就不再逼进。

「剥夺自我的愤怒。盲目的红色愿望。覆盖一切的痛苦之火、报应在夺走我物的人身上吧。」

友月目不转睛地盯视着我，眼神中带有很深的敌意。但我并未对她的敌意作出响应，因为如果那么做，我曾经对友月说过的话，全都会成为谎言。虽然我不觉得自己的心意能传达给她，但是仍试图用眼神诉说：

我是来救友月同学的——

我发现友月的眼里出现瞬间的动摇，但是还是听见她喊出声音，仿佛要斩断一切。

「怒火之焰！」

友月手中爆出红色亮光。

「就是现在！启介快闪开！」

爱莉莎大喊之后飞向一旁。当我打算奔至另外一边时，全身却突然像被绳索绑住一样动弹不得。

「咦……？」

我低头一看，发现身上到处缠着像是黑布的东西。

「这是暗黑咒缚。我就先送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上西天吧。」

阵对着我这么说。看来他刚刚趁着友月的咏唱，暗自施展了魔术。爱莉莎见到我身陷险境之后，将原本朝向阵攻击的魔术，疾速转向友月。

「狂刀——」

「住手！」

我大声呼喊阻止爱莉莎，她吃惊地停下咒文的咏唱。

在下一个瞬间，在我眼前的一切，变得非常鲜明。

散发着红色光芒，熊熊燃烧的火球直逼而来。逼近的炙热，让我的肌肤感到阵阵刺痛。被黑布束缚的右手动弹不得。一切都来不及了。

热源穿入地面，使其溶解蒸发，并且冒出腾腾热气。

刺鼻的烧焦味扑鼻而来，这才发觉到我还有知觉。

「为什么……？」

我居然还活着。虽然脸部与手臂等裸露在外的肌肤，因为轻微烫伤而感到刺痛，但除此之外，身体并没有大碍。我转过头去，看见那股庞大的热量，在地面烙下深深的凹痕。

「启介！」

爱莉莎冲上前来确认我的安危，然后拼命地扯掉绑着我的黑布。重获自由的我，抬头望向应该已经作出致命一击的友月。

「哈哈哈……偏掉了。」

友月在哭，面带笑容的她却流着眼泪。

「刚才……在攻击的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失去』的意义。明白了的话……就做不到。我该怎么办才好？」

友月低下头啜泣，阵焦躁地出声喝斥。

「你在干什么啊！你想实现你的愿望吧！」

「我的……愿望？」

友月愣愣地重复阵所说的话。

「我的愿望……是——」

友月像在回想什么似地闭起双眼，接着在下一秒睁开双眼时，她的眼里隐藏着强烈的决心。

「阵先生……请你替我争取咏唱咒文的时间。」

「哇哈哈，没错，那样就对了。交给我吧。」

我想向友月说些什么地张开口。

「友月……」

但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只好闭口不语。

「远见同学、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友月对着我微笑说道。她的眼中已不见方才的敌意。我出神地望着她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笑脸，同时也感到强烈的不安。

「友月同学……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友月的盘算，因此出声询问，但她只回了我一个微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然后，她开始静静地咏唱咒文。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虽然对启介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全力以赴了。如果犹豫不决的话，就保护不了启介了。」

爱莉莎说完后站至我面前。

「爱莉莎、等一下！」

「我不管了！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的家伙，如果就在这种地方死掉的话，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爱莉莎态度强硬地对我喊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听不懂的话就算了。由于方舟内的时间与外界不同，所以我想和那时候应该没变多少吧。我想说的，只是这世界中就是有所谓的偶然。不……这不是偶然吧……大概是因为那只右手的关系。」

「爱莉莎……难道你？」

我脑海中闪过了那个在漆黑的深海中，散发金色光芒，握住了我右手的少女。

但爱莉莎不再回应我，而是紧盯着在楼梯上俯视着我们的阵。在这时，友月仍持续吟唱着。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爱莉莎举起手朝向阵，而非咏唱着咒文的友月，并高声唱出咒文。

「贯穿风刀！」

轰！

风飞快旋成束状，化为一支肉眼难以察觉的箭矢，朝着阵疾飞而去。阵以我们听不见的音量咏唱咒文，然后露出从容的笑容，施展迎击的魔术。

「黑夜屏帐！」

只见黑色半球体将阵笼罩起来，毫不费力地将射出的风矢吸进其中。

「永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枯。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友月宛若在祈祷般地朗诵咒文。爱莉莎在看见阵施展出防御咒文后，同时冲向友月。她刚才施展的魔术是为了牵制阵的动作。

但是被面具操控的众人，却阻挡在她面前。

「快滚开！」

爱莉莎虽然尽力撂倒他们，但和刚刚玄关时相比，面具集团的人数实在太多。爱莉莎眼看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于是后退一步唱起咒文。

「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身体被风包围，飘浮到半空中，随即冲向位于面具集团后方的友月。

「叹息消散后又有新的叹息。愤怒产生后又是新的愤怒。王者只是挥下了剑——」

咒文即将接近尾声。爱莉莎弹开阻挡在前方的人潮，继续朝着友月逼近，但是就差那么一步，大量黑色的弹丸，将爱莉莎连同风壁撞了出去。

「呜……」

爱莉莎猛烈地撞上墙壁之后，仍拼命地站起身子，但面具集团已经把她团团围住。

「哇哈哈哈哈、真可惜。」

阵得意地高声叫嚣。这时，友月的咒文已经快咏唱完毕了。

「给予的是安慰之所。带着呐喊、带着死亡、治愈你的心吧。」

但阵在听到最后一小节后，笑容尽失。

「喂、喂！你这家伙！你想做什么！」

「难道……这是……」

爱莉莎也错愕地看着友月。友月只是微笑地望着依旧动弹不得的我。她带着笑意的唇，吐出最后的语句。

「悲叹……魔王！」

友月全身散发出红色光芒，但我完全感受不到热度，反而是如同冻结般的冰冷。

「——友月？」

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着眼前的变化。

一道光芒笼罩着友月，然后开始具有形体。生命的质量自光中诞生，开始形成一个巨大的物体。

友月开始变成某种东西！

「远扬之风！」

爱莉莎咏唱咒文弹开面具群众后，飞奔至我身边。爱莉莎对着目瞪口呆的我，说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话。

「启介，快逃吧！」

「什么，为什么？」

「那是最高级，也就是第五节的召灵术……是以自己为媒介，让高次元存在具体现形的魔术。她刚刚念的是『悲叹魔王』的真名啊！」

「虽、虽然我大概知道那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但我们还没救出友月啊。我们现在不能逃跑吧！」

「现在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了！那女孩呼唤的是『悲叹魔王』本尊。他是个憎恨映照在眼里的所有事物，并且将见到的一切破坏殆尽的疯狂魔王。待在这里的话会被杀的。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爱莉莎解释的时候，红色光芒逐渐消失，出现在里头的，并不是友月的身影，而是一个体型庞大的巨怪。拥有龙的头颅的红色巨人——

「来不及了……是指什么意思？」

「我刚说了吧，那是以自身为媒介的召灵术，也就是把自己当成活生生的贡品啊。一旦召唤出来，在吞噬完所有媒介的精神体之前，他是不会罢手的。若是这种状况维持一整天的话，他甚至可能会毁灭整个世界。我们只能祈祷情况不会演变成那样，我想他大概也只能维持个几分钟而已……」

活生生的贡品？能毁灭整个世界？

我拒绝理解这些字眼。

友月，你刚刚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毁灭整个世界，或者至少破坏这个让自己痛苦的城镇之后，自己也一同殉葬。没有人会希望这种事发生吧？

浑身冒着热气，如融化的金属般散发红色光芒的巨人抬起了头，阵一脸茫然地站在他的前方。

「呜！」

喀！

巨人张开龙口般的血盆大口，迸射出红色光束。阵原本伫立的地方，瞬间被削去一大片，身影也消失在红光之中。光芒消失之后，那里已经没有任何物体存在，只有天花板被直达云端的光束贯穿以后，遗留下来的圆筒型缺口。

「啊……阵？」

爱莉莎见到眼前的景象，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则是对这个超现实的景象哑口无言。似乎因为魔术解除的缘故，那些受到操控的人们一个个倒在地上。

「——……！快点、启介！在这屋里，连『迅疾光辉』也没办法使用的！」

爱莉莎听见人们倒地声后回过神来，强行拉住我的手要离开这里。但我甩开了她的手。

「还不行。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你说这种话又能怎样！它使出的可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单凭魔术根本无法与对方相抗衡啊！」

「——就算如此，还是不行。而且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说完，看向我的右手。

魔王的巨大身影在红焰中摇曳，我朝着他踏出步伐。

「等……住手！不能用右手啊！如果你吞噬魔法的话，就再也无法恢复了！」

——无法恢复。我不太明白这个意思，但我脑海里却浮现她刚说过的「无法再在一起」那句话。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就不能放弃。如果我就这么逃跑的话，友月便会死亡。

死亡？

……或许友月只是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去了解什么了吧？

友月说她明白了。她说，因为她明白了「失去」的意义。

我想，她一定是放弃了。她知道要活下去，就必须要放下一切。

但是她没办法做到，也无法选择罢手。

所以只能将一切寄托在某种意念之上。

我想友月会选择毁灭之路，大概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无法选择杀了我，无法选择放下一切的她，同样也无法选择抛弃力量，所以只能让一切完结。

就是这样。但这样……我怎么可能会接受！

「若你什么也选择不了，非得把命运交给那种怪物的话！那就让我来替你选吧。」

友月她并不明白。友月她的确失去了很多东西，但是她没有杀了我。

所以……友月还没有失去我，我们的手还牵在一起。所以，我要让她明白，真的要绝望的话，等一切都消失了再绝望也不迟。等一切都成了空白之后再感到绝望吧！

巨人缓慢地转向我们这边。他那赤红的、充斥着愤怒和叹息的目光，朝我投射过来。然后弛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闪着红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往前伸出右手冲向了他。

「消失吧——————————！」

「——启介！」

爱莉莎的呼喊越来越遥远。

巨人的下颚充斥着红色的光芒，不断地迸射而出。我——伸手抓住。

手心传来炙热感与疼痛感。红色光芒亮得让我无法睁开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

右手不停地颤抖着。那股力量不断地压迫着我，让我无法完全吞噬他。为了不让自己的身体被震飞，我紧闭双眼，死命踩着地面。大概超过了我的右手一次能吞噬的容量了吧，就像遭受圆木的攻击那时一样，也就是说，我的右手还没成长到能够否定这种不得了的巨人的境界。

原来能吞噬所有物体的右手，现在反而开始遭到红光的吞噬。

「不行……了吗？」

红光伴随着绝望溢出。

拜托——！

拜托、拜托、拜托！不是对神的请求、也不是向右手的请求、更不是向爱莉莎所说的向魔狼提出请求。

而是向只存在于记忆中，年幼少女的身影——由衣提出请求。

拜托你！我这次不想再放开手！我再也不想只说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放弃了！哈哈，救不了你的我，居然还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真的非常自私吧？所以我拜托你诅咒我吧！更加、更加、憎恨我吧！相对地——

替我除掉这家伙吧！

砰咚！

快要达到极限的右手，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右手感受到的压力忽然减轻，并且不断往前推进。

「怎、怎么回事？」

咕噜、咕噜、咕噜

右手仿佛要吞噬所有物体似的，贪婪地吞下光芒。不……好像真的有吞咽的脉动。

砰咚

它又震了一下。

变化随即骤然降临。

「呜啊啊啊啊！」

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疼痛，手臂冒出黑色体毛，并且无视于原本的骨骼和肌肉，啪啪帕地开始膨胀起来，不但变得异常巨大，连手臂的形状也改变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右手，传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什么？」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我的右手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那个嘴巴有着一口不亚于巨人的残暴利牙，宛如饥饿的野狼般的血盆大口，吞噬了红色光芒。它吞食的速度，超越了巨人迸射光束的速度，我把手……或者该说是把血盆大口，伸向毫无抵抗力的红光，整个人冲上前去。

这就是爱莉莎所说的成长吗？或者是由衣听见了我的请求？但是、现在、就只有现在，我才不管右手会变成怎样，只要能往前推进就好了。

我穿越那片红色光芒，眼前是呲牙咧嘴的巨人。我扑上他的胸口，奋力挥上化为血盆大口的右手。

喀！

狰狞的嘴巴猛然合起，露出紧紧咬合的利牙。仅仅只是这么一口，名为魔王的巨人，一半的身体宛若被刨开般地消失无踪。

呜哦哦哦哦——

魔王这次发出叹息般的嘶吼。我着地之后，朝着剩下一半的身体挥出右手。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听见右手的咆哮声后，我才察觉自己不能再任凭我的右手肆无忌惮地吞噬。再这么吞噬下去的话，这只右手会将魔王连同友月一起吞下。我想阻止右手的行动，他却停不下来，也无法让他停下来。现在已经不是我在控制右手，而是右手在主导着我。

「可恶——！」

但我还是扭转身躯，改变右手的方向，让血盆大口往地面而去。

喀！

宅邸的地面上，立刻出现如同陨石坑的大洞。看来，这个血盆大口真的是什么都吃。

巨人因脚边崩塌而失去平衡倒向一旁。

我从大坑洞里爬了出来，正面迎向身体被咬去大半、模样凄惨地倒在地上的魔王。右手似乎想快点吞噬掉他，不停地疯狂挣扎着，我用左手压制着他，同时紧盯着魔王的血红双眼。

「喂……魔王，祢不想被吃掉的话，就赶紧从友月同学身上离开！」

我在心里如此诉说着。其实没有必要以语言沟通。我想这家伙既然以精神体的状态存在，只要是心里产生的意念，应该就能把意思传达给他。

呜哦哦哦——

魔王怒吼着。他的存在感与我差异太大，我差点就震慑在他散发的压迫感之下，但我绝对不能就此退缩。

我将涎着唾液，磨着利牙，等待食物的血盆大口伸到魔王面前。

「若祢不离开的话，我就用这只手慢慢地、慢慢地吃掉祢的身体，可是却不杀了祢。让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吃到祢越来越小，如果祢有胆就试试看啊。祢的力量对我毫无用处，因为这张嘴什么都能吃。所以……所以祢快点离开她！」

我浑身打颤，冒着冷汗地压制那只想擅自动作的右手。其实我根本不可能像我所威胁的那般，做到那么精细的动作，一不小心，这张嘴巴有可能会直接一口吞下魔王，连友月也一起吞下。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王发出一阵格外响亮的怒吼。真的没办法吗？我咬着嘴唇这么想着。就在此时，魔王的身形急速消失。

「啊……？」

我愣在原地，凝视着逐渐变成一团红光的魔王，对于消失在眼前的饵食，右手暴动得更厉害了，但我不允许他胡来。

红色光芒完全消散之后。我见到了少女的身影。

在光芒完全消散之后，右手也安份下来。友月未由仿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我对着她露出笑容说：

「——欢迎回来。」

「远见、同学？」

友月怔忡地看着我，随即身体一阵摇晃，朝着我倒了过来，整个人昏厥过去。我轻柔地将她横放在地板上，转过身去，面对以严厉的眼神瞪视着我的爱莉莎——

5

「——你用了吧？右手。」

爱莉莎站在远处轻声低语。当她一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原本变得安份的右手，又突然躁动起来发出低吼。我低头望着自己那令人惊悚的右手，开口询问爱莉莎。

「喂、这是什么？」

大概是因为该惊讶的时候我没有那么震惊，所以现在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魔狼、芬里尔……以前呢，妈妈跟我说过，要我绝对不能离开方舟，也不能在外界施展魔术。我就问她了，如果我真的做了，会有什么后果？妈妈就害怕起来，颤抖着声音告诉我，这样爷爷会惩罚你的——她说破坏规定的坏孩子，会被魔狼吃掉……」

「芬、里尔？」

那是个很耳熟的名字，我记得的确是北欧神话中的——（注：在北欧神话中，芬里尔（Fenrir）是恐怖的巨狼，在「诸神的黄昏」前被北欧诸神囚禁， 他的最终宿命就是吞噬「众神之父」——奥丁。在「诸神的黄昏」中，芬里尔已能张口吞噬天地。）

「啊哈哈，不是的。因为那些已知的高次元存在，早就已经不存在了，那只是代表一种定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魔术的名称。爷爷希望将魔术从这个几近疯狂的世界完全抹除，因此，为了在自己往生之后，世界能继续保持目前的状态，因此在我们家族里设下枷锁。说真的，我当时并不相信，因为我和阵一起跑到方舟外界的时候，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啊。所以我以为那只是单纯吓唬人的警告而已。」

「那这个是……」

真的不是『诅咒』吗？也就是说，刚刚感觉到由衣回应了我……其实也只是单纯的偶然？

「没错……那是魔术哦，而且和刚刚那女孩施展的召灵术性质相近。是以启介自身为媒介，然后恐怕借着『反制魔术』而渐渐成长。妈妈说过，我们绝对逃不出魔狼的手掌心，他总有一天一定会追过来。我想，这大概就像磁铁的正负两极会互相吸引一样，施展魔术的人，自然而然地会引来『反制魔术』。所以启介，你将会被迫卷进我们的纠纷当中，其实这也不算偶然，而是你那只右手导致的必然。」

「什……那友月同学她也是？」

「大概、是吧。消灭物体的力量，不过只是附加的功能而已，对芬里尔而言，最具意义的食物就只有魔术。藉由粮食的取得，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就会成长，然后反噬宿主，完全具形化……最后会变成一只不辨是非，把所有拥有魔术通路的人全部吞噬的野兽。现在启介你正处于快到达极限的状态。看吧，那只右手很想吃了我吧？一定是因为我使用魔术维持精神体状态，所以才勾起了他的食欲。」

我凝视着静静地诉说的爱莉莎。

「那我……会变成你、变成爱莉莎的敌人吗？」

无法再待在一起——这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但爱莉莎听了后却摇了摇头。

「怎么会……我从不认为启介会是我的敌人。我不会抵抗的，因为启介身体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的错。而且，启介身边重要的人被夺走！我也必须负起部份责任。」

「咦——」

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

「三年前的意外——虽然方舟内时间与外界不同，但我知道那次的意外。之前一听到你说，我立刻就回想起来了。那个意外其实是客轮撞上方舟……也就是守护我们的移动之岛，它的结界所导致的意外。平时有任何物体接近时，我们都会自动回避，但那次因为客轮突然急速转弯，所以来不及应变。因此船被撞得七零八落……有好多好多人沉入海底。虽然妈妈说，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我还是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就使用魔术冲到结界之外。」

我对她突然间的自白感到茫然。但脑海里突然浮现昨晚的情景，爱莉莎在治疗我的身体时，笼罩她的那道金色光芒。那道光芒非常像——当时那个救了我的少女身上散发的光芒。而且，爱莉莎方才还对我说了什么「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来……」之类的话。

爱莉莎微笑着，难过地微笑着。或许，当我之前告诉她这件事时，她私底下也是这副表情也说不定，为了不让我看见自己难过的神色，她才会抱住了我……

「没错——当时救了启介的人是我。当我看见一个往下沉没的男孩子，我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外界人类。但……一定就是因为这样。那不是什么诅咒，一定是因为启介透过我接触了魔术，因此被芬里尔选上了。所以真的全都是我的错。阵从我冲出外界时造成的破洞漂进方舟，他之所以能把魔术带出方舟之外，都要怪我制造机会给他。因为我做了这些事，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如果你那只右手想吃了我，我也觉得无所谓。」

爱莉莎说出这番惊人之语以后，我慌张地说：

「等、等一下！我没有——」

「让启介失去亲人、背负人命这些事，全都是我的责任。所以你恨我就好了，把身上所有重担都给我，让自己轻松一点，这样对你会比较好哦。」

说真的，一连串的真相接踵而来，让我的脑袋一时无法负荷。但她说的——不对。

「……你们并没有刻意冲撞上客轮吧？那么，充其量也只是一场意外罢了，更何况，最重要的是，如果爱莉莎没救我的话，我早就死了，这样子我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啊哈哈，你真是个执拗的家伙……。虽然你那么想的话，让我觉得轻松许多。可是，不论启介你怎么想，那个东西都会吃了我。芬里尔已经具形化到那种程度，现在已经无法压制下去了，虽然他现在吃了魔王的大部份身体，稍稍获得了满足，不过，他很快又会暴走了。」

「——我一定会制住他的，所以你快点逃吧——虽然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很开心，下次你找个更老实的家伙附身吧。」

我说完之后对爱莉莎露出微笑。

但她——一动也不动。

「喂、喂……我叫你快走啊！我绝对不要让你被这家伙给吃掉啊！」

即便如此，爱莉莎还是摇了摇头。她似乎心意已决，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缓缓地走向我。不知是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还是感受到猎物接近的气味，右手的魔狼剧烈地震颤起来。

「你、你别开玩笑了！你那是自我满足吧！啊！真是够了、所以我才会讨厌你啊！」

「是吗？我还挺喜欢启介的。不过，如果你讨厌我的话，那不就刚好，再也不会有后顾之忧了。」

爱莉莎露出平日的笑脸，一派轻松地说，我不禁对她怒吼起来：

「你正经一点！如果我真讨厌你的话，不可能会这样说吧！」

爱莉莎听完后开心地眯起眼睛。

「——谢谢，不过这可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哦。我不只是要让他吃掉，也想让启介得到解脱。嗯、虽然你的右手会消失不见，但你就想着总比死掉来得好就可以了。」

「啊？等一下、你、你打算做什么？」

她迅速地朝我高举起手。这时我终于了解爱莉莎要做什么，而且有了怎样的觉悟。

爱莉莎打算切断我的右手。她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这么做的话，确实能避免我被那只叫芬里尔的魔狼吞噬。

但是——右手被切除之后，他就不再受到抑制，反而会直接冲向爱莉莎吞噬掉她吧。

「喂、喂！你住手！」

「不要动，好好压住那家伙。如果我射歪了的话……你可是会死哦？」

爱莉莎的态度非常认真，我完全无法阻止她。正当她张口咏唱咒文的时候——

「——漆黑、弹丸！」

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随着声音的出现，黑色弹丸同时迸射而出，射进了我与爱莉莎之间的地面。

「什么？」

我们同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在被削去大半的长梯左侧，出现了一个应该已经消失在这世上的男子，他蹲在残存下来的一小块楼梯上，朝我们这边伸出右手。

「阵……？」

爱莉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可恶……眼睛看不太清楚。不过算了，无所谓。喂……你们别擅自随便出手，我可是要活捉那位小女孩哦？」

阵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不断从他身上滴落下来。浑身被血染红的他，完全看不到肌肤的颜色，他现在根本就是行尸走肉的尸体。只是那具尸体还能移动，还会说话罢了。

「是吗……刚刚那个也是分身吧。让自己的影子遭到两次破坏之后，你居然还活着……你真的舍弃了当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爱莉莎明明是出言讽刺，但是她的声音却带着哀伤。她再也无法从容以对，阵身上散发的不寻常气息，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直。而我也一样，总觉得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应该说，我是这样确信着。我凝神注视着阵，从刚刚开始，右手的脉动就砰咚砰咚地不断加快。

「——啊？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爬上比任何人都还要高的顶峰啊。那就是我的愿望，所以我寻求各种力量，也朝着魔术寻找可能性。但就算我变得再怎么强、就算变成力量最强大的伟大强者，一旦我开始衰老，总有一天会堕落成弱者。变成被掠夺的那一方，我无法忍受这种事在我身上发生！所以我要继续掠夺，为此而生的手段，就在自己的眼前，我没有理由犹豫。但是——看来已经无法再维持人类的型态了，肉身根本毫无用处了。」

阵低头望着浑身是血的自己，嘴角微微扬起。

他某些部份！好像，像我……还有像友月。或许以前这家伙也是个遭到排挤、遭到掠夺的人。

「真是的……真让人火大。我居然必须以这种不完全的状态转移。这样根本就不够、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法预期未来会变成怎样。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绝对确定的，我要宰了你们！」

那双疯狂的蓝眼睛，眼神变得浑浊起来，张开的嘴巴发出无法抑制的狂笑声。

「不管你做什么都没用的！芬里尔已经在这里出现了，所以你和我都到此为止了。你别不知好歹了，快点放弃吧，芬里尔这家伙甚至连『悲叹魔王』都能轻易地吞下肚。他不是你能应付的对手！」

爱莉莎朝不断大笑着的阵大喊。阵停下狂笑，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哼……芬里尔吗？我可不知道有那种玩意，不过，透过你刚才说过的话，所以我了解了。你说枷锁？应该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你们真没想象力，我得知你们的魔术理论之后，一直觉得缺少了什么。你说是反制魔术？那我问你，那是向什么借取力量得来的魔术？」

「……向什么？」

爱莉莎怔怔地低喃。

「他吸收魔术之后，让魔术成为自身的力量。最有可能办到的，就只有以魔术作为能量而形成的物体，而且，类似于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这么一来，答案只有一个！」

阵沾满了血的苍白面容上，挤出了一抹笑容。

「就是障壁。」

「什么——」

听到这句话后，爱莉莎似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障壁——大概是由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主力所制造出来的第四支柱。就是从这世上夺走魔术的物体。我记得，你们应该是把制造出障壁的魔术——叫作『天牢』吧？那大概是真名吧。我曾经觉得很奇怪，如果只是在形成界之间形成障壁的话，应该会产生很多麻烦。形成界就是那个世界，若关起了那扇门，丧失了肉身的灵魂，会充斥在这个世界上。但现在却不是这样，我一开始以为一定有漏洞存在，原来理由很简单，那就是障壁吞噬了精神体、吞噬了灵魂啊。在一旁观察这玩意的性质之后，我就立刻明白了，这真是杰作啊！你难道不想笑吗？在这个世界上，别说是神或恶魔了，连天堂与地狱都不存在啊！」

连天堂与地狱也不存在……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那么老爸和老妈呢……由衣呢？

「那、那又怎么样！就算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头来什么也不会改变啊！」

爱莉莎压抑内心的动摇，态度坚决地大喊。

「哇哈哈，的确是没有抵抗的方法。那玩意真是杰作、等于是这个世界的守门犬！即使现在杀了他，他又会立刻出现在别的家伙身上吧。即便想逃，在同调的高次元存在力量流向障壁的影响之下，自己也会下意识地接近这只守门犬吧。只凭我们所施展的魔术，只要障壁——也就是天牢不遭到破坏，我们就永远束手无策。」

「你想……说什么？」

爱莉莎无法理解似地低声呢喃。

「那家伙的绝对性的反制——不，应该说吸收作用的运作，是针对我们所使用的三位系统魔术。由于吞噬的属性，让他似乎什么都能吃得下去，其实，对于吸收作用无法运作的物体，他就什么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张大嘴巴罢了！」

阵说完之后，挥舞手臂——贯穿自己的胸膛。

「咦？」

他出乎意外的举动，让我们愣在原地。

自杀？

不，不可能的。那家伙不会做那种蠢事，他刚才还嚷嚷着要杀了我们。那个家伙会这么做，肯定是要对我们发动致命攻击。

咚沙！

那个全身沾血的魔术师倒卧在地，即使他身在远处，我们仍能清楚听见血滴落的声音。血从他的躯体下方扩散开来，红色的血滴，滴答滴答地滴落到楼下，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景象，应该这么说，我们其实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滴答！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那滴落下来的血，看上去像是褚黑色。

滴答！

不，那不是错觉。逐渐滴落的血，己不再呈现红色，而是如同黏稠煤油般的黑色。

——变化急遽降临。在黑色溶进红色的那一瞬间，阵滴落一地的血渍，全被染成了黑色。接下来，黑色血液竟然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开始在空中聚集成点。黑色血液从阵体内下断快速地喷出，眨眼之间，他的躯体越缩越小，仿佛成了一具干尸。

「这、这是什么啊……？」

爱莉莎看得呆若木鸡，不由得喃喃问道。可是，连爱莉莎都不清楚了，我更不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咕、咕咕……」

声音在四周响起。那声音我认得，是那男人的声音，是那个刚才在我面前贯穿自己胸膛的家伙。

我紧盯着那家伙倒卧的地方。但是，那里只剩下辨别不出身份的干瘪物体，是那家伙身体的空壳。

「不是在那里，我已经不在那种地方了。我人在这里！」

黑血不断汇集，变成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球体，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难道变成了……」

爱莉莎的脸浮现出理解的神色。

黑球开始扭曲，变换形状之后，阵的剪影出现在我们面前。

漆黑的身体上，只有眼睛是——蓝色的。

「——高次元、存在。」

爱莉莎从齿缝挤出了这个词汇。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什么嘛，很简单嘛！我已经不需要那种躯壳了……」

全身漆黑的阵，说到这里突然噤声不语，视线移向我们。接着，他无声地轻挥右手。

「启介！」

爱莉莎竭力地向我呼喊，但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咻的一声，犹如黑色利刃般的物体，从我耳边呼啸而过，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啊……」

刚刚差点就没命了，那一击若击中我的身体，我铁定要命丧黄泉。领悟到这一点之后，我身上直冒冷汗。之前会自动对魔术产生反应的右手，如今却对阵没有反应，反而继续对着爱莉莎低吼。

他刻意没打中的吗？不……那家伙没有特定瞄准谁，看他的表情就能明白，这家伙只是单纯地想尝试自己的力量而已。

「太棒了……这就是、魔法吗？我本身的力量……哇哈哈哈哈哈、我已经不是魔术师了！也不是人类！而是魔法使……是高次元存在。终于、终于让我达成目标了！接下来，只要回去方舟破坏『天牢』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在另一个世界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爬到相连世界的最顶端之后，我就成了真正的神了！」

阵仿佛忘了我们的存在，放声狂笑了起来，爱莉莎看着他对我说：

「——启介……拜托你，你快逃吧。带着这女孩一起逃吧。」

她指向倒在我脚边的友月。

「爱莉莎？」

「那家伙已经不是人类了，是等级与刚才的魔王相差无几的怪物。况且，正如那家伙所说的，即使你手上有芬里尔，多半也讨不了便宜。就算具有优势，如果继续让他成长下去的话，启介你也会被反噬的。所以你在这里已经没有用处了，由我负责拖延时间，总之，你们快逃吧。切断你手臂这件事不必由我来，别人也可以代劳。」

爱莉莎故作镇静地说道。但是爱莉莎说的不对，应该说她完全讲反了。

「不对，要带着友月逃跑的人，是爱莉莎你才对。」

「咦？」

「无论爱莉莎怎么做，都绝对赢不了那家伙。我说的没错吧？」

「————」

爱莉莎哑口无言，看来果然被我说中了。那家伙没有咏唱咒文便可发动攻击，光从这点来看，身为魔术师的爱莉莎，绝对毫无胜算可言。

「所以让我来吧，爱莉莎，你快逃走好吗？而且，只要有你在，这只右手就不肯专心对付那个男人。」

「别、别说蠢话了！启介不也跟我一样，拿他没办法吗？」

「不一样，我至少还有一丁点获胜的机会。」

「才不可能呢！别说了！你快逃！我有责任要……」

「少啰嗦！」

我忍无可忍地怒吼出声。

「我刚刚也想对你说……听清楚了，爱莉莎对我一点责任也没有。这只右手，或许的确是因为以前被你碰触到才变成这样的，但多亏你这么做，我才能获救了。从这件事来看，我们彼此互不相欠吧？还有，那个意外事故，你根本就没有任何责任，是我还一直替你添麻烦啊！」

「怎、怎么会……」

「况且，我的手这么危险，也不能抱起友月，她好歹也算个魔术师吧。我可不敢保证右手会乖乖不动。所以，拜托你了！」

「————」

「没问题的，我会负责拖延时间，让你们顺利逃离这里。而且……我也不能一直逃避那家伙。」

我瞪视着稳稳地飘浮在长梯中央的黑色男子，朝着他踏出了一步。在听过爱莉莎先前说过的话之后，我已经能确定那家伙是谁——

「——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微弱的回答声，我露出了笑容。

「我先说好，你别再回来啰？手上的他如果暴走的话，连你也会遭殃——那么、快走吧！」

我们开始奔跑起来。

爱莉莎抱起友月冲向外面，我笔直地朝着那家伙冲过去。这次大概是我与爱莉莎的永别，一定无法再见到她了吧。

「嗯？」

阵看着我们的举动，发出不悦的声音。

「————阵！」

我往前狂奔，第一次喊出那家伙的名字。

「啊？你想发动奇袭吗？我说过了吧，你那只手臂是杀不了我的。」

那家伙说完之后，挥舞起漆黑的手臂，他果然不必咏唱咒文，便可直接使出浊流般的黑色冲击波。但这次我知道该怎么应付，我朝着冲击波伸出了狼之手。

啪！

魔狼张开下颚，往黑色冲击波咬了下去。但他没像刚才一样，将魔法吞噬殆尽，只是吞下撕裂送到嘴里的东西而己，也没有出现当时咽下魔术的脉动。

虽然黑色冲击波因此产生巨大的缺口，但是魔法本身却没有消失，直接朝我袭击而来。我拼命跃向冲击波的缺口，好不容易逃过攻击，却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地。

「可、可恶！」

我急忙起身，抬起头望着阵，那家伙正从容不迫地俯视着我。

「喂！小鬼，对了，听说你是那条船的幸存者？我听见你们刚刚的对话，即使那是一种必然，却还是让人有点吃惊啊。」

「——嗯、没错。我……认得你。」

我怒瞪那双蓝色眼睛答道。

「哦，我可不记得你……不过毕竟在同一艘船上嘛，照过面这种事也是常有的。不如我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阵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愉悦地问我。

「……什么事？」

「把那艘船弄沉的人！是我，那根本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所谓的劫船。我把船员当成了人质，胁迫船长改变航向，刻意让船撞上方舟。」

「什——」

我大脑的思考顿时中断。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嗯？你反应还真慢，听清楚了吗？我要说的是，夺走你一切的人，就是大爷我。」

「怎么会……为什么……」

「哈哈哈——你那个表情真不错！至于理由的话，那还用说嘛，就是为了撞上方舟啊。即使外界的魔术变弱了，如果进行大型仪式的话，也能推算出方舟的大致位置。你很意外吗？唉呀，这可是魔术秘密结社与宗教家千年以来的执念。原本就没有方法可以破坏方舟的结界，不过他们依然不断尝试，可是，即使试图让方舟被卷入世界大战，对结界进行炮击，还是完全没效果，简直可以称之为绝对屏障。我潜入组织之后，虽然知道了这个事实，当然还是没有放弃的打算——」

这时阵睁大了蓝色眼睛，露出发狂似的神情。

「因为那里头有力量啊。和外界那种只剩空壳的魔术截然不同，是货真价实的力量。所以只能放手一搏啰！我才不怕死，无论如何，也比得不到力量而逐渐衰老要来得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不惜牺牲船上的所有乘客吗？」

我紧咬牙根，从齿缝挤出这些字句。

「没错，根据计算，那是个人所能释放出的最大质量攻击。我详细地调查船的航线，并且确实执行。即便如此，结界依然不为所动，但了多亏那个女人冲到外界来，我才能趁机从结界的裂缝侵入方舟。当时真是好险，但最终我赢了这场赌注，而且获得了真正的力量！」

「别开玩笑了——！」

我用力蹬向地面——再度朝那男人直冲而去。就因为这样的混帐，大家都——

什么话都不必多说了。就像当时为了不再被夺走，拼命地挥舞我的四肢一样，我要否定这个家伙！

「嘎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懊悔吧！被掠夺的那一方，最适合模样难看地哀嚎，这让我更看不起你们！」

这次阵水平地挥动手臂，只见数十柄黑刃横向地朝我劈来。我已经无处可躲。

在这瞬间，我用右手掘起前方的地面，然后滚入挖出的坑洞里，在千钧一发之际，黑刃在我头顶呼啸而过。我赶在下一波攻击到来之前跃出坑洞，好不容易踩上了长梯。

我与那家伙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点点了。

「哈哈——杀了你之后，接下来就是了结小姐的性命了。不过，无论使用什么力量，都无法打开方舟的结界，一定要从内侧打开才行。所以我在挟持她当人质，要挟里头的人打开结界之前，我还不会杀她，等她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我就会送她去和你作伴。啊啊！我忘了，死了之后根本没有地方能去嘛。真是可惜，你们死后不久，天国与地狱就会立刻回到这世上来了！」

阵的神色非常愉悦，他纵向射出黑刃。我跃向一旁避开，更拉近了与他之间距离。

手就快能碰到他了，于是我伸出了手。

但这时我看见了，那个全身漆黑的混蛋，脸部凶恶而扭曲。冰冷的蓝色瞳孔，仿佛宣告着「本大爷要掠夺了」。

那家伙移动双臂，我的本能告诉我，接下来将是他的最后一击，但是我却不可能挡得下来。

唰！

出乎意料的，眼前出现的是和刚才一样的纵向黑刃，不过这次仅有一柄朝我劈来，我反射性地侧身一跳，才发现还有一柄黑刃紧随在后。

因为身体跃往半空中而无法闪躲，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其它办法，于是伸出右手挟住黑刃正中央。

可是，果然还是无法完全消灭黑刃，残余的碎片划破我的身体，全身都感受到让人痛不欲生的剧痛。

「——永别了，小鬼。你也尽力了，不过……」

我听见了那家伙的声音，那是宣告死亡的最后通牒。死亡气息出现在左方，是黑刃。即使伸出右手抵挡也来不及了，之前也遇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次我的右手却对非他食物的魔术毫无反应。

「已经GAME OVER了。」

可恶——这家伙！我绝对不能输给这家伙啊！难道我这次又要被夺走生存的机会，沉到阴暗的海底里了吗……

阵说过，现在这个世界，既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灵魂全被障壁吞噬了。那么，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向由衣道歉。

对不起——

我想只剩现在有机会道歉了吧，于是在心中——对着右手低喃。按照阵方才说的，右手上的嘴巴，或许与障壁是性质相同的存在。若真是如此，即便只有一丁点机会，或许由衣有可能存在于这里。

我在仿佛在被延长的时间里思考着这些。就在此时，眼角瞥见一道亮光。是那道将我带离阴暗海底的眩目光芒。

没错，就是那道在冰冷的黑色大海里拯救了我的——金色光芒。

磅的一声，光弹冲撞黑刃。但那种程度的冲撞，无法撼动由魔法生出的利刃。

但我的右手不同。饥饿的右手，凭借他自己的意志，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向着光弹炸裂之处吞噬光弹。结果黑刃也跟着被他咬碎，我的身体虽然被碎片划开，但是还不算是致命伤。

那个黑色魔法使，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我眼前。

对了——一切还言之过早。我也抓住了她的手。那么一定要保护大家不被这家伙所害，我绝对不能松手。

我高高举起右手。

一定要一击决胜负，机会就在这一瞬间。

我知道的。这又是一个要背负起人命的行为。但是——

啊啊、没关系——你就尽情地苛责我吧，直到我死亡为止！因为你很痛苦，因为你一直很痛苦吧，所以、所以由衣，如果你在这里的话，再借我一次力量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朝着右手呐喊，凝聚力量，接受他一直遭到压抑的饥饿意识。

砰咚！

随着一阵脉动，右手膨胀了两倍以上。

『咕啊啊啊！』

魔狼高声咆哮。他张开了血盆大口，大得下颚仿佛快掉下去了。

「什么——？」

那家伙发出惊愕。然后！

喀叽——————

利牙咬合时互相碰撞的声音，尖锐地，悠长地回响在大厅中。

现在那家伙的声音和蓝眼睛，都被我锁进右手里。

我缓缓地回过头。

爱莉莎站在宅邸的大门前，尴尬地苦笑着。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快逃吗？」

「我让她逃走了啊。而且确实地把那女孩放在安全的地方呢。」

问题不在这里……我正想这么说时，右手震了一下。

「！」

我蹲下身子。果然已经超越极限了，我得告诉爱莉莎叫她快逃。

「啊……」

手臂又吱吱嘎嘎地响，我说不出话来。好痛，就是很痛。右手的野狼宛若痉挛似地颤抖着。

「启介！」

爱莉莎正想朝我冲过来时！

『嘎、嘎噜噜！……』

芬里尔痛苦地呻吟着，接着下一秒，我感觉到右腕好像有什么要爆发出来了。

「呜！」

虽然我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能迅速地挥起右手。

下一瞬间，魔狼的大口像是再也无法抑止地张开，光之急流从中窜出，撞碎了屋顶的天花板——

世界开始被染成一片雪白。当我察觉到，那不仅是因为白光，也是由于我开始失去意识的关系时，我已无力地任凭神智变成一片空白。

无法抵抗。

宛如画布上的图画变得斑驳，色彩逐渐褪去——被白色侵蚀，所有的颜色都遭到了吞噬。

但只有一个点。就只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没被白色覆盖而残留在画布上。

我正想逃离那仿佛要消除一切的纯白时，我的意识却被那一个黑点所吸引。然后黑点微微地扩张——因为我正走近它。

我像是被牵引般地靠近它，它看来显得更大，然后我发现了。

——那不是点，而是一个球。那是一颗里头包含了无数的微小的光芒……很大、非常大的一颗球。

就像是世界。

在那个宽广得足以压制白色圆形宇宙之中，我将那快要消失般的心寄托其中——

虽然看来有一点深蓝，但黑色仿佛快占据了一切。这是个深邃，不断向下延伸的无底之海。海里有一道微弱的七彩光芒。

我不知何时已置身在星空的中心，不管看向何处都是一片夜色的华盖。

在漆黑的世界之中，我只看得见星星。

连我自己的身体——也看不见。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是静静地流动着。

朝向某处的天边。

然后我突然注意到周围有许多流星，与我朝同一个方向飘流而去。好几颗光芒轻飘飘地摇晃着往前移动。

啊啊、我一定也是其中一颗流星吧。我没来由地了解了这件事。

我看见光芒逐渐增强，朝着一个特定的点流去。流星群像一条河流、像一条道路一般流泄着。

我把注意力放在未知的前方。

咦？

我感觉不太对劲。为什么呢？明明那里也只是与别处一样的夜空。只有漆黑的夜空在等着我啊。

啊——

……！

在我前方的星星抵达那里之后——消失了。光芒不见了。

一股恶寒袭上心头。

没错，那里没有遍布整片天空的星星，只剩一片虚无，宛若一个漆黑的洞穴，星星仿佛全被吞噬般不存在于那里。而且那里应该要有路的——应该一直延续下去的。

与我一同流向前方的星光们，仿佛被吞噬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见。

我不要！

我想反抗那股流动，但却无法远离那个洞口。

「——哥哥……」

近在身边的耳语让我吓了一跳。

我把心朝向那边，眼前有道光芒，是一颗发出蓝光的星星。它很靠近又非常刺眼，瞬间我被那道光芒吸了进去。

下一秒，世界的影像就变了。

星空被一层灰色的墙壁覆盖，黑色洞穴也变成一扇嵌在壁上的大门。那扇门以獠牙装饰在门上，看来妖惑不祥。门内黑板满溢，仿佛是肉食兽的口腔似的。

然后我也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立着，而在我身旁发光的那颗星星——也变成了小女孩的态姿。

不知为何，我和那个小女孩手牵着手，她刚刚好像有叫了我什么——她是谁呢？感觉好像曾经见过她——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孩。

「喂，这里是哪里啊？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我为了不吓到她，温柔地询问着。

「这里是尽头了哦，因为这里是障壁。我……只是一直在等待着。」

少女摇晃着她的马尾抬起头来这么回答。

「等什么？」

「——等你松开我的手。」

少女以眼神示意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啊、啊啊，抱歉。」

我道歉着想放开手。

「嗯？咦？……为什么！」

我感到困惑。手指动不了。像是在拒绝我的意志一般！右手无法松开。

「不行哦，如果你不松开手的话……你就回不去啰？」

「那、那个，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动不了。不然我们先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说完望向耸立在身边的大门。我不想待在这附近，只想早点远离这个地方。

「不可能的。因为、你看。」

少女摇了摇头，让我看向没有和我牵着的另一只手。

「咦……？」

在看见她另一手放在门的内侧——浸在黑暗中之后，我吓了一跳。我试着稍微用力地想拉出她的手，但她的手却像是被黑暗给缠住般一动也不动。

「你明白了吧？我动不了的。所以快放开手吧。」

「……还是，算了。」

「咦？」

我对着怔怔的少女一笑。

「因为如果我放开了手，你就会变成孤单一人吧？」

「——真是的，你用不着在意那种事啦！」

少女生气地鼓起脸颊。我第一次看见她作出符合自己年龄的举止，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在你能动以前，我会一直待在这里。而且好像也分不开呢。」

「——～～～～！」

呜哇啊啊啊！

少女突然放声大哭，我不禁慌张起来。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我惊慌失措地，只好试着抚摸她的头安慰她。

「笨蛋！笨蛋！」

少女用力地甩着手，我的手却放不开。

「……你会、待在这里哦？又要一直——」

少女啜泣起来，以颤抖的声音低声地说。

「没关系啊。」

我毫不迟疑地说出口。干脆的语气让自己也颇感吃惊。

「……」

少女垂下了头，没有作出任何回答，只是用力地握紧我和她牵在一起的手。不、这是她现在第一次回握我的手。

然后我呼唤着她，嘴巴极其自然地动了起来。

「由衣——」

少女将脸埋在我的腹部哭泣着。

啊啊、我终于想起来她是谁了。

但恢复的记忆又迅速开始模糊。

那哭泣声一直持续着，然后一点一点的远离。

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终章

自从那个事件之后——已经过了三天。

她们已经消失……三天了

睁开眼睛，眼前又是一片星空。

感觉好像作了梦——但记忆太过模糊而遥远。

我仰躺着环顾四周，这里是当时爱莉莎施展魔术吹响笛音的那个山丘上，友月抱着膝盖坐在我身旁。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人。

只有我们两人。

「咦……为什么？」

友月看着我起身，平静地问。

虽然没有主词，但对于她是在问什么……我隐约能察觉到。

「——我，只是不希望友月杀了谁……也不希望你死……就是这样而已。如果你要恨我的话，也没关系。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还没有失去一切。」

友月听见我说的话后，别开视线低下了头。

「我已经是个……最差劲的人了。就连伤害别人也觉得无所谓。只要我想，即便是杀人，我也有能力做到。所以，我只能够用那种方式活下去。但是，远见同学，却叫我别做那些事，好好地活下去对吧？那是不可能的啊……我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啊。」

「那是指……在现在这个地方吧？只要换个地方，即使不那么做也能好好活下去吧？」

「无论是地方……无论是世界，都没那么容易改变。」

「我觉得也不尽然……人只要和某人扯上关系后，就会改变很多。像我和山崎及宫岛交情变好之后，他们还会打着我的名号去招摇撞骗呢！不过，和他们当朋友的时候真的很开心。休息时间总是一眨眼就过了，午餐吃起来也变好吃了。而且……也有的人，是你和他在一起之后，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我回想着金色少女说道。

「所以，我不会松开你的手。虽然我是个无可救药，是个有缺陷的人，但我想多少能帮上你一点忙吧。要不要试试看和我当朋友啊？」

「——……」

友月不发一语地背对我站起身。

「友月……同学？」

「……一开始，远见同学替我搬来课桌椅的时候，我很害怕。你像是欠缺了什么似的，让人毛骨悚然。」

「咦？」

她突如其来的这些话，让我感到困惑。

「不过现在、我有点明白了。远见同学不会去求别人回头，也不会抱持任何期待。其实无论是别人或自己，你谁都不相信。背负着妹妹之死的你，就算被人家背叛，就算被人家做了什么，你也会觉得那是无可奈何的，那是理所当然的。」

「或许——是吧。」

我苦笑着认同友月的话。

「——我要回去了……」

友月简短地说完之后，走下山丘。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

我心里惴惴不安，问着不断走远的友月。而她什么也没有回答。

就在夜色几乎要淹没她那袭黑色礼服之前，她微微转身过来说道：

「——下次见面的时候，叫我友月就好。那样比较好叫。我也会依我想叫的方式叫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那样叫你！这是约定！」

我为了让在远处的友月能听到，一字一句地大声喊着，然后我隐约看见了她的侧脸露出笑容。

「那么——下次就换我……帮你。」

友月以我听不太清楚音量说完之后，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唉……」

回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

友月还没履行三天前的约定，因为自那次之后，她就一直向学校请假。连我也是昨天才好不容易来上学……

在她家里所发生的事情，新闻报导说成了是一场瓦斯爆炸意外。我买了报纸确认，似乎没有人死亡。但是在现场的人，几乎都昏迷不醒，现在也全处于精神错乱状态，因而住进了医院。

冬上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座位依然空着。班上同学并不知道冬上与那起意外有所牵连，所以偶尔可以听见担心她的声音。

之后会怎么样呢？

友月她……会回来吗？

她说的「帮你」，又是要帮我什么？不管我再么想，依然毫无头绪，只能再次叹气。

学校这种地方，是个一旦遭到排挤落单，就无法惬意生活的地方。发生了种种事情之后，虽然我不知道我的事被谣传成什么样子，但没有一个人敢来找我说话。

我也已经有所觉悟，以后大概每天都会这么过了吧。

明明应该是这样……

「喂！远见，别那么消沉啊！」

当我托着双颊，度过无聊的下课时间时，却有人找我攀谈。我惊讶地转过头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今天刚出院的宫岛，以及表情有些尴尬的山崎。刚刚出声说话的人似乎是宫岛。

「咦……怎、怎么了？」

因为已经很久没和同班同学说话，让我觉得有点困扰。山崎别开了视线说：

「——远见，抱歉。我之前说得有点太过分了，因为我不知道你……那么认真地看待友月的事。然后也因为我们之间搞得有些尴尬……我原本想避开你们，不要打扰你们……不过友月今天也没有来吧？所以……那个……今天放学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没错，事情的经过，我大致上都已经听山崎说过了。虽然活在恋爱中很好，不过友情也很重要吧？」

山崎和宫岛围绕住我。我一时搞不清楚情况，问道：

「啊？你们究竟——」

山崎别开了脸没有回答，宫岛见到我的反应之后，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你怎么啦？一脸呆样，你恍神啰？远见。嗯——好像很没精神欵……难道你被甩了？」

「咦？」

「唉呀呀、你不用隐瞒了。我很了解这种事！是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好、我们今天就为你打气吧！到火车站前面的卡拉OK，疯狂地欢唱吧！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

宫岛伸出手臂，一把圈住我的脖子大笑起来，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姑且先不提宫岛，我还以为山崎也舍弃了我这个朋友。

这么一来，对我插手友月的事，山崎好像只是在避嫌而已。并不是山崎他放弃了我，而是我放弃了他，也就是说，我直到宫岛回来之前，都没能抓准与他和好的时机嘛——

真不敢相信，虽然不敢相信，但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由得放声大笑。自我封闭的人、排挤别人的人、其实是我啊。

「喂、喂，远见，你怎么了啊？」

山崎他们看我突然大笑出声，一脸迷惑。

「哈哈哈……没什么！」

「？」

他们无法理解我突如其来的大笑，怔怔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能够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悲伤存在——

「喂！启介。」

午休，在学校的屋顶上。我莫名地想起一个人，之所以会走到这来。是因为这里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所以不会有其它学生出现。

就在此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我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我感觉到她还一直在我身边。不知不觉间，身旁少女的金发在空中飘扬着。

「——怎样？」

我一如往常地以毫不客气的声音应答。

「太好了。」

「……嗯。」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并没追问是什么事。这个家伙，一定看见了我们在教室里的互动吧！

「——还有你啊，你也睡太久了吧。一睡就三天！三天耶！」

「唉哟！那也没办法啊！因为人家很累嘛！」

不过其实我也知道。因为我前天全身酸痛得要命，一定是她那天移动我跟友月之后，又替我们治疗伤口，所以才会精疲力竭。不过，正是因为身上的疲惫，我才能确实感受到爱莉莎的存在。

「喂，你觉得这家伙是怎么了？应该不是你替我治好的吧？」

我抬起右手——把恢复成人类手臂的右手，凑到爱莉莎面前。当我醒来的时候，右手已经变回原来的模样，但手掌上有一道横向伤痕，或许这是因为右手曾经裂开变成血盆大口所留下的后遗症。我曾经又尝试了一下，发现无法紧握的诅咒依然存在。但如果不把物体紧紧包覆在手心里，就不会消失不见了，如此看来，右手的力量似乎减弱到最初的状态了。

「啊啊——这个嘛——……」

爱莉莎有点难以启齿地别开视线。

「怎么了？知道理由的话就告诉我啊。」

「嗯——……该怎么说呢，也就是……食物中毒？」

「啊？」

听见这个字我不禁愕然。

「呃，我想芬里尔的确如阵所说的，只会对我们的魔术产生效果。当然他即使不对魔术产生反应，也可以一口吞下其它的物体，但那应该只限于魔术之外的物体。所以，当他吃下一开始预料到的东西之后……就那个……」

「拉、拉肚子了吗？」

这家伙，好像真的像是消化不良的感觉……

「总、总之就是这样。所以他将至今所吞噬进去的魔力，全都吐了出来，所以右手也回复到了最初的状态。我也只能解释到这里了。」

爱莉莎说着，不太有自信地笑了笑。就在此时，我也回想起了一件事。

「喂、等一下……你说吐出来了？难道那家伙……」

我开口问完之后，爱莉莎的表情僵住了。

「不、不会吧，不可能还活着吧——都被吞噬过一次了，他一定支离破碎了吧……不过、嗯、说不定也有可能呢！」

「喂、喂、别随便开玩笑啊！」

「没事的啦，大概。」

「哇，你这不是在敷衍我吗？这样子真的好吗？」

我一脸错愕地问着，爱莉莎就「没关系，到时候再说啦。」——以一脸隐忍着痛楚的表情说着。

「阵——他啊，是个很笨拙的人呢。他在方舟里的时候，虽然口口声声说要照顾我，却又不会煮饭，而且让他打扫的话，一定会弄得乱七八糟的——很难相信吧？」

我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感觉我如果开口说话，爱莉莎压抑住的某种情绪就会崩溃。

「就算那都是假的……我倒是希望他直到最后都是在说谎——呃、啊哈哈，我说了一些莫名奇妙的话呢！啊！话说回来，启介，你今天要陪我去办一件事哦！」

爱莉莎像要是重新振作起精神似的改变话题，然后唐突地对我这么说。

「咦？等一下、你刚听到了吧？我今天要和他们去卡拉OK……」

「那种约就先取消啦！我先说好，启介你可是还没实践和我所订下的约定哦。你要找出我的肉身啦！」

「啊。」

「什么啊。啊……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没、没有、我没有忘。怎么会忘记呢！」

我企图掩饰自己根本忘了这回事的事实，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吗，那你就没有怨言了吧。阵那家伙死了之后，就完全失去线索了，只好大街小巷挨家挨户地找了……因为我的肉身，确实就在这座镇上。」

爱莉莎一边说话，一边仔细地规划起今天的行程。我看着她，想到还要和这家伙相处好一阵子，不由得叹了口气。

以后的日子想必也会又忙碌又麻烦又疲倦，不过，至少不会无聊吧。

由衣——只要有这个诅咒，我就绝对不会忘记你。痛苦也不会消失。

但我想，这样也没关系，我想和这只右手一起，渡过以后的每一天。

我把爱莉莎的喋喋不休当成耳边风，俯视着延伸到栅栏另一侧的广阔校园。接着，道在这种时间穿过校门的学生身影，吸引了我的目光。

那是——

「——嗯，要好好实践约定才行。」

我对着爱莉莎与那名迟到许久的朋友低声呢喃。

「没错——喂！你要去哪呀！」

我突然转身冲了出去，爱莉莎便赶紧追上来。

你问我要去哪？那还用说吗？

我快速地奔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鞋柜前迎接她。

「早、早安，友月。」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遵照约定地这样叫她，她微笑着对我说：

「已经是——要讲午安的时间了哦，启介。」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司。

这次能以期待赏的姿态，获得编辑部诸位们的青睐（拯救？），并将这本书呈现在各位读者的面前，这真的是奇迹，真的非常感谢！

其实，因为页数限制的关系，原本被编辑部告知可能不用写后记，我听到之后，一方面感到可惜，一方面又松了口气。但是，编辑部突然又来电告知我，要我写两页左右的后记，真是让我有些雀跃。（←果然还是很想写嘛）

……但是到了真正要下笔的时候，却又烦恼着该写什么才好。后记的字里行间，其实隐藏了大约两个钟头的苦恼。但是琐事写得太多的话，空间又好像不够，总之，我还是先切入正题，谈谈关于这本小说的事吧！

平常的话，我都会事先想好书名，但这本书却到完成之前，都还没想到适合的书名，等到投稿时，觉得这个书名念来很顺口，于是当下就决定采用了。

不过，当我重新审视的时候，心里又觉得「R×L？这是什么玩意儿？」似乎是个想像不出内容，又毫无亲切感的书名（虽然基本上它是有涵义的）……当然，编辑先生也曾经说过想改书名，但不知不觉间又觉得习惯了，于是决定加上副标题补强就好。

哦哦～这么一来感觉真是不可思议，觉得整个气氛都变了。

于是我边祈求着，希望多少会因为书名而增加一些对这本小说感兴趣的人，一边挥着手送书出门。

加油吧！

写了上面的内容之后，不知不觉间篇幅已经过了一半。那么，在快要写完行数之前，我想说一些感谢的话。

责任编辑的M先生，好几次都承蒙您提供细心的建议，真的非常感谢。这本书能够达到现在的形态，真的多亏了M先生的大力帮助。

为本书绘制插图的近卫乙嗣先生，谢谢您赋予书中角色绝佳的「视觉形象」。阵真的画得超帅的！

此外，小学馆轻小说大赏的各位评审委员，以及编辑部的各位，谢谢您们让我的作品有幸成为获奖的作品之一。

还要感谢我的弟弟、大学时期的朋友和社团的伙伴们。若没有与他们相遇的话，或许我老早就放弃追求梦想了吧。还有，我还要谢谢所有参与制作本书的人。真的非常感激你们。

那么，差不多也到尾声了，对手上拿着这本小说的您，致上最真诚的谢意。

嗯——……总觉得内容很制式。那，我还是用我自己的语气来说好了！

我真的，超感激的啦！

第一卷 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 插图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序章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人类会对之保持畏惧、在将要踏入其中时，会因此感到犹豫的领域。就像是充满着深沉黑暗的森林深处、老朽腐败的废弃古屋、以及医院的太平间等等，皆是如此。

然而如今，就像是要踏入这些地方一样，我的眼前存在着必须要具有一定的勇气才能接近的领域。

在微阴的天空下，强风所吹拂的学校屋顶上，险恶的话语不断作响——

「我是——不会退让的！」

「你也差不多一点！我啊，可不是什么忍耐力很强的人……」

两名少女以剑拔弩张的气氛相互彼此瞪视着，不论哪一个，都是与我——远见启介，在一个月前的事件中具有密切关系的人物。

「忍耐力……是吗？」

发出小小声、如同呢喃一般的冷静声音，然而却不知为何令人听来似乎通了一切的，是我的同班同学友月未由。及肩的长直黑发，配上端正的面容，给人一种如同日本人偶般的印象。从才刚换成短袖的夏季制服下露出的手臂，纤细得像是随便一碰就会折断一般。

只不过，和这样的外表相反，她可是在我们班上——不，该说是整个学校里最令人害怕的『魔女』。事实上，她那『魔女』的身分只到一个月之前为止，然而人们的风评是不会那么简单地消失的。

「没错！所以你可不要太过度激怒我。」

而挺起胸膛、这样子回答友月话语的，则是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她大大的眼眸之中带着一种胜过一切的光芒，瞪视着友月。风吹动她身上如同描绘着几何学模样的华丽设计装饰，以及长长的头发——说得明白一点，其实这身打扮十分奇特，不过穿在她的身上却显得相当合宜。

「——我也是一样做了相当程度的忍耐。甚至可以说是到了爱莉莎你……所难以想象的地步。」

「是吗——那么看来我的要求……你是不会接受啰？」

两人相互瞪着彼此，让我完全没有插入其中的空间，而我也想不出任何可以介入仲裁的话语。

爱莉莎的身体就像是呼应她感情的激昂一般，开始微微散发出光芒。

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而恰巧在屋顶上吹过的强风，就如同将她心中攻击的意思整个卷起一般。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在心中大喊着，搜寻着脑中的记忆。

这么说来，确实有变成这样的征兆，同时也有着『预言』……事情是从昨天放学后开始的——

你，

将遭遇桃色的风暴——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第一章 讴歌和平、忘却的罪愆

1

我，远见启介，是一名平凡的高中二年级学生。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同时也以此为目标而努力着。

170公分符合乎均身高、普通的体型、不好也不差的容貌、一般水平的学力与体力，再加上不会给人不良影响的安全牌性格，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找不出什么特征的平凡学生……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可是自从一个月前所发生的事件以来，或多或少已经脱离了『普通』这两个字。

事情的开端，是从我利用刻印在我身上的某种『诅咒』，扮演一个三流的魔术师开始的。没错，就是像这个样子——

「——那么，我要表演了哦？」

这么说着的我，在四名观众面前以大拇指「叮！」的一下，把一枚十元硬币往空中弹了起来，不断回转的硬币飞得比想象中还高，一直到快碰到教室的天花板才开始落下。而当它掉落回我的眼前之际，我用右手像是一把抓住般将硬币接了下来。

「还是一样很干净利落地将硬币弹上天空，真的很帅呢！」

在我眼前观众的其中一人——也就是与我同班的山崎勉，以冷静的口吻说道。

「这种事情只要多做个几次，即使不愿意也会变得很利落的。」

我一边苦笑一边回答道，同时很自然地把紧握的右手打开来。

「哦？咦？」

站在山崎旁边的宫岛通，刻意地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喂、喂！远见——十元硬币到哪里去了？」

这种比我更夸张的做戏方式，不禁让我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我努力忍住笑意，挥舞着右手给大家检视。就像是宫岛所刻意显现出的吃惊那般，应该在我手上的硬币早已消失了踪影。

「到哪里去了……就如你所见的那般，消失到不知何方了呀！」

「真、真的吗？」

「是真的啦！你看，不是哪里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咦？」

宫岛作出再也没有比这更夸张的过度反应，巨细靡遗地观察着我的右手。

啊啊，真想把这一切都丢开。

不过，我努力地忍下这股冲动，如同原先的脚本一般继续我的台词：

「真的、真的啦！这可是没有任何机关的哦！」

就在我这么说完的时候，宫岛像是接下了这个梗一样，把视线转向其它的观众。而『她』就坐在放置在我正前方的椅子的一角，远远地看着这场演出。

「怎么样，很厉害吧？友月同学！」

「…………是啊。」

在大概迟了一拍之后，友月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虽然我认为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那一副无所谓的反应却让宫岛呆了一下……

「啊，没错！我相信友月同学一定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魔术对吧？」

只是接下来宫岛就开始胡乱解释起来，同时紧紧盯着我瞧——

「没办法，这下就只能证明远见所说的话了。来吧，山崎！」

「了——解！」

山崎迅速地绕到我的后方，然后微笑了起来。

「喂、喂！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可没听说有这一段哦？」

「哎呀、哎呀！为了要一扫友月同学的疑虑，我们要来好好搜查一下那十元硬币的行踪才行！」

「等一下！住手！」

「没关系、没关系的啦！我也想要好好确认一下啊！」

「你不要到处乱摸啦！这样很恶心耶！」

「没事、没事的啦！我们之间的交情还会在意这种事吗？」

「等一下、你不要随便说一些会让友月误会的事情啦！喂，不要脱我裤子！」

「………………」

虽然友月一开始也不禁露出吃惊的样子看着我们这一边，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理智，把红着的脸转了过去。她侧脸的表情不禁让我绝望地想着——她是不是正在询问着「你们该不会平常都是这个样子吧？」之类的。

就这样，放学后的教室里头响彻了我的惨叫声。

「报告，身体检查终结！」

「宫岛、山崎……你们给我记着……！」

我一边整理着纷乱的衣服，一边含恨小声说道。不过两个人都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向友月搭话：

「友月同学，我们不管又拍又打，甚至还捏了一轮都没有发现。到底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我看了好几次也实在没有办法解答……」

「就是说啊，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

两人接下来窥伺着友月的反应。友月的视线一瞬间对上我，而非他们，嘴角带着笑意。

「——嗯，真是了不起。」

然后小小声地说道。

恐怕这是第一次看到吧？两个人的动作因友月的笑容而暂停之后，我看到他们转过身来对着我比出了大拇指。

「很好，成功了！」

「太好了，远见！」

在两人一边啪啪地拍着我的肩头的时候，我对着友月开口说：

「啊哈哈……总、总之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友月，特别让你留下来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夕阳的赤红光辉已经从窗户射了进来，把位在窗边的课桌椅染成一片红。

「喂、喂！等一下！不要把我们留下来呀！」

就在我迅速地拿起书包，准备从教室走出去的时候，听到了还没有收拾好书包的山崎他们从后面传来的叫声。但是我并没有减缓脚步，就这样伴随着友月一起走到了走廊上。

「——这样子没关系吗？」

「不必特别等他们啦，反正他们马上就会追上来了。」

我笑着回答了友月担心的问题，友月则以略带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嗯？怎么了？」

「嗯嗯，没事。只不过……启介同学，我觉得你好像比以前更信任那些人了——是我想太多了吗？」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

这时，可以听到从后方追赶而上的脚步声。而我的笑容也在此时逐渐变为苦笑，准备面对即将到来的报复行动。

「拜拜了，远见！你可要好好地送友月同学回去，可不要带她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哦！」

「啊啊，我知道啦！」

在走出校门的时候，我们一如往常地道别。山崎和宫岛走上西边通往男生宿舍的路，而我和友月则是走向东边通往女生宿舍的路。

当然，我原本要走的，应该也是和山崎他们相同的方向才对，只不过最近，把友月送到宿舍门前已经成了我每日必做的功课。

「真是不好意思，还让你特别配合我们做这种事情……」

我一边听着小河在身旁流动着的声音，一边向友月道歉。

「不会，你不用道歉啦！没关系的，这还满有趣的啊，不会无聊啦！」

「是这样吗？难道你觉得看这种早就知道机关的魔术，还会觉得有趣吗？」

「这个倒是还好。只不过因为看到启介同学好像乐在其中，我也跟着觉得很有趣。」

「因为我好像乐在其中，所以也觉得很有趣？」

不明就里的我反问了回去。

「嗯，很有趣……或许应该说，稍微放松了一些……」

「哦……是这样子啊……」

虽然我不见得能够全盘接受，不过既然不会觉得无聊，那就无所谓了。

「——对了，启介同学！」

背向夕阳，就像是在追逐自己的影子一般走着的友月低声说道。

「什么事？」

「真是……一堆奇怪的人……对吧？」

「你是指那两个家伙吗？说得没错，那两个确实是怪人。」

我笑了。没错，那两个家伙确实是在我想象之上的笨蛋和怪人。

「而且他们……都不会怕我……」

「是啊，就连我也是一样……没错吧？」

想到在一个月前发生的事件中，友月所引发的『偶然』除了不能够公诸于世，同时也已经不复存在，但关于她『魔女』的称号，可是比传闻更增加了几分真实性。同时，在这件事中陷入极深的我，也同样地成为所有畏惧的视线集中的目标。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友月以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语调提出她的疑问。我在稍作思考之后，想到了一件接近答案的事情——

「——这么说来，在那次事件之后，我曾经有一次被问到：友月是个怎样的家伙？」

「……」

「我回答说：是个不错的人啊！于是，他们点了点头说：是这样啊！我想……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是吗？」

「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到这里，我因为觉得很好笑而笑了出来；友月她也一样，「噗！」的一声，因为忍耐不住而出声笑了起来。

「对了，对那些人来说，我们……应该被认为是一对了吧？」

在笑声停息之后，隔了一会儿，友月突然小声地问道。

「咦？啊、这、这、这个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就算我跟他们说实话，他们也不相信。此外，现在为了便宜行事，这样子也——我在说些什么啊……总、总之，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呃、不……我这样子会让友月你不高兴——」

我很尴尬地低头回答道。就连我的影子也像是不可依靠一般地整个肩头垂了下来。

「你不用道歉，没有关系的。」

「咦？」

我转头看向以明确的口吻发出声音的友月。这样一来，就对上了她那往上看着我的黑色眼眸，让我的身体不禁突然感到一阵紧张。

为什么呢？我的眼睛竟然没有办法离开。

我努力地转着我那已经变成一片空白的脑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确实，我们是像现在一样肩并着肩一同走在放学的路上，然而这却是有理由的——

「启介同学，我——」

友月开口说道，她的嘴唇动着……现在没有任何能够造成妨碍的事物存在，这里是没什么人的河堤步道，现在可以说是一个封闭的世界，然而——

「来吧，启介！今天也要打起精神出发了——————————！」

咚！

「哎呀！」

突如其来地，自我头上突然现身的金发少女，就如同把我当成了垫子一般，踩在我的背上，高举着手臂大声叫着：「LET’S GO！」

「啊，爱莉莎！……你这种出现方法……未免太过分了吧……」

被踩踏着的我也只能这样呻吟着。

「嗯？我在之前不是都静静地现身吗？然后你不是吓得大叫『你什么时候出现的！』所以我今天才试试看这种容易让人注意到的出场方式啊，不好吗？」

「——不管怎么样都好，能不能请你用对我温柔一点的方式出场呢？」

虽然我意图使用发自内心的口气来拜托，不过我相信这家伙一定不会听进去的。

爱莉莎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学校已经厌倦了，所以在我上课的时候几乎都是在睡觉、完全消失了踪影。接着，在放学之后就会唐突地现身。因为这样突然的实体化总是会造成不必要的惊吓，所以被我要求不要再这样做。只不过，这家伙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所以我并不认为她会乖乖听我的要求。

「……你好哇，爱莉莎。」

「啊，小由，早安！」

或许是我多虑了，总觉得友月和爱莉莎打招呼的语调似乎非常地生硬。爱莉莎对于少数知道自己事情的友月，会直接叫她『小由』。乍看之下两人之间视乎显得很亲密，但实际上多少和友月对她的方式有一些温度上的差别。

「今天也谢谢你啦，小由！谢谢你也一起来帮忙。」

「……不会，别客气。」

或许是因为对我的出乎意料攻击十分成功的关系，看起来心情相当愉快的爱莉莎也对着友月说出了她的感谢，只不过友月她只是可有可无地应付着的感觉。

「好了，那我们走吧！」

爱莉莎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友月这样的态度，只是催促着我。

「啊，好……」

当然，我们的目的就是去寻找爱莉莎的身体。在这一个月里，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街头探索，只可惜到现在依然没有什么成果。也就是说，会和友月一起放学就是为了提供一个可以拒绝山崎他们邀约的手段。事实上，这也是因为看到我每天都为了努力找理由拒绝而头痛，由友月提出来的方案。托了这个方法的福，最近才能够很顺利地和爱莉莎一起出去。

「对了……可以麻烦你稍微等一下吗？我刚才和友月话说到一半……」

我用眼光瞄了一下友月，只不过她却摇摇头说了声：「没关系，不要紧的。」

「可是——」

「下次再说好了。对了，爱莉莎！」

友月的眼光自我移向爱莉莎。

「怎么了，小由？我们正在赶时间呢！」

「请你偶尔也给启介同学一点自己的时间，像是可以和山崎同学他们一起玩的时间……」

「嗯……可是，现在他们不是因为小由的关系，而不会说什么吗？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我指的并不是这件事情……我是为了启介同学……才这样说的。」

友月以坚定的眼神向着爱莉莎说出了这些话。可以说是相当罕见的……或许该说是第一次吧，爱莉莎因为友月所说的话而瞪大了眼睛。

「是……是这样的吗？」

「是的，没有错。我觉得每天这样……实在是有一点——」

「唔……嗯。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平常明明不管我怎么说都不会听的爱莉莎，竟然因为友月的气魄而点了点头。于是，友月终于露出了笑容，在说了声：「谢谢你，爱莉莎！」并且低头行了一礼之后，才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呃……这个我也不清楚……」

对我来说，原因应该是因为爱莉莎突然跑出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但感觉上似乎不只是这样。算了，反正我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应该吧……干脆明天继续这个话题的时候，再一起缠着她问出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的理由好了。

「不管了，我们走吧！今天要去哪一带绕绕呢？」

「呃……我看今天嘛——」

就这样，我们两个朝着黄昏的市中心街道迈开步伐。

在这个时间，与前往市中心方向的我们擦肩而过的人数也增加了不少。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们，如同被吐出来一般地正从车站里头不断涌现。

「像这样在人海之中来来去去，你会不会想到我们当初一开始见面时的事情呢？」

我一边迎着这些穿着西装的人所形成的波涛，一边对着走在我前方一步左右的爱莉莎的背影说道。顺带一提，爱莉莎现在是实体化的样子，因为没有必要对敌方隐藏踪迹，也没有必须保留魔力的理由，所以爱莉莎已经很久没有以半透明的方式行动了。

「——是吗？啊，你指的是我们被『魔女狩猎面具』追着跑来跑去的时候吧？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想要想起来！」

没有回过身，而是直接就这样子回答我的爱莉莎，现在穿着的并不是平常她那奇特无比的服装，而是我所习惯的学校制服。以前，当我对她那样子的服装表现出很难走在她身旁的难色时，她边说着「这样子总可以了吧？」边在一瞬间变换了她的服装，似乎是只要能够具体想象，就能够变换服装的样子。虽然我多少还是对她那过短的裙子感到介意，不过这毕竟不是我可以表示意见的地方。只不过如此一来，在其它意义上会变得十分显眼，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困扰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那种经验，我可不想体验第二次。只不过——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感觉上一切还是有如一场梦境一般，不管是魔术、战斗、还是阵的事情……」

「没有这种事吧！要不然，现在站在这里的我又是什么呢？」

稍微将步调放慢下来的爱莉莎和我一起并肩前进，一副厌烦的样子说道。

「哈哈——我当然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幻境，我的意思是——像那样陷入生死一瞬间的状况，实在很缺乏真实感。而且在这里头……因为有由衣的存在，我是绝对不会忘掉的。」

我将右手举起，呢喃般地说道。

「你是怎么了？怎么好像今天特别带有感伤的气息？」

「没事。我只不过在想，总有一天一定会找到爱莉莎的身体，如此而已……」

「什么嘛！你这个说法好像是不想要找到我的身体一样，还是说这是你拐着弯想要惹我生气呢？」

爱莉莎半睁着白眼瞪着我。

「不是这样啦！我只是在想，如果找到了爱莉莎的身体，等你回到了那个叫做方舟的地方之后，我一定会感到很寂寞的……」

「你、你在说什么呀！你的心里明明就希望能早点解放、回复自由之身不是吗？」

关于这句话，我也只能苦笑。

「呃，我当然也有这样的心情，毕竟你每天都很过分的指使我。」

「哼！那是当然的！毕竟你已经答应我了。」

「——不过，像这样每天一直持续下去，感觉上似乎也很有趣呢！」

「咦？」

对于露出了一脸惊讶表情的爱莉莎，我也只能苦笑地加以更正。

「抱歉，对于爱莉莎来说，现在自己的身体陷入行踪不明的状态，应该是不可能感到有趣的。」

「……」

爱莉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再次加快了脚步，走到了我的一步之前。

「——也许是吧……」

「嗯？你说什么？」

爱莉莎似乎小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我连忙开口询问。不过她却连头部没有回地回答「没事」。

是我想太多了吗——？

我越过爱莉莎的背看向前方，眼前正是人流的源头，也就是毫局耸立着的车站大楼。

（今天的目的地……）

就是和车站一体化的八层复合式商业大楼。里头主要以与流行时尚相关的各式商店为主，我很少到这里来。如同镜面一般覆盖着大片玻璃的外观，如今正反射着太阳的鲜红色光线，散发着无比的光芒。

「所谓的建筑物，是和『外面』切离而出的空间。再加上其中有很多楼层、以及很多房间，如果范围不大的话还好，要是大规模的建筑，即使是我的身体在里头，从外部也没有办法感觉得到。因此，虽然很麻烦，还是必须得一一进入其中加以调查才行。」

这是在前来这里的途中爱莉莎对我说明的事情。因为至今为止的基本方针，一直都是在街上来来回回、然后在各个地方集中感觉寻找自己身体的气息而已……这就是她回复我提出的疑问的回答。

当我问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感觉到爱莉莎似乎有点「卡住」的感觉。这几天，我和爱莉莎已经在这个城市的闹区进行重点式搜查、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次了，甚至可以说是到了一种近乎于恐怖执着的程度了吧？爱莉莎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想……恐怕已经接近事情的尾声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这阵子总是有一股奇妙的感伤气氛。

（不过……这也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了……）

我一边看着眼前的光景，一边在心中碎念着。

「你看、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你在搞什么呀……？）

我不禁对双手拿着一件上头缀有蕾丝、相当可爱的衣服，同时眼中散放着光芒的爱莉莎叹了一口气。

「喂，你根本没有专心在看嘛！」

「是、是！很不错呀，应该很适合你。」

「真的吗？那我要去试穿看看。这种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那倒是无所谓……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身上可没有能够买这种衣服的钱哦！或许爱莉莎你并不知道，但这对我来说可是非常不得了的价格呢！」

没错，要是一个不小心，这里随便两件衣服就相当于我三个月分的餐费。名牌服饰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不是要拗你买给我啦！我只是想穿穿看，把它『记起来』而已，毕竟还是实际穿过以后，比较能够忠实再现嘛。这样一来，无论何时我都可以换穿这样的衣服了。」

「你呀，真是最糟糕的客人……」

假装没听到我的讽刺，爱莉莎就这么往试衣间走去。

感觉好像已经完全忘了当初的目的，我真的没有想到爱莉莎居然会对服装表现出如此高度的兴趣。算了，她毕竟也是个女孩子，偶尔也会这样子吧？这么说起来，她说不定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呢。

（感觉今天似乎会是个漫长的一天……）

这栋大楼里头还有许多类似的服装店家，我的肩膀不禁因为可以预见前方的道路险恶，而整个垮了下来。

咻——！

「这里的风很强呢！」

在打开为了防风而设立的双重门扉外头那扇门的瞬间，强风的咆哮声立刻从耳边呼啸而过。顺着从一楼开始逐层探索车站大楼的结果，最后我们来到这里——就是这栋大楼的屋顶。

「哇！天已经整个暗下来了！」

跟在我后头走出门扉的爱莉莎，口中说出了这样的感想。

「——那是当然的。现在已经九点了耶，九点！要是平常的话，这时间老早就已经回到宿舍了！」

果然和预想的一样，甚至该说是比预想的更夸张，因为爱莉莎放慢脚步的结果，大约花了四个小时才来到这里。甚至可以说，因为商店已经在九点结束营业，因此我们被赶了出来，这才是最正确的表现。

这栋大楼的造型十分奇特，中央部分就像被挖空一般，有一个相当大的楼梯，由屋顶一路延伸到车站所在的二楼部分。也就是说，这个屋顶是属于车站大楼的「车站」的一部分，所以在店家关门之后还是可以上来的。

话虽如此，然而在这个宽广的屋顶上却什么都没有，是除了用来欣赏风景之外，没有特定目的的场所。即使如此，似乎还是有其必要性一般，除了一对对的情侣之外，也可以看到像大学生的年轻人集团在上头乘着醉意喧闹的样子。

当然，穿着制服的我们看起来十分显眼。

「总之，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商店大楼里的电梯已经不能使用了，现在只能够乖乖从这长得要死的阶梯慢慢走下去了。」

「啊，等一下啦，启介！你看，你看嘛！」

爱莉莎把正想往巨型楼梯走去的我拉了回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就在此时，她身上的制服变成了如同山吹花一般鲜黄色的洋装。

「喂！你居然在这种地方！」

「不要紧的啦！这里这么暗，没有人会看向这边的。不说这个了，你觉得怎么样？我很完整地把它重现出来了对吧？」

这正是途中爱莉莎最喜欢的一件衣服。我只记得因为过了好久，爱莉莎都没有想从试衣间出来的迹象，店员的视线让我觉得好痛的感觉。

「……是啊，真的很像。不过，你应该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到这里来的吧？」

「什么嘛！我很认真地在感觉我身体的气息啊！这个只是顺便，顺便啦！」

「你的那个顺便，在我看来可是至今为止最热衷的一件事呢！」

「啰哩啰嗦的，我只不过是活用难得的机会而已。对了，启介！这件衣服跟刚才的制服，你觉得那一个好？」

再次转了一个不具意义的圆圈之后，爱莉莎这么问我。

「嗯……这个嘛……我觉得这件衣服比制服更适合你。大概是发色的关系吧？我觉得你穿我们学校的制服总是有哪里怪怪的，所以……总之……这个应该好一点吧……」

我一边搔着脸颊，一边这样告诉她。老实说，我真的觉得非常适合她。当然制服也是，只要她不是穿着她平常的衣服，看起来就会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让人心跳不已。

爱莉莎一直看着我的表情，在小声地说了句「看来应该不是谎话」之后，就满足地微笑了起来。

「那么，这个可以采用！好了，我们回去吧！启介。」

「啊……你打算要穿着这件衣服回去吗？」

「是啊，不可以吗？」

「不、没有……」

这种感觉像是偷窃一般的罪恶感，要好好地传达给爱莉莎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我只能低声说着「就这样吧！」然后往巨大楼梯的方向走去。然而就在此时，背后响起了一阵愤怒的声音——

「喂！小孩子不要瞧不起人！」

一瞬间，我以为是指我们而反射性地回头，不过后头什么人都没有。我东张西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结果在离我们有点距离的屋顶围栏附近，发现了一名背对着我们、穿着夸张图样的花衬衫男子。

「什么？开什么玩笑啊！」

虽然被这名男子挡住而看不清楚，但是他应该是面对着他面前的某个人怒吼才是。就连旁边的人们也都因为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而纷纷看向那边。

「发生什么事了？」

爱莉莎拉着我的手臂，意图移动到比较看得清楚的位置。

「——爱莉莎！没事不要强出头唷！」

虽然我知道即使阻止她也没有用，但好歹还是应该丢出根针来刺刺她。像这样子夜晚在外头走，发生一些小纠纷其实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只不过对于抱持着『做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信念的爱莉莎，偶尔也会有想要一探究竟并出手帮忙的心。

「咦，启介！看到他们那个样子，你还要阻止我吗？」

就像是不安成真了一般，在看到了隐藏在男子身影中的对手之后，爱莉莎脸上显现出邪险的表情询问着我。

「唔……现在这样子……好像放着不管会很糟糕……对吧？」

和男子相对的，是一名看来像是小学生的女孩子。颜色微浅、且带着波浪的长发随风飞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前的男子。

「是啊，如果启介要我放着那样的小孩不管的话，我可是会一脚把你踢飞的。」

我脸上浮现出因为爱莉莎所说的话而引发的笑意，一边看着周围的人们……看来似乎并没有愿意介入仲裁的好人。

「——没办法。那么，先由我过去吧！实在没办法的话，再交给你处理。」

「一开始就先给他一拳，不是比较快吗？」

「如果像这样子随便乱来的话，只会把骚动搞得更大。听好了，不到最后关头，你绝对不可以出手。」

我在这么说完之后，就往他们的方向接近。这两个人似乎在争吵些什么，但是从远处只能够听到男子的声音，直到能够看清楚他们的面孔之前，少女的声音尽是被风卷走，完全无法传到我的耳中。

「你到底要说几遍才会了解啊？我说过了，我不要紧的。」

「可恶……这是对因为担心而对你出声的大人所该说的话吗！」

看来，只是这名少女在火上加油的样子，男子整个肩头震颤着。说实话，我根本不想靠近他们，我可以理解这些只是在旁边的旁观者的心情。我直到与爱莉莎会面之前，本来也是属于「那种」人的……

「你指的是帮我拿行李这件事吗？这或许是出自于善意吧！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办法信任你，所以我才会拒绝的。」

「你这家伙……！」

这女孩用从她外表看不出来的、不像小孩子的说话方式煽动着男子。在来到他们的身边之后，可以闻到些许的酒味飘散，看来这名男子已经喝醉了。

藉酒装疯是吗……这真是最糟糕的状况。

我努力克制着想要从旁边绕过去的心情，战战兢兢地向这两人开口问道：

「呃……不好意思……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子以一脸「吭？你是来干什么的？」的表情转身面对我：而小女孩则只有眼光飘向我这边。

「呃……因为你们好像正在为什么事情而争吵——」

「啰嗦！关你什么事？」

「确实……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不过身为一个大人，居然对小孩子大吼大叫的，实在是有一点……」

「什么！」

这名男子到这个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看了四周。而这些只是看着事情发展的人们投射到男子身上的，当然全都是冷得像针一样的目光。

「等……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你们看嘛！这家伙，居然带着这么大的行李一个人在外头走，不管怎么看都是离家出走不是吗？所以我才想要假装帮她拿行李，然后把她交给警察处理呀！可是这个小鬼——」

这名男子突然开始自我辩解，从他苍白的脸孔看来，其实应该是个相当怯懦的人。如果他所说的事情属实，那其实和他的外表不同，说不定他并不是个坏人。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想要对我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么是我想太多了。不过，你不需要替我操心，我并不是离家出走，只不过是今天才搬到这个城镇来而已。」

小女孩看着男子这么说道。

「你不要骗人了！够了，你还是赶快跟我走吧！来，把行李拿来！」

不过男子依然充耳不闻，将手伸向小女孩的行李。

「请你不要碰我的东西！」

不过小女孩却立刻站在行李之前挡住他。此时，男子的忍耐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大喊一声：「走开！」就粗暴地挥动着他的手臂。

「哇！」

小女孩闭上眼睛，整个身体缩了起来。不过我却在男子的手来到她眼前之际，将他的手一把抓住。

「喂，没有这样的事吧？」

我边瞪着男子边这么说道。或许他其实是个好人也说不定，不过那是在他没有喝醉的时候——现在不管他有没有正当的理由，我都不可能把这个小女孩交给一个喝醉的人的。

「可恶，放开我！我可是在做好事耶！」

男子把他的矛头指向我，挥舞起另外一只手臂，紧握着的拳头在我的眼界之中不断扩大。不过我并没有因此而惊慌，在这个时间点，不——应该说是在这之前，当他对小女孩出手的时候，就决定了这名男子的命运。现在不管我怎么说，「那家伙」都不会停手的。

「——爱莉莎！记得要手下留情哦！」

咚！

「咦？启介，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男子的动作停止了。在我与这名男子之间，已经多了一名少女，她的手如今正陷在男子的腹部之中。她并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边助跑，一边伴随着强烈的体势出拳的。

「咳、咳嗯……」

男子垮了下来，趴在地上的身体还在不断痉挛，连白眼都翻了出来。看来……我的话晚了一步。

「没事，我什么都没有说……结果，结局是这样啊……」

我的肩膀颓然垂了下来，然后又立刻半装傻地大声叫了起来：

「哎呀，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倒地了呢？真伤脑筋！」

我以后不能够再批评宫岛的演技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继续说道：

「这下子不赶快叫救护车可不行！我们走吧！」

在这样说着的时候，我连忙推着爱莉莎的背部想从这个地方离开。当然，我并不会真的去叫救护车，这样子应该不需要送医院……我想爱莉莎并没有狠心到这种地步才是，这只是我单纯想要离开这里的借口。

「啊，请你们等一下！」

可是背后却传来了那名小女孩的声音，我只有苦笑着回过头：

「哈哈，不好意思，事情变得这样乱七八糟的，你也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你应该不是真的离家出走吧？」

「是，谢谢你。不过，现在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箱子……」

少女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她脚下的旅行用大行李箱拉出来给我们看。

「不久之前，我刚来到这个车站的时候，因为想要眺望一下这里的街景才跑上来的，可是现在好像商店都已经关门了，也不能使用电梯，所以……」

有一个女孩子现在正睁着她圆润的大眼睛看着我；接着爱莉莎也用手撞了一下我的侧腹。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把行李箱提到下面去的。」

如果等到那名男子醒来的时候这个小女孩还没有离开的话，事情一定会变得很麻烦，于是我只好伸手接过了少女手上的行李箱。

「唔……呃……请问这里头到底是装些什么东西呀？」

「里头装的就是我生活上所必要的全部东西呀！果然很重是吗？」

「不、不会……还好啦！」

但是，我却以求救的眼光看向爱莉莎。

「干嘛？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吗？」

「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我虚张声势地把行李箱扛在肩头、往外走了出去。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像这样子的行李箱应该很轻松就能够拿起来才是，只不过，要是欠她人情的话，后果实在太过危险了。

于是我只能够像个苦行僧一般，在长长的楼梯上，一阶一阶地慢慢走下去。

「你帮了我这个大忙，真的是太感谢了！」

「不、不会！你不用客气……」

我一边用力喘着气把行李还给这个小女孩，一边这么回答道。我们现在所在的地点，是在车站旁边的饭店前——因为这女孩说今晚要在这里过夜，所以我干脆就帮她直接把行李搬到了这里。

「——话说回来，你怎么敢把行李交给我呢？难道你不怕我跟刚才那个男的想着同样的事情吗？」

「不会，我完全不会这样想。一个人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谎言，这一点我还分辨得出来，毕竟我是一个占卜师。」

「占卜师？」

大概是我的脸上露出了相当吃惊的表情吧？小女孩以手遮口笑了出来。

「是啊！啊，为了作为今天的谢礼，请让我为你占卜。」

「不、不用了啦！」

「你不必客气啦！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目光整个为她黑色的眼眸所吸引，就像是要被吸进去一样。不，这不只是一个比喻而已，而是真的被吸进去——落入她黑色的眼眸之中。只不过，随着距离不断地接近，原本是黑色的眼瞳也依次地呈现出色彩——

「唔哇！」

不知自我意识在哪里踩了煞车，我立刻从这女孩的眼前向后跳开。到底是为什么呢？心脏的鼓动莫名其妙地快速。而对于这样的我，她仅是微笑着说：

「我『看得到』唷。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你应该很快就会遭遇到桃色的风暴。」

「桃色的……风暴？」

不明就里的我回问着。于是这女孩就接着把视线转向在一旁看着一切经过的爱莉莎，然后对着我招了招手。当我正在犹疑着到底有什么事，而把脸靠过去的时候，她就靠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简单说，就是有女难之相。」

「什么……」

对于因此而无言的我，她只是说了句：「你明天最好小心一点。那么，在此谢谢两位。」然后行了个礼，就拖着行李消失在饭店之中。

「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孩啊！」

「嗯……是啊……」

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也只能呢喃着同意爱莉莎的说法。

「启介！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奇怪耶！是那个小女孩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没有啊……」

我虽然这样回答，但是在我的脑海之中，却完全充斥着刚才那女孩所说的话。

女难是吗……仔细想想，今天也是这种感觉。不过那孩子却叫我明天要小心……

算了，这也只不过是占卜而已，并没有任何根据要我相信。只是，如果明天等着我的，是比今天还更辛苦的状况……光是想到这一点就不禁让我忧郁了起来。

「对了，启介，关于明天……」

明天——光是这个字，就让我的肩膀吓到整个抖了一下。

「什么？你说明、明天怎么样了呢，爱莉莎？」

「你干什么吓成这样啊？这对你来说可是一件好事哦！明天我就让你从寻找身体这个差事中解放一天。」

「咦？」

对于刚刚所听到的话，我不可置信地回问。

「我想启介应该也累了，而且今天也因为我的关系拖到很晚，此外——」

爱莉莎说到这里突然闭口，然后把头转了开来：

「嗯嗯，没事。毕竟这个也是小由的期望……所以，你明天就和其它的同学一起聚聚好了。」

「真、真的吗？你不会事后又为了要补偿那一天的损失，而要我一整个晚上都在街上绕来绕去之类的吧？」

「不会啦！」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啦，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干脆，再纠缠不清的话，我可是会改变主意的哦，知道吗？」

「啊，对、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嗯，你早就应该像这样子好好地感谢我才对！」

爱莉莎交叠着手臂，以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低声说道。我很高兴地回了她一个笑容，看样子，明天应该会是一个好日子，我直到这时还傻傻地觉得很高兴。

2

然而，所谓的命运通常都不会这么恰到好处，尽如已愿。像是预定要出门的日子有可能碰到下雨，或是期待放台风假，但是直袭而来的台风却突然改变路线急转弯之类的。我现在要说的，也只不过是这类例子中的一个罢了——

「咦，你们今天都有事吗？」

意气风发地来到学校的我，正向山崎和宫岛提出要不要一起出去玩的提议时，得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回复。

「是啊，不好意思……我今天一定得去参加干部会议才行。」

「咦，山崎，你什么时候担任干部了？」

「唉，只不过是个很少会被叫到的体育股长啦！因为下个月有球技大会，我们必须开会讨论。」

山崎耸耸肩，以一副觉得很麻烦的样子说道。

「那宫岛呢？你又有什么事？」

「我今天是值日生啦！你看，不是写在黑板上吗？」

我也只能够说「这样啊……」而无力地叹息。

「你会来找我们，应该是友月同学今天有事对吧？总之呢，今天你就一个人寂寞地回家去吧！」

两人这样说完后，挥着手对我说：「那就下次再约啰！」

下次再约……是吗？这个下次，得等到爱莉莎什么时候心情好，才有可能会出现了。

「啊——那我今天要做什么呢……？」

就这样，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倒也并不是说我完全想不到该要做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爱莉莎她愿意让你休息一天是吗？」

午休时间，一手拿着在福利社购买的面包，友月边走边微笑着对我说：「真是太好了！」

「才没有——这件事说好是好啦，但那两个家伙都说有事，结果我反而没事可做了。」

我苦笑着这么回答。我们的目的地是学校的屋顶，因为包含昨天的事情在内，我想要和友月好好谈谈，所以才决定午饭要在屋顶上吃。

爬上楼梯，偷偷越过禁止进入的栅栏，接着推开沉重的门扉，就来到了广阔的天空之下。我们绕到水塔的后方，找个适当的地方坐下后就开始我们的午餐。而我们的话题，主要就是昨天的事情——

「——真是的，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家伙会这么在乎衣服什么的呢……！」

当我小小泄漏我的不满时，友月只是在一旁苦笑。

「是……这样吗？我有点意外呢！不过听起来好像很有趣，让我有点羡慕。」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啦！我觉得只是累得半死而已。」

「不是啦，我说的羡慕不是指启介同学，而是说爱莉莎啦！」

「爱莉莎？为什么？」

她今天的侧脸，不知为何看起来带有一丝的寂寞，我不明就里地回问着。不过，友月并没有回答我，反而开口问了其它的问题：

「启介同学，爱莉莎她现在已经不会再穿着那种引人注目的服装在外头跑来跑去了对吧？既然这样，那你又为什么要每天陪着她出去呢？」

「嗯……虽然她已经改成穿着制服的样子，不再那么醒目，也没有隐藏踪影的必要……但我会和她在一起，主要是因为之前的约定。别看那家伙这个样子，如果她离开我身边的话，就得要一直维持实体的状态，这样可是很消耗能量的。如果以燃料费来说，那不是太不经济了吗？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放她一个人在外头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对吧？」

我将爱莉莎睡觉时会消失的事情说了出来，同时说出了心中真正的想法。

「可是，即使如此——今天还是休息一天，不是吗？」

「啊，是啊……」

「对了，启介同学！我也想要像爱莉莎那个样子……一起去逛逛街……」

友月微倾着头，以一种如同从下方窥伺着我的样子对我说道。

「咦？咦咦……这、这个……真的可以吗？」

友月向我提出了邀约——虽然这其实是我第一个想到的选择，但如果不是被逼到最后关头迫不得已的话，要我以自己的意思提出邀约我会觉得非常尴尬，所以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提出来。而且——这样子简直就像是……

「嗯，因为我也不太常出去逛逛什么的……」

「那、那我可以带你去很多地方走走。你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不是为了特别的目的，只是单纯和女孩子一起出去玩——这该不会就叫做「约会」吧？我一边感受着胸中的悸动，一边等待着友月的回答。

然而，幸福的瞬间并不会持续长久——

「你怎么一脸猪哥的样子啊！」

爱莉莎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脸庞让我吓了一大跳，差点把咀嚼了一半的面包噎进喉咙里头，而开始咳了起来。

「咳、咳！你、你干什么突然出现啊？平常这个时间你不是在睡觉吗？」

「嗯？因为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讲我的坏话，所以就突然醒了过来……」

看来这家伙的顺风耳依然健在，她就这样斜眼瞪着我。

「是你多心了吧？想太多了啦！没事，你回去睡觉吧！应该还很困吧？」

当我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睡着的爱莉莎，最近在夜里也常常没有消失踪影，一直使用我的计算机在网络上进行搜寻。她所需要的休息时间似乎和一般人相同，所以在白天应该会很想睡觉才是。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我马上就要回去睡了。我只不过是要来告诉你一件联络事项罢了——」

「联络事项？」

「没错。我要告诉你，今天的休假还是取消吧！我们还是和平常一样，在下课之后一起去寻找我的身体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很想睡觉的缘故，爱莉莎以一脸不悦的样子如此说着。

「喂、喂！不会到现在才这样吧！」

「吵死了！我改变主意了。而且……看你的样子，今天并没有要和那些家伙一起出去不是吗？既然这样，放你假的意义就没有了，这样你还有意见吗？」

呜……我的话被堵死了。可是——

「我……有意见！」

「「咦？」」

我和爱莉莎不由得发出了合声，同时望向声音的出处——

「我已经……和启介同学有约了！」

「抱歉，小由！那个还是麻烦你取消，因为启介必须要跟在我的身边才行。」

「爱莉莎，不好意思……我才要麻烦你取消。」

「……你是说真的吗？」

这是自一个月前的事件以来，友月第一次反抗爱莉莎的瞬间。

3

——现在，事情的发展就是如此。如同昨晚那女孩子的占卜一般，我现在被卷进了风暴之中。只不过，到底是不是桃色的，我就不知道了……

「小由，你怎么样都不愿意让给我吗？」

「爱莉莎，你才是呢！」

两人就这样以险恶的表情互相瞪视着。不管我再怎么样搜寻记忆的丝线，都想不到任何可以介入两人之间仲裁的手段。

「看来用说的是很难解决了……」

爱莉莎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句让人感觉相当不安的话语，而友月也响应说：「看来真是这样。」而在黑暗中飘散着危险的气息。

「喂，你们——」

正当我觉得事情接下来会很糟糕，而以必死的领悟、出声叫住她们的瞬间，两人同时转过睑来看着我——

「既然这样，那就交给启介来决定吧！如果启介『无论如何』都想要跟小由一起出去——甚至把跟我的约定放在一边，也想要出去玩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放人。」

「启介同学，你刚才有说过要带我去很多地方逛逛的……你说过的，对吧？」

爱莉莎和友月两个人都在微笑着。只不过，她们的眼中都没有笑意，而寄宿着认真的眼光。

「咦？呃、这个……」

我毕竟还是不能够因为受到两人的魄力所压制而当场逃走……

「到底是怎么样嘛？麻烦你讲个清楚，我是不会生气的……」

「启介……同学？」

被逼到极点的我，思考一下子转向简单的方向，就像是顺势而为一般点了点头后说道：

「啊，没错。这次爱莉莎你也应该不能够说什么了才对吧？因为我已经和友月约好了，而且当时还是在今天休息的前提之下，所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哼……是吗？你站在小由那一边就对了。所以就不管和我之间的约定了……对吧？」

我因为明明说了不会生气的爱莉莎所放出的、十分激烈的魔鬼气息而感到害怕，于是慌忙地找着借口：

「不、不是啦……我没有不管和你的约定，毕竟要看是先和谁约好的……啊，当然，和爱莉莎的约定在前没错，可是毕竟这次的事情，事后才提出的是爱莉莎这一边——」

「——道了……」

「咦？」

「我知道了啦！」

咻——！

就在我耳边感到一阵强风切过而发出声音的瞬间，轰的一下，我听到了背后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爱莉莎的手臂在我的耳边擦身而过，而且拳头陷入了墙壁之中。

「那就随便你好了！我也会照我自己的意思来行动的！」

「喂、喂！」

「远扬之风！」

爱莉莎转身大声喊出咒文，在我还来不及阻止她之前就已经飞上空中。吹袭而来的暴风让我的眼睛一闭，而等到我再度张开眼睛时，爱莉莎早已消失了踪影。

「……她走掉了。不过，启介同学并没有说错啊，我——觉得很高兴。」

「只不过……之后可能会很恐怖……」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不太可能长时间行动，恐怖的应该是在她晚上回来之后的事情。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体就不由得发起抖来。

而且，她也从来没有气成这个样子过——

叮——咚——当——咚——！

放学的钟声响起，在和山崎他们轻轻挥手道别后，我就和友月离开了教室。

「～～～～～☆」

友月小声地哼着我所不知道的歌曲，不光是脚步，连心里都来得比平常轻松的感觉。当我很稀奇地看着身边心情大好的友月时，大概是意识到了我的视线，友月歪着头问道：「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似乎很高兴。」

「是吗？也许吧！看得出来吗？」

「多多少少啦！毕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友月呢！」

听了这句话的友月，害羞似地笑着说：「我也觉得这样的心情……真的很久没有过了呢！」

我们就在如此轻松的气氛下，走在长长的红砖道上。

只不过——我们的视线却因为自校门口往这边走来的人影而僵住了。

与放学回家的学生人潮逆向而行的这名人物，可说是相当地受到瞩目，擦身而过的学生们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间学校里只有中学部和高中部而已，但这个人却不管怎么看，都只让人觉得是一名小学生。

「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啊？」

连友月也不可思议地喃喃说道。不过，我却对这样的身影有印象。当我们接近到可以看到双方表情的时候，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脸上立刻散发出光芒走近过来——

「你好！还真是巧呢，没想到你也是这里的学生，让我吃了一惊。」

这是一名微笑起来就像是花朵盛开一般的少女。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她正是昨天晚上我们在车站大楼所解救的、被醉汉纠缠的小女孩。昨天虽然没有很仔细地观察，但是在太阳底下一看，她虽然年纪很小，却有着相当细致的五官。从落落大方的气质看来，也在在表现出她的家教良好。

「我今天是到这间学校来办理转学手续的。」

「什么？转学？」

不晓得是不是我听错了，所以反问回去。但这名少女却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说：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不——」

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开口，我寻找着话语。

「啊！该不会是你认为我只是一个小学生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请你放心，即使是我这个样子，也已经到了可以进入这间学校就读的年纪了。」

「是、是这样吗？」

「是的，没错。」

即使身高看起来只有，130公分以下，也不能说就没有这样子的中学生……只是举一个不好的例子来说，她甚至比我记忆中的由衣看起来还要小一些。不过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事实吧？

「啊……不过，要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候转学，可是很辛苦的唷！」

「是的，我也因为这个突发状况而感到有点头痛。啊，手续办完以后，应该会带我去宿舍，然后从明天开始上课。如果你遇到我的话，希望能跟我打个招呼。」

「好的，我知道了。」

即使如此，其实国中部和高中部的校舍是分开的，除了上学和放学时间，应该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才是。

「谢谢你。这么说起来，我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呢！」

「说的也是，我是远见，远见启介。」

「启介哥是吗？我的名字叫做朝之宫阳名。叫我阳名就可以了，请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阳名……对吧？」

「是的！那么就这样——」

阳名在点了点头之后，便将视线转到在我身旁的友月。

「啊，这位是友月，是我的同班同学……应该说是朋友才对。呃……对了，友月，这位就是我中午有稍微跟你提到的，昨天我们帮助的那个女孩子。」

我帮初次见面的两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我是……友月未由，你好！」

即使是相当怕生的友月，大概也因为对方看起来十分幼小的缘故，而自然地展开了笑脸和她打招呼。

「……」

然而阳名却收起了直到刚才展露出来的微笑，无言地看向友月。

「你怎么了吗，阳名？」

我因为感觉奇怪而开口问道，然而她却无视于我而不经意地说出：

「你现在觉得很幸福，是吗？」

这是一句完全不带感情、相当唐突的问句。而位于她视线前方的友月，则是带着困惑眨了眨眼说：

「咦？」

「你……真是奇怪。为什么还能够像这样笑着呢？」

「你说什么——？」

友月的声音里混杂着一些动摇。

「啊，不好意思，我对于占卜——或许该说是稍微可以『看到』这件事情还算在行……我会这么说，是因为我看到了在你后方有一道很黑暗的影子，所以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你还可以看起来这么高兴呢？……是因为你看不到自己的『不幸』呢？还是因为——你只是『假装看不到』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被阳名的视线所挤压一般，友月往后退了一步。

「喂！不要这样！」

我挡住脸色苍白的友月，挡在两人之间。

「——阳名，你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或许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凶恶，阳名像是感到害怕般地退后。

「真、真是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呃……抱歉，我对你大声了。不过呢，你这次的占卜可是错得相当离谱。就算你看到了不吉利的东西好了，那也已经是过去的事，现在不会有了。请你不要说这些奇怪的事情让友月感到不安好吗？」

「……如果让你们觉得不舒服的话，我在这里道歉……可是——」

阳名虽然立刻就向我们道歉，但她还是低着头往上看着我，补充说明道：

「我说的话……并没有错。这位是友月——没错吧？她现在正被『什么东西』所囚禁着。这绝对不是什么过去的事，因为我所能够占卜的，就只有『现在』和『未来』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自己的占卜有着绝对的自信，她用毫无迷惘的眼神如此断言道。

「阳名，你够了没有——！」

「你不相信也没有关系……」

在让我看到了带有些许悲伤的表情之后，阳名低下了头。

「只不过——启介哥，你一定要尽你的力量帮助她才行，知道吗？我是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请你仔细想想，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在小声这样告诉我之后，阳名就走向了我们走来的路。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皱着眉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她不管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会恶作剧，使人不安而感到欣喜的孩子啊……

「启介……同学？」

一个僵硬的声音呼唤着我。

「友月？」

转过头来的我，见到的是如同把直到刚才为止的笑容自心底连根拔去、毫无表情地站着的友月。

「你不要紧吧？我话先说在前头，那种话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嗯……」

即使点着头，她的表情还是不见开朗。我一边担心着她，一边再次邀约着友月踏上路途。

不幸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友月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情，我相信只要到热闹的地方转换一下心情，应该马上就会把这些都忘掉才是。

在我如此乐观的判断之下，我们迈步前往昨天也曾经到访过的站前闹区。

似乎是因为还没有到回家的尖峰时间，所以街上并没有像昨天一般拥挤。严格说起来，目前朝着车站方向的人比较多，我们就顺着人潮一同前进着。

「——就是这个样子啦！你相信这种事吗？」

「……」

即使我说到自己丢脸出糗的经验，友月也依然毫无反应。看了她这个样子，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从刚才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这样，即使我不断地与她搭话，她的视线还是依然固定在眼前的路面上，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个……友月？」

「咦？抱歉……什么事？」

在我以手指轻拍她的肩膀，同时用比较大的音量叫她之后，友月才以像是一副突然醒来的样子转过来看着我。

「啊……那个，我说啊，友月，你应该知道占卜这种东西真的、真的不是那么地准确这件事吧？你不要把它看得这么重啦！」

这下子连我都要以吃惊的语调劝友月了。

「…………不过，嗯……那孩子所说的事情，不管我怎么想、怎么想，她说的都没有错。」

「咦？」

「启介同学！」

友月在叫了我的名字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我有一个不得不去的地方，所以……请你跟我一起去……我希望你陪着我……我想，我一个人应该做不到。」

友月的眼眸之中带有认真的光辉，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之后才这么说的。

「啊、啊啊……如果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倒是可以陪你去……」

「谢谢你。如果从这里去的话……倒是不远……」

这么说完之后，友月就开始迈开步伐，走在我的前面。我一边追着她的背影，一边有一种直到刚才为止，那理所当然的——就在我眼前不远处的快乐时光，即将完全崩溃的预感。

「这里是——？」

就如友月所说的，目的地确实并不远。

在毫无多余装饰的纯白壁面之上，开着许许多多的小窗户，五层楼的建筑处处显露出无机质的外观。是一处与车站距离相当近、而且过度强调『白色』的建筑物。

「——医院？」

或许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友月的步伐慢了下来，转过来点了点头——

「友月综合医院，是在这一带最大的医疗设施。」

「友月？这么说来该不会……」

「没错，正是『我家的』集团所经营的医院。理事长是我好几位叔父的其中一位。」

「呼——……」

佩服和吃惊这两种情绪在我的心中交错着。友月的家里很有钱这件事，不管是以前曾经听说，或者是之前在入侵她家的豪宅时就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不过，还是没有想到居然厉害到这种地步。

在通过敞开的大门时，我东张西望着周遭的状态——这处由高围墙所包围起来的用地，是仅临车站咫尺之遥的一级精华地段，不管是要散步、还是作为复建之用，这个宽广的庭园都相当足够。看来，友月家的财力可是比我想象中的多了好几位数。

「那么，在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你来了就知道了。」

友月再度往前走，引导着我前进。感觉上，她那纤细的背影就像是拒绝与我对话一般，因此我也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后头。

通过自动门、进入医院之中后，迎接我们的，正是医院所独有的气息——那是一种用消毒液进行杀菌消毒过，完全人工化的清净，并不是一个那么令人感到舒适的状态。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在被简短告知之后，友月就一个人走向了柜台。我看到她与对方简短的两三句对话后，柜台的女性护士就突然站起身来低头敬了个礼。友月制止了对方想要从柜台出来的意图，接着向我招了招手：

「——现在似乎可以会客的样子。我们走吧，启介同学！」

于是，在回应了频繁说着：「请随我来！」的护士之后，友月跟着往上楼的楼梯走去。

「真是滑稽啊……！」

在爬楼梯的途中，友月喃喃说道。

「——哎，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你是经营集团的亲戚，自然会有特别待遇啰！」

在听到我这样说之后，友月笑了出来。但并不是最近常常见到的那种快乐的微笑，而是一种很干的、带有讽刺的嘲笑。

「不是这样的。即使是亲戚，没有人会对没有力量的人低头的。现在的我……只是单纯地掌握着这里的经营权罢了。」

「什么……？经营权？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这里的理事长是你的叔父——」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罢了，然而……实权却在我的手上。当然是有人代理行事啦……毕竟……自从一个月前的事故之后……我的叔父已经不能做些什么事了……」

「该不会……」

「是的……就如同启介同学所想象的一样——我的叔父当时也在那个地方。」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些服从于阵、戴着假面的疯狂战士的模样。

「当时在屋子里头、戴着假面的人们，大多只是丧失了前后记忆的程度而已……可是只有叔父他……在精神上却生了病。虽然是还没有到『她』——的程度就是了……」

「她？」

「现在的我是相当轻松的，每天都过着难以置信的幸福日子……不过那却是……我以暴力取得的东西。所以，我一定还是个『魔女』，不会错的！」

在来到二楼之后，走在走廊上的友月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想要回答我的问题的意思。

「就像那孩子所说的……事情绝对不是『结束了』，我以为只要把它忘了就好了。但果然还是……我不能够就这样获得幸福的。我是不可以……开怀地笑的！」

「没有这种事——」

「不，有的！只不过，启介同学！我并不是想要回到那个时候……我想的是，如果不能够开怀地笑的话，我希望能够变成可以开怀地笑……就是启介同学给了我可以这样想的感觉。所以——虽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不管是要把一切忘掉，让事情就这样结束，还是要停止逃避……」

话说到这时，友月停了下来。我意识到从这里开始，已经进入了二楼部分相连的另外一栋大楼。在这里感觉到的是更为安静、甚至是到了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刚才的医疗大楼给人一种闹哄哄的感觉，但这里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我眼前的病房门口贴有名牌，我看了一眼之后，终于了解了这一切——

友月来这里到底是要见谁？这是一名连我自己都意图加以遗忘的人物——

名牌上面写着『冬上』两个字。

冬上——也就是冬上雪绘。

她是从一个月前开始住院的同班同学。不但是一名聪明伶俐的大美女，人望深厚，同时在班上也是中心人物般的存在。只不过对我们来说，她是因为对『魔女』单纯地抱持过度的好奇心、想要确认其力量，而把友月逼上绝路的『敌人』。

听到她住院的这件事，提出想要来探病的同学相当多，但是老师向大家说明因为某些原因所以不能会客。在那之后，也一直没有听说她出院的消息，我还以为她是因为害怕友月，早已离开了这个城市。没想到，她竟然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而且还真的一直都在住院。

「她是因为到我家来玩，然后在那里不幸地被卷入了瓦斯爆炸事故之中——那次的事件就是像这样结案的，所有受伤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间医院……原本她预定要在最近转送到她家附近的医院去的，只是在联络之后没有任何亲属过来，所以才会一直待在这里。」

友月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得真详细。该不会发生在那屋子里头的事情，后来全部都是由友月收拾善后的？」

「不是的，我只不过是听了其它人的报告而已。不管是为了尽量大事化小而施加的压力，还是关于情报的对外控管，全都是由『我家』擅自进行的。毕竟那些人并不喜欢发生让家族里头的人对外受到伤害的事情。」

也就是将几个原本我认为会确实残留下来的痕迹——包括阵干瘪的尸体、以及所有以瓦斯爆炸所不能说明的状况证据——加以销毁掩盖，把原本的重大事件改为单纯的「事故」之类的吧！

或许也因此，友月……甚或连我也是，才能够这样子继续过着安稳的生活。

「就连她——也就是冬上同学的事，我之前也是交给他们处理的。如果看到她，或许我又会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因此我之前一直不想见她。毕竟，我对她的愤怒和恨意并未完全消失，可是……」

友月的话至此中断，并且取出了或许是刚才在柜台所拿到的东西，那个像是病房钥匙一般的东西。

从外头上锁的房间？这样不就像是牢房一样吗？

喀嚓！

那是锁头经转动而打开的声音。在旋转门把之后，友月把门打开。

「只要每次听到冬上同学的经过报告……我就觉得，或许我不来替她做些什么是不行的！我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却又故意假装没有想到……」

我感觉到在病房里头的空气似乎比走廊上要来得冷一些，在我视线的前方虽然应该可以见到冬上的存在，但在那里却丝毫感觉不到身为人类应有的「温度」。

「这些似乎都被那孩子给清楚看出来了……这件事让我感到相当地痛苦——也感到相当羞耻。」

我们终于来到了可以清楚看见病床的位置。

「这是——」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在那里的是一片完全纯白色的光景。

处于无色病房中央的白色床铺上，铺着纯白的床单，而她，就睡在上头。

双眼紧闭的脸庞是那么地伶俐而美丽，看起来就像是哪里的睡美人一般。只不过不管是她的脸颊，或者是上头系着点滴的手臂，看起来都比记忆之中来得更为瘦弱纤细。

「因为打了镇静剂的缘故，所以她一天之中大半都是像这样沉睡着……」

「镇静……剂？」

「因为她只要一醒来，就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感到兴奋，变得相当狂暴，所以只好像这样『把她囚禁起来』……」

「怎么会——她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没有任何人……？」

「即使是对她的家人做了所有状况的传达，他们也是只有回答知道了而已。我知道她是除了那个场所之外，没有任何地方可待的人……我不能够原谅冬上雪绘！可是……这样子简直就跟……杀了她没有什么两样——」

友月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从她的眼眸中滑落下来。她一直、一直把这样的情感隐藏在心底吗？把这样的东西赶到头脑的某个角落，然后才能够笑的出来……是吗？

可恶！

我因为完全没有发现到这件事的愚蠢的自己而生气。同时也为了自己的薄情……因冬上没有回来而单纯地感到安心的自己而生气——

「我一直很害怕面对这些事情，因为启介同学对我说如果不是背负着『死亡』，就还可以回来……可是、可是……也许已经回不去了，也许已经不可以回去了。也许我已经把这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出来，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我真的很害怕……」

一直俯视着冬上的脸，友月呢喃地说道。

「你说嘛，启介同学……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她就这样子以令人感到苦痛的笑脸看着我。我咬紧牙关，寻找着可以响应的话语。

「——我不知道正确的解答，不过……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冬上也还活着，所以只要做些什么一定可以……」

我因为自己只能说出这些话来而感到羞愧，但是友月却因为我的这席话而点了点头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或许该说是……希望这么想的。所以，今天我才会来见她一面……」

我们对话到这里就中断了，病房之中充满着寂静……而在这期间，我们只是一直看着冬上的睡脸。

我也一样不可以遗忘这一切……如果下次是以另外的形式，而不得不与冬上对峙的的话——

「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吧？」

把冬上的样子深刻地烙印在网膜的深处之后，我对友月这么说道。

「嗯……」

友月也点了点头，转过身来背对着冬上。可是就在此时，我们从背后听到了预期之外的声音——

「嗯……是谁？」

那是个微弱的、无力的声音。我和友月立刻停止了动作，看向声音的主人。

「是谁……来了吗？」

冬上睁开了眼睛，仰望着的视线仿佛一时无法对焦而彷徨着。

「冬……上——」

因为我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而反应过来的冬上，将视线转向了我这头——

「咦……远见同学？」

冬上看似有些呆滞，但似乎也意识到了在我后头的人物，本来还是充满睡意的双眼，突然一下子睁大——瞳孔则一下子收缩了起来。

「啊……」

喀、喀啦、喀啦喀啦……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喀啦喀啦喀啦喀啦……接着——

「咿……！不要——————————————————————————！」

冬上惨烈的悲鸣声仿佛响彻了整栋病房大楼一般。

「不要过来——！」

冬上像是从床上跌落下来般地逃开，一直缩到房间的角落里头。

卡锵一声，点滴用的器具倒了下来，混合着葡萄糖以及氨基酸的液体洒得地上到处都是。

「喂、喂，我们来又不是要做什么！所以请你冷静点！」

为了要安慰抖个不停的冬上，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

呼！

冬上居然用力地将倒地的点滴台挥舞了起来，用以牵制我的行动。没想到那瘦弱的身体里头，竟然还有这样的力量。冬上就这么坐在地上，把点滴台像长枪一样紧抓在手中，直指着我的方向。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冬上以惨绝的模样瞪着我——不，应该是瞪着在我身后的友月才是。

「我……只是……」

我可以听到友月发着抖的呢喃。

「友月！呼叫钤在哪里？」

「咦？啊……在枕头边的墙壁上——」

可恶，太远了！如果再接近的话，不知道冬上会做出什么反应来。

只不过，这场骚动还是闹得很大，从走廊上可以听到复数的脚步声带着回荡的回音往这边接近，随即门就被打开来。

「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有很大的声音——」

进入病房中的两名男性护士似乎立刻就掌握了状况，在告诉我们：「接下来交给我们处理，请两位到外头去。」后，就把我们从病房中赶了出来。

「我相信那些人一定是因为如果友月发生什么事会很麻烦，所以才在旁边待命着的……」

我呆呆地吐出了这句话。从病房之中还可以听到激烈的物体碰撞声，以及冬上的叫声。

「……！」

友月紧紧捂着耳朵，蹲下来缩成一团。我可以了解她的心情，因为连我……也几乎难以承受。

「友月，够了——我们走吧！」

我来到友月身前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这样对她说。实时她捂着耳朵，但我想说的话似乎还是顺利地传达给她，友月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远离了病房。一点一点地，冬上的声音逐渐远离——直到唐突地听不见为止。

在闹区与住宅区间的交界，横越小河、行人专用的狭窄小桥之上——

耳边可以听到远处乌鸦的嘎嘎叫声，但即使是整个身体趴在栏杆上努力瞪着天空，却还是完全看不到那些黑色的鸟。

我的身边是一直低着头走着的友月，她的脸上充满了憔悴的神色。虽然不是被强迫、是在有了一定的觉悟之后才去的，但毕竟还是因为看到了冬上那种在意料之外的姿态所造成的结果。

「——呜！」

友月发出了一个原本努力压抑的声音，接着就突然当场摊了下去。

「友月……」

我保持站立的姿势往下俯视着她。从离开病房之后，这样的状况已经有好几次了——不用走多久，友月就会以双手抱着自己的身体，像是努力在忍受着什么似的当场蹲了下去。我因为担心她，刚开始的几次还曾出声询问，但是友月都只是说她不要紧，然后立刻企图要站起来。因此后来我就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一旁等待友月恢复冷静。只是这一次——

「呼……哈……呼……」

感觉似乎有一点奇怪，明明应该是在忍受着精神上的压力，但是呼吸却显得如此慌乱……而且我似乎觉得她停下脚步的间隔比之前还要更短。

「——还好吧？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不要紧……」

我好不容易才开口询问，友月却只是激烈地摇着头，给了我一个否定的答案。接着，在她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这次却途中膝盖一软。

「等一下！你这样子真的很怪！有哪里不舒服吗？」

「——唔、呼、哈、哈……」

我因为友月那副根本就没有余裕回答问题的样子感到焦急，把手搭在她低俯的额头上稍加试探，随即发现她的额头相当烫。

「喂！你发烧了吧！」

「咦？是……这样的吗？」

不晓得是不是友月根本毫无自觉，居然因为我所说的话而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怎么办？这样子是不是回到医院去比较好呢？

「友月！我背你走吧！」

我在下定了决心之后，示意要背她。友月刚开始还很认分地把手伸到了我的背上，但是当手指接触到的那一瞬间，却突然停止了动作——

「等等……我还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我真的……不要紧的。我想只要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所以……我们回宿舍好吗？」

「可是……」

「拜托！」

我没有办法违逆友月的请托，只有苦涩地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她背在后头，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透过背部所感受到的友月的体温，如果是在平常，或许会让我心跳加快也说不定，但是现在，存在我心中的，只有不安和紧张的感觉。而在脖子附近所感受到的急促呼吸，也在在催促着我的脚步。

度过了小桥，没有走多久就来到了女生宿舍的门前。在把说着送我到这里就可以的友月放下来后，我也只能够看着她以不可信赖的步伐摇摇晃晃地往宿舍里头走去的样子。

「如果不行的话，可千万不要勉强！明天要是身体还是不舒服，一定要跟宿舍的寮长说哦！」

听到我的大叫，友月转过头来给了我一个空虚的微笑，接着就消失在大门的那一头。

因为这时还有一些比较晚下课的学生三二两两地回来，所以站在宿舍前面的我就成了视觉的焦点，大家都以可疑的眼光看着我。

只不过，我一时间还没有办法从现场离开，只能持续眺望着宿舍的门扉，就像是追着友月所留下的残渣一般……

4

卡嚓！

「我回来了！」

在打开房间的门后，我对着不知是否已经先行回来的爱莉莎如此告知，然而房间里头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人存在的气息。

「那家伙……还没有回来是吗……？」

因为我在回到男生宿舍的路上走得十分缓慢——大概是因为心里一直在想着友月的事，所以回来的时候太阳早已下山。说实话，在回到自己的房间前，我的脑子里都没有想起爱莉莎的存在，可是像这样子待在两人一起显得理所当然的空间时，一旦有一方不在场，就显得特别空旷。

「她该不会真的……想一个人去寻找吧？」

看了一下闹钟，虽说太阳已经下山，但是平常这个时候还是我们在闹区里头绕来绕去的时间。我想，应该再等一下她就会回来了……虽然我心里是这么想的——

「啊！真是的……」

我把书包往床上一丢，接着一个转身，再次离开了才刚走进来的房间。

不要连你也要让我操这些不必要的心嘛！

我在胸中这样大叫着。离开了宿舍，往天空一看，大约七成左右的弦月正在略低的天空上散发着光芒。那是一种看来带点橘黄、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颜色，不由得让我的心中一阵骚动。

就像是要把不详的预感一把挥开一般——我加快脚步往大街上跑去。

「——呃……仔细想想，我到底要到哪里去才能找到她啊？」

这是我对着总之先迈开脚步，来到昨天之车站大楼前的自己所说的台词。

我当然不可能知道爱莉莎现在在哪里，也不可能有任何线索，就算只是随便找找好了，光是车站前这个范围就已经够大了。

「应该不可能再去同样的地方吧……」

事已至此，无所适从的我只能站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抬头仰望着周围的大楼群。

爱莉莎……

我在心中呼唤着她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某种意识突然被牵动的感觉向我袭来。

「这是什么？」

我反射性地往那个方向走去——在那里的，正是高高耸立着的巨型购物中心。

既视感——啊，对了！这里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爱莉莎的地方。那时她就是毫不迟疑地从屋顶上往下跳，一路在空中滑行来到我的头上。

该不会，爱莉莎就在那个地方吧？

我没有任何的证据，有的只不过是「应该是这样」的感觉，只要我想着爱莉莎的事情，我的感觉就会被引领过去。

「就算她不在那里也好——还是去看看吧！」

然而，这种毫无根据的「应该是这样」，居然猜中了。

在屋顶上的游乐场——也就是有着给儿童乘坐、每次一百圆的游乐机具，还有大型电玩机台的那种吵得半死的空间。毕竟已经到了晚上，除了在屋檐下所设置的格斗游戏机台那边还有几个人之外，几乎已经没有其它客人。而在电子音中，偶尔可以听到夹杂于其中的欢呼声。

就在距离这些人有一点远的地方，在一处被雨淋湿的长凳上，可以见到一名个头娇小的金发少女的背影。

「喂！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呀？」

「嗯——咦？启介？」

因为我的声音而抬起头来的爱莉莎，露出吃惊的表情之后，立刻恢复了冷淡的面容。

「怎样？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不过是来接你回去罢了。因为是爱莉莎，我还在想该不会是迷路了吧？」

「你太失礼了！我在这个地方来来回回了那么多次，怎么可能还会迷路！说到这个——小由她人到哪里去了？」

爱莉莎以一副不甚高兴的口气询问我。

「她因为身体不太舒服，已经回宿舍去了。」

「咦？中午看到她的时候不是精神很好吗——而且还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我们两个人……去看了冬上。」

「冬上？啊，该不会是……」

我点了点头。不愧是爱莉莎，即使是冬上的事情，她也记得很清楚。

「因此……发生了一些事情啦！我想大概是因为精神上的疲劳才会让她倒下的。」

「是这样的吗……」

爱莉莎的脸上一下子现出了阴霾。

「你还是会担心她对吧？」

「什么——我才不可能会担心她呢！像那种任性的女孩，居然还敢跟我作对！这种人当然是我的敌人！」

看来在中午时间造成的龃龉，到现在还留下了一些小疙瘩，爱莉莎的眼睛整个往上吊了起来。

「你这种人居然还敢大言不惭的说人家任性！」

「什么嘛，启介！你又要站在小由那一边跟我作对了是吗？」

「啊，真是够了！你不要这么快就露出你的利牙啦！我没有要跟你作对的意思，请你不要再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好吗？」

「你这样的说法真是让人生气！如果你不给我客气一点的话，这次可是会……『打中』的唷！」

爱莉莎一边低声呢喃，一边向我挥拳。爱莉莎中午在屋顶上擦过我的脸颊、直接打进墙壁的直拳在我的脑海中苏醒。

「……对不起。」

「很好。」

我衷心的赔罪似乎终于让爱莉莎恢复了好心情，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话说回来，启介，你倒是很清楚知道我在这里嘛！」

把脚往前一伸，很快地一下子从长凳上站起来的爱莉莎不可思议地说道。

「不知为何……总之就是在当我来到这附近的时候，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像是被『拉过来』的感觉，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

「这个嘛……应该是『通道』的影响才对！因为我们之间有『通道』相联系，就像是我可以找到自己的身体一样，启介你也可以感觉到我的存在。」

「是这样吗？在理论上……」

这意思就是说，爱莉莎也是用像刚才一样的感觉在寻找着自己的身体吗？

「啊，对了！爱莉莎你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表示你感觉到自己的的身体在这附近吗？」

「不是的，我会到这里来完全只是想转换心情。当然我也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身体，但是完全没有线索。」

「那你刚才在做些什么呢？」

这是我最早提出的问题。这么说来，倒是还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我只是在看天空罢了……看着流动的——星星。」

今天是可以看到流星的日子吗？我也抬头看着天空。可是经过了一分钟、两分钟……即使看到我脖子都酸了也没看见——

「哪有什么星星在流动啊？」

「你再看仔细一点！不是有一条很大的……很大的河流，星星都在里头流动着不是吗？」

「啊——！」

在这样的说法之下，我终于了解爱莉莎所说的意思。她指的是那如同将夜空一分为二的、无数星星流动着的大河。

「你说的是银河……对吧？」

「——那就像是一条由星星所形成的『龙』，没错吧？」

「星星形成的……龙？这不就是——」

星龙——这正是我曾经听过的名词。

「没错。那也正是我所使用的魔术源头。专司流转的高次元存在——星龙·雷瓦汀，也就是银河。」

我屏住了呼吸，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大的……

「总之，正确来说应该是原形——也就是雏形。不过，就算不是『这样的东西』，光是抬头看，就能够放松心情。如果把意识往那边推移，感觉自己好像也会变成其中的一颗星星……」

爱莉莎像是带着一丝遗憾似的把目光从空中移开，对我微笑。

「好了，我们回去吧，启介！」

仅有一瞬间握了我的手的爱莉莎，在化为透明之后浮上空中。

「啊啊——」

接着我们就离开了这个接近天空的地面。

我们走在夜晚的道路上，即使仅是虚伪的太阳，能够驱逐黑暗的灯火光芒依旧广布于人类世界之中。

「我突然想到啊，如果有可以用来找东西的魔术，那不就轻松多了！」

我一边走在街灯照耀之下、应许为人类所有的领域之中，一边对着在我头上的爱莉莎这么说。这里是很少有人经过的小巷子，所以也不会被人觉得奇怪。

「魔术这种东西呀，并没有那么地万能。魔术之所以具有机能，是仅止于能够发挥于我们借用力量之高次元存在的期望之下，或者是在性质上有所关系的事情之上。因为流星之龙的性质是流转，所以只有关于『流动』的魔术存在，像是操作风的『流动』，或是能够治疗伤口的『加速』之类的。其它的魔术在根源之上的意义也必定是与『流转』相通，因此并没有能够『寻找特定东西』的这种便利魔术。如果有的话，我早就拿出来使用了。」

爱莉莎像是取笑我一般地自上往下看着我。

「说的也是。」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笑了出来。事实上，我早就预想到了会有这样的回答，我也只不过是随便找个话题说说罢了。

「不过啊，启介，反过来说，如果能够与高次元存在的期望和性质一致的话，也可以定义出新的魔术来的唷！」

然而爱莉莎接下来的话语，却引起了我的兴趣。

「嘿……那又要怎么做呢？」

「基本上是很简单的，也就是把你想好的意象化为语言，向高次元存在传达就行了，只不过这样的愿望会不会实现就要看对方了。如果与已经定义的魔术具有相同『意象』，而被判断为仅是咒文相异的话，那就难以实践出来了。毕竟大部分的状态都已经被爷爷加以定义了……」

「——感觉上好像跟发明家一样呢！」

「啊哈哈，说不定真的是如此。我觉得就跟想要努力地找出消费者需求的差异性市场没有什么两样呢！」

这大概是她从网络上所得到的知识吧？没想到爱莉莎居然能够举出这么世俗的例子，让我也只能苦笑以对。

「魔术师也很辛苦呢！」

「是啊，要有新的发明出来，除了努力之外，就得靠灵光一闪了！」

顺着我的话头，爱莉莎不怀好意地跟着笑了出来。

只不过，我们像这样子惬意的会话，突然就被其它的「声音」所打断。

啪哒！

那是一种如同黏稠的液体突然滴落下来一般、让人感觉不快的奇特声音。

我们的脚步停了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个小巷子正确说来，应该是属于建筑物之间的狭缝。当然，其中不会有路灯，小巷的前方尽是被黑暗所包围。

「刚才……是什么声音？」

「谁知道……管它是什么……」

虽然有点在意，但也没有到要特别去加以确认的地步。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这种感觉——好像有什么……」

「怎么了？怎么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嗯？这么说来好像有什么奇怪的——」

从小巷的深处传来一种像是厨余一般难以形容的异臭，直冲我们的鼻腔。

「这味道是什么……？」

我摇摇晃晃地来到了小巷的入口处，而就在我举步将要踏入黑暗中的一瞬间——

沙！

从黑暗中不晓得有什么东西……朝着我的脸飞了出来。

「启介！」

实体化的爱莉莎抓着我的手迅速地向后退开。有『什么东西』随即掠过了我的额头——在我还来不及看清楚其真面目之前，它又再次埋没在黑暗之中。

「什么！那是什么？」

即使我失去了平衡，依旧慌忙地想要与那条小巷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晓得。不过，一定有什么东西。」

爱莉莎以紧张的声音回答我，她的单手发着光——

「光辉雷球！」

金色的光弹立刻朝向黑暗的世界放射而出。

叭叽！

魔术光弹在着地之后立刻放出了万丈的光芒，把黑暗完全吹拂而尽。在这处黑夜完全遭到消去的空间里，现出了「某样东西」的异样身形。

这东西是——水滴。只不过，它却具有不可能存在的大小，还因为表面张力的缘故呈现出一种歪斜的半球型。它的颜色是鲜艳的红色……啊，对了！这个味道就是……血腥味。

就像是意图想要从照射出的光芒中逃走一般，红色的水滴挺身飞了起来，往小巷子的更深处移动。在连续地听到「啪哒啪哒！」的着地声后，一下子就离我们远去。

「它逃走了……是吗？」

「——看来是这样没错。」

「所以刚才的……不是幻觉啰？」

「嗯！」

我们只能呆然地望着眼前视线难及的小巷深处。从遥远的彼方可以听到救护车的警报声不断作响，随着响声的不断接近，最后似乎在另一头的大马路上停了下来。

「——或许……这和刚才的东西有什么关系也说不定。我们过去看看吧，启介！」

在爱莉莎的催促之下，我努力跑向另一头的大马路。救护车就停在不远处，不断回转的红色光芒照亮了周围的建筑物。附近己经聚集了不少人，虽然我并不喜欢当个看热闹的人，但这一次则是努力地混入他们之中。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啊——那个人居然——」

「我有看到一点点——真的就像木乃伊一样——」

看来，那边也是跟刚才我们发现那东西的场所差不多，是一条同样狭窄的小巷。我一边仔细倾听着周围的话语，一边伸长脖子想要透过人墙看个仔细。随即发现救护人员站在小巷的入口处，挡住了所有想要看热闹的人。就在此时，又有一阵自远而近的警报声，只不过，这一次来的车辆是警察的巡逻车。从上头下来的警官，一边挡开看热闹的人群，一边往里头走去。

又过了一会儿，刚才的警官以及扛着担架的救护人员从小巷里头走了出来，在毛毯下大致可以看出有什么人躺在担架上头被抬了出来。看热闹的人们在看到这一幕后，又开始吱吱喳喳地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样子就看不出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正当我这么呢喃着时，恐怕是因为震动的关系吧？从毛毯的缝隙间垂下了人的一支手臂，跟着在这些看热闹的人当中就传出了悲鸣，而我也同样差一点就要叫出声音来了。

因为，那支手臂——已经完全地枯干，几乎一眼就能够看出其中连一滴水分都没有残留下来的程度——

夜晚的医院，绝不是一个无声无息的环境。像是空调设备以及医疗器具运转时的声响、患者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呻吟声、以及护士在走廊上巡逻时所发出的脚步声——正因为是相当寂静的环境，才更凸显出这些声音的存在。

在某一间病房里头，有一名不断颤抖着的少女。因此造成床铺反复嘎吱作响的微小声音，也成为医院那安静的喧嚣声之中的一部分。

少女以床单包裹着全身，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一般紧闭着双眼。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提出她的悲愿一般，少女不断呢喃着。

啪哒！

「咿！」

唐突出现水滴落下的声音，让少女的悲鸣高了几度，僵硬的眼睑也在恐惧之中张开。

在这间病房之中，应该没有水龙头之类的东西，也没有插着鲜花的花瓶。少女很清楚这一点，那么，现在的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该不会——是「她」吧？

少女因为极度恐怖，使得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但她还是缓缓地移动着她的视线在病房之中逡巡着。

一定要好好确认清楚才可以！如果是「她」的话，那就非要逃走不可了！

就这样，少女脸部的动作在看到某一点之后停了下来。在门前，有一堵布制的屏风——在那之上，有个遮盖了走廊上灯火的「影子」正在摇曳着。

「啊、啊……」

啪哒！

随着发出的声音，影子动了起来。在屏风后面现出了它那黑色的、不知是什么的身形——

少女想要高声发出悲鸣，而把嘴巴大大地张开。

啪哒！

然而，这时所吸进口中的空气，却没有化为——叫声。

你还会和友月同学——

两个人一起来看我吗？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第二章 白色的冰、侵略的心

所谓的日常，必须要是连续的、没有发生任何异变的日子。从这一层意义上看来，这一个月毫无疑问地就是很日常的生活，每一天——都让人感觉非常地愉快。

可是就在昨天，可以感觉到这样的日子被唐突地切断了。早晨，在等待着朝会时间而嘈杂不已的教室之中，我不经意地往后面一瞥。在我视线的前方，友月未由的座位上并没有人，恐怕她的身体依然还是不舒服吧？

还有关于昨夜所发生的事情，因为爱莉莎也不晓得那个东西的真面目，所以似乎一整个晚上都交叉着双臂，陷入了思考之中。

当然，在我们的脑海中也浮现出各种可能性——像是因为友月的呼唤而显现于现世的魔王对这个世界所产生的影响、或者是魔狼·芬里尔所吐出来的东西。在事件结束之后，我们曾经因此而警戒过一段时间，只不过，如果到现在才出现影响的话，那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迟了。

「起立！」

似乎就在我不断思考着的时候，老师走了进来，因此值日生喊了口令。我在大约迟了周围半拍后，慌忙地站起来行礼。

「嗯……今天有两件事情要跟各位报告。一件是好事——另一件则是不好的事。」

在坐下之后，老师这样告诉我们。

「先从好消息开始说好了。好了，请进来吧！」

老师对着并未关上的教室门扉呼唤着。在这个时间点上，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某种程度的认知，因而开始骚动了起来。

「不好意思——」

咦——？

我的嘴巴因吃惊而张开，呆望着走进教室的少女。这名少女不但是我所认识的人，同时也是不应在这里出现的人物。

「——阳名？」

我不由得只能喃喃道出少女的名字。没错，她就是我们在车站大楼从醉汉的手中救出来，同时也是昨天跟我们说要转学到这间学校的……那个小女孩阳名。

咦？可是这里是高中部耶！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名小学生的幼小身影……如果是国中部的话，还勉强说得过去，但要说她是高中生，也未免太夸张了。当然，其它的同学们也都抱持着同样的感想，而使得骚动更加扩大。

「啊……请大家安静！大家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位就是从今天开始转学到我们学校，和各位成为同班同学的朝之宫同学。请你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好的。」

阳名点了点头之后，以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对大家行了一礼：

「呃……我的名字是朝之宫阳名。从今天开始转入这个班级，还麻烦大家多多照顾。至于我的兴趣嘛……或许应该说是特殊技能吧，就是占卜。」

接着她对大家送出了一个微笑，班上的女孩子们便开始欢呼着叫道：「好可爱！」

「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还请大家和她和睦相处。因为从大家的脸上可以看出不少疑问，所以我接下来说明。本来阳名同学应该还是要进入国中部就学的年龄，然而因为在她于国外留学的数年之间有跳级就读的关系，因此才会转入这个学年。」

教室里随即发出了「哦哦～」的叫声。我的感觉也是如此……果然她跟我们并非同年，毕竟从她的样子看来，即使要说是中学生都有些勉强……算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对了……总之，你就先坐那个位子吧！」

老师指着这个班上像是被虫所蛀掉而空着的一个位子。是的，现在这个班级里有不少空位子，因为那些在一个月前受到友月报复的学生们几乎都转学出去的关系。

阳名之所以会转学到这个二年二班来，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班级的人数比较少的关系吧！

「嗯……那么第二个……也就是不好的消息——」

在看到阳名已经在位子上坐好之后，老师接着说道：

「昨天，在闹区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事件……因为就连报纸也都没有刊出，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但是今天早上已经通知了我们学校。发生的很可能是一起杀人事件，因为考虑到随机杀人狂出没的可能性，所以今天的社团活动决定暂停一次。请各位同学不要绕到其它的地方，尽早回到宿舍里，知道了吗？」

班上的女孩子们发出了和介绍阳名之际完全相反的、如同屏住呼吸一般的小小悲鸣声，而班上的男孩子们则一脸兴奋的样子，和周围的人讨论着。

浮现在我脑海的，当然就是昨天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是那个从小巷子里被搬出来的某个人，以及他那垂下来的干枯手臂。如果指的就是那起事件的话，那我看到的果然就是尸体了——

我一边看着阳名坐在我右斜前方的背影，一边陷入了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之故，她就这样转了过来，在对我笑了笑之后立刻又转过身去看向前方——看来她已经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虽然昨天的占卜有一点过分，但我还是必须要依照跟她的约定，和她打招呼才是。

这样想着的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不，从现在的状况来考虑，那个占卜也绝不能够说是错的，因为它准确地说中了我所没有意识到的，友月的烦恼。如果从这一点看来，或许我应该先道歉才是——

我一边把下一堂课所需要的教科书摊在桌上，一边回想着昨天那个无力的自己。

就这样，在第一堂课结束后的短短休息时间中——这时我还没有实现和阳名的约定，只能够呆然地从教室一端远眺着将她团团围住、由班上同学所形成的人墙。

「真是太可惜了，远见！这可是跳级就读的萝莉美少女，加上又是具有占卜这种特殊能力的不可思议类型，完全就是一个充满了话题性的转学生！像这种不管是谁都会对她抱持兴趣的女孩子，竞争力可是超过三十倍以上，根本就完全没有任何能够接近她的空隙嘛！」

山崎在啪地一下拍了我的肩膀之后，就以像是看着某种可悲生物的哀怜眼光安慰着我。

「说得没错，那里目前完全成了女孩子所独占的场所，如果男孩子一个不小心上前跟她搭讪的话，说不定会因为被看出私心，而成为在场全员的敌人。」

宫岛也耸耸肩这么说道。确实如他们所言，目前围绕着阳名的那一圈几乎全都是女孩子，而男孩子们就只有在外围伸长脖子偷看的分。

「只不过你也真是的！就算友月今天休息好了，你居然立刻就想要跟转学生搭讪，也未免太过现实了吧？」

「不是啦，我才没有这样想！」

「不要再骗人了，你上课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在看着她吗？然后才刚下课，你就立刻想往她那边去，我说的没错吧？只不过这个计划，目前正因为庞大的女子障壁而受到阻扰罢了。」

「真的不是这样子的，我只不过是想要去打个招呼而已！因为之前我们曾经见过几次面……」

「「什么！」」

这句话让山崎和宫岛的眼睛大放光芒，因为惊讶而发出了和声。

惨了，我是不是说溜嘴了啊？

「喂，宫岛！我们可真是走运了！」

「哦！真的呢！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居然有能够攻破那层障壁的『武器』。」

于是两人立刻从两侧架起了我的手臂。

「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来，我们走吧，远见！既然你认识的话，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你大可不用客气，可以大大方方地过去打招呼呀！我们也会陪着你一起去的。」

山崎和宫岛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我抓向那围成一圈的障壁。

「没关系的！这种事之后再做就可以了！」

我抵抗的话语毫无用处，就这样被强行拉向前方。不过就在此时，直到刚才为止都十分嘈杂的人墙，如今却呈现一片安静的状态，让我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喂，发生什么事了？」

山崎向附近的男生询问道。结果这家伙却以手抵口，嘘了一声后告诉我们：「安静！现在朝之宫同学要表演占卜给我们看。」

我们垫起脚尖，自围成一圈的人墙缝隙之间探头往前一看，阳名正和另一名女孩子面对着面，很仔细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是我们初次见面时她替我占卜的样子一样。

「青色的雾霭与——黄色的风……你有正在烦恼的事情对吧？我可以感觉到你的憧憬……或许该说是关于梦的迷惘。我说的对吗？」

「好厉害——全部说中了！」

阳名所说出来的话，让被占卜的女孩子眼睛圆睁了起来。

「真的吗？那接下来换我、换我！」

「咦？我也想要啦！」

想要让她占卜的请托不断涌现，让阳名也不由得苦笑，但是她并没有拒绝，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替她们占卜。而且因为每一个都有说中，因而不断听到欢呼声。

在替这些女孩子们都占卜过一轮之后，阳名终于稍微能喘一口气。

「喂！你赶快跟她打招呼啊！」

山崎他们在旁边催促道。然而，在如此显眼的状况之下，岂是我可以轻易接近的？就算是自我谦虚好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良好的形象。

「啊，是启介哥！」

就在我举棋不定的当下，反倒是阳名发现到了我的存在，很高兴地向我打招呼。

在场的所有同学全都「咦？」地转头看向我。

「早、早安啊，阳名！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同班。」

我在无言的视线压力之下回话。

「咦——朝之宫同学！你认识……远见同学吗？」

以可疑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的女孩子们向阳名询问道。

「是的。在我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是因为他而得救的。昨天也在偶然的情况之下碰到，因而成了朋友。」

因为她的这段话，周围开始发出「哦——……」的声音。很明显地可以感觉到，原本带刺的视线也因此而柔和了不少。

「喂、喂，远见！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对你刮目相看了。」

山崎拍着我的背，然后就像是把我给压在下头一般地探出身来，说道：「啊，我的名字叫做山崎勉，是远见的好朋友！既然你是我好朋友的朋友，那么大家就是朋友了！还请多多指教啊。」

「我、我也是远见的好朋友——宫岛通！我、我也可以直接叫你阳名吗？」

宫岛也输入不输阵地把身体挤了进来，努力试着自我促销。

「好、好难过……」

因为受到两人的压迫，我陷入了呼吸困难的窘境。看到了这样的光景，阳名忍不住笑了出来。

「呵呵，真是有趣的一群人啊！我才要请你们多指教呢！你们喜欢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太好了——！」

在听到这段话后，笨蛋二人组立刻陷入了狂喜。而以此为开端，其它原本乖乖等在一旁的男生们也都纷纷开始展开他们迟来的会话。

「咳咳！已经开始上课了哨！」

就在此时，因为响起的假咳以及低沉的声音，让骚动在一瞬间平息了下来。大家很突兀地转头往讲桌一看，发现下一堂课的老师已经站在那儿了。

「惨了，是古文的国田原！」

看来在大家不知不觉之中，上课的钟声已经响过，我们就像小蜘蛛一般散开、半跑半逃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在之后每堂课的下课时间，都一直持续着同样的骚动，教室里显得异常活泼。仔细想想，自从冬上不在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同学们这么热闹的盛况了。

就如同失去了中心而散叠各处的东西，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可以缠绕在一起的机会。

「远见，你不过去了吗？」

正当我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从远处眺望着即使在放学之后，人数也依然不减、以阳名为中心的观众集团时，山崎靠过来如此问道。

「嗯，反正我也已经打过招呼，应该无所谓了。你们也差不多该自重一点了吧！」

这两个家伙因为身为和阳名交上朋友的先驱，而从中产生了利益，每个小时都被包围在那人墙之中。在我来说，实在是相当肤浅。

「只要有机会，就应该要尽最大限度来有效地加以利用嘛！算了，今天毕竟因为有那件随机杀人狂的事情，不赶紧回家也可能会被骂呢！」

「这么说起来还有这一回事呢！」

我想到了早上的联络事项。今天为了要让学生早点回去，每一堂课还特别缩短了五分钟。

「就是这样，我们走吧，远见！」

宫岛也走了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接着就连拖带拉地把我带出了教室。

「喂、喂！你们干什么这么急呀？」

「嗯？那还用说吗？既然缩短了上课时间让我们可以这么早回去，然后你又因为友月同学今天请假而没事，那么可以做的事情不是早就决定了吗？虽然昨天我们两个都没空，但是今天可是不可多得的闲着啊！」

「你们该不会是——想要去玩吧？你们到底搞不搞得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强制大家早早回去呢？」

「你干嘛说得这么认真呀？在规矩上，这种事情当然要好好地遵守啰！只不过啊，一旦出了学校大门，就是自由时间，当然要好好有效地拿来利用啰！」

山崎挺起胸膛这么宣告着。我也只有放弃抵抗，同时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一边想着，这一阵子真的是每天都跑到车站前来呀，一边跟在两人的后头走在街上。

根据山崎的计划，首先要到游乐场去。这么说来，目的地就是昨天的大型购物中心。毕竟，光是那一栋建筑物，大致就能够满足我们所有的嗜好了。

「嗯？那边有一台电视摄影机过来了。」

「哦，真的耶！果然是与那个事件有关吧？」

我因为受到两人交谈的话题所吸引，而将视线往前逡巡，接着就在大马路的对面看到大张旗鼓地进行采访的电视台工作人员。

「你们看一下，那可是全国性的电视台呢！是这么重大的事件吗？」

山崎转过头来问我。

「谁知道呢……？不管是报纸还是电视，我都没有在看。而且如果是这个时间的话，应该是什么谈话性节目之类的采访吧？那种节目……我也是不看的。」

「那是因为……远见的房间里头根本就没有电视吧？」

宫岛也转过头来笑着说。没错，我的房间没有电视，就连计算机也是为了每个月只有一次的特别课程要使用，如果没有可以上网的环境会相当不便，因此才在入学时以必要物资的名目购买的。毕竟我现在的身分，是受到叔父一家的金钱援助，因此除了必要的东西以外，我也不能够随心所欲地开口乱要。顺便一提，我连行动电话都没有。只不过，这是因为校规禁止的缘故，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罢了。

「啊，摄影机转向我们这边了！不知道我们会不会被拍进去耶？」

宫岛向着马路对面大力挥舞着手臂。

「快住手啦！这样很丢脸耶！就算会被拍到，也只不过是举豆子一样大而已啦！」

我耸了耸肩这样告诉他。就在我们一搭一唱，并且继续前进之际，从我们的前方传来了似乎是电视节目的声音——

「这么说起来，在前面的电器行里头，好像有一台为了展示而设置的电浆电视……」

听到山崎小声说道，我也点点头表示同意。虽然平常总是不太在意、只是直接从前面通过而没有什么印象，但是确实有一台大到夸张的电视在店门口展示着。

「哦，刚好频道也转到了谈话性节目呢！嗯……？这不是现在正在那边拍摄的节目吗？」

我们来到展示的电视机前停下一看，就在写着『吸血鬼？才一天就变成木乃伊的男子！』这个耸动标题的画面上，可以看到记者正在访问路人对此一事件的看法。

而在画面上也映出了我们周遭的建筑物，看来山崎所说的话确实没有错。

「因为吸血鬼而变成木乃伊？不是随机杀人狂吗？」

宫岛的疑问还没有获得解答，画面就从街上切换回了摄影棚内，主播开始说明整起事件的大致经过。

『事件是从昨天晚上八点过后，一名餐饮店的从业人员在店面后方的小巷内，发现了已经化为木乃伊的男性遗体而开始的。本来事件至此只被认为是单纯的尸体遗弃事件，然而从遗体的口袋中找到的驾照追查其身分，证实了此名男性至少在一天之前，依然存活在世上的事实。根据法医鉴识的结果，虽然无法推测出详细的死亡时间，但是根据复数的目击证言，以及男子上班单位的出动纪录，似乎可以发现案件藏有相当的内情……』

木乃伊……看来这就是我昨天所看到的事件不会错了。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在遗体的周遭有相当广的范围都呈现出了血液反应，说明这名男子当场遭到杀害的可能性十分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目前，以随机杀人狂所导致的猎奇杀人事件之说最为大众接受，但是首先，像这样子的杀害方式，真的是有可能的吗？』

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像是专家之类的人物以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口回答道：『虽然不至于说完全不可能，但是我认为相当地困难。』

「嘿，看来这是一个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有趣的事件呢！」

山崎有感而发地小声说。不过我立刻吐槽他，叫他不要随便乱说话，然后又立刻把视线转回了电视上。难以做到的杀害方式——还有那个在晚上所见到的、理应不存在的东西……我相信它们绝不会毫无关系。

『接下来是有关与被害者的详细足迹追踪报导——』

在此，画面经过切换，出现了一名男性的脸部照片。我在看了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这家伙是……」

那是我曾经见过的脸孔。不，因为跟他只碰过一次面的缘故，所以也有可能会看错，但是这和前天晚上、纠缠着阳名的那名醉汉看起来相当神似。

『——这个人，应该就是那东西的牺牲者了！』

「唔哇！」

我因为一名半透明的少女脸孔在眼前出现而受到惊吓。而山崎他们也因为我突然的大叫声而转过身来，给了我一个疑惑的眼神。我只好慌忙地跟他们说我没事，然后小声地跟爱莉莎交谈了起来。

「原来你醒了啊？」

「是啊，就在不久之前。启介！今天因为你和这些人一起出来玩的关系，所以寻找身体一事就暂时休息。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哦！」

爱莉莎并没有提到有关于这名被害男性的事。不知道是因为她以速攻的方式太快将其击倒，而对这张脸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又或者只是我单纯地弄错了而已……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后者。不管哪一种方式，只要和自己有关的人在碰面之后立即死亡，终究还是让人感觉不舒服。

「……我知道，我也不想让山崎和宫岛碰到那种东西。」

我点了点头，就在节目中断进广告的时候，我便催促着两人离开。我感觉到——停止的什么东西已经开始行动了，并且开始推挤我那原本只是缓缓往前行进着的日常生活——

「可恶……最后居然仅以一个鼻头的差距输掉了……」

在大型购物中心的电梯中，山崎悔恨似地喃喃自语着。在游乐场里，虽然大家是各自选择自己所喜欢的游戏，然而山崎却对模拟赛马的投币机台具有相当浓厚的兴趣。无视于我们说：「够了，该往下一个地方去了！」的建议，一再挑战之后，就是这样的结果。看来，山崎似乎有赌博狂的素质，不禁让人对他的将来感到不安。

「啊——啊！如果阳名在场的话，或许可以用占卜算出那一只会胜利，让我夺得大奖呢！」

山崎所说的话不禁让我一阵苦笑。

「不，我想这种事情应该是没有办法占卜出来的。要是做得到这种事情，岂不是随便就能变成大富翁了吗？」

「不过啊，她在学校里头不是百发百中吗？嗯……这样好了，我明天就试着拜托她看看吧！」

「喂、喂！你不要用这种小事来烦她啦！光是今天一天，就够阳名她累的了，不是吗？」

「咦？啊啊，不是啦！我不是指赛马的事情啦！我刚好有件事想要占卜一下……或许该说是有一件相当在意的事情……」

因为山崎的说法不干不脆，让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嗯？你所说的相当在意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呀？」

「呃……这个嘛……不过，即使是她帮我占卜了，也许也改变不了事实……不知道冬上她现在怎么样了……」

山崎一边抓着头发，一边不好意思地跟我们说这件事。只不过，从他所说的话之中，可以听到相当程度的认真。

「——冬上，是吗……」

我因为唐突出现的这个名字而感到吃惊。这么说起来，自从冬上不来学校上学之后，山崎立刻表示了相当的担心。虽然最近他已经不常提起这件事情，但是从他的表情看来，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

「既然她已经休息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我想到她出院为止，大概还要花上——一段时间吧……」

从昨天的样子看来……我相信她是不可能立刻就能够回来的，因而只能语气沉闷地回答道。只不过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山崎立刻把头抬了起来。随着叮的一声响起，电梯已经到了目的地的楼层。

「你怎么了，山崎！好了，我们到了！」

即是在我和宫岛的催促之下，依然不见山崎的动作，只是一股脑地凝视着我的脸。就在这当中，电梯门关了起来。因为这件事我本来想念他几句的，但是他却抢先一步，低声说道：

「喂，远见！为什么你会确信冬上她还在『住院中』呢？」

「咦……？这、这是因为老师他——」

「没错，老师确实是这样跟我们说明过。可是，不论我们怎么问，他都不告诉我们冬上所住的医院。此外，在那段期间里，没来学校的那些人后来全都一一转学离开，大家都在说不知道冬上是不是也已经转学离开了。在这样的状况之下，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会毫无疑问地说出『到她出院为止，大概还要花上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呢？」

声音微带慌乱的山崎如此对我诘问着。完蛋了，我该不会是不小心说出口了吧？

「我、我是——」

「不要再说谎了，远见！如果你还当我们是朋友的话……我相信你应该知道些什么，没错吧？」

因为山崎那过于认真的眼神，让我把原本想要蒙混过去的话语全部吞回了肚里。

「——是啊！」

我在做了相当的觉悟之后，开口说道：

「确实正如山崎所言，我是知道的。不过我也是在最近才知道的……冬上她……依然还在住院中。」

至少，我不希望继续对如此关心着冬上的山崎有所隐瞒，或者是说，我觉得不能够再继续对他隐瞒下去了。

「前一阵子，我去某间医院的时候，偶然地发现了冬上的病房。虽然我立刻跟柜台确认，想要跟她见上一面……但是因为病情并非十分稳定的缘故，而没有办法探病。她的主治医生也跟我说，希望我能够对这件事情保密。」

不过，我并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我一边忍受着不得不将谎言混于其中的罪恶感，一边进行说明。这下子连宫岛都不禁张开嘴巴呆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吗，远见？」

我明确地点了一下头，回答了宫岛的问题。山崎在看到了这一幕之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慢慢地把手靠近我的额头——

啪！

「好痛！」

我出乎意料地被弹了一下了额头，立刻大叫了起来。

「在这一下之后，我才能够原谅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过相对地，麻烦你立刻带我们到那间医院去！」

手叉着腰的山崎对我下了命令。

「可、可是又不能够探病……」

「这种事情不重要！总之——我想要去就对了！」

对于露出了我到今天为止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一派认真的山崎，我除了点头之外，也不能够再做其它的事了。

因为我们在游乐场里头混了太久，所以当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探病的时间几乎都快要结束了。因此，山崎在通过自动门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冲向询问柜台——

「我们是来探望冬上雪绘小姐的，请问现在可以探病吗？」

负责柜台的护士在听完了之后，立刻以管理用的计算机开始寻找患者的姓名，接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回问山崎：

「那个……非常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从哪里听到有关冬上小姐的消息的？请问您是她的家属吗？」

「不是的，我们并不是他家里的人。只不过是那个……我们听说她在这里，所以才想要前来探望……」

「如果是这样的话，很抱歉我不能够通融你前往探视。因为她除了家属之外，谢绝所有人的探病。」

「请问冬上她……有这么严重吗？」

「这一点也很抱歉，有关于患者的事情我们是不能够告知他人的……毕竟这是属于隐私的部分。」

果然是这样的结果。从昨天的样子看来，我早就预料到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让我们前往探视。不过这样也好，我并不想要让山崎看到那样子的冬上。

在那之后，山崎虽然不断地继续拜托，但因为对方手边开始忙碌了起来，于是他也只能够一脸无奈地回到我们身边。

「可恶……本来希望至少能够看看她的样子……」

山崎充满懊悔地紧握着双拳。

「对了，远见！她的病房在哪里？」

「——我话说在前头，不能够进去唷！」

「我知道……」

我回忆着昨天友月带我走过的路——先是上楼梯，接着通过连接两栋楼的走廊，来到了安静无比的别栋。

「就是这里——是吗？看起来并不像是加护病房之类的，只是普通的病房呀……！」

「是啊，不过已经不能够再靠近了，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是！」

我看到山崎的手颤抖着往门把的方向伸去，连忙加以制止。当然，即使转动了门把也是没有用的，但是我并不想要让其它人知道这房间其实是被锁上的这个事实。然而——

卡嚓——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完全出乎我意想之外的事情——门把随着发出来的声音，自己转动了起来。因为山崎的手根本还没有放上去，所以当然就是从「内侧」所转动的。

叽——……在一阵小小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之后，门——被打开了。

「哇！我就觉得有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果然是这样！」

在那里的正是冬上雪绘，是一名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完全理所当然的人物。照道理说，她同时也是一名被剥夺自由、应该不能够从这间病房中任意出入的少女才对呀！她就这样子穿着医院病人的服装，带着满面的笑容，以充满精神的表情发出爽朗的声音：

「是远见同学、山崎同学，连宫岛同学都来了！你们是来探望我的吗？」

「啊，是啊！」

我一脸呆滞，只能够反射性的答道。

「真的吗？我太高兴了！对了，你们不要客气，赶快进来吧！」

冬上以一副充满感激的样子招手叫我们进入病房之中。不过我却不为所动。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冬上雪绘」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远见同学你也赶快进来呀！」

因为我一动也不动，于是冬上直接抓起了我的手臂。她抓着我的力道十分强劲，甚至让我感觉到了些许痛楚。

「太好了，看到你比我们想象中更有精神，真是让我们安心了不少。因为柜台的人告诉我们冬上同学谢绝访客，害我以为你生了什么严重的病呢！」

山崎笑着这样说道，他是真的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呵呵，我只不过是小小的感冒一直没好而已啦！虽然拖得有点久，但已经差不多都恢复了，所以我想应该在不久之后就能够出院才是。」

「就是说嘛，哪有像你看起来这么健康的病人呀！」

宫岛也同意冬上的说法。

这三个人就仿佛身在教室里头一般，相当自然地对话着。可是，真的很奇怪，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啊！而且，为什么房间会没有上锁呢？是谁忘记锁上了吗？

「我相信，只要把这件事情跟班上的同学们说，大家一定都会很高兴的！」

「啊，等一下啦，山崎同学！可以等我出院的日期决定之后，再跟大家说这件事吗？如果班上有其它人来探病，却又没有办法进来的话，我会很不好意思的。」

「是、是这样吗？嗯——不过，我不晓得会不会不小心说出口耶！」

「拜托你啦，山崎同学！」

冬上以她那最棒的笑容，对着实在没有什么自信的山崎拜托着。

「哦、哦！我知道了！」

立刻就被笼络的山崎点了点头。这完全就像是一个月前的景象……我现在是不是身处在梦境之中呢？

一个人站在局外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我，突然之间和冬上四目相交，她立刻给了我一个微笑。只不过对我来说，这个微笑……只会让我感到相当地不舒服。

「那么就这样啰，谢谢你们特地来看我！我真的很高兴哦！」

「哦！我们还会再来的！」

「呵呵，那得记得要偷偷过来才行哦，因为感觉上，我好像不能够随便会客呢！」

因为如果待得太久，就很可能会被护士发现，所以我们在话说得差不多之后，就准备离开病房。当我正要跟上像是很舍不得似地不断挥手道别的山崎和宫岛两人，即将踏出病房的时候——

「啊，等一下，远见同学！」

从背后传来的小声呼唤，让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前面的两人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已经走了出去，所以在病房里头就只剩下了我和冬上两个人面对面。

「什么事——冬上？」

因为我还不晓得冬上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理由，所以我一边警戒着，一边反问。

「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好不容易你们特别来探病，结果却连话都没有好好说……」

「……昨天的事情……你记得吗？」

「为什么这样问？那是当然的呀！所以，你们还是可以『一起』再来看我吗？可以的话，明天如何？就你和友月同学两个人。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接待你们的，好吗？」

冬上笑着这么告诉我。不带一丝恐惧，也没有任何颤抖地说出了友月的名字。

「喂，远见！你还不快点，要走啰！」

发现我没有跟上去的山崎再次打开了病房的门。我在点了点头应好之后，就转过身背对冬上，像是要从相当的违和感和不安之中逃离一般。

「你一定要……好好替我转达唷！」

这句话就在我关上门前的一瞬间传了过来——在那句话中……似乎隐藏着笑意，可说是一种相当乐在其中的语调。

回到宿舍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沉。看着心情大好的山崎和宫岛离开之后，我并没有直接回到房间，而是前往一楼的管理人室。

「那个女孩是叫做雪绘没错吧？她好像比我所听到的健康多了呀？」

至今一直隐藏身影的爱莉莎，突然在我身边如幻影一般地现身。

「不是这样的。她和昨天的样子完全不同，真的很奇怪……明明我们昨天看到的还是不太能够正常交谈的状态啊！」

我这样回答道。并且在管理人室旁边的公共电话前停了下来，拿出学生手册之后，寻找着我所要的电话号码。

「怎么了吗？」

「我要打电话给友月。」

虽说在校规上是遭到禁止的，但是偷偷持有行动电话的学生还是不少，只是没想到友月居然也是其中一人。似乎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导致私人电话太多，因此才购买的。之前她曾经把号码告诉过我，不过因为我既没有行动电话，而且每天到学校都可以碰到她，所以我一次都没有打过。

将三枚十元硬币投进投币口之后，我开始按着号码。

嘟噜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噜，在数回同样的拨号声响过之后，出现了一声混杂着杂音的『喂？』的声音。

「啊，我是……远见啦！」

因为是电话的关系，不由得觉得一阵尴尬的我在报上名字之后，似乎感受到了对方些许吃惊的反应。

『启介……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我有点事情想要跟你说。啊，对了！在那之前……你的身体还好吧？还在发烧吗？」

『没有了，不要紧的。睡了一晚之后烧就退了，我只不过是在心理上……稍微觉得有点不舒服而已。而且我还……做了恶梦……』

「做恶梦？」

『啊，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那么，启介同学，你说有事找我？』

虽然她所提到的、心理上觉得不舒服的事情让我有些担心，但在对方的催促之下，我还是先把要传达的事情说了出来——

「其实，我刚才和山崎他们……才一起去看过了冬上……」

『咦——？』

可以很明显地听到冬上惊讶的声音。虽然对身体不舒服的友月来说，这或许是对她的二度攻击，但我还是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对她说明。

「——大致上就是这么一回事。感觉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恢复了原状』的感觉。」

『这样……好奇怪！我完全都没有收到……冬上同学恢复了的报告呀！而且，那间病房除了医生前去诊疗的时间之外，应该是谁都不能够进去的才对……』

我对因为陷入了思考而沉默的友月，告知了冬上所托的讯息——

「还有一件事，就是在要离开的时候，冬上她对我说，要我明天和友月你一起再去看她……」

『——』

透过话筒，我可以感觉到对方倒抽了一口气。

「……要怎么办呢？」

我犹豫了一阵子之后，开口询问。

『当然是……要去。』

没想到友月竟然以出乎意料的坚决语气立刻回答了我。

「这样没关系吗？」

『是的，毕竟我唯一不想再做的，就是继续逃避。明天放学之后，我们就一起……去看她吧！』

在我回答：「我知道了。那就明天见啰！」之后，就挂上了话筒。到现在还不能掌握全部状况的爱莉莎随即询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

而我也只能够这样子回答她。

我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漆黑。我现在正在黑夜之中，再次站在黑暗的底部。

啪哒！啪哒！

我可以听到的，只有这样的声音。我移动着，就像在探索什么一样，在影子之中前进。接着，在黑暗之中，我发现了那个。欢喜在我的细胞之中蠢动着，渴求着那个的冲动与渴望，骚弄着我的意识。

就像是不想被它发现一样，我一边流动着一边靠近，静静地、静静地包围住我的猎物。

啪哒！

完全一无所知的猎物不小心一脚踏入了我的身体里，我随即将一直压抑的饥饿加以解放，就像是要从猎物之中把那个一网打尽、全部夺走一般地袭了上去。

我的意识因为食欲而玷污、扭曲，而后……就此中断。

2

沙——————！

进入校舍之中，我一边听着变得稍远的雨声，一边爬上楼梯。从一大早就开始下的雨逐渐增强，不知道是否因此而抵消了多余的嘈杂，使得我终于走到的教室显得异常安静。并不是说大家都沉默着没有在讲话，在教室的各处还是有一群群的人在闲谈着，只不过，就像是大家都在偷偷讲着悄悄话一般，没有什么声音。

我在看到了昨天空着的位子上头已经坐了人之后，就立刻往那边走去——

「友月，早安啊！」

「啊，启介同学……！」

抬起头来的友月以微弱的音量回了我一声「早安。」

「你果然状况还不太好吧？脸色也不是很好哦！」

「没事啦！也没有在发烧了……不要紧的。我只不过是梦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所以心情不是很好罢了。」

「你昨天也曾经说过，自己做了不好的梦……是这么糟糕的梦吗？」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被恶梦所苦的经验，所以很担心地问道。友月却摇了摇头，对我说：「还好啦……你不用担心。」

——但是这时，从后头响起的声音，却提出了相反的意见。

「……绝不能够随便看轻梦境。那可是为了让自己得知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的少数手段之一。」

「啊——阳名？」

我回过头叫着这人的名字。看来她应该刚刚才到学校，手上还拿着书包。

「你不是……？」

友月以吃惊的样子，看着和自己身穿同样制服的阳名。

「啊，事情是——」

正当我想要对友月说明而开口时，阳名却加以制止，自行说明了起来：

「我是昨天才转学到这个班上来的。因为你昨天请假的关系，我还没有好好跟你打招呼。我是朝之宫阳名，再次请你多多指教。还有就是……之前我应该更为谨慎地选择我所说的话才是……很抱歉。」

「啊……不会，因为你的占卜并没有错，所以你并不需要道歉。」

「是这样吗？真是谢谢你。」

阳名在这么说完之后，就很愉快地笑了出来。她或许想到友月可能还有一些疑问，所以把自己跳级就读的事情再次补充说明。

「那你还真是聪明啊！好了不起哦！光是看一下，就可以进行占卜，简直就像是——魔法一样。」

友月以略带自嘲的语气呢喃着。或许是她想到了自己也曾经使用过的魔法……

「啊，没有啦……这才不是什么魔法呢！我的占卜只不过是一种技术而已，是从对人或对物的气息加以视觉性的现象化后，加以捕捉的练习所开始的。因此，我最后也只能够知道一些暧昧的结果，既不算是完全猜中，却又八九不离十的东西。我想，如果是魔法的话，应该会更来得——优秀一些才是。」

「即使光是这样，也是我绝对没有办法仿效的能力了。练习是吗……不知道要花多少精神，才能够变得像阳名你一样呢？」

「因为我有指导的老师，从那个人数给我占卜的基础以来……已经差不多过了十年了。」

那不是从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的事情了吗？这让我更是吃了一惊。

「……再怎么说，占卜还是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在意，感觉上就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我的这段话让阳名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没有这种事。占卜只不过具有一种提醒的功能，让那个人能够注意到他先前所没有在意到的东西而已。这一点和做梦是相同的，梦可以说是自己对自己的占卜，如果能够好好地面对它，相信一定能够了解到一些什么事情的！」

她在这样告知友月之后，就走向自己的位子。才刚一坐到椅子上，立刻就形成了像昨天一般的人墙。在看到这一点后，我不禁笑着说：

「阳名她可真是受欢迎呢！嗯？你怎么了，友月？」

我向不知为何表情突然蒙上一层阴霾的友月问道。

「……启介同学也认为……在梦里头……一定会具有某种程度的意义吗？」

「嗯……这该怎么说呢……」

虽然阳名她是这么说的，可是说到梦境，其实大多数都是支离破碎的。

「有的时候确实会具有意义，但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意义……好比说像是那种不能够理解的梦境，不管你想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说得也是。梦这种东西——」

只不过，从她这样呢喃着的表情看起来，可以知道她确实在烦恼些什么……但是当我意图再次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境让她如此在意时，不知为何，她顽固地怎么样都不肯说出来。

叮——咚——当——咚——！告知朝会时间开始的钟声响起，我随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在坐到椅子上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发出卡啦的一声，跟着出现的就是差一点迟到的那些家伙，和往常一样就是那两个人。

「唷，远见！今天还真是好险呢！」

「早哇，远见！」

「……好了，你们还是赶快坐下吧！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我催促着甚至还跑到我的位子这边打招呼的山崎他们。

「不会啦，应该不要紧的。我想今天的朝会应该会延后才对。」

「什么！为什么？」

我讯问着看来莫名充满自信的山崎。

「什么嘛，远见，你还不知道吗？即使没有电视，你的情报也未免太慢了吧！那就是……『第二次』事件已经发生了！」

「第二次事件？你指的该不会是……那个吧？」

「是啊，今天早上一起床，打开电视全都是那个话题，似乎是在昨天的深夜里发现的……才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原本活蹦乱跳的人就变成了木乃伊。而且啊，这一次的被害者还是学生，说不定一个不凑巧还是这间学校的人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

就在我因为不敢置信而在沉吟之时，突然注意到，我们之间的对话四周的人也应该都听得到才对，然而却没有什么特别骚动的反应。看来这件事……早就已经众所周知了，所以大家之前看起来似乎偷偷在耳语着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吧？

『沙……沙沙沙！』

教室里头广播用的音箱突然发出了杂音，开始了对全校的广播——

『今天的第二即课将变更为全校性的朝会，请各位同学以班级为单位排队前往第一体育馆。再次重复——』

「看吧，不只是晚了一点，甚至连第一节课都泡汤了呢！反正我也没有预习，刚刚好！」

山崎像是早已预料到般地笑了起来。不过，因为我已经看过了疑似犯人的那个东西，所以实在没有那种心情——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不过，还是不得不想到那东西可能是被我的右手所吸引过来的。

是的，就如同我和爱莉莎以及阵的相逢一般，一切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国中部以及高中部的学生人数加起来，大约将近八百人。虽说是全校集会，但平常都是分开举行的。只有这一次是因为共同举行的缘故，因此把学生全部集结到最宽广的高中部体育馆。

吱吱喳喳的声音配合着在体育馆的屋顶上作响的沙沙雨声，显得更为嘈杂。

拉扯！

我因为从后面突然感觉到制服被拉扯的感觉，因而回头一看——

「呃……启介同学，发生什么事了吗？」

后头的是满脸不安表情的友月。依照点名簿的顺序，我和友月因为名字头一个字的发音相同，因而座号相邻。

「啊，对了！友月因为昨天请假，所以并不知道……」

于是我将随机杀人狂相关的猎奇杀人事件，以及从昨天的谈话性节目中所得到的情报，甚至还将刚才山崎所说的、第二次事件发生的事一一说明。不过，我却隐瞒了有关于那东西的事，毕竟我也不希望再让她加深不必要的不安情绪。

「——这种事情……简直就像……」

友月的眼睛睁大，以不安的声音轻声说道。

「咦？友月你说什么？」

「啊……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她吃了一惊……或许该说是过度的反应，不由得让我留下了一些奇怪的违和感。

『——那么，现在开始全校性的朝会。请大家安静下来。』

麦克风在体育馆内响起的巨大音量让我慌忙地转回头，对话也因此嘎然中断。

『嗯……我想应该有很多人已经知道了——』

等到大家的窃窃私语完全停止之后，接下了麦克风的校长在引言之后开始说道：

『就如同昨天各班的导师所告知各位的，要各位同学加以注意并且小心的事件又再度发生了。这一次被害的乃是与这间学校交流十分深厚的、县立见雨高中的一名男性学生。』

因为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所以虽然不太应该，大家还是稍微安心了下来，周围可以听到放心下来的叹气声。

「男性……学生……」

可是从背后却传来了一阵带着颤栗的细语声。

友月？。

我虽然想转头一探究竟，但因为老师现在正瞪大眼睛看着这里，因而无法如愿。

『——因为这个缘故，请各位同学千万千万不要到处游荡——』

在事情的说明结束之后，再次听到了校长要求所有学生注意的事项……这时，我又感觉到制服背后被拉扯的感觉。等一下……我现在没有办法转头呀！

用力一拉！

我该怎么办才好——正当我还在犹疑的时候，又被更用力地再拉了一下。

怎么了？像这样加上了全身的力量……简直就像是——

这时我也注意到了从我背后传来的呼吸声，已经相当混乱了。

「喂、喂！友月？」

我判断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老师眼光的时候了，转身一看，将手从我背后放开的友月已然向我这边倒了下来。我连忙低下身，好不容易才把她接住。

「呼……哈……」

和前天一样，我一边抱着不断喘息的友月，一边向连忙跑过来的老师说：「我带她去保健室！」班上虽然有负责这方面的卫生股长，但或许是因为害怕和友月扯上关系，所以也就随我去了。

「啊，好的。拜托你了！」

「嗯。」

我撑着友月的肩膀向外走去。途中经过山崎和宫岛身边时，他们有开口问道是否不要紧，但是友月已经没有可以回答的余裕了。

「大概是因为她病才刚好，然后又久站的缘故，所以才会有点昏眩。不要紧的，你们不用担心。」

我虽然代替友月如此回答，但心中却相当地不安。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不管是友月，还是这个城市！

一切都是从……去探望冬上的那一天开始的。

「真是不好意思，又造成你的麻烦了。」

躺在床上的友月以相当抱歉的眼光往上看着我。

「不会啦，反正那之后一定是要大家注意东、注意西的，能够从那样的无边地狱之中逃脱，我还要感谢你呢！所以你千万不要在意，好好休息吧！」

「嗯……」

友月把被单一路拉到嘴边，接着闭上了眼晴。因为刚才还在场的美女校医有事暂时离开，所以保健室里头除了我们以外，并没有任何人。在校舍也空荡荡的现在，完全没有任何杂音，只有雨声在远处响着。

「对了，启介同学……你和我说点话好了。不然我好像会直接睡着……」

「如果你想睡，就直接睡没有关系呀！这样说不定还比较好呢！」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害怕睡着……」

「害怕？」

我如此反问之后，友月睁大着眼睛慢慢说：

「因为……梦……」

「——你说的是昨天所梦到的事情吗？」

友月点了点头。

「不只是昨天，我前天也梦到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梦呢？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

我以略显强硬的语调催促着友月，她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

「那是一个……我不再是我的梦。我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然后杀了人……」

「杀人？」

「嗯，虽然前天还没有这样，但昨天的梦里却是如此。我在一条黑暗的路上，从后头袭击了一名看起来有点像不良少年的男孩子。他身上穿着制服，我想应该和我的年纪差不多。感觉非常、非常地真实……在听完关于那个事件的经过后，我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非常地不舒服……」

友月就像是不愿意再次回想起来一样，用力摇着头。

「原来是这样，那时机真是太不凑巧了……居然会偶然作到这种梦……」

「——你真的觉得……这只是偶然吗？」

「咦？」

「说不定是我……和以前一样使用了魔法——不对，应该是使用了什么魔术才对……」

「可是友月你在事件结束之后，不是说过已经不能够使用魔术了吗？」

没错，在打倒了阵之后，友月的『通道』应该已经被切断了才对。爱莉莎也曾经这么确认过了……

「嗯，在那之后，曾经感觉到相当接近属于我的神——『悲叹魔王』，不管我后来再怎样澄静意识，都会出现一种像是……黑雾一样的意象阻碍，而没有办法再取得联系了。」

「既然这样，那就不可能是友月你所造成的了呀！因为你并没有方法去做这件事！」

「是啊……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事情……我想我还是睡一下好了。」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然而友月却把脸转向另外一方，从被单的缝隙间把手伸了出来。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友月用略显僵硬的声音如此询问着我。虽然我的心跳加快，也可以感到脸部的血液增加了不少，但我还是装着一脸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了。」

我以左手握紧友月的手，那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她略微增加了一些力道回握着我的手指，是那样地纤细……而脆弱。

就这样，友月睡着了，一直到第一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时，她都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此时恰巧回到保健室的校医在说了声：「哇！真是热情。不过，你也该回去上课了吧！」之后，就把我赶了出去。

受到冷漠对待的我在以双手啪啪地拍了两下烧红的脸颊，重新冷静下来之后，就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接下来……就等中午休息的时候再来看看她的状况吧！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走在恢复了原本嘈杂状态的校舍之中，回到自己的教室。然而不知何故，只有这里像是没有任何人回来一般静悄悄地。

「下一节是要换教室的课吗？」

我边在脑中思考这个问题，一边打开了教室的门。

「哦……！」

我被眼前的光景所压倒，因而呻吟了起来。教室里头的全班同学几乎都已经回来了，只不过他们正集结在教室的某个角落，形成了人墙——而那当中，正是阳名的座位。

「又在占卜了吗？」

我从后面对着在外缘部分伸长了脖子的宫岛问道。

「——嗯？啊啊，是远见啊！没错，正如你所说，因为有个女孩子说了件有趣的事情，所以就拜托阳名来占卜一下关于那个事件的事……」

「占卜那个事件……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有关于犯人，还有下一个被害者会是谁之类的啰！」

「我说啊，再怎么样这也未免太胡来了吧？如果这样就能说中的话，那就不需要警察了嘛！」

「当然你说的也没错啦！可是因为是阳名的关系，大家才会异常地期待嘛！而且你看，这一次和平常不太一样……」

宫岛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指着人群的中心。

「不太一样……？」

我也跟着宫岛把脖子拉长往里头看去，然后就看到了凝视着笔记本上像是地图般东西的阳名。

「咦……现在是在干什么呀？」

「谁知道？因为在事件之中看不到任何『可以看见』的具体形影，必须要透过媒介还是什么的……于是就画了简单的地图，而对事件发生的整个地区作占卜。」

占卜？对整个地区？

不明所以的我，也只能够就这样子在一旁看着阳名。接着她突然喃喃地说了一些话：

「黑色的……泥水。什么都想要、意图夺取的欲望所沉淀而成的浊流。红黑色……饥渴的思绪……」

然后，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就像足一口气纡解了紧张一般，在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始讲话——

「嘿，怎么样了？你知道什么了吗？」

「刚才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赶快告诉我们嘛！」

阳名虽然回答：「是的，我是看到了一些东西……」，然而她所说的却非常暧昧不清。

「什么、什么？你不要卖关子嘛！」

在催促的声音之下，阳名很谨慎地开了口：

「……因为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所以可能会让大家感到不安，但我还是要说，我想这个事件还会再继续下去。」

呀——！女孩子们发出听不出到底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觉得有趣的尖叫声。

「现在，在这个街头笼罩着一个相当饥渴、而且不断在寻找下一个牺牲者的什么东西……所以，我想今天晚上恐怕也……」

阳名认真无比的声音让大家不禁吞了口口水，纷纷安静下来。

「相当饥渴……？简直就像是为了吃，所以才会袭击人一样。而且这东西要的只是血和体液对吧？难道犯人真的是吸血鬼吗？」

男孩子们为了让空气不再那么沉重，因而半带开玩笑地说着。然而，阳名却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吸血鬼，但或许并不是人。从街头全体可以感受到这股强大的意象……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事。这种沉淀而成的浊流如果要比喻的话，就是——黑色的血。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那将是如同神明一般……」

「喂、喂！你这样说也太吓人了吧？神明这种东西没有人会相信的啦！就算有，应该也不会随便杀人吧？」

有一名男学生一脸吃惊地提出了反驳。

「啊哈哈，说得也是。那不过只是譬喻罢了。不过啊……在日本，并不是所有的神明都是好的唷，知道吗？此外，也有像天遣之类的事情不是吗？」

阳名边说边笑着，好不容易才把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

「啊、啊啊……这么说也是啦……」

大家在对于这名抓着头、似乎已经接受这个说词、不断点头的男学生说了几句：「你这家伙……还真是个笨蛋啊！」之后，就一同发出了笑声。而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第二节课开始的铃声。

「不过啊，如果今天晚上也发生事件的话，那就很酷了呢！」

「你这个笨蛋，都已经连续发生两天了，第三天再发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同学们就一边说着这样的对话，一边回到座位上，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没错，不是有一句有二就有三的谚语吗？阳名所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除了告诉我们犯人或许不是人类之外。

虽然大家只是把她所说的话判断为开玩笑，但是我却实际上见到了那个会行动的大型血水滴……而她也把犯人譬喻为「黑色的血」！

从这个语词，可以联想到的就是移行成为高次元存在的那家伙——也就是阵的样子。并非毫无可能，只不过，如果阵还活着，大概最先受到狙击的就会是我吧！

——算了，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想下去，也只会被困在死胡同中，什么都无法解决。爱莉莎应该也不会放着这件事不管，那么，这事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紧握起右手，虽然现在的我没有什么战力，但也不会逃跑。我为了要掌握住重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守护起这个日常生活才行！

3

沙——————！

被厚重云朵覆盖的天空依旧黑暗，即使到了放学时间仍然不断下着雨。虽然看起来雨稍微小了，但似乎还没有要停歇的样子。斜阳的红色光线也被黑色的乌云所阻断，风景呈现出一种接近于无色的样子。离开平常通学的道路，走过通往大街上的小桥，我和友月就这样走在灰色的街上。

「真的要在今天去吗？我觉得明天去应该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我向撑着红色雨伞的友月这么问道。当我在中午休息时间前去探望她时，发现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因此第五节课她就回来上课了……只不过脸色还是一样不好就是了。

在这样的状态之下去见冬上真的好吗？

「没关系，今天去吧！而且……她也是叫我们今天去，没错吧？既然这样，那我就不能够逃避。」

「说什么逃避呀？你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不是吗——？」

「这种事情……没有关系的。」

友月顽固地摇着头，以毅然决然的眼光看着我。

「——真是拿你没办法。那等你倒下来的时候，再由我来照顾你吧！」

我在叹了一口气后，苦笑着这么回答。友月的脸上浮现不好意思的笑容，说了声：「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接下来从我头上，出其不意地传来了一个并非雨声的声音：

「启介！小由的事情结束之后，接下来就该我了唷！在受害不断扩大的现在，更不能够放着那东西不管了！」

「你又突然出现了……啊啊，我知道啦！」

我向着雨伞上方如此回答，倒是让旁边的友月露出吃了一惊的表情。

「是爱莉莎吧？她在吗？」

「嗯？啊，对了——因为她现在是透明的状态，所以除了我以外，其它的人连声音都听不到。我想她现在应该刚醒来，正在伞上飘来飘去才是。」

「是这样的啊……」

友月把伞稍微举高，看向我头上的部位，但是应该还是什么都没看到，所以立刻又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听不到而十分在意的缘故，友月如此问道。不过，若要把那东西的事情全盘托出，又似乎不太应该。

「你跟小由说……这事跟她没有关系就可以了。」

爱莉莎尖声命令着，看来她似乎还在记仇。

「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真的吗？因为看到启介同学的脸色……好像在一瞬间变得很险恶……」

「那、那是你多心了啦！」

「是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友月似乎仍然半信半疑，又再度往上方瞥了两眼。看来她对于前天的事情依旧还留有芥蒂……啊啊，我的胃开始痛了！

就在我不断拨开即将开始剑拔弩张的空气之中，好不容易来到了车站前。突然，一具高亢大声公扩音器的声音响起，如同要将雨声一把割裂一般——

『呃……大家是否都知道在这个街区所发生的奇怪事件呢？我想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才是——』

因为音量相当大，不由得让人皱起眉头来看向那边——声音的主人就这样站在车站前面的街头，光明正大地举着大声公。这是搞什么啊？

『像这种难以想象是由人类所为、难以解释的连续杀人事件，警察到现在都还没有办法捉到犯人。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引起这个事件的并不是什么随机杀人狂，甚至根本就不是人类……是的，没错！是更为伟大的存在。我听其声、受其引导，因此才会来到了这个地方！』

男子以自信满满的宏亮嗓音开始了他的演说。他的年龄大约三十到四十岁，不管从面容或是壮硕的体格看来，都是一副属于体育会系男子的样子。连今天前来采访的电视台，似乎也是在认定这将会成为一个不错话题的前提下，把摄影机对准了他。

「那……是在搞什么啊？」

因吃惊而显得呆滞的爱莉莎不由得说出跟我同样的感想。

「谁知道……大概是在这种时候就一定会出现的怪人吧？应该就是那种劝诱大家加入什么宗教，好让他们赚钱之类的，不是吗？」

我耸了耸肩回答。不过从他的样子看来，似乎并不单纯只是一个危险的怪人而已。

「声音……？」

友月原本也和我们一起，以疑惑的眼光远远看着他的演说，但她突然小声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连脚步也放慢了下来。

「友月，你再这么一直看下去的话，小心会被纠缠上。好了，我们赶快走吧！」

「嗯、嗯！」

我们加速从男子的前方通过。朗朗的演说声逐渐远去，被雨声的嘈杂所掩盖。只不过，不管距离多远，耳边似乎仍然残留着他的声音，一直没有完全地消失。

雨天里的医院是相当阴郁的，宽广的庭园中看不到任何一个人，白色的病房大楼不断地被雨水所浸透。

「简直就像是一块大型的……墓碑……」

一边看着自己的医院，友月的口中居然冒出了这种不吉利的感想，接着她就毫不迟疑地直接走向医院的入口处。因为如果在这时候出声，可能会影响到友月的决心，所以我只能默默地跟在她的背后，就连爱莉莎也是轻飘飘地跟在后头。

友月没有跟上次一样到柜台去拿钥匙，而是直接前往冬上的病房。

「——她有对山崎同学他们说要偷偷来看她对吧？所以……我也要这么做。」

看到我的脸上满是疑问，于是友月在爬楼梯的途中这样告诉我。

「可是，房间应该是锁着的吧？」

「应该是这样才对。在那之后，我也请人去确认了，可是——」

我知道她在后头要说什么，因为我也抱持着同样的预感——就是，今天应该也是没有锁上才对。

「当然要回去拿钥匙也行，不过还是先……总之就是这样。」

友月只是这么说，而我也点点头回了句：「说的也是。」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目的地的病房之前。

「——呼！」

在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之后，友月叩叩地敲了几下门，然而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该不会还在睡吧？」

「这也是有可能的……」

友月一边怀疑着，一边握住门把——转了起来。

卡嚓！

门把毫无抵抗地转动了。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就是——

「……门是开的。真的……」

友月一脸呆滞的表情如此呢喃道。果然我们的预感没错，没想到连今天也……如果连续两天都这样的话，可能就不是偶然或者是过失了。

「启介同学，打开了……」

对于像是在进行确认的友月，我也只能说：「啊，是啊……」而紧张地点点头。

房门被打开了，空气有些许的流动，原本隔绝的世界开始产生联系，大气也开始共有。

湿润的风——从旁吹过。

或许是因为本来立在门前的屏风歪斜了的缘故，房间里头的样子从入口处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风透过铁窗、从敞开的窗户流泄进来，从那一端可以看到因下雨而显得迷蒙的街道，以及我们才刚走过的、医院的腹地，呈现出如同一幅静寂的风景画。

然而，少了什么东西——在这幅景色里头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在床铺上头——没有看到任何人。略显混乱的白色被单下空空如也。

「冬上——到哪里去了……？」

「启介同学！你看——」

友月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指着枕头叫道。像是什么……染到红色的东西附着在上面。我走到床边，把脸凑上去——

「这个是……血！」

把被单遮住了一半的枕头移开之后，还能看到几条残留的血痕，看起来似乎都还没有干透。

「这是……什么……？」

友月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是……文字吧？虽然很难辨识出来……但应该是日文假名。」

我努力辨识着因为在床单上渗透，而显得模糊不清的血笔迹。

「O……KU……JI……YO……U？OKUJYO……屋顶上，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想，这个血迹的意思……应该是叫我们到屋顶上去吧——！」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因为这里没有笔……对吧？在这个房间里头，所有可能会成为凶器的东西都不存在。」

「是……是没错……难道这是……冬上同学所作的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

我把手放在床上，确认床上的温度。

「床还是暖的，我相信一定到刚才为止她都还在这里。不管这东西到底是谁写的，我们再不去看看就麻烦了！」

「嗯，也对。」

我们转过头来，急忙离开病房。在安静的病房大楼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友月带领着我在前头跑着，经过走廊，再踏上两层的楼梯，终于来到通往屋顶的门扉。

「医院的屋顶因为也作为晾衣场使用，所以应该没有上锁才是！」

「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自己家的医院，你知道得真清楚。」

「——不是的。这单纯只是因为我以前……在这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已。在取得经营权之后……我几乎没有来过。」

「这样啊……」

虽然我也想开口询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病，但是因为友月已经把手搭在通往屋顶的门扉上，因而止住了口。现在应该要以冬上的事情为优先，之后要怎么问都可以。

不过……我又再一次发现，其实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友月……

「嗯？」

友月打开了门，随着叽叽叽的金属声音，眼前立刻出现了一片雨的世界。

在因潮湿而蒙蒙地反射着光线的水泥地上，连接着天与地那数也数不尽的雨丝之中，站着一个人影。

长长的黑发已经湿透，吸饱了水分的病人服直接黏贴在肌肤上，一名少女抬头往上看着天空。

「冬……上……」

当我叫出她的名字之后，她就把脸转了过来。

「太好了，你们果然来了！远见同学，还有——友月同学。」

冬上以铁青的脸孔微笑着。

「你……在做什么呀？这样会感冒的！」

「呼呼——不要紧的。这场雨让我的心情愉快，你们要不要也来感受一下？」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对着人在屋檐下的我们招手。接着，友月就毫不迟疑地、啪地一声把脚踏上了湿漉漉的屋顶。

「——冬上同学！你是怎么……从病房里头出来的呢？」

「这种事情很简单呀！只要打开锁不就好了吗？」

「那间病房……并没有从内侧可以打开的锁。」

「呵呵呵，那又是怎么做到的呢？真是不可思议对吧？」

冬上把两手一摊，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请你认真地回答我！」

友月加强了语气催促她回答。但是，冬上原本满布于脸上的、甚至可以说是多到过分的微笑却突然消失了。

「对了，友月同学！你觉得……我很悲哀吗？」

「咦？」

那是一种非常、非常冷的声音，是一种冷到让人的背脊都快要冻起来的、毫无感情的声音。

「即使我状况不好，你来看我的时候也不必担心，还可以哀怜我的家庭对吧？是出于同情吗？竟然有这么可怜的人，你看不起我对吧？」

「我并没有……这样——」

「不用再撒谎了！这间医院是你的对吧？我已经听照顾我的护士说过好几遍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命令，他们早就想要把我送到其它的医院去了。了不起，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友月同学！你有着所有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家族、地位、金钱……甚至连『魔法』都有！你当然有资格可以看不起我！」

冬上以一种壮烈慷慨的眼光看着友月。不过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就立刻切换成了冷酷的笑脸。

「我好羡慕你！我没有办法不羡慕你！然后，我非常地害怕……呵呵，什么都没有的我，就像是怕你怕到只能逃走的小动物一样。」

冬上耸了耸肩自嘲着。只不过，和她所说的话相反，现在的她，根本完全感觉不到对友月的害怕。

「——冬上同学！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样真的……很奇怪！」

我也开始在雨中前进着，并向冬上询问，打在身上的雨滴果然很冷。

「奇怪？你说得真过分，远见同学！奇怪的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可是非常普通的！」

「你会这样突然完全复原，就已经是一件奇怪的事了。到底是怎么——？」

「……你想，弱小的小动物遇到强敌当前时，会怎么做呢？答案很简单，只要能够取得武器——也就是獠牙！不管再小，只要能够拥有一击毙命的毒针就行了。这样一来，即使再怎么弱小——也能够起而作战，对抗敌人。」

接着冬上就举起了右手，指向友月的方向。

「而我，获得了『这个东西』，所以我已经——不需要再逃避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后退了一步的友月呢喃着。

「呵呵，害怕了吗？这样很好。因为，你不怕我不行……就像是我害怕你一样。」

啪哒！

我注意到站在那里的她从手指尖端滴下了红色的血水滴。

「你手上的伤……你就是用那个写下那些文字的吗？」

「嗯，没错。不过那东西只是我『顺便』写下来的——我从窗户里头看到了远见同学你们过来，所以想在这里迎接你们……」

「顺便？」

「因为要打开病房上锁的门，还有『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事』……呵呵，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吗？那么……」

冬上的嘴角上扬，冷酷地笑了起来。

「你们可要——好好地看清楚哦！」

接着，她紧握着受伤的手指，像是歌唱一般开始编织起语言——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

这个该不会是——

至今一直在我头上旁观的爱莉莎，在我前方落地大叫着。

「启介，小心一点！我虽然没有听过这样子的咒文，不过这简直就是魔术的『姿态语言』！而且这个波长是——」

爱莉莎很快地就对冬上摆出了防御架势，不过我和友月的脑海中，还不能够理解直逼而来的整个事态。

「随之冻结的空壳呈现掠夺的轨迹，将红色的粮食完全吞食吧！」

正在咏唱咒文的冬上将原本紧握的手打开，现出了手中的一摊血——那是由雨水和从伤口所溢出来的血两者混合而成的红色之水。

「冻结标本！」

就在最后的一句话强力地被说出来的瞬间——

哔叽、哔叽哔叽哔叽！

伴随着一阵钝重的声音，原本在冬上手掌心的血在一瞬间冻成了白色，而且不断地膨胀、变形。

我的肌肤可以感觉到一阵寒气，身体震颤着。爱莉莎仍然保持透明，注视着冬上的所有动作。

「——你们看，我完成了。」

冬上这么说着，她的手里握着一支细细的、纯白的长剑。随着咻的一声，挥舞着长剑的她笑道：

「很厉害吧？我现在啊，已经可以使用像这样子的魔法了，能够把自己的血依照自己想要的状态加以冻结。病房的钥匙也是我这样做出来的……只要把血灌进钥匙孔里去就成了。」

这正是完完全全的魔术，在现实之中是不可能存在的。

「为……为什么？」

友月吃惊得呢喃着。

「——因为我是被选中的人。来吧，友月同学！这么一来我们就是对等的了。」

带着由冰所制成的剑，冬上往友月的方向走来。

「咿！」

友月发出了小声的悲鸣，为了重新取得相当的距离而准备往后退。

「……咦？啊？怎么会？」

可是友月立刻吃惊不已地往自己的脚下看去，就像是双脚没有办法任意移动一般。

「友月！」

我想要庇护友月而准备冲上前去的时候，却发现脚上重到不行，让我的上半身也随着晃了一下。

「这个是！」

并不是脚不能够移动，而是鞋子被黏在地面上。或许该说是……被冻住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能够把自己的血依照自己想要的状态冻结。你们脚底下那湿漉漉的地面上已经洒过了我的血，在和雨水混合之后，就随着刚才的咒文一同冻结了。」

就像是因为恶作剧成功而感到欣喜的小孩子一样，冬上的脸上尽是天真的笑意。

「你……不要过来！」

「哎呀，你怎么会这么害怕呢？友月同学也使出魔法来不就行了吗？不用客气，没有关系的！反正我一定会超越你的！」

冬上一步一步地接近不能动弹的友月。

「快住手！友月她已经——」

不能够使用魔术了——我把想要大叫出口的话语硬吞了回去。

可恶，如果告诉她这一点的话，冬上也只会更变本加厉罢了。

「——启介！如果把鞋子脱掉的话，可以跑吗？」

爱莉莎以紧绷的声音这样问着我。

「啊啊……应该可以吧！对了，爱莉莎！为什么你不做出什么行动呢？冬上可是使出了魔术唷！」

因为雨声的关系，我们的音量被压了下来，但我也只能小声地回答。

「嗯，是呀，所以一定得要好好听她说清楚才行！我希望能够在不造成无谓的伤害的情况下进行突袭。幸好，那女孩似乎还没有发现到我的样子……为了不让她发现到我的存在，所以我不能做出太夸张的事情。我想要在她没发现到我的情况下绕到后面，一举把她击昏。」

「……你有什么作战计划吗？」

「那倒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要身为透过体的启介在我附近就行了。你要一边引起她的注意，一边靠近她，如此一来，我就能够在她身后实体化，给予最后一击。这样很单纯吧？」

对于微笑着寻求同意的爱莉莎，我也只能够苦笑。

「重点就是——这是一个圈套吧！了解——真的是非常简单。」

我在腹部用力，加强自我的觉悟，然后从不能移动的鞋子里头用力地把脚拔了出来。

「冬上，你不要对友月出手！」

我一边大声叫嚷，一边在冻结的水泥地上奔跑起来。结冻的雨水就如同冰霜一般，每一步都把我的袜子冻裂，刺痛着我的脚底板。我一边忍受着这样的痛楚，一边靠近冬亡。

「远见同学！你不要妨碍我！」

随着视线飘向我这边，冬上再次咏唱起和刚才差不多的咒文。这次的咏唱非常快，在我接近她身边之前，她的咒文就已经完成了。

「冻结标本！」

冬上挥舞着她仍旧流着血的手指，飞散的血水滴开始冻结、膨胀，化为硕大的冰粒。而在此同时，我的右脚再度被冰包围。我虽然以左脚努力撑住，避免像刚才一样失去平衡，但最后连左脚也被冰所吞没，封住了所有的行动能力。

「唔！」

向我袭击而来的冰球，除了走直球路线的其中一个被我的右手挡住之外，其它的都毫不留情地击中我的身体，带来一阵因撞击而生的疼痛。

「你这次再随便乱动的话，脚下的皮要是因此而被剥了下来我可不管，知道吗？不过，远见同学！你刚才——让其中一个消失掉了对吧？你骗我们说只不过是魔术戏法……但其实是真的魔法吧！」

正如冬上所言，原本抓住了冰球的右手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东西已经被魔狼吞了下去。

「但是，那也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你如果不想再承受痛楚的话，就麻烦你乖乖待在那里别动，我要找的只有友月同学一个人而已。」

冬上再度转向友月。的确，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次行动了……不过，我们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虽然不是我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对那家伙来说，已经足够进行突袭了。

「拜托你了——爱莉莎！」

「交给我吧！」

爱莉莎就这样保持透明、隐藏了自己的行迹绕到冬上后头，准备一下子恢复实体。而正当她要以无声无息的手刀对准冬上的脖子挥下去的时候——

「到此为止了——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从我的「背后」所响起的声音，止住了爱莉莎的动作，她看向这边的脸孔一下子变得苍白。

「启介！」

「启介同学！」

友月也转过来看着我发出了悲鸣。

一阵冰凉的触感掠过我的脖子。这是什么呢？我的眼角映照出一阵被雨濡湿的银色锐利光辉。

然后在背后感受到一种很大的、如同整个压下来一般的感觉。我的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什……」

「我劝你最好不要讲话。你的脖子只要一点点……被这把刀切到的话，你的人生可就要告一段落了。」

在我的耳边听到的，是一种如同老人呢喃般的声音。

「史、史巴洛大人——？呀，你、你是谁！」

冬上看向这边的眼睛圆睁，因为发现了在我背后的爱莉莎，而慌忙地与她隔开距离。

「唔……！」

爱莉莎很懊悔地看了冬上一眼，接着就用视线往我这边——正确地说，应该是往在我身后的某个人——带着刺一般瞪视着。

「——把启介放开！不然的话——！」

「……你想要怎么样？不管你想要使用什么样的魔术，我把他的首级割开都会来的比较快的。没错吧，爱莉莎？」

发出从我旁边掠过、令人不舒服声音的主人以带着嘲弄的语调反问道。

「呜……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史巴洛——刚才那孩子不是这样叫我了吗？爱莉莎，我很清楚你的事情——你是『篡夺者』赫斯·史特林的孙女，恐怕也是这个世界里最强大的魔术师。只不过现在因为被阵·海道·洛姆威尔把身体藏了起来，所以只能够以精神体的方式寄生在这个人身上……」

「居然连这种事情都——！」

爱莉莎不掩吃惊地叫了起来，我的想法也相同。为什么呢？毕竟，这恐怕应该只有我、爱莉莎、还有阵三个人才知道的情报才是。

就连友月，我都没有把关于爱莉莎的事情详细告诉她。

「我是继承了『那位大人』一切的后继者，不光是力量、知识，还有一切的一切——」

「那位大人——该不会是那家伙的协助者吧？那家伙现在可是已经被消灭了，你又何必在这个时候——？」

「消灭了？你是认真的吗？刚才那孩子所使用的魔术波长——你应该不可能不知道是谁的吧？」

我可以感觉到后方的气息在摇动着，恐怕应该是正在笑着吧？我很清楚那个我不想要跟上话题的、有关于『那位大人』的真实面目……那对深深烙印在我记忆中的青色眼眸，除了那家伙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人。

「……那么，果真刚才的魔术是——！」

「是的，就是与到达高次元存在的阵·海道·洛姆威尔同调的魔术。我只不过是把其中的咒文之一教给她罢了。没错吧？」

「是、是的。」

话锋一转，冬上立刻以恭敬的态度回答。

「可是，我应该有说过不可以随便使用才对！」

「对不起……可是我不管怎么样都……」

「算了，我对你的期待本来就是在其它的方面……既然你已经替我制造了意想不到的好机会，我也不会责备你的。」

冬上他们虽然还在交换着听来大有问题的对话，但是爱莉莎就如同根本没在听一样，自顾自地念着：

「那个家伙……阵并没有消失，还活得好好的吗？可是，如果这样子——」

我可以了解爱莉莎想要说的话。如果他在那次的对战中没有遭到消灭的话，那又为什么没有再来袭击我们呢？

「——那位大人已经不在这里了。可是他仍然存在……即使这样说明，你们应该也不能理解吧？好了，我要说的话就到此为止，也差不多该来谈交易了。」

「你说……什么交易？」

爱莉莎以险恶的语气反问。

「这种事显而易见吧？当然是为了要救他的这条小命而产生的交易啊！你应该不会弃他于不顾吧？毕竟他可是你宁愿自己牺牲，也想把他从魔狼的侵蚀下救出来的对象哦！」

就像是他在现场什么都看到了一般，这名被称为史巴洛的人物如此说道。

「——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要你——『回到自己身体里去』。如此一来，就可以解放他了。」

这出乎意料的条件让我也不禁话塞。

「——你确定？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正如你刚才说的，我的身体不知道被阵藏到哪里去了。虽然我一直在寻找，可是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的也是，就算说你和自己的身体之间『有所相系』，但应该也不可能会在什么普通的地方找到才是。我相信你的感觉应该一直都是『明明应该很近，但不知为何又感觉很远』，像这样子没错吧？明明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很简单，因为我是知道『事物所在场所』的人。」

「……请你不要开玩笑了！」

「是真的。我现在就让你看到证据。」

手臂从我的背后伸了出来，那是一只不管衣服或是手套全都是黑色，而且看来十分扭曲的细长手臂，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人类所有的东西。

「你想干什么？」

「——你还是安分一点的好，一下子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如果我因为吓了一跳而不小心把他杀掉怎么办？」

以这样的说法牵制着爱莉莎的史巴洛，开始以低沉且令人不快的声音咏唱起了咒文——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影子满布的大地、漆黑的坑道，打开系于黑暗之口——黑沉之道！」

在史巴洛所伸出的手掌正下方，也就是我眼前的地面上开了一个黑暗的圆形洞穴，从那里头可以看到满溢而出的黑暗。

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啪的一声，什么东西突破了黑影，从洞穴里飞了出来。那东西接着在落地时发出激烈的声音，而后就不断回转着，直到撞到了屋顶的栏杆后才停下来。

「这个……是？」

爱莉莎以惊愕的表情呢喃着。

那是很随性地横躺在地上、又大又完美的水晶柱。长度在2公尺以上，宽度则大约是我伸出两臂环抱也没有办法完全抱住的程度。而在透明的水晶内侧——则有一名紧闭双眼的裸体少女。即使我很理解在这样的场合不应该这样做，但目光还是被这未着寸缕的身影所吸引。

「如何？这东西确实是『你』没错吧？」

「我的——身体。」

正如史巴洛所言，我所见到的睡美人，确实是长着爱莉莎的脸孔。

「你应该感谢我吧？因为这东西被隐藏在这广大的城市底下，就算是你，要把它找出来也需要相当的时间不是吗？」

「地面之下……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原本的气息扩散掉了。我想应该是在下水道的什么地方找到的吧？只不过……你不要小看我！我并没有忽略这个可能性，只不过是把它的寻找顺序排在后面而已。」

爱莉莎不由得语带痛苦地小声说道。

「……顺序排在后面……是吗？如果你已经发现的话，这应该是要早一步去寻找出来的东西吧？还是说——就是因为觉得奇怪，所以才要最后再去找呢？你现在的生活有这么快乐吗？」

「唔……请你不要用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口气跟我讲话！我只不过是……」

「呵呵，抱歉了，看来是猜中了呢！既然是这样的话，那就应该是更加看重他的事情才对。如果你想要救他，就赶快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去吧！只不过——要在尚未将施于你身上的封印魔术解开的情况下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叫我自己飞到位在水晶封印之中的身体里吗？即使我进入内侧，也没有办法靠自己的力量解除这咒语呀！」

爱莉莎眯起眼睛，以僵硬的语气细语着。

「好了，我现在要听你的回答！」

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刃陷进皮肤之中，或许是感受到对方是认真的吧？爱莉莎的表情一变，大声叫道：

「我知道了啦！就照你的话去做！可是，你必须要放过启介和……小由！」

「爱莉莎……」

友月紧咬着牙关，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些话来。

喂……等一下！现在的展开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再继续下去，爱莉莎不就……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那么，就早点来支付酬劳吧！如果你想打什么歪主意的话——后果你应该是知道的。」

「呜……」

爱莉莎逐渐接近倒在地上的水晶柱。

「——等一下，爱莉莎！如果你这么做的话——！」

没有办法忍耐下去的我无视于刀刃而大叫出声，我的脖子立刻感到一阵刺痛。然而爱莉莎并没有停下她的脚步，一直到她站在自己的身体之前，才转过头来——

「启介，这下子你就欠我一次了吧？」

她的嘴角浮现笑容如此对我说道。

「等一下！像这样、像这样突然……以这种方式结束……我——！」

然而，爱莉莎只是举起左手，就像是在说「再见」一般，小声地说道：

「——你不要忘了，启介！我们是『紧紧相系』的。」

就这样，爱莉莎把脸转了过去，接着再把手伸向水晶里头的自己，慢慢地渗进身体的轮廓之中。

「爱莉莎！」

我的叫声没有得到相对的响应，仿佛融进水晶之中一般，爱莉莎逐渐下沉——就这样很普通的……消失了。

「啊……」

我全身失去了力量，就像是犯下了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一般，后悔朝我袭来。史巴洛放开了膝盖一软、整个摊在地上的我，以语带哀怜的口气告诉我：

「你得救了……这一切都得感谢她。那么——我们该走了！」

史巴洛朝着冬上的方向走去。

「怎、怎么这样！我还没有——！」

交互地看着友月和史巴洛的冬上犹豫着。

「事情已经结束了。现在要依约定，不能再对他们出手，要给予他们选择的机会。特别是——在那边的你！一定要好好考虑，然后再加以选择才行。」

「咦……？」

在不能行动的状况下，痴痴地看着事情发展的友月不禁因疑惑而提高了音调。

「即使我想要说些什么，这个女孩——也就是冬上雪绘，也不见得会对你的事情放弃，所以，在下次碰面之前，你必须要好好决定，看是要逃呢、要放弃呢，或者是……『依循自己的冲动』来行事。」

「冲动？你指的是什么……」

「你不需要跟我打马虎眼，我可是比谁都能够理解现在的你。而我所期望的，就是你能够『接受』它。」

这段对话似乎连冬上都难以理解的样子，仅能以讶异的表情看着一切。

「那么——下次再会了！」

史巴洛通过我的身边，并且招来了冬上之后，就往爱莉莎的水晶柱方向前进。他好不容易终于进入我视野中的背影，简直就如同异形一般。

黑色的斗篷包覆全身，歪斜的身影，即使是驼着背，身高依旧超过180公分以上。下垂的双臂左右长度根本不一，就连关节的位置也十分地奇怪。

在站到爱莉莎前头之后，史巴洛伸出了手开始咏唱起不知名的咒文。恐怕是意图要再次将水晶转移离开吧？

「快住手！」

——我大叫着。对了，事情还没有结束，现在放弃还太早！只要我能够用这只手接触到那个水晶的话！

魔狼应该会把爱莉莎的魔术「本身」直接吃掉才对！

我硬把力量灌注在冻住的脚上，意图将其剥离。就在哔哩哔哩像是皮肤剥开一般的声响之后——

磅！

随着什么裂开的声音，我终于重获自由。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远见同学！」

看到我向前奔出，冬上立刻站到史巴洛之前。

「呜……！」

我的脚底非常的痛，痛到根本不能好好走路。就在我努力挣扎时，冬上早就已经咏唱完了咒文，整个笑了起来。

「冻结标本！」

一边把手掌里头积存的血液往地上洒去，一边叫道。

在濡湿的地面上飞散而下的红色血痕染成了白色，无视于原本的质量生出了冰柱。

「你这个……」

阻挡住我去路的锐利冰柱浅浅地割裂了我的手臂，让我相当懊悔。

「你好不容易才得救，乖乖待在一旁不就好了吗……真是个笨蛋！」

冬上对着被冰所制成的栅栏夹住的我放声嘲笑着。

「不要妨碍我！」

我放声大叫，将手击在冰柱之上——将之折碎。我努力扭曲着身体，想要在由冰所造成的树林之间前进，然而世间无常，史巴洛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

「黑沉之道！」

比刚才来得更大的黑色洞穴以水晶柱为中心向外扩大，把史巴洛和冬上都吞了进去。

「再见了，无力的魔狼。对我们来说，你并没有任何的威胁性，你就一边害怕，一边看着这逐渐变化的世界吧！」

我被史巴洛完全看扁了，而冬上则在一旁嘲笑着。

「拜拜，远见同学！还有——友月同学！」

噗的一声，他们就沉入黑暗之中，而洞穴也在一瞬间消失。

「——啊啊啊啊啊！」

我以右手殴打着冰柱，不断喊叫着不成句的话语。

沙——！。

我低垂——着头，雨不知在何时之间增强了，毫不留情地持续拍打在我的背上。

在我的眼中，映照着双膝着地难忍悲伤的他，一次又一次地对若结冻的水泥地挥舞着他的拳头。

在我的心中不断缠绕着的，是我虽然想立刻跑到他的身边，却因为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脑中总会浮现冬上雪绘画带冷酷笑意向我逼近的恐怖。

『——算了！』

只要一想到她，『声音』就会从我自己的体内响起，在我的胸中回响。

好痛苦……

即将满溢而出的强烈冲动……从和她重逢之际开始，就听到了好几次的幻听与原因不明的痛苦……还有那场梦。

『干脆——算了！』

不是的！我已经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紧紧塞住耳朵蹲下，就像要假装不能理解这股冲动的原因一般停止思考。只不过，声音却变得更清楚、更人声……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都杀掉算了！』

将如同波涛一般汹涌而上的黑色思绪硬是推了回去，脑袋像是被辗过一样地疼痛，视野也摇晃了起来。

啪哒！

失去平衡的身体就像是被雨水溶化的碎冰一般，整个摊倒在地面。一瞬间，似乎看到他往这边而来，但就在此时，我的视野就被截断，整个沉入了黑暗之中。

身体的感觉逐渐远去，赶过来的他口中的叫喊声也完全听不到。

啊啊，这就好像是……什么东西……

我想起来了——这种身处于冰冷而黑暗的世界里的感觉……不正是以往白己还在这间医院里头的状况吗？

不自由的身体加上朦胧的意识，然后在其间所度过的、灰色的每一天。

每天、每天都会过来的叔父脸上，尽是虚假的微笑。『为了让人生病』而对我投药——插在我手臂上的注射针……一边推着轮椅、一边用快要让人呕吐般的温柔语气对我说话的叔父声音。

我什么都做不了——简直就像是人偶一般。

现在的我应该不一样才对，应该可以自由地活动自己的手脚才对……然而和当时一样的无力感却向我袭来。

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除了让人受到伤害以外——什么都……

只有逃避这件事——是我绝不愿意做的。

我想远见同学也是一样的吧？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第三章 无尽的雨、怯懦的街

1

无数的雨滴落到地面后四散而去，虽然每一滴都只会发出小小的声音，然而当无数滴集结、重叠起来的时候，就会成为很大的杂音。要举例来说的话，就像是雨这个存在的临终悲鸣声。

听起来真的很让人厌烦……我记得以前并不会这么讨厌雨声呀！

——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在爱莉莎被带走之后，已经过了四天。这场大雨并未停歇，虽然说是梅雨季节……但真的很令人心烦。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我焦急地询问着，询问着那个举着伞、跟平常一样走向学校的自己。

「只不过经过了三天的徒劳无功，难道就要放弃了吗——？」

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直到隔天，我都逃学没去学校，在街上来回寻找着。很幸运的，因为被冰黏住而裂开的大多都是袜子的部分，于是我无视于其余的轻微冻伤，在接下来的两天假期里，也一直寻找着自医院消失的冬上和史巴洛。

只是，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成果，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特别是要在晚上出门已经开始变得困难。

理由就是——之前的那个神秘猎奇杀人事件持续快速发生之故。在街上不光是记者，连巡逻的警察也增加了，昨晚还差一点就被抓去辅导。

「要怎么办才好呢？」

能够跟我讨论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然而她——友月却因为在屋顶上昏倒，目前一直都在医院里头静养。似乎是身体状况真的整个崩盘，她今天会不会来上学都不知道。

而我就像是为了追求什么可以紧紧抓住的东西一般，还是努力在往平常生活的道路上前进着。在我的心中持续着无处可去的懊悔、绝望和焦燥，都已经到达了极限。

「——唷！启介！」

正当我踏入校门的那一刻，后头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啊啊，是山崎呀……早安啊！你今天一个人吗？」

「哦，宫岛早就先出门了。嗯，你怎么了？一大早看来就很没有精神……」

如果可以睡得着的话——我也想好好睡一觉。然而，那股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而焦虑的心却一直催促着我——「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当然现在也是。

「我可不想学习山崎你，因为把睡眠放在第一，所以老是在迟到前一刻才赶到。」

「才不是这样呢！不过，既然会被我追到，就表示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是吗？好了，赶快走吧！」

「咦？啊，真的。」

我抬头看了一下校舍外的大时钟，的确上头的指针正指着危险的时间，大概是因为我脑中想的事情太多，所以脚步整个迟缓了吧？

我虽然想追在已经开始跑步的山崎后头，但是脚步依旧沉重。

——把爱莉莎留下来……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她还可以回到这里来吗……？

我终于意识到在我的身体和心灵上所缠绕的、导致我动作迟钝的感情的真面目……

我想那一定就是——罪恶感。

「启介，你看！真是了不起……又开始了……」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和山崎呆滞地站在班会时间即将开始的教室门口处，却为眼前异样的光景所压倒了。

出现了一列人龙——这是一支一直排到教室外头的长长队伍，而起始点正是——

「不管怎么看，都是要来拜托阳名的吧！上周五也很夸张，不过今天更是离谱。也是啦，只要事件一直持续下去，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咦？上周五也是这个样子吗？」

那是我为了寻找爱莉莎，逃学没有到学校的日子。

「是啊，这么说来，你那天没有来上课……不过在那之前，你不是也有看到阳名针对那事件的占卜结果吗？因为那些都说中了的缘故，因此消息传了开来，连其它班的同学也都跑来了。我本来以为应该都只是一些跑来看热闹的家伙……不过看今天的状况似乎不太一样。」

正如山崎所言，排成一列的学生并不会给人来看热闹的印象，每个人都是一副认真的脸孔，也没有谈天说地，只是静静地排着队。

「我想应该大家都很害怕吧？三天前是一个晚上两个人，到了前天变成三个人，而昨天似乎也有出现了被害者……相信大家即使是一点也好，应该都想得到可以信赖的安心感吧？」

山崎以冷漠的样子耸了耸肩。

「你怎么了吗，山崎？」

「……没什么。虽然我并不讨厌占卜，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一窝蜂的样子，感觉上就好像是什么宗教一样。」

这么说来，这些等着阳名占卜的人，确实有点像是等待着宣托的信徒。

「即使是在街上，似乎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集团……为什么人会这么简单地相信这种东西，然后加以崇拜呢？」

山崎以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摇了摇头，接着叹了一口气。

「在车站前演说的那些人……昨天已经变成十分夸张的人数。在四天前，才不过只有一个人而已……」

每当我到闹区里寻找有关冬上他们的线索时，就会发现主张此事件乃是由神明所为的集团人数不断地增加。听说已经不光只是这个都市里头，许多自称听到了『声音』的人，也纷纷从全国各地集结而来。

「感觉真的很奇怪……一开始我还认为这会是个什么有趣的事件，但现在我已经受够了，到底能不能够早日将犯人逮捕啊！」

犯人……是吗？爱莉莎本来打算怎么处理那东西呢？不过，光靠我一个人根本什么都……

我因为陷入苦思而开始咬着嘴唇，就在此时，钟声响了起来。没想到，我正纳闷着怎么没有看到人影的宫岛，就在发了号码牌之后解散了队伍。「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山崎不禁摇了摇头。

当我回到自己座位的途中，我看了一下友月的座位。

果然还在住院吧？我在那里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不光是只有爱莉莎，就连友月也都不在教室里头——我这一个月以来，原本快乐、幸福，而且理所当然的日子，就这样被夺走了。

我希望能够抢回来——然而我不知道方法。那是因为——一直以来，指引我方向的她——已经不再飘浮在我的头上了。

碰！ 碰——！

在宽广的体育馆里头，球弹在地面的声音以及欢呼声作响着，现在正在上体育课。因为外头下雨的关系，因此男生和女生共同在室内上篮球课。在将所有的学生分成了数队之后，却因为场地不够的关系，必须要等待一段很长的时间。正当我放松心情，远远看着场上球赛的时候，我的肩膀被咚咚拍了两下。

「启介同学，辛苦你了！」

「啊啊，是阳名啊……比赛怎么样了？」

看来，在旁边的场地上进行的女子组比赛，似乎已经结束了。

「我们输了。因为我扯大家后腿的关系……果然个子比较小打起篮球来很不利……」

阳名在我的旁边坐下，肩膀垮了下来。

「是这样啊……不过动一动身体倒是很舒畅吧？我看你在下课时间都一直在帮同学占卜，应该很累才对……！」

「呵呵，真的是这样呢！我的确发泄了一些压力。不过——这么说来，启介同学似乎看起来没有很畅快的样子呢！感觉上好像相当烦恼的样子。」

「——不愧是阳名。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情我会自己想出办法解决的。」

「是……这样吗……」

虽然我正在钻牛角尖，但是我的话还是让阳名点了点头。接着经过一阵沉默之后，感觉有点不妥的我决定转换其它的话题——

「对了，阳名你一个人突然开始宿舍生活，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呢？」

「不要紧的，因为我以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我甚至认为到了这里之后，反而还比较不会寂寞呢！因为不但和启介同学你们成为了朋友，而且很快地……我也可以跟我的家人见面了。」

「家人？」

「是的，我回到这个城市来，就是这个缘故。只要再过一阵子，我就能够和我的家人——也就是我哥哥见面了。」

脸上绽放出光芒来的阳名如此说道。她看起来真的很快乐，是因为分开居住的兄弟姐妹就住在这附近的关系吗？不过再往下深究也没有特别的意义，因此我点了点头——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

「是的，没有错！」

刚好在这个时候，男生这一区的比赛也结束了，我的队伍走向球场。我在对阳名说了声：「那就这样，我会努力的！」之后就站了起来。

「啊，请等一下！对于刚才的事情——我还是有一句话想说！我并不知道启介同学的烦恼到底是什么，不过，逃避并不见得一定是坏事。我认为不管是逃避、还是放弃，都一样可以得到幸福，所以……」

「——谢谢你。可是……」

转过身来的我只作了瑷昧的回答，然后向着开始整队的班上同学那边走去。

……对不起，如果放弃的话，我想我一定又会无法原谅我自己的。

放学之时，我在下课的钟声一响起，就立刻离开了教室，朝着闹区而去。因为大街上行人不多，所以即使打着伞，走起来也很轻松。只不过，路上的行人会这么少，应该不光是因为下大雨的关系吧？

大家都害怕在这个城市里发生的恐怖事件。到了今天这个时间点，听说被害者已经超过十人以上，而这些人的共通之处，就只有在夜晚外出这一点而已。除此之外，不管是年龄或是性别全部都不同。

接下来会被袭击的，或许是自己也说不定——大家的心里都抱着这样的恐惧。唯一的防范对策，就只有尽量不要在外头到处乱走而已。

不对……或许这并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也有不少人相信其它的方法……我一边听着愈靠近车站前就愈大声，让耳朵觉得不舒服的扩音器声音。

『——今天又再度发现了全身的血液被吸走、变成木乃伊的尸体！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杀人事件，而是一种仪式！是一种为了伟大的存在，所必需的贡品。我们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声音」是这样告诉我们的。我们的所言并非虚假，每天都有我们的同志从世界各地集结而来，大家都是被那伟大的存在所呼唤，所以来到了这里。你们也一样，可以成为我们的同志，只要能够交换契约，对这伟大的存在加以崇拜，就能够从供奉之物的责任中解放。来吧！有兴趣的人请到这边来，我们会详细地为您说明——』

在大雨之中穿着统一样式的雨衣、集结在一起的人群，如今已经超过了一个班级——也就是四十人以上的人数。进行演说的还是最初那一天所见到的体育会系男子，如今看来已然成为这个集团的领袖一般的存在了，他一边拿着大声公，一边向周遭做出指示。

在这些人的四周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而在更外缘，则可以看到采访阵仗。虽然我今天才在学校里头得知，但是这群人似乎也和事件相同地成为话题。因为这些人真的是不问地域、人种、年龄与性别，从世界各地、由具有同样主张的人所集结而成的。

确实，仔细一看，其中的一些人看起来像是外国人，显得特别显眼。我想到山崎所说的、认为这些人真的很奇怪的那段话。

真的就如他所说，这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些人跟我在小巷子里头所见到的那个水滴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虽然现在在这个地区所发生的事情似乎都具有意义，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将它们连结起来。

我现在很着急，只想着要把爱莉莎抢回来的事情，而我也很在意现在一直徒劳无功的状态。

「友月的身体开始变差，也是从事件刚发生那时候开始的……是我想太多了吗？」

此外，友月和史巴洛之间也有着无法理解的对话……可恶，我已经没有办法思考这些了！

总之，还是先去看看友月的状况比较好，因此我现在正打算到医院里露个面。除了想听她的意见之外，我也有很多事情要问，毕竟那一天实在不是个可以好好说话的状态……

我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把雨伞撑得低低的，遮盖掉这异常的热气、以及大声公的噪音，通过这个集团的前方——

「请您在这边稍等一下！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当我在医院的柜台告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希望能够探望友月的我就被带到了位在医院最上层的、某一间看来十分高级的房间前面。这一间并不是病房，在门上的牌子刻着『接待室』。

我一边目送着带我到这里来，而后就快速离去的护士，不由得在心里产生了友月并非是在住院的疑问。

「我要进来啰？」

在敲了敲门之后，我打开沉重的木制门扉。这是一间齐集了各式高级家具及家饰的房间，而友月就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

「启介同学——太好了！我正好有话想要对你说……」

友月的身上穿着暗褐色、看来十分沉稳的便服，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像是患者的感觉。

「友月，你不躺着没有关系吗？因为你今天也没有到学校来，我还以为……」

「啊——让你担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在身体的方面已经差不多稳定下来了，我之所以没有去学校，是因为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当我开口询问是什么样的事情时，友月就招着手对我说：「你到这边来一下……」我听她的话走了过去，隔着桌子坐在友月对面的椅子上头。

「启介同学，关于爱莉莎的事情，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不……完全没有。」

我忍耐着心中的悔恨回答道。

「这样啊——果然！虽然我也跟警察联络过，想要找出冬上同学的行踪……不过依然没有接到任何找到她的联络。」

「是吗……」

果然线索还是太少，要在连史巴洛这名人物的真实身分都毫无所知的状况下找寻，真的很困难。如果冬上一直都和这个人一起行动的话，那我们就完全一筹莫展了。

「可是……我并不打算就此放手，我不能够接受这样的结果。对于现在的冬上同学，我虽然因为害怕而不能够怎么办，但只有逃避这件事——是我绝不愿意做的！我想远见同学也是一样的吧？」

「是啊，当然是这样没错！我并不打算照那家伙所说的，乖乖的什么都不做，我也不打算放弃！不过……我现在能做的，也只有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乱找而已——」

友月在听了我所说的话之后，很满足地笑了起来——

「太好了！虽然我一开始还在想你是不是有点失落……不过，启介同学果然是启介同学！而且，像这样子认真加以搜索的方式绝对没有错，只不过光靠我们两人，在数量上有所不足罢了。因此——我要使用『家族』的力量！以现在的我来说，多少有些权限……虽然，我也并不想要欠本家人情……不过现在并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了，对吧？」

「家族的……力量？」

「一旦有了莫大的财力，自然就有需要做各种不同的处理，所以在我的『家族』组织中，设有如同警察、或是侦探一般的谍报部门。我已经请他们行动了，而就在刚刚，我得到了关于冬上同学……的情报。可是，对于具有异样体型的那个、叫做史巴洛的人，却一直还没有抓到他的尾巴，照道理他应该相当醒目才对呀……」

「真的吗？光是能够找到冬上，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呢！那么是在哪里——？」

友月在一个深呼吸之后，回答了我的问题：

「在『黑血之徒』的集会之中……发现一名参加者跟她很像……」

「黑血的……什么？」

「你不知道吗？就是最近成为话题的、那个像是新兴宗教一般的集团，会在车站之前进行活动……四天前不是也有看到吗？只不过那时候——只有一个人罢了。」

「你是指那些家伙啊……今天我在过来这里的时候也有见到。原来还有团体名称呀？」

「根据报告，他们似乎是互相这样称呼的！这些人每天晚上都会带着被拉进来的人们，在车站对面那一头的废弃大楼进行集会。就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看起来很像冬上同学的身影……」

车站对面那一区通称为『后站』，是在进行大规模开发以前的旧闹区。随着车站前的市区重划而变得十分热闹的同时，后站也跟着没落了下来。之前曾经为了要寻找爱莉莎的身体去过一次，但因为被不良少年所包围，而搞得相当麻烦。当然，那儿现在也同样都是属于流氓混混的地区。

「是哦……虽然那边我并不是很想靠近——但也只有过去一探究竟了。至于友月你，因为那里十分危险……算了，我想就算我这样说，你也是不会听的，对吧？」

以一脸认真的表情望着我的冬上苦笑着回答：

「是的，我也要去。我总不能老是欠爱莉莎人情……然后都没有还。放心，我不会再因不舒服而倒地的。我相信只要和启介同学在一起——一定不会输的！」

「不会输……这是什么意思？」

当我问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友月只是摇了摇头，暧昧地笑着说了声：「没事，什么都没有啦！」

或许是因为连续的事件、还有下雨的关系，这些世道之外的家伙们所常常聚集的后站区域里头，几乎没有什么人。

现在的感觉比我之前来访的时候来得更为空荡，当然，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一点倒是不错，但也显得更让人不舒服。太阳西沉后，这个被云所覆盖、不见星星与月亮的世界里，仅有昏暗的街灯映照着。

「——他们进来啰，友月！」

「嗯……」

我们潜进面对道路的一间小钢珠店里，在这间连门都没有、玻璃窗也几乎都被打破、如同废墟一般的建筑物中，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不过，这却是一处可以用来隐藏、以及窥探外头的绝佳场所。

这个地方位于昨夜进行集会的大楼斜对面，而就如预期一般，这些人也确实出现了。

「比想象中……还多呢！」

这些穿着同一款式雨衣的人们就这样默默地走在大街上。其中有一些打着伞的男男女女，想必这些应该是才刚接受劝诱而加入的人吧！他们不安地左右张望，似乎正在观望着是否能够逃走的样子。

「我想……应该又增加了吧！此外，聚集在车站前的，似乎还不是他们全部的人……」

我们一边低声交谈，一边观察着他们。这些人就这样走进了前方的大楼里头——而那边和这里一样，也都是入口处被破坏，连扇门也没有的状态。

「——很好，这些大概就是全部的人了！我们走吧！」

在看到了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大楼之中后，我对友月如此说道。她带着紧张的神色点了点头，接着我们就把可能会造成妨碍的雨伞留在当场，而后跑了出去。

「——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在楼上吧？」

我们从入口处往里头窥视着，确认内部的样子。

「大概吧！小心声音会被听到！」

我们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同时往楼梯靠近。虽然每当我们踏到沙砾、或者是玻璃碎片之类的东西时，心跳都会不自觉加快，好不容易才在没有被发现的状况之下，来到了楼梯下方。往上一看，可以看到隐约的灯光，也能够听到低沉的嘈杂声。

走吧！我用手指了指，和友月取得默契，接着慎重地把脚往楼梯上移动。真暗——如果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踩空的样子。我们就这样心惊胆跳地，一直爬到接近二楼的地方，然后再慢慢地把头伸出去，窥伺二楼的样子。

唔哇——

二楼的部分完全不见分隔房间的墙壁，是一处宽广的空间。随着在各处所点着的蜡烛，以摇曳的灯光映照出所有集结者的脸。

里头有……冬上吗？

虽然我想要睁大眼睛寻找，但是因为所有的人都背对着我，所以难以辨别。而正当我们在考虑是否要从这里离开、绕到其它的地方去的时候，从房间的深处响起了一阵声音——

「我们的同志『黑血之徒』啊！感谢大家集结而来。今天也有不少受到声音导引的新同伴，这些都是为了获得契约而来的聪明人，相信我们的使者大人也会因此而感到高兴的！」

使用众人能够听到的音量、以及这种夸大说话方式的，应该就是居于领导地位的男子吧？只不过从他的台词里头听来，似乎在他之上还有什么人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有危险，但我还是探身而出，透过人墙的缝隙之间看去。

「那么首先，就从契约的仪式开始，来吧！到这里来！」

在男子如此催促之下，有几个人影开始摇动。

「到、到底在搞什么啊？如、如果是什么奇怪的事，我可要回去了！」

「很简单，只要把契约之水一口喝干就行了。这也是神明对你的试炼，只要能够通过苦难取得胜利，就能够成为我们的一员。」

对于这些表现出害怕、受到劝诱而来的人们，男子用着虽然有礼、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如此宣告着。接着，从房间的角落可以感觉到似乎已有数人往前走去。

「——请吧，欧鲁大人！」

「嗯！」

他似乎把手伸向什么递给他的东西……但是更加引起我注意的，却是刚才的那个声音。我转头看向友月，她也点了点头。是的，刚才的那个绝对就是冬上的声音，她果然在这里——

「你、你说这个是试炼对吧？那、如果失败了会怎么样？」

「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如果——现在拒绝契约的话，黑血的神明也不会放过你的吧？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就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了。来吧——！」

「唔……呜……」

就像是输给了男子的催促和周围的沉重压力一般，咕噜咕噜地一口喝下液体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响着。

「……咳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呀！」

这个人正想要口出恶言的时候，突然——

「啊、啊啊？咦、怎会？唔……！啊、啊呀！呀——！」

突然响起了此起彼落的痛苦叫声，恐怕是刚才所有喝下那东西的人们都发出了悲鸣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间断地、如同最后绝命哀号的声音冲击着我的全身。我不禁因为旁边没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而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的这个集团感到害怕。这些家伙，到底是给他们喝了什么东西啊？

我一边在意着不曾断绝的苦闷叫声，一边正想再把身子探出去的时候，突然间，悲鸣声停止了。

「——咦……啊、嗯？」

这是一种充满了疑惑的声音，同时我也感觉到原本因为痛苦而倒地的人纷纷爬了起来。

「如何？看到『线』了吗？」

叫做欧鲁的男子向他们询问道。

「咦，线？你说什么——咦，这个是……什么？此外……这个『声音』是……？」

「我、我也看到了！声、声音也听到了！」

「我也……我也能够看到了！」

到处发出了惊呼声。我一边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一边开始逐渐理解了他们现在所进行的事情。

契约……线……还有刚才他们所喝下的东西……这该不会就是在网络上所流出的『路特之仪』。和阵之间以『通道』产生联系，并且立下契约，就像是之前友月所得到的力量。这么说来，该不会这些人全部都是——阵的『粮食』！

我在脑袋里组合着所有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可以见到其它东西的存在。

冬上也一定是在接受了类似刚才的仪式，才获得了魔术。这么说来，这些家伙们所崇拜的『伟大的存在』、『黑血之神』……除了阵之外，再也没有其它可能了。如果演说的内容是真的话，那么连续随机杀人狂的犯人，也就一定是阵了。而最恐怖的，就是史巴洛这个人，他正是他们的指导者。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该说是取得联系吗？但……无论如何都有一件事情让我难以释怀。

那就是我和爱莉莎所见到的红色水滴。如果要说那个是阵的话，也未免太——

「喂、喂！有一个人倒下去、没有爬起来呢！」

我的思绪被一阵很大的声音所遮盖，那是刚才才受过仪式的男子身影。

「哼……同调失败了吗？这个人还真是不幸啊！既然是坏掉的东西那也没办法了，就让他成为今晚的祭品吧！」

这名叫做欧鲁的人物毫无惊惶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告知。

「请等一下！如果用了这个人的话，警察的目光将会转移到我们……！」

提出意见的，正是冬上的声音。然而欧鲁在听到之后，却笑着不当一回事：

「哈、哈、哈！不需要担这种心，我们已经集结了相当数量的同志，而且约定的时刻就是明天了！就让我们献上最后的祭品，使这个世界沉于血中，让我们创造神的圣地。你觉得到那种时候，还有可能会有想要逮捕我们、或是想要制裁我们的人吗？」

「好、好——真是不好意思，我似乎提出了不必要的建议。那么，就把那家伙搬到外头去吧！」

冬上指示周围的人担起那名男子，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糟了！快下去！」

我慌忙地向着友月小声叫道。原本听着那些人的对话听得入迷的友月在被我推了一下背之后，才猛然惊醒，正准备要往楼梯下面走去时——

「呀！」

一脚踏空了。虽然我立刻想要上前撑住她，但只能及时抓住友月的上衣，接着又因为没有可以站稳脚步的地方，于是——

「唔、哇啊——！」

我们两个人就一起往楼梯下跌了下去，大声碰撞的声音与悲鸣声回响着。

「是谁？」

冬上立刻冲到阶梯上方，往下看着我们。

「——友月同学！」

冬上在看到我们狼狈的表情之后，不由得大笑出来：

「原来如此……你们又来看我了是吗？我好高兴，我真的非常高兴！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虽然史巴洛大人曾经说过不能对你们出手，但是在你们听了我们刚才的话之后——就不可能轻易放你们走了！」

「快逃，友月！」

一旁的友月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我只能赶紧拉着她的手跑走。

「赶快追！」

冬上叱咤的声音响起，立刻传来许多人自楼梯上街下来的脚步声，就像是要把我们吞没一般轰响着。

「呼、哈、哈……」

「哈、哈——」

在黑暗的小巷里头，有两个混乱异常的呼吸声。判断如果继续下去将会没有办法逃离的我们，为了要甩开追在我们后头的人而跑进窄巷里躲藏起来。

「只能够、休息一下……然后还要、继续跑！只要能……跑过车站，就应该……不会被追到了！」

「嗯、嗯……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我、不要紧的……所以……」

我们一定要努力通过这些像是蜘蛛网一般的小路，然后回到车站的另一边才行。然而因为我们已经转了好几个弯，目前的方向感变得相当暧昧。

「那个……启介同学知道吗？就是刚才那些人……所做的事情……」

「啊啊……那是为了能够使用魔术所进行的仪式吧？我想大概友月你也——」

「嗯……我也在以前……做过同样的事情。因为那时候……即使一点也好……我就是想要力量！我现在……终于知道了……就是最近身体变差、还有梦到奇怪的梦的理由。这些都是因为『那个人』的意识流入我的身体的关系！虽然我没有告诉启介同学，但其实我也能够听到『声音』，就跟他们一样。」

友月抱着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才能够说出这些话来。

「那么，友月你也……还可以使用魔术吗？」

「说不定……真的可以使用！只要那个人……还存在的话。不过，我不希望和他取得联系，我的神……并不是那样的家伙！而且，如果我能够容许这样的心，相信我一定会再被那股冲动……给吞没的。」

「冲动？」

虽然我立刻回问，但是友月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我。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动作了！虽然我们现在只能够逃跑，但既然冬上是他们的同伙，那史巴洛也一定跟他们有所关联才对。说不定连爱莉莎的身体都是被他们给藏了起来……我们也算是获得了线索，只要能够把爱莉莎救出来的话——」

然而友月的脸上却满是阴霾。

「我们有这样的……时间吗……？那些人可是要在明天……做出不得了的事情唷？」

「……可是，只靠我们两个的话……只能够像这样努力地逃跑，什么都……做不到。就连冬上她也……」

无力的魔狼——她所说的话在我脑海里苏醒。如果能够有……更多力量的话！

「——喂！找到他们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名男子从我们意图前进的方向的转角出现，把手电筒朝向我们如此叫道。

「可恶，被发现了，我们快回去！」

我再度抓起友月的手往后跑。或许是对方的速度比较快，脚步声逐渐向背后接近。虽然我们为了不让他们追上而努力地东拐西弯，但对方还是死不放弃地追在后头。

「可恶——要追到什么时候？」

我一边吐着恶言，一边想也没想地弯向下一个转角，接着就突然跑到了开阔的场所。

完蛋了，是大马路！

「哎呀——欢迎回来呀，远见同学！」

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以冬上为中心的十几名『黑血之徒』。就算我们想要强行突破杀出一条往车站的路，但是从刚才的小巷里头追出来的男人们又把我们的去路堵死了。

「你们已经逃不掉了！来吧，友月同学，我们来继续在医院里头的事吧！这一次，你应该会好好跟我对战吧？」

「——我是不会向你们的神……求取力量的！我也不会接受……意图侵略我的那个人……的意思！」

紧抓着我的手，友月如此说道。

「是吗——你又说出这种话了！既然这样……就只有让我激起你的斗志了！」

冬上把眼睛一眯，对着旁边的男子小声耳语了些什么，接着那人就点了点头，向着这边走了过来。虽然身材不到那位名叫欧鲁的男子那种地步，但也有相当不错的体格，身高甚至比我高了十公分。

「住手！」

我像是要保护友月一般地向前走出，但看到我的动作后，冬上却笑了起来——

「你不需要挡在前面，远见同学！因为——要被打的人就是你！」

「咦——？」

就在我理解这句话之前，男子所挥出的拳头已经塞进了我的腹部。

「啊……」

一瞬间，我的身体漂浮在半空中，连呼吸都没有办法。我的手离开了友月，然后以背着地。

好痛……就像是肚子里头翻搅成一团一样。

「启介同学！」

正想跑到我身边的友月被男子挡住，然后一把推飞。

「呀！」

「友月同学，麻烦你乖乖在旁边看着就可以了！来吧，再来一次！」

冬上在对着友月一笑之后，再度对男子下了指示。

碰！

男子对着倒卧在地的我背后一踢，无法抵抗的我就这样被踢飞出去，在柏油路上转了好几圈，全身都受到擦伤。我的身体里一阵发热，痛楚让我的意识飘怱。

「啊、啊啊啊啊……呜！」

我难以抑制的苦闷声音从口中泄漏了出来。

「快住手！你为什么要把启介同学——！」

「嗯？我在想啊，你会不会因为这样子就比较愿意认真一点呢？你如果想要救他的话，就使用『魔法』啊！这样就很简单了吧？我一定要……一定要超越认真拿出本领来的友月同学才行！」

「不行的！我——」

「是吗——那就继续吧！」

男子的脚对着我的头部……大腿……腹部……再次又踢又踏。

「住手……住手、快住手……住手！」

在我因为过度的痛楚而几乎要断线的意识一角，似乎还可以听到友月悲痛的叫声。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呀……连抵抗都没有，就让这种家伙给……让友月这么痛苦……

我没有……力量。现在的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没有力量。

「住手、住手、住手……如果继续、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了……你们！」

友月以膝着地，低声呢喃着。

「——我说要……了……你们……你们没……听到吗？住手、快住手！住手——！」

轰！

「咕啊！」

当我正在想着是不是听到男子的悲鸣时，原本加诸在我身上、断断续续的痛楚也突然消失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眼睛睁开，见到了眼前的靴子——那是就像在守护着我一般，站在前方的、友月的脚。还有猛烈的风，把如同黑雾一般的东西不断像是漩涡那样地「轰轰」卷动着。

「友、友月？」

我忍耐着痛楚，慢慢爬了起来。往周围一看，却发现原本站着的人都不见了。

包含冬上在内，原本包围着我的那些家伙们全部都趴倒在有点距离的地方。

「哈……哈……哈……唔！」

友月在发出很多次混乱的喘息声后，突然压住了头。

「不、不要……我……」

风势逐渐减缓，黑雾也逐渐变薄，而她就在这些全部消失的同时倒了下去。

「喂！振作一点！」

即使我抱着她的身体努力地喊着，却还是没有反应，她似乎已经昏了过去。我一如往常地把友月背在背上开始往前走，总之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等、等一下……」

我可以听到冬上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已经醒过来了吗？我连忙加快脚下的速度。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们逃走的！因为我……不会输的！我一定会……超越友月同学的！」

我微微地转过头去一看，冬上一边在地上爬动，一边往这边伸长了她的手。

「唔！」

从她的样子，我意识到异样的恐怖，连忙停止左右张望，全力地往前飞奔而出——就在和友月一同背负着异常可悲，同时又难以忍受的思绪之下。

2

好冷、好冻。

当我走累了，在耗尽所有的体力之后，这样的感觉终于又重新回来了。因为全身被雨水淋湿，整个冷到骨髓的身体根本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就连被殴打的部分，也因为发热和痛楚而呈现着难受的状态。

「可恶——这里也不行吗……？」

我一边躲在影子下，一边窥伺着前方的道路，不由得觉得很惨。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办法从后站这一区走出去，如果刚才那个地方聚齐了他们全部的人就好了！只可惜，他们已经在各个重要路口配置了人手，硬生生地阻断了我们逃往车站方向的路。

「如果没有办法逃脱的话……至少得躲在什么地方才行……」

只不过，像之前的那栋大楼或是小钢珠店那样子可以简单进入的废弃屋子，几乎都是面对着大马路，除了被发现的危险会因此大增之外，我想那些家伙们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会在其中进行搜索才是。

要怎么办才好……？

从背后能够感受到、来自友月的温暖，是我唯一的依靠，让我可以继续迈出我的脚步。当我在住商混合大楼的后头发现到一处生锈的逃生梯后，或许只是为了躲避这场大雨吧？立刻就躲到了它的下头。就这样，我背着友月直接坐下。

「——真的很冷呢……」

即使可以遮蔽雨水，冷风还是从湿透的身体里头不断地夺取体温。而因为我们停下了动作，所以原本自身体里产生的热量也随之减少……为了加以补足，现在我们的全身正在发着抖。

明明就很冷，但脑袋里却非常地热，一直转个不停。偶尔，里头的景色也会反转，甚至会发生快要断线的状态，我一边忍耐着这些，一边努力保持着意识。可是——

「启介哥——这样弄得湿淋淋的，可是会感冒的唷？」

唐突地在近处出现了这样的声音，让我吃惊地立刻抬起头来。完蛋了——难道我是睡着了吗？

就在我忙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到——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而我也认识现在正在我眼前的人物。

那是一名打着雨伞、往下看着这边的小巧少女。

「阳名……？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是的，出现在此的正是朝之宫阳名。原本应该是个在如此非日常的世界之中，不应该会碰到的女孩子。

「这些话之后再说吧！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了，请你——跟着我走吧！」

阳名以一如往常的笑脸这样对我说。

「要到哪里去呢？」

我一边背着友月，一边以半摇晃的脚步追着这个小小的背影。在那之后我们走了一小段路，而现在的这个情况……让我在脑中不断想着「到底可不可以信任阳名」这件事。

「真是不好意思，我为了不被发现而绕了些远路。不过马上就到了——就是这里！」

她所指着的，是一间两层楼的古老公寓，墙壁和大门各处都有涂鸦，是栋看起来又旧又脏的建筑。

「你放心啦！里头还是很正常的。」

阳名一边苦笑着，一边对我招了招手。

「就这个房间好了！嗯……103……在……」

她从口袋之中拿出一串钥匙，找出所需的钥匙后，就把锁打开来。

「阳名……你到底是——」

「别说这么多了，快点进来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多少带着一些警戒地踏进了玄关之中。

「如果不方便脱鞋的话，不脱也没有关系，但还是早点把湿透了的衣服脱掉比较好。友月同学的身体我会帮她擦干，启介哥就直接使用浴室好了。」

把门关起来后，阳名就把我赶到房间里头，接着一一下了指示。

「啊，啊啊！」

我依照她所说的，来到了一间十分破旧的房间里，在将友月搬到床边后，再走进浴室旁边的盥洗更衣室中。

现在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状况啊？

「哈啾！」

总之，现在不好好温暖一下冻僵的身体是不行的……！我为了要冲一个让自己暖和的澡，于是开始脱去贴在自己身上的制服——

在安静无声的房间里头，唯一可以听到的，就是盖着毛毯、躺在床上的友月那小小的呼吸声。我将视线对上眼前的少女——朝之宫阳名开口问道：

「阳名，你怎么会在那个地方？这间房子又是……怎么回事？请你告诉我！」

「启介哥，你现在这个样子即使摆出恐怖的表情来，也让人觉得格格不入唷！」

她对着我现在——下半身围着浴巾，上半身卷着毛毯——的样子笑了出来。顺带一提，我的头上现在还吊着友月的衣服和内衣。

「唔……这、这种事情没有关系吧？请你不要随便敷衍我！」

「说的也是……果然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是吗？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回答你的问题。我会到这里来，是为了要帮助启介哥你们，因为如果再继续下去，很有可能会被血气上升的雪绘同学那些人杀掉，没错吧？至于这个地方，则是为了从世界各地所集结而来的他们所确保下来的居住地之一。这间公寓可是整个都被买下来了唷！」

很了不起吧？阳名笑着说道。然而就我看来，则没有任何可以浮现笑意的理由。

「——听你的口气好像对事情很清楚，再加上居然有这一整串的公寓钥匙……这表示——阳名你是那些人的伙伴……是吗？」

虽然我并不愿意相信，但从现在的状况看来似乎真是如此。

「伙伴……是吗？应该还是有一些不同……如果我是他们的同伴的话，那就不可能会来救启介哥你们了吧？我和那些人的立场稍微有一点不同……在刚才的集会当中，我也是在场的，但还是大吃一惊，没想到你们居然会做出这么有勇无谋的事情……亏我今天还对启介哥你说过有关于你的意志、还有行动……看到了不吉利的黑影这样的忠告。没想到，你居然完全没有把它当成一回事……」

「我没有办法只是乖乖地、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因为我有一定要救出的家伙在……不过，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那阳名你到底是……？会是我们的同伴吗？」

关于这个问题，阳名在听完了之后露出带点困扰的表情。

「很可惜……我想……我应该也不是你们的同伴。我之所以会把你们救出来——是有我的理由的。」

她把目光移向床铺的方向，如此呢喃道。

「友月她怎么了吗？」

「事实上，我想要救的是她。至于启介哥嘛……虽然很不好开口，但其实是顺便救的。」

「——顺便，是吗？这种事无所谓啦！光是你救了我这件事情，就值得我好好感谢了。可是，为什么要救友月呢？」

「因为她很特别，是最接近我的存在……应该吧！所以我不想要让她死，毕竟——是他所选的人。」

阳名这么说完之后，就将视线垂下来，不知哪里飘着一股悲伤。

「抱歉……我还是全都不懂。可以麻烦你好好说明清楚吗？」

「很可惜——我已经说过了我并不是你们的同伴，所以没有办法做出这么亲切的举动。而且，如果启介哥你可以理解的话，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对吧？所以，还麻烦你保持现在这种暧昧的状态。」

「你说暧昧？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而且不光只是那个家伙，现在连友月也在这一切事态的中心，我更是——」

「只要现在这样就可以了。如果，启介哥成为『敌人』的话，那我——」

她如此低声呢喃着看向我。我的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那就像是在看着那个东西一般的眼神。

「唔……！可是如果这样下去，感觉上会慢了一步！那些家伙们明天好像就要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事情就在这样的状况下结束的话——那连我都不能原谅自己！」

「就算你知道了，我相信启介哥也一定没有办法做些什么的。就像今天，你还不是只能够夹着尾巴逃跑吗？如果看得到，却不能构得到的话——那不是更痛苦吗？」

「…………虽说如此……」

我虽然一边回想着方才体会到的无力感，一边努力找寻着话语。

「真是的——启介哥还真是个……顽固的人啊！」

阳名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感情也回到了她的眼眸之中，让我从原本像是紧紧抓着心脏一般的压迫感之中解脱。

「我明天将会在……学校之中进行预言！」

一下站了起来、背对着我的阳名如此说道。

「预言？」

「我会再次对整个街区作占卜，但是在『看』之前，我已经决定了将要告知的话语。那就是……惨剧将会继续！今宵，世界即将沉于血泊，所有的人民会成为粮食，将热烈的血潮献给黑血之神——」

「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你还不知道吗？这一连串下来的奇特死亡事件……下一个牺牲者就是这整个『街区』了。」

要理解这样的话语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接着我以颤抖的声音开口说：

「你说的是真的吗？不可能会有这种夸张的事发生吧——」

「不是这样的事情发生，而是『被发动』。启介哥，你知道神明诞生出来的条件吗？」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这种事！与其说这个，你说的被发动是指——」

然而她却无视于我的问题，继续说道：

「必要的就是奇迹。只要有了这样东西，神明就会被认知为神明。而奇迹这件事情会因为预言而变得更加神秘。我就是为了要造成这样的基础，才撒下了许多传言。」

这么说起来，我想起来这件事情在最初本来充满了许多不可理解的要素，而使用「神明」这样的关键词的，一开始就是阳名。

「传言会成为一种暧昧的概念，会以一种朦胧的形式在心中生成。明天要进行的，就是将其孵化出来的仪式。刚才的预言里，『黑血之徒』们也会走上街头，这恐怕将会因为电视而播放到全国吧！就在这时，现实化的奇迹将会直接融入我们所制作出来的雏形之中……」

「乱七八糟的……什么要让刚才的预言变成现实……虽然我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法，不过这种事情绝对——」

「启介哥，不能够再说下去了！请你不要说出……『答案』。我现在已经要离开这里，回到他们的地方去了。接下来的事情……请你好好地想清楚。」

阳名就这样背对着我如此说着。

「仪式举行的时间会在明天的深夜两点，地点就在这个市街的中心——也就是我和启介哥初次见面的地方。而你想要救出来的人，应该也会在那边才对！」

接着她就向着玄关开始走去。

「等一下！阳名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才转学过来的吗？」

「是的，散布所有的传言也是在和友月同学接触之后才开始的。」

「那么……你说要跟你的家人见面，这个也是假的吗？」

「这件事倒是——真的。」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对我微笑说道。我因为从她的表情之中看到了希望，所以再度开口：

「那么，阳名——你应该知道你们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不好的吧？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会告诉我这么多事情，而你家里的人也会对这种事情……」

「不会的，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感到高兴的！」

然而她的笑容却怱然消失，很明确地这么说道。

「启介哥，如果明天晚上我们再次相遇的话——那我就是你的『敌人』了。就算是我搞错了也好——我也是有必须要加以实现的愿望的。」

就如同在下最后通牒一般，她边说边打开了门。

「——万一，想要阻止我们的话，可以办到的人并不是启介哥，而是友月同学——具有可以选择的『资格』的人，就只有她一个。所以，你就乖乖回到宿舍里头不要出来，那一带是属于『范围之外』的。」

随着磅的一声，门被关了起来，将我与她的世界断绝开来。而在听到一声卡嚓门锁上的声音之后，小小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

友月……是吗？

现在的我就如同被放在蚊帐之外的感觉，不，确实是如此——我现在是一个被屏除在外的人，没有能够插手这个事态的资格，也没有能力。

我紧握着右手，我这样的力量……太过于弱小！如果有像那个时候——就是在与阵进行对峙的时候一样的力量的话——

我虽然知道这只是我不顾先后的、愚蠢的心愿，但我还是这样期望着。

我需要——力量！

闭上眼睛，我将力量贯注于右手，把这个心愿在心中反复念着……然而不知在何时却被睡意的波涛盖过了意识——于是我的祈祷在此中断。

*

我处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天空中有黑色的星星不断闪烁。

我知道的，我看过这个地方！这样的景色是——

突然，我意识到在右手上的柔软触感，而把视线向下移动。

「————」

在哪里站着一名小小的女孩子，不知何故正牵着我的手，看着我就像是在说些什么话一样地动着她的嘴巴。然而，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

你是谁？我虽然想要向她开口询问，但我还是一样发不出声音。

我的脑袋一阵恍惚，想不出来。我明明应该认识这个孩子，也知道这片风景才对！

「————」

女孩用悲伤的表情说着不成声的话语。明明就这么近，似乎又异常遥远，不管是声音还是心情，全都无法传达。唯一能够确实连系着的，就只有右手——被摇来晃去地拉着。当我动着我的嘴问道：「怎么了？」之后，这女孩的视线就此移动。

我吃了一惊，就如同现在才出现一般，在前方有一个很大的门扉——一扇内侧充满着黑暗的獠牙之门。仔细一看，这女孩的左手已经消失在门的里头。

「————！」

她似乎还想要告诉我什么，以强烈的眼光看着我这边，嘴部大大地动作着，很努力地想要传达些什么给我。而我为了要弄清楚她的意图，也一直仔细地看着她嘴部的动作。

三个字。乌……嗯……偶？不对……她到底在说什么？

紧紧相系的右手上头传来了一股力量，而我也用力地握了回去。就在这一瞬间——

「呼唤我！」

在我的脑海之中大大地响起了一阵令我怀念的声音，就在我把一切都想出来的那一瞬间——周遭的景色就像爆发一般，染上了一片白色。

3

「由衣！」

我一边叫着，一边伸长了右手，然而这只手却只是在空中挥过。

「啊、咦——？」

眼前是昏暗的天花板，不管是白色的天空、还是黑色的门，全部都消失了。我撑起身体往周围看了一圈，这里只不过是间不习惯的、相当破旧的房间。

「是做梦吗？」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梦到由衣的呢……说不定已经相隔一个月了吧？只是，我的右手上仍然残留着怎么样都不觉得是梦的「触感」。而且，这样的梦似乎以前也曾经有过的样子——

「嗯……启介……同学？咦，这里是？」

在我旁边的床铺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也可以听到友月的声音，我终于唤起了昨夜的记忆。

「不好意思，我把你吵醒了。其实从那之后——呃……哇啊！」

我正要说明状况的时候，转向友月的我不由得大叫了起来。因为她已经撑起上半身正在揉着眼睛……可是问题并不是出在她现在的行动，而是她的衣服现在全部都在晾干中的缘故。

「怎么了？咦——怎会……我……没穿衣服？呀——！」

意识到自己目前状态的友月随着大叫的声音，立刻紧抓住被单挡在身体前方。

「为、为什么？而且连启介同学也是……」

友月红着脸看着我，这时我才想到自己的样子——在裹着的毛毯之下，身体上只不过卷着一条浴巾的半裸状态。糟了！这样不是会给人相当不好的联想吗？

「不、不是的！你先冷静听我说。对，你现在先从昨天的事开始想起……然后会变成这样当然是有许多的原因——」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好让友月能够冷静下来，没想到这一下过大的动作却让浴巾掉了下来。

「啊！」

「～～～～～～～～呃！」

接下来就进入了半抓狂的状态。当我好不容易能够说服把头整个塞进棉被中、根本不愿意出来的友月——已经是大约三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友月说明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包括与阳名之间的对话，我也尽量详细地传达给她。

「是哦……所以是那孩子……真抱歉，我一时心慌……那时应该也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对吧！对了，启介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除了露出的头部之外，其它地方全部都好好地以被单隐藏住的友月向我问道。

「——我……要去！既然爱莉莎人在那边，那我就一定得去！也许这样有点有勇无谋，但我想应该也有能够做的事才对！此外，阳名虽然对我说叫我不要去，但其实应该是想要叫我阻止她吧？不然她为什么要把这种事情告诉我呢？」

「可是……这也可能是陷阱，不是吗？我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觉得自己一直如那孩子所设定的在行动。虽然我们之间并没有说过多少话——但是我的心却老是因为她而动摇。」

确实，因为阳名所说的话而让友月原本停止的时间再次动了起来。说不定，从那一天起，友月她之所以会开始做奇怪的梦，也和她有关系。

「大概吧——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可是……就算这样——」

「……我知道的，启介同学！我不会再阻止你了，我们一起来考虑接下来的战术吧！」

「你所说的一起是指……？」

「是的，我——也要去！虽然我并不知道……自己具有什么样的资格，不过既然我有着可以选择的『力量』，那当然就不能够继续逃避！」

这么说着的友月露出了微笑，从中可以让我感到她难以动摇的强烈决心。真是的……明明就是你自己说这可能是个陷阱的……

「不过，在战术方面……虽然我说过应该也有能够做的事才对，但是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想到。我想，现在这个地区应该还在那些家伙的封锁之下，再加上现在我们所在的场所恐怕也离他们的据点很近，我们根本就出不去。唯有到了他们差不多要开始进行仪式的时候，我们才有可能行动吧？这么一来，根本不能先做些什么准备。」

我一边分析现状，一边如此说道。从窗帘的缝隙之间所能够窥看到的天空，虽然因为满布着乌云而难以清楚地判别出正确的时刻，但恐怕现在应该还没过中午。就算我们有很多的余裕可以进行思考，但是真正能够使用在行动上的时间则是异常短少。

「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提案。你愿意听听看吗？」

「真的吗？」

友月点了点头，以认真的神情提供了一个夸张得过头的作战计划——

「太乱来了！我怎么能够让友月你做这种事呢！」

我在她提出这个提案之后，就立刻加以拒绝。

「不过，我认为这是最适当的选择。虽然我考虑了许多我们各自能够做的事情……但还是只有这个最管用。」

「可是……这样子友月会——！」

「不要紧，我不会输的！」

这指的应该是昨天所出现的那阵黑色的风吧？确实，这股力量是在冬上等所有人之上，可是……

「你不是非常讨厌这股力量，难道你要接受『那家伙』吗？」

「不是这样的！如果我这样做，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得不是自己！请你相信我，启介同学！我既不会输，也绝对不会死，而且——也不会杀掉任何人！」

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地方和昨天不太一样，这已经不是一直害怕着「那东西」会从内侧进行侵蚀的友月了。

「怎么了？为什么你突然会这么断言呢？」

「因为我……在梦里看见了——」

梦……友月也做梦了吗？我想起了自己右手上的触感。

「那还是一如以往凄惨的梦境……我之前曾经对你说过的那个、把人吃掉的梦……我想那大概就是『那个人』的意识。不过……就在这东西的另一边，虽然只有一瞬之间，但我真的感觉到了。」

「另一边？」

我因为无法理解而开口询问。

「我没有办法很清楚地加以说明……不过我一定可以『到达』那一边。而这就是……属于我的作战方式。对她来说，我一定得要做些什么才行，所以请把这个任务交给我。而启介同学则是要去进行属于启介同学……的作战计划。」

「属于我的……作战计划……」

「你不是要把爱莉莎给抢回来吗？」

「——啊啊！」

「所以……就这样如何？」

友月以温柔的微笑催促着我。

「真的……是绝对吧？你不会输吧？」

在我的询问之下，她伸出了小指。

「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后，也伸出小指与之打勾勾。

「我知道了，我和你约定，我也——不会输的！」

街上骚动着。

即使是从人看起来就如同豆子一般大小的高处往下看，还是有着这种感觉。

距离那个时刻的来临，还有些许的时间。今天这一天过得非常快，感觉上好像才升起没有多久的太阳，如今已然西沉，照耀出来的红色光线就如同这个市街本身在流着血一般。

大家一定有感觉到一些什么吧？大家应该都能够理解……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可是，今天所要发生的事情，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正确地加以想象才对！

身上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在谁的视线也到达不了的高处笑着。往下看着因为不明就里的不安而胆怯着的市街。

所有的一切都描绘着如同预期一般的轨迹。

如自己所想、如自己所愿的……事态正在进行着。

无牙的狼将被射杀，而魔女则会被憎恶所吞没，然后坠入黑暗之中吧？

道路已然存在，他们则无自觉地走在其上。

马上——愿望就要实现了。

今宵……这整个街区——即将死亡。

黑影的笑容加深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大笑就越愈觉得自己的心中满是空虚。

「——」

干涸的笑声自黑影的口中小声地泄漏出来，却立刻被风所卷走……迅速地消失。

想要力量的话——这里就有。

想要力量的话——这里就有。

我会帮你与之取得「联系」的，所以……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第四章 祈愿的赤红、紧握的双手

1

我和友月两人各自的战斗——开始了。

*

街上尽是一整片的漆黑——大地是黑暗的，被乌云覆盖下的天空反而显得略带着红色。虽然因为云雾的覆盖看不到星星，但取而代之的电光却在街上闪烁，只不过随着夜晚逐渐过去，也逐渐、逐渐地减少了个数。

我在一个距离天上跟地上都十分遥远的地方，眺望着这样的景色。

如果往下看，脚步可能会一个不稳，因为我正站在车站大楼后头的逃生梯上。这只是一个以聊胜于无的程度连接在大楼墙壁之上、在外头风吹日晒雨淋的通路而已。若要算现在我所在的楼层数，则刚好是在十楼的部分，再往上走一层就是屋顶了。

大雨好不容易停止了，然而铁制的楼梯却因为濡湿而更显得滑溜，如果不好好抓紧栏杆的话，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该差不多……了吧？

我伸长着耳朵，等待着『时刻』的到来。

离开公寓之时，已经是在太阳下山后一段时间了，然而，冬上的执念却实在是不能够不说太恐怖，从后站出来的道路上，每一条都依然有着一个看守的人。虽然看来已经没有人在进行搜索，但最后我们还是一直被拖到几乎完全没有时间，等到他们好不容易撤离，我们来到车站确认时间之际，都已经过了午夜零时。我和友月就在此分开，依照我们的「作战」各自进行准备工作。

根据之前我们偷偷跟随在撤离的看守者们后头观察的结果，发现他们在巨型楼梯的五楼部分进行集合。挖空了车站大楼的中央部分、由下而上直达屋顶的巨型楼梯，唯有在五楼的部分是一处可做为活动使用、较为宽广的场所。也就是说，这个楼梯同时也兼作为观众席的这层意义来使用。

当然，这一次所要举行的活动，并不是什么令人快乐的事情就是了。

我在小小说了声「好！」给自己打气之后，就顺着楼梯爬到屋顶，慎重地往巨型楼梯的下方看去。在五楼部分的广场上，集结了将近百人左右，似乎比昨天增加了。因为没有明显的灯光，所以没有办法看得很清楚，但大概可以看出他们似乎是正包围着某个站在广场中央的人。

爱莉莎——

我在心中呼唤着我必须要抢夺回来的少女的名字，接下来立刻就有了那种一如平常、好像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的感觉。不会错的，我和爱莉莎的距离很近！这么说起来，那个叫做史巴洛的家伙也——！

我压抑着想要飞奔而出的心情，将身体的姿势压低。

时间还没有到——我现在……还不可以行动。

*

一边听着从上头传来的欢呼声，我一边开始往上爬着楼梯。一阶、一阶，高声的脚步声响起。

我紧咬着牙关、握紧双拳，把力量灌注在踏出的脚步之中——同时还要压抑着不断想要颤抖的身体。

我现在所能够想起来的，就是冬上雪绘向我投射的目光，我从来不知道那会是这么可怕的东西。或许是因为以前我具有力量，所以即使有憎恨，却从来不觉得恐怖。我——友月未由所忘记的、之前所意图忘却的、那些无力而只能得过且过的日子……小的时候，像人偶一般在医院中度过的每一个日子。而现在，我就像是回到了自己这样的过去一样。

不过，还是不一样！我已经注意到了，我还有尚未失去的东西。

而且，我还有他，我有着改变了我全部世界的他……所以现在的我，并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够憎恨的我。

喀、喀、喀——

当我来到将近三楼的时候，位在五楼广场旁边的他们其中一人，在听到了脚步声之后往我这边看过来。我用力瞪视回去之后，他就立刻以怯懦的表情慌忙地逃回到集团之中。

接着——

沙————————！

就如雪崩一般，有数十人一起从巨大楼梯上一拥而下，把我包围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不对……应该是我希望你能够过来……」

从人群中走出了一名头上包着绷带的少女，她就是冬上雪绘。她头上所受的伤，恐怕就是我所给她的吧？

「看来，你已经不再想逃跑了是吗？不过，就算你想逃也逃不掉的！」

昨天那种充满余裕笑容已经消失，现在的她，只是用认真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我。

「是啊……我已经不会再让你看到我的背影了。因为……我是不会输的！」

「面对这样的人数，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来！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呀？原本直到昨天，是只有像我这种被选中的人才能够被允许使用『魔法』的，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全体『黑血之徒』都已经被授予了咒文，所以，已经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哦！」

「这种事情……没有关系。」

不如说其实这才是我所期望的……为什么呢？因为我对启介同学所提出来的作战计划是——

「呵呵，啊哈哈哈哈！那很好！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看我怎么把你打趴在地上好了！」

她拿出了折叠式的小刀，轻轻地割裂了自己的手腕，然后就在流出鲜血的情况之下，开始小声吟唱起了咒文。

是的，我的作战计划无比单纯。就是在我尽可能的程度下，把他们全部牵制在自己身边——这就是我的工作。

或许这也可以说是一个陷阱，但是我绝对不会死，因为我绝对——不会输。

我一边闭上眼睛，回想着小指上和他打勾勾时的触感，一边开始向神祈祷。

*

——！

看到所有在广场上的家伙们一起开始动作之后，我也连忙飞奔而出。我一边注意着脚下，一边快速地在漫长的楼地上奔驰而下。

我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就是当友月绊住那些家伙的时候……以这只右手将爱莉莎解救出来。

多亏了友月，在楼梯一度中断的五楼广场上真的什么人都没有，只是，我也没有看到像水晶柱之类的东西。可恶！会在哪里呢？

我将眼睛张大，隔着一段距离努力寻找着，而后就在广场中央附近，发现了一个如同台座一般的黑色箱子——刚才站在中央那个不知道什么人，应该就是站在这个上头吧？

值得怀疑的……也就只剩下这个东西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我也没有迟疑的时间了。当我一下到五楼的广场后，立刻就朝着这个箱子往前冲。而就当我要往这箱子伸手而出时——

「不是这里唷，启介哥！那只是一个单纯的台座而已。」

我慌忙转过头去，在我原以为没有任何人在的广场一角的阶梯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名自头部以下披着宽大而随风飞扬的黑色斗篷、正往我这个方向看着的少女。

「阳名……」

「你果然还是来了。利用友月进行调虎离山之计吗……这种做法的确是很有效果，不过，这样的选择却不正确，应该要到这里来的是她才对！」

阳名在这么说完之后就站了起来，一边甩了甩身上的斗篷，一边缓缓地走过来。

「那个家伙在哪里？爱莉莎——你说我想要救出来的人在这里……这件事是骗我的吗？」

「不，她确实就在这附近唷！因为我在仪式之后还需要她……不过，如果让启介哥碰触到她的话，我会很麻烦的。所以，我找了个地方把她好好地藏了起来。你看——过来吧！

她向着上方如此呢喃。

啪哒——！

就在这时候，在我跟她的中间落下了什么东西……一种充满黏着感的湿润声音响起。

「这个——是……」

在我眼前蠢动的、红色的水滴，正是我之前曾经见过的那个真面目不明的怪物，而且，现在还比那个时候更大上好几倍。可是，最令人吃惊的，还是在它的内侧——

「爱莉莎！」

透过如同果冻一般通透、不断变形着的表皮，可以见到位在那一头的水晶柱里，映照着爱莉莎的身影。

「就凭启介哥的手是不可能碰触到的……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什么都做不到。」

「阳名……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有这家伙……简直就像是你——」

在我的问题之后，她就像是放弃了一般笑着开口对我说：

「启介哥——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想要变成『鸟』的人唷！」

「鸟？」

这个回答简直是文不对题。

「……想要飞越人类的藩篱，将目标设定在高处，期望自己能够到达下一个世界的『鸟』群。这样的他们所集结而成的巢穴就称为『群众』，也就是残留在世界上最后的、同时也是最大的魔术结社。我从小就被『鸦』拣去，而成为『群众』中的一只鸟。」

魔术组织——也就是爱莉莎所警戒的威胁之一。

「可是，『鸦』有的时候会离开『群聚』独自飞行，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大家之前都说这人已经死了。然而，『鸦』——他还是回来了，而且还到达了遥不可及的高处……我好高兴……我秘密地与之取得联络，然后满心欣喜地成为他的特别『粮食』。只不过——想要再以更高处为目标的他后来却折断了翅膀，坠落在地……」

她的这段话让我想起了一名男子……也就是利用了魔术组织才好不容易到达方舟，并且从中篡夺了魔术的男子。

「该不会——你口中所说的『鸦』……」

「是的，我相信启介哥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他的名字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对我而言唯一的家人，也是我称为哥哥的、最重要的人，同时更是被你所消灭的存在。」

她看着我的眼睛眯得细细的。

「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恨启介哥。不能够飞越障碍，只能说是自己能力不足而已……我就是这样被教导的。我所不能够原谅的——其实是我自己，我对于不能够成为哥哥的助力这件事，比什么都要来的懊悔。」

她紧抱着自己的身体，连声音都震颤着。

「结束了——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因为我从原本紧紧相系的『通道』感觉到……哥哥已经消失了。那个时候我身在遥远的国度，什么也没办法做，就只能够为他祈祷……结果，奇迹发生了！哥哥他居然回应了我的祈祷！」

「回应……？」

「是的。因为在那时候，我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使出了成为『高次元存在』的他的魔术，也就是被称为『召灵』的最高阶魔术。启介哥——你看着吧！」

这么说着的她将双眼睁大，她的眼眸中散发着无比的光彩，颜色也开始变化，从黑色——变成了青色。

「哥哥现在就寄宿在我的身体里。虽然只不过是破碎的一部分碎片而已，但是在我的身体中，哥哥是确实『存在』的。启介哥，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在『群众』之中所被称呼的名字——！」

啪叽、霹叽啪叽！

随着奇妙的声音发出，她的身体也开始扭曲，自斗篷的内侧开始膨胀。这是在搞什么？这——简直就像是我的右手变身为狼的时候一般。

「这是为了让哥哥能够出现在『表面』……虽然对我来说可以说是有那么一点残酷，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办法把启介哥逼到绝路吧！」

原本澄澈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最后就变成如同老太婆一般的嘶哑声音。她的脸被从内侧逐渐涌出的黑暗所吞没，只留下恐怖的相貌。

「我的名字——叫做『雀』，是由乌鸦所养育长大的黑色小麻雀。虽然我改变了说话的方式……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还记得我的事情吧？」

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是这样！

站在眼前的黑衣异形身影，让我完全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阳名……居然就是那个史巴洛！

「呵呵，这个样子很丑对吧？我集结哥哥的碎片到了这个地步，也已经到达极限，我们虽然能够共有片断的记忆，但是我却还是不能变成哥哥。也因此，就必须要举行能够让他再度诞生为『神』的仪式。」

她一边伸展着左右两边不等长的双臂，一边如此说道，同时还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在她旁边蠢动的血块。

「这东西就是目前残留在这城市里的、哥哥的残渣。当我来到这里之后，它就变得活性化，为了寻求成为自身存在的媒介而开始袭击人。我想这应该是哥哥他为了以『高次元存在』之姿具象化，而使用了『血液』的缘故吧！」

「果然这个家伙……就是连续神秘死亡事件的犯人……！」

「是的。它只是个受到本能——也就是食欲所困惑的孩子罢了。为了让本来的自己实体化，但因为媒介还不够，因而呈现出持续的饥饿状态。现在我们就是为了要让这个孩子更加地肥硕壮大——所以即将把它野放到街上去。」

「什么……！阳名——你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些什么吗？」

我对着已经快要分不出表情的她质问着。

「当然。这种事情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吧？我昨天应该已经告诉过了你我的预言——今晚，世界即将沉于血泊，所有的人民会成为粮食——正如同字面上所述，饥饿的神在寂静的夜里进行蹂躏，让全世界都知道祂的存在……自此之后，哥哥身为『高次元存在』的身分就能够被确保，并且以他所诈取的膨大的『血』为媒介，而具现化成为完全形。」

「——！……你知道这样将会牺牲掉多少人吗！居然这么胡来……」

啪！

「哇啊！」

赤红的水滴突然伸出了触手，把我一把挥开。虽然我已经用手臂加以阻挡，但还是整个身体被击飞，差一点就滚到楼梯下头。

「唔……！」

我用力按压着手臂，好不容易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还不清楚吗？启介哥你是完全使不上力的。唯一有可能做到的，就只有友月同学而已。」

「友月……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友月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一个，从单纯的『粮食』升格上来的人……这是因为当哥哥把友月同学作为自己的棋子使用的时候，曾经再一次实行过『路特之仪』，把『通道』加以强化的缘故。因此，和其它的『粮食』比起来，成为上级同调者的她就成了特别的存在。」

「……特别？」

「在哥哥丧失自我的现在，『我们』就是可以管理哥哥力量的人，甚至还可以透过『通道』来干涉其它『粮食』的意识。我就是使用这个方式，才把他们呼唤到这个城市来的。只是，因为另一位管理者拒绝了哥哥，所以能够发挥的力量只有一半以下。身为正式同调者的她，也可以说是哥哥的一部分，所以我也不能够杀她……一定要让她接受才可以……」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利用冬上……？」

「你发现啦——很聪明。不过已经晚了一步，我相信在不久之后……她一定会接受哥哥，然后把雪绘同学给……杀了吧！」

我连忙往楼梯下方一瞥，在厚厚的人墙之中，友月和冬上正互相对峙。不知道是受到了什么攻击，友月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而后，从她的身体上就开始飘出了如同黑雾一般的东西。

「整个作用机制就是像这个样子——就如同你所『能够看到』的一样，其实是很无聊的。即使是她因为一时迷惑而绕了一些远路……但是，最后的命运是绝对不会改变的。」

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全部都如同她所预期的一般在进行着，但她却不知为何，用听起来有哪里不如己意的语调呢喃着。

「不可以……不可以，友月！」

我大叫着。可是我的身体再度碰的一下，又被触手所击中，滚回了刚开始站的位置。

「唔……哇啊！」

因为这一次我根本来不及防御就被击中，所以我的视野不断摇晃、意识也开始变得朦胧。

「启介哥，已经没有用了。我曾经给过你们机会，但是你们却没有能够加以活用、找到生路，你们没有办法阻止我。现在，一切都即将结束，你就乖乖地——在这里接受你的命运吧！」

我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接近我……血腥味变得相当浓厚。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站起来，脑中已经出现了死亡的预感。

难道所有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我不要……！

我将力量灌注到我的右手，我绝对不能够允许自己——在什么都没有做的情况之下，就这样死去。

至少我要到爱莉莎那边——只要我有力量……！

『——呼唤我——！』

我记得……我曾经听过这样的声音。

就这样，突然之间，我原本应该不能够抓住任何东西的右手，开始出现了触感。这种像是被一只柔软的小手握着的感觉，就好像是——

「由衣……？」

在我朦胧的视线中，出现了白色的世界，以及妹妹的身影……就仿佛是昨夜所看到的梦境的延续——

『如果你想要力量的话——这里就有！我会帮你与之取得「联系」的……』

由衣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眼前出现了在黑暗之中发着光的獠牙之门。在重叠的景色之中，那个比现实更加来得真实、高高耸立的门扉，让我的背脊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所以——呼唤我！用「形式」、用「思念」……把你的「愿望」传达过来！』

对啊……如果自己没有力量的话，把其它力量借来不就好了！因为对我来说，我可是有着「紧紧相系」的羁绊。

我理解了自己所该做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爱莉莎曾经说过——

魔术是——可以创造的。

「唔！」

我把右手往门伸出……开始编织起话语——

*

我——向神祈祷着。

伸长着意识、扩展着心灵——我祈愿着。

以前曾经是很简单的，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够感觉到祂的存在是那么地靠近。

那赤红色的、那高强的、那威猛无比……而且充满哀怜的……我的神啊！那位跟我极为相似的孤独之王。

可是现在，不论我怎么样请求，黑色的墙壁都一直阻挡在我们之间。

「冻结标本！」

轰！

「啊唔——！」

如同拳头大小的冰块不断飞来，击中了我的头，让我跪了下来。

还是不行——还是到达不了！

「你怎么了，友月同学？你刚才不是还在高谈阔论，说什么自己绝不会输的吗？」

我先是以手擦拭着垂落下来的血水滴，再一边按着刺痛不已的头部，往上看着冬上雪绘——那个手腕一边流着血，一边以冰冷的眼神瞪视着我的女生。

同时也是给予我痛苦，以恶意对付我的敌人。

自我的心底卷起了一阵憎恨的情绪，而就像是与之对应一般，那股黑色力量的本流也开始流入我的心中。于是，就像是从我身体里头满溢而出一般，黑色的雾气满布着四周。

她似乎有些害怕，和我隔开了距离，人墙也开始往外扩大。

「唔……！」

不对！

我想要的并不是像这样子的力量，我所祈祷的对象并不是像这样子的神明——！

我努力拒绝着想要闯入我身体里的、那邪恶又糟糕的意识，将之逼退回去。

「——你现在的眼神非常好！让我非常、非常地害怕唷！友月同学，你等着看我——超越这个眼神吧！」

她在这么说完之后，就一边把血甩到我的脚下，一边开始咏唱起了咒文。

惨了，接下来的攻击可是完全认真的——！

我非常地焦急，再度开始祈祷。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无法取得联系呢？如果那个人——阵还存在的话，那我们应该还是可以互相联系才对呀！

我想起了昨天见到的梦……那个在将我包围、意图入侵我的黑色浊流彼方，在墙垣之间所见到的赤红景色。

站立于瓦砾街头上的红色巨人——在坏灭的世界中叹息着的王者。

我明明就看得到，为什么声音却到不了呢？是因为那个人在妨碍我吗？还是——因为我「变」了呢？

然而，如果我只是像以前一样憎恨一切的话——那我就只会被那个人乘虚而入。可是……如果要我就这样被解决掉，那还不如……

「——不可以的，友月！呜啊！」

我的耳中听到了启介同学的声音——还有他的悲鸣。我抬头往楼梯上方看去，他似乎被什么如同鞭子一般的东西击中，正往内侧滚去。因为楼梯很陡，从这里没有办法一眼完全看清在五楼的广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我还是能够明白，现在的状况并非依照我们原本的作战计划进行着，就算我想要去救他，但是在现在的状态下也是不可能的。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我很生气，对没有办法遵守和他所立下约定的自己而生气。

现在可不是什么我可以失败……的时候啊！

愤怒的感觉充塞了我的内心，而就在这一瞬间——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听到了……『悲叹』。

该不会现在的正是——为什么呢？

这时候……我注意到了！我想起来了！现在的我所欠缺的……到底是什么呢？以往那几乎要把我的心燃烧殆尽的那种滚烫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呢？

那并不是憎恨！我现在就要把这种微不足道的东西化为灰烬——

「冻结标本！」

冰砾随着她的手一挥，立刻就飞了过来。在此同时，原本洒在地面上的血痕也开始生成了冰柱，不断地伸展、迫近，即将把我贯穿。

……冬上同学，我终于——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我对于你的感情既不是憎恨、也没有后悔，更不是——哀怜。

我把眼睛闭了起来，再一次进行祈祷——约束着我身上不断发散而出的感情，向着在黑色墙壁的彼方……进行呼唤！

那纯黑色的浊流依然渴望侵入我、与我合而为一，然而我却无视于它的存在继续祈愿。把我的心……与之重叠！

『哦哦哦哦哦哦哦——————！』

愤怒的悲叹声一把扯破了黑暗——赤红色的光辉从我的眼睑内侧开始满溢了出来。

你胆敢害我受伤，而且还企图对他——竟然敢对那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造成伤害！

「是的——所以我只需要……『愤怒』就可以了！」

我睁开眼睛，用尽全身的力量大叫，将『力量』随着我的感情爆发出来——

*

我听从由衣所说的，用言语开始编织起一个形式，模仿着爱莉莎的咒文开始呼唤。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突然之间，原本在我右手前方的门突然往我靠近。另一方面，已然迫近我身边的死亡威胁，也同样在重叠的景色中缩短了距离，只不过我没有时间在意这种事。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我在形式之中加入了思念，把它交织进去。只要再一点点，真的只要再一点——就能够到达了！

「启介哥，你还在那边碎碎念些什么呀？你如果想要留下遗言的话，就请你清楚地说出来，对我来说——我会把它视为『第一个』成为我朋友的人所留下的话语，不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会好好记住的。」

阳名用乍听之下似乎相当温柔的口气这样告诉我。不过，我才不会把什么遗言说出口呢！我现在出声说着的，乃是我为了求取力量而提出愿望的话语——

「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个世界！以那无底之口将一切全部吞下吧！」

就这样，我的手指尖端——终于接触到了，接触到了自门的内侧所满溢而出的——虚无。

磅！

景色在一瞬间弹开。就在我接触到的那一瞬间，门扉消失了，原本像是两张重叠而成的景色，如今只留下现实的那一面——在我右手前端的，正是那巨大的血水滴，它正为了要把我当作粮食而生出了粗大的触手。

我——笑了出来。

那并不是放弃了的笑容，为什么呢？因为现在那门扉——正在我的内侧！

我大叫着——叫出那能够入侵现实、颠覆一切的咒语，扣下那可以让奇迹现实化的板机。

来吧！在与你相应的——名字之下！

「贪食魔狼！」

右手臂的『感觉』整个膨胀了起来。虽然在外观上没有什么改变，手臂也没有变化成如同狼的下颚一般大大张开的样子，但是——我感觉到了！现在，我的手臂已经形成了巨大的『牙』，在右手的周围部分可以看到淡淡的影子，就像海市蜃楼一般摇曳着。可以让人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影子就是轮廓。

我以海市蜃楼般的手——一把抓住迫近在我眼前的触手。

噗哧！

『——————咿咿咿咿——！』

我握住的部分消失了，血水滴在发出如同哀鸣般异样叫声的同时，也停止了前进。

「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启介哥！」

她在怪物的后头开始动摇了。

「我只不过是——喂饥饿的狼……一点吃的东西罢了。」

我一边摇晃着站起来，一边这么告诉她：

「阳名……不好意思，我让你失望了。不过，『战斗』现在才开始，我一定会好好地——阻止你的！」

就在我如此宣示的瞬间——从楼梯下升起了赤红的、炽热的火柱。

*

轰！

我的眼前出现了火焰的漩涡，将所有射来的冰砾、还有锐利的冰柱全都在接触到我之前加以蒸发。

我终于理解了，愤怒和憎恨是不一样的——它们虽然很接近，但却是相异的东西。因为罪恶感的关系，过去把自己的心隐蔽起来的我，将愤怒加以沉淀，最后变成了憎恨，而忘却了如何燃烧自己的心。

「我……终于——想起一切了！」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终于开始认真了吗？很好，我就是在等着你这么做，这下子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全体注意，开始咏唱咒文！」

冬上雪绘这样叫着，于是围在我周围的人们——开始用牙齿咬着手指、或是用指甲划开皮肤……总之就是用各种可以想到的方法伤害着自己。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随之冻结的空壳呈现掠夺的——」

咒文唱和着，恐怕目前所有人都对着我准备施予最后致死的一击吧，光靠我的祈祷——也就是未定义魔术的程度，恐怕无法和他们对抗也说不定。

既然这样——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我开始在心中编织起咒文，我可以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出声的必要……因为我们是如此地接近，我能够理解这些愤怒和悲叹，因为我们的心是互相重叠着的。

『在颤抖、口出恶言当中，依然不忘却逝去的日子，在永劫中所苦的人啊——将你的愤怒与悲叹托付于我，让我代替汝挥下赤红之剑吧——』

当我将三节的咒文整个组织完毕的同时，他们的魔术也即将完成——

「冻结标本！」

血之雨化成了冰箭、冰砾、还有冰枪，纷纷往我的方向落下，此外更有不少的冰逐渐往我的方向冻结而来，成为足以把我压垮的冰块。光是这些东西，看来只靠一次的火焰并没有办法完全溶化。

不过，我并不想要——认输！

「叹息炎剑！」

在声音的引导之下，力量随之具象化——在我的右手上出现了一把缠绕着火焰的巨剑。那仿佛由什么巨大的生物骨骸所削制而成的宽幅曲刀，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我那纤细的手臂所能够挥动的东西——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我一挥动这把巨剑，立刻散发出无比的热波，将四面八方迫近而来的冰之凶器完全溶解，或是改变轨道将之弹飞而去，甚至它所发出的余波风压还直接吹倒了人墙。炎剑的热风直接燃烧着敌人的精神，让已然倒地的那些信徒们毫无例外地丧失了气力。

……剩下的，就只有头上的巨大冰块了。

「呀！」

斩！

我把剑往上一挥，巨大的冰块立刻一刀两断，避开了我的身体落至地面。

解决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在我的眼角里突然捕捉到正向我这边奔驰而来的冬上雪绘。她很可能是以其它的信徒作为盾牌，现在看起来毫发无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挥舞着双手大叫着：

「侵略冰原！」

糟了——只有她一个人使用了不同的魔术！

她高举的手中出现了并不输给我的巨大冰剑，顺势用力挥舞了下来。

咻！

当双剑交合的瞬间，立刻产生了猛烈的水蒸气，一时之间夺取了我的视野。可是我的手上受到了压力，这代表着她手上的冰之剑并没有在一瞬间溶解，正向着我这边压迫而来。

「呵、呵呵，友月同学，这个魔法……是和将血变成冰那种完全相同的，但是效果并不只是一瞬间。因为我仍然持续在生成冰……只要我还继续在支付『代价』，它就能够一直维持下去！你的剑也是这样子的，不是吗？」

她的声音在厚重的水蒸气彼方响起。

正如她所说的，在让这把剑具象化的时间里，自己的心会一直被削弱，如今也正在持续磨耗着精神上的力量。要是一旦超越了自己的极限，我想我应该会立刻昏倒才对……！

「所以——这是我们力量的比较！剑先消失的那一方就会死——这是很单纯明快的决斗吧？而我当然一定会——胜过友月同学的！」

她以如同被鬼附身一般的恐怖声音大叫着。不过我已经不再害怕，我也伴随着我的『愤怒』大叫回去：

「我……我也绝对不会——输给你！」

我们两人就在不断冲击出的水蒸气包围下隐去了身影，而在其中，我以双手紧握着炎剑，进行着我的『战斗』——

*

「怎么会这样——」

史巴洛——不，阳名呆呆地看着冒出的火焰。

「没想到……她居然完全拒绝了哥哥……自己切断了同调，而和不同的高次元存在取得联系——」

原来如此……友月并没有输给阵对吧！

「阳名，看来现在的状况并没有完全依照你所设定的方向进行……这下子就真的如你所愿了——」

「如我所愿？你以为我还有其它的愿望吗？我的愿望只有一个，就是让我的哥哥再次诞生于世。除此之外——别无他愿。而且……虽然现在的状况超出我的预期，但从结果上来说是刚刚好的，既然她已经不再是哥哥的上位同调者，那就再也没有其它的牵绊，我现在可以进行最后的仪式……可以把哥哥的全部『呼唤』过来了！」

她以颤抖的声音大叫着、大笑着。

「要不要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从世界各地将哥哥的同调者集结而来呢？因为他们完全是以『粮食』的身分被呼唤而来的，他们就是得以让血水滴——也就是哥哥的身体能够成长的最佳饵食。因为友月同学把这条通路阻塞住，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还是只能把一半左右的人聚集到这里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限制了！来吧，将这些——」

「你以为我会让你做——这种事情吗！」

我一边冲向颤动着身体的血之怪物，一边举起我的右手。

用不断晃动的影之臂——也就是魔狼之牙撕裂它的躯体。

『咿——————————！』

血水滴痛苦得鸣叫出声。但我依然站在它的身前舞动着右手——

「我会阻止一切的！我会用这只手把这个家伙一滴也不剩地全部吃光光！」

「呜！请你不要——随便妨碍我！」

随着这句吼叫声，血水滴伸出了无数的触手向我而来。

虽然我反射性地想要逃跑，但还是强迫自己的脚勉强往前走了出去——向着怪物而去。虽然我可以在紧抓之后让正面的触手消失，但还是有如被它抱入了怀中。

在我眼前的是巨大的赤红色墙壁，而在它的那一头——则有包着那家伙的水晶柱。

对了，首先要把你抢回来！

「爱莉莎——！」

我伸长了那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手臂，向怪物的中心扑抓过去，不过依然抅不到。

「可恶————！」

我专心一意地舞动着手臂，把所有杀到我眼前的触手一一消灭，一次又一次地把我的右手击打在怪物的本体之上。

咚、咚、咚！

在血水滴上好不容易开的洞穴，几乎一下子又立刻再生，但就在我一次又一次地反覆这么做之后，整体似乎看来真的变小了一些。

就在它的大小即将难以包裹住水晶柱的时候，在我的后头响起了一个声音——

「回来吧！」

血水滴在发出咚的一声之后向后弹去，在阳名的旁边着地。

「看来这只手臂……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麻烦——这孩子花了这么多天才好不容易集到的血液，就这样浪费了！像这种如同魔狼一般的恒长型魔术——确实，如果天牢是第四位的高次元存在的话，那在理论上是可以使用这样的魔术没错……不过我还是吃了一惊。这对这孩子的负荷确实有些重……」

她一边如此呢喃，一边抚摸着血水滴。

「首先还是把多余的东西丢出来吧！」

似乎是在回应着她所说的话，血水滴从内侧把爱莉莎的水晶吐了出来。

「——你在发抖对吧……因为你的身体被毫不留情地撕裂扒开，所以有点失去了平衡对吧？没办法，虽然早了一点，但我还是把我的碎片——也就是哥哥的核，还给你吧！」

滋——！

她把手沉入血水滴之中，然后从这个部分开始，原本赤红色的血就开始逐渐染黑，血水滴的表面开始动摇。

随着黑色的侵蚀不断进行，阳名的身体也开始逐渐萎缩——回到了原本幼小的姿态。然而，取而代之地，血水滴完全被染成黑色、逐渐地膨胀，形状也开始扭曲。

『哦哦哦————哦——哦————！』

比刚才更接近于『声音』的跑哮轰然响着，它的样子——已经呈现出扭曲的人形。只不过比刚才的阳名来得更大，尚未定型的表面不断蠢动着。

「——哥哥，你的肚子饿了吧？对不起，没有办法给你足够的身体……不过，不要紧的！因为粮食就在旁边，你就去把他们全部都吃掉吧！首先，先从妨碍我们的人——也就是当初消灭了你的启介哥开始，把他们都消灭掉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黑色的人形瞪视着我……虽然对方并没有真的眼晴，但是我确实如此感受到了。

吹到我脸上的是恐怖的杀意，然后是充满了憎恨的声音。

这个家伙——已经完全抓狂了！虽说如此……但这一定就是阵不会错的！

我以身上的肌肤彻底地理解着。

『咕哦——！』

抓狂的阵咆哮着，接着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的周围一下子出现了龟裂，就像是空间即将崩坏一般，从中溢出了黑流……全数朝着我而来。

惨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举起右手挡下这股浊流，意图以那巨大的、看不见的手与之一决胜负。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居然没有办法握住！

虽然我想要紧紧抓住，但是手指却没有办法如我所想的继续行动，就如同自内侧产生了抵抗的力量一般。

「没有用的！不管再怎么像芬里尔，你的那个都只不过是模仿而来的『魔术』而已，和消灭哥哥当时那个真正的牙的程度还差得远呢！所以，你是不可能与『魔法』为敌的。不过话说回来，你能够持续撑在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对此我给你优异的评价，并且亲自以我的手为你献上最后的结束。」

阳名一边以不具感情的声音说着，一边举起手来。

该不会——她还要使出更进一步的魔术吧？即使是现在，我都已经被逼得步步后退了……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

咏唱开始了。这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在等死前的倒数读秒一般。

可……恶！

我的愿望实现了，也取得了力量……可是，即使是这样还是不够吗？

我看着在阳名脚下滚动着的爱莉莎的水晶柱，不由得咬牙切齿。

那家伙曾经说过：我这样就欠她一次了，既然这样，我就一定得还这个人情才行呀！

突然，我想起了爱莉莎对我挥舞着左手的样子——

『——你不要忘了，启介！我们是「紧紧相系」着的。』

我并没有——忘记。可是现在……这句话所代表的另一个意义，在我的脑中回响了起来。

紧紧相系……着？该不会——可是……

我看着平常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左手——和右手不同，我的左手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才对，可是——对了！这只手也有它的意义在，因为这是和爱莉莎「相互联系」的手。

还记得我们相会的那天，她伸出的右手与我的左手相互重叠，那是非常不恰当的握手力式。

在这只手上，是不是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联系着我们呢——？

「……既任性又厚脸皮、老是自顾自的幽灵女！」

就在努力防制着浊流的右手旁边——我举起了左手，同时大叫着。虽然我很清楚自己现在正在做愚蠢的事，但是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么多了。

「这个不知世事又顽固，只会用命令的口气，自以为是又得理不饶人，老是飞在天上，没有常识的人！」

要让这家伙出现，并没有固定的话语，因此我毫无疑惑地继续着我的『咒文』。

「可是——却比谁都正直，偶尔也会有些温柔的地方……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的反复无常的女人！你如果听得到的话，就赶快给我滚出来！你这个大笨蛋——！」

没错，就是这个看似冷漠，其实是一个大好人的——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眼前溢出了金色的光芒。

*

炎与冰的对抗仍然持续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冬上雪绘的剑往我压了下来，这并不是腕力大小的差异问题，而是冰开始往火焰的方向入侵了。

「——友月同学，我会……胜利的！我……绝对不会成为——失败者！」

「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

我对着自水蒸气的另一边传来的她的声音中、感觉到了除了憎恨之外的其它东西，因而出声询问。

「如果我不能够一直站在『上面』的话，那可不行！一旦落到了『下面』，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和你不一样！和那个具有不可动摇的所有的你……是不一样的！」

「——不可动摇的……所有？」

「『出身于』富裕之家的你，就算不用做些什么，也可以站在比较高的地方，更何况你居然还一副好像什么都没有一样，装得好像是个什么脆弱的存在一般！魔法什么的还是其次，对我来说，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看你不顺眼了！」

这番话语里头充满了翻腾的怒气。

「你不要说这些——自以为是的话！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我生在这个家里头，是多么的不幸吗？」

冰冷的病房天花板、还有叔父的脸孔，如同闪光一般在我的脑海里跳动着。

「那么，友月同学你又知道了我的——不幸吗？乍看之下，我的『家』也是相当有钱，可是我却不是『生于其中』。对没有小孩的他们来说，我只是为了将来的一个『投资』、只是养子的其中之一而已！只要一出问题——就立刻被抛弃……！」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从她入院之后，她的家人一直没有来探望的原因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我不会说这样的你就比我来得更不幸！总之，我是绝不会让你否定我之前曾受到的——所有滋味！」

我把力量从心底的深处不断挤出、用力大叫着。火焰的势力立刻扩张，在一瞬间吹飞了大量的水蒸气。

隔着两支不同的剑，我和她的视线交会，她的脸已是一阵青一阵白，应该是她的心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吧？因此，肉体也开始变得憔悴。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她的『代价』。

「冬上同学——你的血……」

「是啊，我想大概是不太够了吧！不过——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如同为了要追上势力大增的火焰一般，冰的再生速度也提高了。

「唔！」

我一边撑着，一边努力思考。

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那就伤脑筋了。即使我在长期战之中得胜，一旦对方超过了极限，也就意味着死亡——那和以精神为代价的我相比，在『输了』的意义上是截然不同的。

这样子是——不行的！

我一定要以对我来说……真正获得胜利的意义来取胜才行！

因此——

「————！」

我用力紧握住手上的剑。

我的胜利方法——就是必须要把她的剑打碎才行！

轰！

我把残存的精神全部灌注其中，让剑熊熊地燃烧起来。

「什么！」

大为燃烧且放出光芒的火焰将冰之剑侵蚀出了一个缺口。她不由得大惊失色，就在想要让更多的冰生成的时候——

「呀——————！」

我把情感一口气爆发，尽全力挥起了手上的剑。

啪当——————！

随着尖锐的响声，冰剑折成两半。接着，炎之剑就直接顺势迫近对方，就在即将把她的身体跟着砍成两半之前——一切回复成了幻影。

*

我的左手——和那家伙……

确实紧紧地相互连系着。

金色的光芒形成了人的形状，用不太高兴的语气对着我说：

「——启介，我终于认清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你之后可得要好好觉悟才行！」

在光辉之中不断飞舞着的长发、那奇特无比的服装、小巧纤细的身体——还有半透明可以直接穿过的姿态。

「爱莉莎！」

我大声叫出这女孩的名字。

「真是的！我没想到你居然会用这么乱来的方式把我救出来……亏我还很期待你能早点发现我们两个之间的联系——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强硬地把我『呼唤』出来。」

像是吃了一惊的爱莉莎对着我微笑，接着就完全实体化，站在我的眼前。

呆然地看着这副光景的阳名也不由得中断了口中的咒文，大声叫道：

「怎么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的身体明明就在这里——！」

正如她所说的，那个封住爱莉莎身体的水晶确实就在她的脚下。

「只有召唤……精神出来吗？不，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这种事情是可行的话——那爱莉莎简直就是……！」

对于她所说的这些话，爱莉莎只是耸了耸肩：

「谁知道，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啊！不过——既然我已经出现在这里，就不会再让你为所欲为了！」

这么说完之后，爱莉莎就对着我还在不断努力对抗的黑色浊流举起了双手。

「哈、哈哈……你说这什么话？就算是加上你好了，我哥哥的『魔法』可是——」

「你说这种东西是……魔法？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这种只能和魔术斗个旗鼓相当的东西？我话先说在前头，这东西可不是阵，只不过是个残骸而已！它的力量远远不及，就算你再怎么让它成长好了，那家伙也不可能会回来的！我想这种事情，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绝不会有这种事情！哥哥一定会再次复活的！只要将同调者的精神和血加在一起的话，就一定能够具有知性——」

爱莉莎摇了摇头。

「不，就算是心也能够回来好了——那一定……也是别人了……」

「不是的！」

阳名严厉拒绝着爱莉莎所说的话，高举着手臂。

「要来了哦——启介！在我咏唱结束之前，请你掩护我。」

「啊啊，我知道了！」

我再次把力量灌注到原本已经被不断挤压而后退的脚步上，往前走了一步。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在爱莉莎开始咏唱的同时，阳名也开始编织起话语：

「俯视万物的黑色羽翼、青色眼眸，夺取一切的血染之鸦，您所给予的乃是绝望——」

两人的咒文清晰而不混淆地，自两边传入了我的耳中。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爱莉莎的声音清爽地流了过来。

「欲望、不停作动的脚步，以天空为目标、不厌下堕……背叛、欺骗，再次重整羽翼，往高处飞升，不具任何迟疑！让所有阻挡在前的人、妨碍的东西，全数死去！」

阳名的声音凛然地响着。

而后，最后的一声——相互重叠。

「终极闪电！」

「驱逐绝望！」

在爱莉莎的身前出现的是金色的光，而在阳名的身前显现的则是黑色的漩涡。

两人放出了金色与黑色的光辉——

咚！

阳名的黑暗与阵的浊流合体，在我的右手前变成了难以防御的巨大瀑布袭来。

然而，膨大的金色光芒却将之覆盖、阻挡了它的流动。

「启介，快『抓住』它！」

爱莉莎对着我叫着。我点了点头，加强了右手的力量。

啪擦！

一直到刚才为止，原本具有恐怖抵抗力量的浊流，如今却可以缓缓感到被手指卡了进去，手感完全不一样。似乎是——变得较为清脆了。

「哦哦哦哦——！」

我咬紧了牙关，用力紧握下去！

啪哩————！

我抓住的部分整个崩坏，残余的浊流则碎裂四散。接着，原本负责阻挡的金色光芒就化成了箭矢，向着阵突刺而去。

『啊啊啊啊啊————————！』

黑色的身体染上了金色，这是我曾几何时曾经见过的光景。那家伙——已经完全粉碎四散了。

「哥哥！」

阳名发出了悲鸣，向阵伸出了她的手。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好不容易快要接触到的时候——

磅！

阵的残骸变成光的粒子——弹飞了出去。

2

「呼、哈、哈……！」

我往下看着倒在地上的冬上雪绘，仰望着的她正痴痴地看着天空。

「我的身体……没有办法动了，感觉上就像是麻痹了一般……好奇怪。大概是……严重贫血了吧？我已经——输了吗？」

她像自言自语一般碎念着。

「是的。是我……胜利了。」

在我这么告知之后，她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哈哈……啊哈哈哈……我输了！这样啊——我又再度成为败者了。而且……现在我可以感觉到……『力量』已经消失，已经……没有办法了！对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就这么把我砍成两半呢？如果你那么做的话——我会比较轻松的……」

「如果把你杀掉的话——那就是我的失败了！所以……」

「呵呵……我啊，可不是一个甘于当个败者的人唷！你确定把像我这么危险的人放着不杀掉也没有关系吗？啊——还是说，你又想要再把我关回医院去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摇了摇头：

「不，既然你已经恢复了健康，看你是要出院还是想怎么样都可以。即使你还想要再次跟我『对战』……我也是不会输的。」

「——果然，真正具有『力量』的人是不一样的。没错，如果我也有那样的魔法，即使是我……也是可以做很多事的，应该吧……」

「你不要搞错了，我已经不会再为了复仇而拜托我的神了。」

「你觉得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也能够赢过我是吗？」

她用无惧的笑容，瞪着我说道。

「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就在我当仁不让地这么回答之后，她大笑了起来——

「啊哈哈！你真是个笨蛋！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她的身体一边颤抖着，一边笑个不停，用已然取回力量的眼眸看着我说：

「那么，我现在就要对你……说出失败者一定要说的烂台词——我，『下一次』绝对不会输的！你就洗好脖子等着吧！」

这么说完之后，大概是力气全部都用尽了吧……她就这样突然昏了过去。

对于这样的她，我在坚强地回了一个笑容之后，小声地呢喃着：

「真有你的！」

*

「啊啊……哥哥——」

我们往一边紧抱着光的碎片、一边跪倒在地上的阳名走过去。

「这一次阵真的已经完全被消灭了——你还是放弃吧！」

爱莉莎这么告知之后，阳名的肩膀整个颤抖了起来。

「阳名，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已经阻止了你，自此之后——你已经可以不需要……再去实现这个愿望了。」

因为我说的这句话，她拾起了头。

「结束……了？那我的……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他不就——不要啊——！」

她抱着头狂叫着。

「阳名！」

我慌忙地把手搭在他的双肩上，继续说道：

「这样就好了！阳名你只是——没有办法阻止而已……因为对你来说，哥哥是非常重要的！」

「可是——可是、可是！」

我紧紧拥抱着不断摇着头的她。

「阳名你曾经说过，虽然我把阵消灭了，但是你并不恨我对吧？可是，你恨我也没有关系，不——应该说，你不恨我不行！如果你觉得是自己的错，这样的思念将会无处可去，一旦无处可去，就只能够否定一切发生的事情。我觉得这一点阳名你是错的！」

在你恨自己的那一瞬间，就会被过去所束缚，而没有办法行动——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

「我是——错的？」

「嗯，你要把这样的思念丢出去——把它一扫而空。以阳名你的状况来说，刚好就有一个不错的对象！像是这一次——把阵杀掉的就是我。所以拜托你，就请你恨我吧！」

原本在我的手臂环抱之下挣扎乱动着的阳名停止了动作。

「要我恨启介哥……？」

「是啊，要我再说一次吗？阵——是被我杀害的。」

「唔！」

这句话让她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接着——

「……啊啊啊啊啊——————！」

她挣开了我的手臂，以拳头击打着我的胸膛。

一次又一次……

阳名她一边哭着、一边强忍着悲伤捶打着我，她的每一拳虽然都不重——但是却让我很痛。

最后，声嘶力竭的她在两手一起咚地捶打下来之后，说道：

「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启介哥了！」

「那也没关系。不过，我也一样不会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虽然我让你恨我，不过我是不会负这个责任的。」

「——真是个任意妄为的人啊，这下子我就更恨你了！」

阳名的脸上浮现了苦笑，倒在我的胸膛之中。

「她似乎……昏了过去……」

在我接住她的身体之后，在一旁的爱莉莎这样告诉我。

「说的也是，因为她在阵的魔术里头似乎不光是使用精神，还加上血液做为代价，使出了那样的魔术之后，会贫血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话说回来，启介，你这样真的可以吗？施与最后一击的其实是我，但你却把它全部都揽了下来……」

「没关系的！而且，这一次虽然是阵，但却又不是阵，而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他就是被我所杀的！那时候的我，是在充分理解了将要背负着死亡，才举起右手的，所以这样——就好了。」

爱莉莎在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如果是我的话，我还觉得你比较令人担心呢！不过，算了……反正我也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真是拿你没办法……」

在这么说完之后，她就拉长了背脊，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在你这么努力之后，只是给你一点褒奖啊，你不知道吗？」

这大概是在方舟里头的习惯吧？我没有办法，只有接受，但总觉得似乎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

「总之，你辛苦了——还有，谢谢你，谢谢你把我救出来。这下子我的身体也——」

可是，爱莉莎说的话却在此突然中断。

「怎么了？」

「——了！」

「咦？」

「不见了！」

爱莉莎大叫着，我也连忙看向四周，然而，直到刚才都一直还倒在旁边的水晶柱，已然消失了踪影。

「喂，你的身体跑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要问我这种事情！」

两个人慌慌忙忙地开始在附近寻找，但是却怎么找也找不到。

「搞什么……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嘛！我的身体呀～！」

在车站大楼上，爱莉莎悲痛的叫声不断回荡着。

在天空好不容易开始明亮起来的车站大楼前，站着一名男子。

现在的时刻是头班电车到达前大约一个小时，当然可以说是毫无人迹。不过，如果要说到会出现在这时候的人物的话，就非这个家伙莫属了。

没有错，他是在这个地方为人熟知的人物，就是每天不厌其烦地持续进行着荒唐无稽演说的男子，同时也是自称为『黑血之徒』这个集团组织中，身为领导阶层的一名壮汉。

只不过，直到昨天为止，集结了数也数不清的其它信徒们，今大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只剩了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突然，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抬头望向天空。

「——我知道了。」

在小声地这么呢喃之后，他闭上了眼睛。

这个房间非常地狭小，不，甚至就连是不是能被称为房间都很难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立方体的空间——以这样的方式来形容还比较贴近。为什么呢，因为在这里头没有任何像是房间里头所应该要有的东西——不管是家具、窗户，甚至连门都没有。

而现在，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巾，只有一名男子正举着蜡烛站立于其中。

完全无视于在一个没有门扉的房间中的——这样的矛盾而存在着。

「来了吗——？」

男子自言自语道。接着，不知何时，房间里出现了另一名男子。就像是影片快转一般地不自然，却又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存在。

两个人的体格呈现相互的对比。和先前已存在的男子那瘦小的体格相比，之后现身的男子那身材高大、胸肌也很发达的肌肉体格，不正是直到刚才都还在车站前的男子吗？

「『枭』啊，目的达到了吗？」

瘦小男子以沙哑的声音询问道。

「是的，被列为最优先事项的『交信』已经成功了。不过，除了『方舟之姬』的身体已经确保了之外，『雀』已经坠落了。」

「这样啊，无所谓，这样很好。本来，如果『雀』能够成功的话，就只是侥幸的程度，她坠落下去也无所谓。就算是失去了『鸦』的残骸，对计划也没有任何影响，这样也算这些家伙达到了他们所应该有的功效吧。」

「『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这名被称为枭，也就是欧鲁的男子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就没有问题了。那么，『他』接下来的指示是？」

关于这个问题，欧鲁在停了一拍之后回答道：

「指示——把我放在『这边』。」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终章

在强风的吹袭下，显得寒冷的屋顶上，我只能流着冷汗看着两名少女相互瞪视的光景。

「——小由，你真的是个天才！居然能够靠自己的精神与『悲叹魔王』取得同调……不过，持有魔术的本身就十分地危险。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在现今的世界里，能够使用魔术的这件事实在是太过具有『价值』了，如果被和魔术有关的组织嗅到些许的蛛丝马迹，那你很可能会陷入危险。因为我可以做出消除『通道』的药，所以——」

「我不要！这样做的话，我的心将会有所改变对吧？我希望能够继续做现在的自己，所以我并不想要吃下这种药。此外——我也希望以这样的力量来帮助启介同学。」

两人的视线正面交锋，我只能努力寻找着有没有任何能够插话进去的时机。

「哼，如果你是要说『群众』的那些家伙的事情，那只要靠我一个人就足以解决了，并没有到连小由都得出场的必要。」

「——不晓的是哪个人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这么说起来……说不定我还要比爱莉莎要来得强呢！」

「你说什么……！」

剑拔弩张的气氛开始漂散开来，看来这次又会是一场很大的骚动，我连忙慌张地想要介入她们两人之间，然而——

「……哈！真是的——小由变得越来越顽固，这样就一点都不可爱了！没关系，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随便你好了。反正在我离开之后，也只剩你一个人要来守护启介了。」

爱莉莎很干脆地接受了，然后转过身背对友月。

「爱莉莎……」

「此外，变成魔术师的问题儿童还有另外一个……」

这么说着的爱莉莎立刻就看向了我这边。

「真是的——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假设我取回了自己的身体，也根本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城市嘛！」

根据爱莉莎的说法，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再从这个城市里头感应到她身体的波长，恐怕是有什么人把她的身体带走了。而且似乎只在一瞬之间就移动到了无法感应到的距离，才有可能造成这样的结果，就如同是使用了魔术一般。

如果犯人是『群聚』这个魔术结社的话，那么总有一天——

咕噜噜～

很可惜，打碎了我认真思考的声音自腹部响了起来，我只好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好、好了啦！我们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午休时间都快要结束了耶！」

「说的也是，来吧，启介同学！」

友月也点头称是。

对于爱莉莎针对友月所拿出来的、具有前卫形状的面包感到兴趣的那副面容，我也只能苦笑。

现在终于有一点……回到日常生活的感觉——

即使只是存在于这些许的时间之中……我也衷心地感到欣喜。

在我们吃完午饭后，再回到教室之时，却发现了不寻常的骚动。

我们立刻就知道了原因——这是因为在这数日间请假休息的少女，以及另一位大约缺席了一个月的女孩一齐出现在教室里头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从今天开始就会再回来上课了吗……？

两人在注意到我们之后，就停止了与班上同学之间的对话，往这边看了过来。

「阳名……还有冬上……」

在那之后，我们就把她们两人送到了友月的医院去。因为阳名同时耗损了精神和肉体，而冬上则因为出血量过多，导致两人都有生命危险，因而住院进行疗养。就算是我们，也都因为精神损耗过大的缘故，一直到昨天都在家里休息没有来上学。

阳名把头低了下去，将视线移开，而冬上则和她相反，向着这边直视着。

对于一动也不动的我，冬上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咦？

就在我还在想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却对着我大叫了一声：

「早安啊！远见同学！」

冬上一边过度爽朗的向我打招呼，一边抱了上来。

「喂、等一下！你搞什么呀，冬上？」

我因为除了吃惊之外，还感到些许的恐怖，连忙开口询问。

「嗯？我没有做什么呀！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打·招·呼！」

接着，冬上把视线转向全身僵硬的友月。

「早安啊——友月同学！」

「你、你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友月以颤抖的声音询问着。

「呵呵，我不是说了吗？就只是普通的打招呼而已呀！会很奇怪吗？」

「当然很奇怪啊！这还用说吗！」

「你的脸都红了唷，友月同学！看来真的效果良好呢！我以后就这样做好了！」

冬上把视线转回我身上，同时笑了起来。

「就这样做——好了？」

当友月低声问起的时候，冬上的笑容更深了——

「这就是——胜过你的方法。」

在如此告知之后，冬上的视线才从我的身上离开。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应该是吧……不过，你最好不要大意，我为了取得胜利，可是会不择手段的唷！」

转过身之后，冬上背对着友月发出了深具涵意的话语，接着就回到了刚才的位子。

「搞、搞什么啊……友月！那家伙到底是——」

「启介同学的脸……红了……」

因为我无法理解现在这个状况，正想向友月询问时，她却也突然转过脸，背对着我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友月这家伙又是怎么了？」

就在我歪着脖子表示不解时，有人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嗯，什么事？」

转过头来一看，是脸部的肌肉正痉挛微笑着的山崎。而在他的后方，则是一群具有同样表情的男生。

「嘿，远见！现在的状况请你说明一下好吗？」

「「好吗？」」

在遭到逼问的我身旁，响起了如同天使一般的声音：

「请大家等一下！我相信即使你们这样逼问他，启介哥也一定不会招出来的！」

「阳名？」

我吃惊地看着她。该不会——我倒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替我说话。

「干脆就由我来占卜看看好了，请大家再稍等一下。」

接下来她就一直盯着我看，我因为不晓得她内心的想法，只能疑惑着。

「——呼……我可以看见了。结果是……」

周围的男生们都咕噜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绝对不会错的！启介哥和冬上同学具有不寻常的关系！」

「等——！」

我一脸苍白地往下俯视着阳名。于是她微微笑了一下——以眼角浮现着泪光的姿态。

「启介哥！是你自己说——我恨你一辈子也没有关系的吧？所以我要以朋友的身分，一辈子跟在你旁边恶作剧。你真的——有所觉悟了吗？」

我当然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话，甚至反过来说，其实这才是对我给予了「宽容」的话语——

「啊啊，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我清楚地点了点头。

接着，我就为了要从山崎他们那让我百口莫辩的制裁中逃脱——而全力往前飞奔。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作者·司。

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能够发行第二集。

是的——第二集，就是第二集。既然发行了第二集，这本书就成了系列作品！

不好意思我一直在重复同一个名词，不过真的我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当我投稿GAGAGA文库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想象这个故事居然能够让我再继续写下去，这一切都是托了许多人的福。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把谢辞放在最后，首先来谈一谈关于这一集的内容。

第二集的重头戏在于「战斗」。

包括爱情喜剧一般的舌战，到认真的对战场面在内，本书里头有各式各样的战斗。其中，我最想写的就是「女人们」之间的决战。

因为我听说有许多读着会从后记开始看起，所以我在此还是尽量避免泄漏剧情，不过，那也是因为我感觉到在真正的意义上，「女人们」之间的战斗还没有结束的缘故。

从结果来看，第一女主角虽然出场的次数少了一些，但是如果能够发行第三集的话，这一次一定会让主戏回到她的身上（预定）。关于这一点，还请大家见谅。

磅！

咦……我刚刚被打了。虽然转过头去时，一个人都没有，可是还是能够感到如同尖刺一般的视线。

该、该不会是因为我加了一个（预定），因此那名第一女主角生气了吧？

难道现在已经不是半透明，而是一名全透明的少女，正在我的头上漂浮着吗？

因为太恐怖了，所以我在此重新更正声明——下一次你就是主角啦！

「…………☆」

看来她似乎是获得了满足，这样的感觉传了过来——全透明的少女终于不再生气了。

太好了，太好了！

当然我想，恐怕还是一样会有客串的女主角登场才是，不过现在就先卖个关子好了，免得我又继续被打。

即使是这样，我的感慨还是很深。如果这个故事的前作没有出版的话，现在这个故事应该就不会诞生了吧？这样一来，启介等人所生存的世界也不可能会再次扩大，而应该会被关闭起来才是。也就是说，因为我能够写下本书，所以不但增加了新的角色，也给了启介他们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同时，也开辟了一条可以继续往前进的道路。

我想，这一定会是一条曲曲折折，而且分岔不断的道路，但是启介他们应该也不会因此停止，将会继续走下去才是。

我会尽我的力量努力地追上他们，让他们的轨迹成形。如果方便的话，还希望大家能够守护着他们的脚步，这将是我最大的喜悦。

那么，最后还是要献上感谢的话。

近卫乙嗣老师，感谢您继上一集之后，又再次画下了这么多精彩无比的插画。

不但让爱莉莎包含服装在内，成为一个相当吸引众人目光的角色，也让友月呈现出较文章中所能表现的更具魅力，甚至连新角色——阳名，也都非常地可爱。

能够让这本书来到各位的手中，我相信近卫老师应该在其中占了很大的力量。

接下来就是在我和如此了不起的插画家之间来回穿梭不已的责任编辑M。

这一次除了也给我很多很棒的建议之外，还花很多时间在编辑作业上，我也在此一并道谢。我认为M也可说是孕育出这本书的双亲。

在不久之前，我才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可以直接与两位见面会谈的机会，能够与这么充满热情的伙伴共同孕育出一个作品，这样的幸运我打从心底由衷地感谢。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其它虽然也有不少我想要一一道谢的人，不过如果一一举出来的话实在是没完没了，所以就此打住。

磅！

咦？我又被打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

头上的全透明少女身上发出了猛烈的杀气……

啊，对了！我忘记了我最应该要道谢的人。

对于现在，将这本书拿在手上、正在读着这篇文章的你，我一定要致上最高的感谢才行——

真的是非常的感谢！

那么，下次见了。

第二卷 小小占卜师与沉睡在白色房间中的她 插图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序章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记得自己确实有过这样的回忆……

蓝色，不知延伸至何处、没有尽头的一片蓝色——大海与天空的颜色。

大海的蓝，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湛蓝；而天空的蓝，则是高耸清澈的蔚蓝。

在海风吹拂的甲板上，我凝视着远处由两种不同的蓝交错的水平线。

在海面上破浪行驶的船只，彷佛要航向世界尽头，但是与那道水平线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缩短，犹如被海天之间的缝隙夹住似的——我抱持着这种愚昧无比的恐惧，别开了目光。

只不过就在我转向旁边的时候，一名伫立在我身旁的少女突然进入了我的眼帘，让我诧异不已。

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完全没注意到，直到刚才为止，明明只有我独自在这里啊?

趴纠州则引则引栏杆：i甽矿犹如瞪视般直视着水平线，让我不禁产生了面对可怕怪物般的愚笨幻想。

这名少女手扶着栅栏，眼神犹如瞪视般直视水平线，让我不禁产生了面对可怕怪物般的愚笨幻想……

她的灰色长发随风飘逸，肌肤白皙透亮，从袖口露出的手臂纤细到血管几乎一览无遗；身高虽然比我略高一些，但年龄应该与我相仿。

「呃……你好!」

由于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近。使我觉得必须和她打声招呼，在迟疑了半晌之后，我终究还是开口说话了。只见她转过身望向我，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你好，真是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没这回事……」

除了对妹妹之外，以前从没有过像这样和女孩面对面说话的经验，所以我不由得移开视线，然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因为啊……我看你一直在看着海的另一头，一动也不动的，还以为是看见了什么东西呢，不过我却什么都看不出来，到底你是看到了什么东西呢?」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像那样凝视着海面啊，我在了解个中缘由之后，不由得感到有点对不起她。

「那个……其实我没看到什么啦，只不过是看着水平线发呆而已……」

「哎呀，原来是这样子啊……我还以为你看到了鲸鱼在游泳呢!」

「想要看到鲸鱼也没那么容易吧!」

在我如此回答之后，对方叹了一口气：

「——这种海上旅行真是无聊!船旁不但没有海豚出现，连海鸥也因为距离陆地太远，所以不会靠近……」

她的话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你为什么笑啊?」

「没事——因为你和我妹妹说了同样的话。我之所以待在这里，就是为了逃离那个老爱跟在我身边，碎碎念个不停的妹妹……」

在我这么说完之后，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了有些促狭的微笑说：

「哎呀呀，结果没想到又被另外一个爱碎碎念的女孩抓到，这下子我看你不认命也不行了。」

「认命?要我认什么命?」

「在这趟旅程中就请你当我的朋友吧，本小姐现在可是无聊透顶呢!」

她的脸上浮现笑容。并向我伸出了手。一时之间，我也只能交互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她伸出来的手。

「你……不愿意吗?」

由于我的一时迟疑，对方脸上的表情从面带笑容变成局促不安。

「啊，不、不是的……当然0K呀!」

我慌慌张张地否定，毕竟我单纯只是因为对握手感到害臊而已。再怎么说，对方总比老爱黏在我旁边，任性地碎碎念个不停的妹妹好太多了。

「太好了——真是谢谢你。」

她脸上绽开笑靥说着。

「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因为我已经很久没和陌生人说过话……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一下子就交到了朋友。让我都不禁想要夸奖自己一下了，光是这件事，就让我觉得这趟最初也是最后的旅程一定会充满着乐趣。」

她说话的模样虽然十分开心。但是我却留意到她后半段的话。

「……你说的『最初』我还可以理解，可是『最后』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有什么不能再次出来旅行的理由吗?」

听了我的问题之后，她点了点头说声「是的」，随即若无其事地笑着告诉我——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

一睁开眼，便看到被穿透窗帘的晨曦照耀着的天花板。

心跳的速度很快，感觉余悸犹存。

「刚才的是——」

我愣愣地喃喃自语，然后感觉到了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靠近。

「你怎么了，启介?醒过来的时间居然比闹钟响的时间还早……你该不会是做恶梦了吧?」

我只能对着这名突然坐到我床边，转头凝视着我的金发少女——也就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露出一抹苦笑。

「梦……原来是一场梦啊……不，我没事。」

「真的吗?我看你都一身汗了……」

爱莉莎紧蹙着眉，抚摸着我的额头，并轻轻拨开因为流汗而紧贴在额头上的浏海，让我感受到一股温柔而舒适的触感。

「真的、真的啦，虽然是很怪的梦，但不是恶梦。先别说这个了，你又一整个晚上都在用计算机了吗?这样眼睛会弄坏的哦!」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对身为精神体的我来说，肉体不可能劣化的啦，不过……我倒是满累的，毕竟如果不实体化的话，就没办法抓住鼠标了……所以我也差不多该去睡了，晚安，启介!」

如此宣告后，「咚」的一声，爱莉莎便在我身边躺了下去，还把我的手臂当成枕头——

「喂、喂……」

即使扑鼻而来的甘甜香气与脸颊充满弹力的温暖感触让我的理智受到干扰，但我还是想说说她。只不过，爱莉莎霎时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然后身影逐渐消失。

当她那近到仿佛能感觉到呼吸的睡脸完全在我眼前消失后，我总算起了床——这是因为我的身体原本僵硬得无法动弹的缘故。我的脸蛋发烫，心跳快得像是小鹿乱撞。拜她之赐，原本血液循环不良的脑袋，一口气就活络了过来。

「真是的……好歹也体谅一下我这青春期男性的心情吧……!」

我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换起了衣服。

话说回来，刚才的梦境真的很少见……关于我失去父母跟妹妹的海上之旅，或许是因为事故发生当时的记忆太过鲜明，对其他的回忆我几乎都没有印象——

但是，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

当时的那个女孩随即就被像是她父母的人叫走，让我再也没机会问她话里的意思……

然后就在当天晚上，船沉了下去，而我也失去了再次遇到她的机会。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她那爽朗却又空虚的说话声，不断在我的脑海中回响着。我仿佛像是要甩开这一切似地用力摇头。

现在再回想那些事情也毫无意义……毕竟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也不可能再去确认她是否得救。

就让我忘记这一切吧!

正好今天也有让我可以甩开纷乱情绪的预定计划——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一章 消逝的平静，无声的到访

天使大人，好久不见!

虽然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1

「很好!快攻!」

从对方手中抢下球的队友如此大喊，我也连忙奔了出去。茶色的篮球从我头上飞过，传到了队友山崎手中。

山崎一见机不可失，立刻回转身体，，运球冲进对方三人联防的阵营之中。我一边追着山崎，一边从外侧切入，趁对手的注意力集中在山崎身上的当下，我掌握了空档。

接着，我对着被两人的防守阻挡了攻势，因而停下脚步的山崎出声大喊：

「喂，这边!」

「远见，拜托你了!」

山崎手上的篮球在穿越对方选手的胯下之后传了过来。我一把抓住高高弹起的球，直接摆出投篮的姿势。

我的身旁无人防守，完全没受到阻挡，于是我将意识集中在篮框上。

周围的声音逐渐远去，呈现出像是将篮框完全收入感觉内部一般的错觉。

我一定不会失手的!

在确信了这一点之后，我立刻投篮。手上的篮球以我预期的轨迹，进入篮框之中。

「啪沙」一声，就在篮网随之晃动的瞬间，喧嚣再起。

「太好了——!」

我听到身后的山崎发出欢呼，而在那之后，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也随之响起。

我反射性地确认得分，只见负责计分的同学正在变更原本显示还输两分的计分板……比赛的最后结果，我们倒赢对手一分。

「哦——赢了!」

我低声呢喃着，此时不知是谁从后头一把勾住我的脖子。

「干得不错呢，远见，时间正好，真是让你赚到了!」

「等等，是山崎吗?这样我很难过耶，快住手!」

我挣脱了心情很好的山崎，走向位于体育馆一角，班上同学们所在的待机处。

「喂、喂!你的反应也太冷淡了吧?这下子可是二连胜了哦，二连胜，我们现在要准备迈向冠军了!」

我望着正在兴头上的山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目前正在进行一年两度的班际球赛。这是学校固定会举办的比赛，但却受到持续至两个礼拜前为止的神秘连续杀人事件影响，顺延到今天才正式举行。身为体育股长、花了不少时间准备比赛的山崎，自然是情绪高昂。

「我们还没有遇到四班对吧于他们班上有好几个篮球队的，绝对不能小看——」

「真是的，远见同学，你怎么在这时候浇大家冷水呢，当然要趁现在的这股气势一口气赢下去呀!」

我原本想吐槽山崎。却被一旁插话的爽朗声音给压了过去。

「冬、冬上!」

转过头的我，脸上不由得一阵抽搐。只见伫立在那儿的，是身穿体操服、脸上浮现着灿烂笑容的美少女。或许是因为运动时会有所妨碍，所以她把乌黑的长发绑在身后，彷佛小马的尾巴一般，轻轻地晃动着。

「刚才的你真是太帅了呢，远见同学，我看了很感动哦!」

冬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挥动，但是我的脸上却冒出冷汗。

「我、我也很努力哦，你有看到我传球传得很棒吧?」

山崎为了宣扬自己的成就，硬是选在这个时间插话。天助我也!

「有啊，我看到了，你的助攻真的很棒呢!不过没关系吗?你不是要去当下一场比赛的裁判吗?」

「啊，没错，惨了!」

「仅限」这场大会非常忙碌的体育股长山崎，连忙去接手裁判的工作。被留下来的我，失望得连肩膀都垮了下来，以认真的眼光凝视着冬上：

「——已经可以了吧?请你快点放开!」

「嗯?你是指什么?」

冬上诧异地偏着头问。

「手啦，我的手，现在旁边的人都在看了啦!」

班上男同学聚集而来的视线的确让我感到刺痛，然而使我压力更大的是另一道目光，我只得自己用力地甩开了手。

「真是薄情啊——我们两个之间用不着这样针锋相对吧?」

虽然冬上以略带寂寞的声音说着，不过当她瞥见那个瞪着我的人后，瞬间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呵呵，算了，反正我也看到『有趣的表情』了，那就先这样吧，远见同学，接下来你也要加油哦，我现在要去帮B队加油了。」

冬上在我眼前轻轻挥了挥手之后，随即领着几个女同学前往其它的比赛场地。

因为疲劳感的连续侵袭，使我再次垂下了肩膀。

在先前的事件结束之后，好不容易回到学校的冬上一直都是那个模样——虽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总之她开始频繁地凑近我，完全大意不得。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直到现在，视线都还散发出强烈压迫感的那个人。

也就是距离待机的同学们稍远、抱膝坐着的女学生——友月未由。

当我带着尴尬笑容与她视线交会，她立刻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了脸，及肩的黑色长发随之晃动。

这预期之内的反应使我一边搔着头，一边走到友月身旁，坐了下来。

「友月，你、你辛苦了!」

「一点都不辛苦，我的比赛还没开始呢!」

我才一开口，友月便立刻以冷淡至极的口吻响应。只要我一跟冬上说话，她就一定会这个样子——友月和回学校来上课的冬上两人，目前的关系依然险峻。若以友月的立场来看，我能理解看见自己的敌人和自己的朋友走得很近，感觉一点也不有趣——但这毕竟不是出自于我的本意。

「我说呀，刚才那是冬上她自己……」

我正准备解释，友月却斜视着我，低声说道：

「可是我看你好像很开心呢?」

「才、才没这回事，她那样绝对是故意找我碴，你知道我这样有多辛苦吗……?」

我由衷地将这份疲惫感告诉她，而友月彷佛仔细观察似地凝视了我一阵之后，吐出了一口气说：

「也是啦，因为启介同学现在被所有的男同学们瞪了……」

友月的脸上露出苦笑，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些。

「是啊，那些家伙们的眼神可恐怖了，搞得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感觉很难待下去。」

说实话。其实现在最恐怖的人是友月，不过我可没傻到去破坏她好不容易好转的心情，只得附和着她。

「冬上同学真的很令人头痛呢!老是让启介同学困扰，如果她再不收敛一点的话……」

友月的嘴角虽然浮现着笑意，但声音却非常冰冷，让我的背脊感到一阵寒意。

她果然还在生气。不过，对我来说，能够让她的怒气成功地转移到元凶冬上身上，这也算是一件好事。

说到这个，最近友月和冬上完全不隐藏对彼此的敌意。一般而言，这很可能会发展成如同以往一般的惨剧，然而现在的教室里却没有像当时那样昏暗沉浊的感觉。虽然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认为这两个人即使彼此敌对，却并不是相互厌恶对方。

例如上个礼拜，某个还学不会教训的人想去找友月的麻烦，而这时冬上却因为其它人对友月出手而显露出不悦的态度。自那件事之后，就没人再去找友月的麻烦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现在的学校生活非常平静。如果要说我还有哪里不满的话，那就是我总是会无端被卷入两人的纷争当中。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

「启介哥——小心!」

「咦?」

就在我听到某人叫我名字而回头的时候——

砰——!

头部侧面感受到一阵钝重的冲击感。

「痛～～」

我晃动的视野捕捉到一颗「咚咚咚」地在地上弹跳的篮球。

「啊～～真对不起，你没事吧?」

乍看之下像小学生一样的娇小少女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来到我的面前。

「——果然是你，阳名……」

我感受到有别于篮球直接撞击的另一种头痛，不禁扶额。这位名叫朝之宫阳名的少女，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天敌一样。

「我姑且听听看你的借口好了……你现在这是在干嘛?」

「是的，我因为投了好几次球都投不进篮框，所以现在正面对墙壁进行投球练习……然后手一不小心滑了一下……」

「你是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呢?」

虽然我如此断定，但是阳名摇着头表示这是意外：

「没这回事。」

「你是故意的吧?」

「怎么可能呢～～」

对于眼前这个一直在装傻的女孩，我只好使出了撒手钢——

「啊哦～～好痛好痛!」

我抱着自己的头，像是受了重伤一般。只见阳名既诧异又忧心地盯着我的脸。

「啊……真的吗?真的有那么痛吗?对不起，我可能丢你丢得太用力了……」

一听到这句话，我马上抬起了头：

「我就知道。你果然是故意的吧!」

「这——启介哥!你居然骗我?太卑鄙了!」

「阳名，就算我允许你可以一辈子对我恶作剧，但是我可不会照单全收，如果是这么露骨的小动作，我还是会要你道歉的。更重要的是，你身为一个占卜师，居然这么容易被骗，这也是你自己的错。」

「呜呜～～你明明就知道现在的我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就『看不见』嘛……!」

阳名懊悔似地紧咬牙根。虽然以前就曾听说过在她失去魔术师的力量之后，『看见』的力量多少有所衰退，不过即便如此，她占卜的命中率还是很不错，只不过如果不确实切换成占卜师身分的话，似乎就无法发挥实力。追根究底，这也是因为她天性纯真，所以才容易上当。

「没办法……今天我道歉，不过下次我一定会做出不需要向你道歉的恶作剧的!」

她在丢下多少能当成证据的台词之后，拾起了篮球离开。久久一次成功地让对手无话可说，使我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你们两个的感情很好嘛，启介同学，我看你很开心嘛!」

不过身旁响起的冰冷声音，立刻让我的笑容为之冻结。

「友、友月?你现在又在生什么气呢?」

丧失了组织庇护的阳名，可说是完全没有栖身之处。因此她目前处于暂时接受友月资助学费的状况……在宿舍里，她和友月也是室友，因此两个人的感情应该不错才对……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友月生气的理由何在。

「咦?我没在生气呀!」

可是她的口吻却十分地冷淡，感觉得到她正在压抑自己浮动的情绪。

到底是招谁惹谁了呀……

我只能无奈地仰天叹息。

虽然这些事情让我烦到有点累，不过目前的日常生活依然平静得像是奇迹一样。我仰望着坚固的体育馆屋顶，心里一片豁达。

2

虽然时节已近七月，却仍可见梅雨的踪迹。我走在阴暗的天空之下，只见遭到云朵遮蔽的阳光显得非常微弱。

腿部肌肉已经堆积了不少乳酸，使脚步十分沉重。由于接下来还有「训练」，我不禁开始后悔比赛时为什么要那么卖力。

「——不过，真的是很可惜呢。就只差那么一点，感觉上应该真的可以获得冠军的……」

走在身旁的友月如此呢喃着。

「是啊，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看来真的是我扯了大家的后腿……」

我们二班的男子A队最后只得到了第二名；顺带一提，宫岛所在的B队则是最后一名。虽然宫岛的运动神经不差，但因为太显眼，使得比赛最后变成了他的个人秀，也因此被对手层层防守，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不过那家伙舍弃胜利而达成的背后灌篮，倒是引起体育馆里的观众一阵骚动。

「没这回事啦，启介同学，你不是也投篮得了很多分吗?」

「哈哈……那是因为我只会投篮啦!毕竟我的运球技术太差，没自信能越过任何一个人，所以只能担任在接到别人传球之后投篮的工作，可是在面对四班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能力，要是我的技术能再好一点就好了……说起来真的有点不甘心。不过算了，光是女同学这边获得了冠军，就让人感觉心情变好了!」

由冬上率领的队伍在女子B组获得了冠军，这不只是因为冬上本身的运动能力不错，她的领导能力也非常优秀。撇开个性部分不论，冬上确实是个不平凡的人物。

「…………也是。」

在说到这里之后，我的脑海中突然掠过友月和阳名所属的A队没有获得任何名次的这件事……当然，因为运动神经比较好的选手都在冬上那一队，所以也不能据此作为孰优孰劣的标准……

「啊，当、当然……友月你们这一队也很认真在比赛的……!」

见我慌慌张张地补充，友月不禁失笑：

「没关系的，我没事，你也不必那么认真啦，不过，要是——我们必须和自己班的同学对战，那我就会很认真了……吧!」

由于考虑到队伍数量以及比赛效率，A队会对上的就只有其它班的A队而已——也就是说，在这一次举办的大会里。完全分成A、B两组决定胜负，所以不会碰到同班的另一支队伍。

「友月你……眼中简直完全只有冬上了嘛!」

对我吃惊似的发言，友月倒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因为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她的!」

要是在以前，她的话中应该会充满强烈憎恨的语气，但是如今的友月却能以开朗的表情说着。

冬上和友月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去追究，因为这件事毕竟是属于两位当事人的问题。

不过还是庇觉得到两人原本扭曲的关系，现在已经步入了正轨，即使不作追问也能察觉到。

我相信——她们一定已经不会有事了。

「呼……终于到了!」

这里是离住宅区有段距离的自然公园，而我们到达的地点则是位于更深处的一座小山丘上。

体力已经消耗不少的我，无力地仰躺在草地上。

「你好像已经脱力了呢，启介同学!」

友月以带着笑意的声音如此说道。

「是啊，真希望那家伙今天可以放过我们，不用『训练』……不过我相信她绝对不会对我们那么好的。」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不悦地在心里吶喊着——

『喂!我们到了，起床了!』

接着，如立体影像投射一般，我的头上浮现出一道正在赖床的人影——

『嗯……早安呀，启介!』

呈现半透明的爱莉莎以一脸没睡醒般的表情这么说。

「现在已经不是说早安的时间了啦，你是怎么了?平时你不是连叫都不用叫就会自己出现的吗?」

『……你的口气好像我碍到了你一样。哼，我只是因为今天太吵，所以稍微有点睡眠不足罢了!』

爱莉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实体化降落在地面上。

「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好了，启介，还有小由，要开始了哦!」

「是!」

友月对着双手叉腰的爱莉莎点了点头。

我也挺起了沉重的身体面对今天的训练。

在阳名的事件结束之后，全新的日课取代了原本寻找身体的任务。我每天放学之后，都要在这个小山丘上进行「魔术」的训练。

在先前的作战当中，自己创造出魔术的我可说已经是一名魔术师，然而却不具任何关于魔术的具体知识和技术，甚至没有再次施展出先前魔术的自信，所以最后就演变成了爱莉莎和友月交互对我进行基础指导的情况。

话虽如此……但我真想先睡一觉再说。

闭着眼睛坐禅的我，心中不由得这么想着。虽然说是训练，但要做的事其实也只有两件。而现在是冥想的时间，也就是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内侧，想象『通道』那一端的高次元存在。若是越能将想象具体化，从中引导出来的力量也会越大；此外，如果能进一步地清楚意识到『通道』的存在，据说也能抑制魔术的爆发。

她们教我的基本上都是单纯的魔术，主要只是透过『通道』让精神同调，而后成为「神明的一部分」，并运用其力量。根据爱莉莎的说法，这似乎被分类为『同化魔术』，不但威力强大，而且不需要繁杂的仪式，是一种很方便的魔术。虽然需要发动咒文作为效果的定义及密码——也就是『姿态语言』，却能极度迅速地将效果显在化。

只不过伴随而来的风险也很大，除了精神状态不适合的人很可能会变成废人之外，也有不少内心遭到侵蚀的例子出现。

因此，一定要确实掌握『通道』，以及定义好对『高次元存在』的想象才行。话虽如此……在我的眼睑下，以往曾看见过的那扇牙之门，现在只剩下蒙胧的形象。一旦回想不出所有细节，自然也没办法找出『信道』。

如果是平常的话，精神应该能更集中一点才对……

小山丘上迎面吹拂的微风带着微微的湿气，不过依然让人感觉很舒服。因为太过舒服的关系，我的意识开始蒙胧，然后模糊不清、缓缓消失……

「喂，启介，你再睡我就要打下去了哦!」

「啪」的一声，由于后脑勺受到冲击，使我不禁吃惊地睁开眼睛。在转过头去之后，我的视线立刻和瞇细了眼往下俯视的爱莉莎交会。

「……你呀，不要一边说一边就打下去了好不好!我又还没有睡着!」

「你少骗人了，我看得一清二楚，请你认真一点!」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因为今天真的很累嘛，现在又要我冥想，不睡着才奇怪咧!」

在我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状态之后，爱莉莎露出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态度，耸了耸肩。

「真拿你没辙，既然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的话就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我们进行下一个训练好了……由我来让你清醒过来吧!」

「啧……其实这更恐怖……」

我一边发着牢骚，一边站了起来。趁着伸展着背脊的时候看了一下周围，并在稍远处发现闭目坐禅的友月。在友月周围不断迸散的火花，正可作为她没在打瞌睡的证据。

根据爱莉莎的说明，虽然同样是冥想，但是她让友月做的训练却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内容。相对于我的训练目的在于不让魔术爆发出来，友月的训练则是要驾驭「已经爆发出来的」魔术。

乍看之下，或许会觉得这说法有矛盾，但其实友月的训练重点在于使用不需要咒文的、新发现的未定义魔术。根据爱莉莎所言，这本来应该是不可能实现的技术，但是对友月来说却已经具备一定程度的可行性。

「友月真是太了不起了……」

正当我低声呢喃着的时候，在我身边的爱莉莎也跟着点了点头说：

「小由是很特别的，她和高次元存在——也就是悲叹魔王之间的波长，可说是异样地相符，所以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如果是她的话，只要再努力钻研到一定程度，即使被卷入作战之中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然而启介却不一样，除了要会使用需要咏唱咒文的魔术之外，还必须在那段时间内存活下来才行……所以——这种训练是绝对必须的!」

爱莉莎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拉开距离摆出架式。

「是、是，我知道了!」

我也学着爱莉莎的姿态，握拳摆出架式——第二种训练就是过招，也就是以实战形式磨练属于战斗技巧的体术。然而实际上——

「启介，我要上了哦!」

「咚」的一声，爱莉莎迅速往前踏出一步，并随即使出了上段踢，即使裙底春光外泄也不介意。

「呜哦!」

我连忙将上半身向后仰，好不容易才在掠过额头的状态下躲过她这一招。虽然因为攻击的态势，爱莉莎处于背对着我的状态，但她那只划过半空中的脚随即着地，并且以它为轴心，直接朝我的腹部使出回旋踢。为了避开这比刚才更强的一击，我连忙飞身往后抽退。

「如果你想躲开，那就记得一定要拉出更大的距离，否则的话——」

转回正面的爱莉莎用力地踏向地面，再次对我施展攻击。

「——就会像这样遭到连续追击!」

爱莉莎伸出的手臂就这样伸到我制服前襟。我才刚想着「胸前的衣襟要被抓住了」，视野便已经天旋地转，最后整个背部直接撞在草地上。

「咳啊!」

这阵冲击将肺部的空气挤压出来，使我瞬间感到呼吸困难。

「好。将军!」

爱莉莎就这样在喘不过气来的我身上坐了下来，同时这么告诉我。

「……我……我认输了。」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与其说是过招，倒不如说是我单方面地被她修理而已。爱莉莎的攻击动作没有固定的型态，根本就是乱来一气，然而她飞快的速度，以及惯于实战的无情攻击，仍旧让我难以招架。这并不是武术指导，而是在锻炼我对于挨打的忍耐强度罢了。

「请再加点油好吗?不过话说回来，启介……你有在认真练习吗?」

「当然很认真呀，认真到竭尽全力的程度了!」

我摸着屁股回答着，爱莉莎却一脸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嗯……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启介在实战的时候应该是更——具爆发力才对啊，动作也不会有所迟疑。照理说因为你拥有『魔狼』这样的王牌，能够和阵缠斗，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输了才对!」

阵——是一名从方舟中偷出魔术的男子。他原本也是『群众』里的魔术师，对于阳名来说是犹如哥哥一般的存在。而两个礼拜前，由应该已经死去的阵的残骸所引发的『黑血之徒』事件，便是我们与阳名相遇的契机

「一点都不奇怪，那时的状态根本就是奇迹!当下的我什么也没多想就直接移动身体，只是在偶然的状态下得到不错的结果罢了。」

我一边凝视着我的右手，一边回想着。只见在手掌上有着一条直线，那是我的右手成为『牙』之后所残留下来的痕迹。三年前，沉入了大海的我被那名全身散发光芒的少女——也就是爱莉莎抓住了右手，因而形成一道神秘的痕迹。它同时也是因为我无法救出妹妹而形成的诅咒——魔狼。魔狼的真面目是能够吞噬爱莉莎等人所使用的三种魔术系统、并且藉其成长茁壮的「世界的看门犬」。虽然如今它能做的只有像是让硬币消失之类的芝麻小事，但一旦魔狼真的觉醒。便会吞噬掉所有与魔术相关的事物——当然也包括「我」在内。

虽然这确实是一种超出常规的力量，然而却不是绝对的。像是在对付最后变成高次元存在的阵，以及与阳名交战的时候，这种能吞噬魔术的特性便不具任何意义。

说实话，我能在先前的战斗中存活下来，已经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了。

「所以，爱莉莎……你别太看得起我，还是请你仔细地教我作战方法吧!照现在的这种状况下去，我根本不会有所进步的。」

「即使你这么说，不过因为我的体术就是以这种方式从我阿姨身上学来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其它的指导方式。记得阿姨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与其学习，还不如直接习惯它』。」

喂、喂，这位阿姨……实践式教育虽然很好，但这也未免太偏差了吧!

对于那位应该在方舟里的阿姨。我不禁在心中暗骂了几句。虽然的确曾听说过身为爱莉莎外祖父的赫斯，史特林一共有三个孩子，不过看来其中一位的性格似乎满乱来的。

「嗯?为什么你的魔术是你妈妈教的，体术却是由阿姨负责呢?」

我随口问起临时想到的问题，却让爱莉莎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

「因为妈妈的身体很虚弱……所以这方面的指导才由阿姨负责。」

「原、原来如此……」

对于她沉重的语气，我只能尴尬地点了点头。看来似乎是触碰到了很敏感的部分。为了转换现场的气氛，我连忙问了其它的问题：

「那、那么，你的爸爸呢?话说回来，我好像从来没听过你提起他——」

一瞬间，爱莉莎的肢体动作突然变得僵硬。见她这样的反应，我的颊边淌下了冷汗。这种背脊发寒的感觉，就像是为了避免踩到地上的图钉，结果反而踏到了旁边的特大号地雷。

「那家伙的事我怎么知道!」

爱莉莎低声地、像是咒骂似地喃喃自语。

「你说你怎么会知道……是指不知道爸爸是谁吗?」

虽然应该要避开这个话题比较好，但是我仍因耐不住沉默而再次开口询问。此时坐在我肚子上的爱莉莎，先是以冷漠的眼神俯视着我，接着别开了头说：

「对方是谁我还是知道的，他是现在方舟的代理领导者，不但是外公的弟子，同时也是他很要好的魔术师朋友，名字叫作哈利-莱特。不过我『并不认识』那家伙。」

「你说的话……真是让我难以理解。」

我表达出疑惑。只见爱莉莎的视线从我身上挪开，话里则带着轻蔑的态度：

「因为我打从出生以来都没看过他啦，他隐居在方舟深处，从来就没出来过!」

总算了解个中缘由的我点了点头：

「这样子的话——你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可别搞错了，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连脸都没见过的家伙。我无法原谅的是——他居然不愿意和我妈妈见上一面，你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妈妈多么落寞……」

话说到此。爱莉莎从我的身上离开。

「——真是的，竟然让我想到这么无聊的事情，站起来吧，启介，继续练习!」

爱莉莎龇牙咧嘴地催促着我。惨了，要是和现在心情很糟的爱莉莎对战，说不定真的会被她杀了!

正当我想求助而将视线转向友月时，只听见周边突然响起与当下的气氛一点都不搭调的电子音，是首耳熟能详的童谣——红蜻蜓。

「啊，是我的电话!」

友月突然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向放在草地上的书包，并从中取出手机，贴在耳边。

「喂?啊——原来如此……嗯嗯……好，我知道了!!」

在简单的交谈之后，「啪」的一声，友月盖上了手机盖。

「爱莉莎，不好意思，我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可以吗?」

「嗯，没关系。」

虽然爱莉莎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允许，我仍因担心而开口询问友月：「发生了什么事吗?」

「只是『家』中有些事情罢了。明天、还有后天的星期六……我可能会离开市区。因为要去的地方有点偏僻，所以手机或许会打不通。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以先告诉阳名。我有给她紧急联络的方式。」

友月做完为了预防万一的提醒之后，便快步走下山丘。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希望不是什么麻烦的大事才好……」

我目送着友月的背影，低声地如此说道。

「谁知道呢?不过你放心，我相信她不会自己一个人烦恼那些事的，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话，她一定会说出来的!」

不知为何，爱莉莎以笃定的语气如此回答。

「为什么你敢这么肯定呢?」

「没有什么原因哦，只是单纯这么觉得罢了。启介你不这么认为吗?」

关于这个问题，我在思考了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或许吧，虽然爱莉莎看起来好像没在注意友月，但其实看得很清楚呢!」

「这是什么意思?算了，你别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继续训练吧!」

爱莉莎硬是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来，并再度摆出架式。

「呜……友月都回去了，今天的训练不是就到此为止了吗?」

「不～～行，虽然小由她已经做得很棒了，但是启介你完全不行!」

「所以我就说是你的指导方式——」

「啰嗦，不要找借口!」

接下来，直到夕阳西下为止——我又好几次被爱莉莎击倒在地上。

3

摇来摇去、摇来摇去，不断地摇晃着。

就像是被波浪晃动着一般。对我来说，大海是残酷的，它夺走了我的一切；不过，现在包围着我的波浪却是温暖的。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附近好像能听到某个人的说话声。这道声音使我的意识恢复过来，我缓缓地睁开双眼。

睁开眼的一瞬间，我的眼前充斥着金色波浪——那是由无数条滑动着的金线，合而为一形成的海洋。

「嗯……这里是……哪里?」

在我低声地发出疑问之后，原本缓慢的摇晃逐渐停了下来。

「啊，启介，你终于醒过来了!」

是爱莉莎的声音。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她背在身上。

这么说来，在我眼前的那片金色海洋不就是——!

「啊……?咦?为、为什么?」

瞬间清醒过来的我，立刻把原本几乎整个埋在爱莉莎发丝里的脸抬了起来。到底为什么现在会变成如此令人害臊的状况呢?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等一下，你别乱动啦，都是因为启介你在训练之后倒地不醒，我没办法才会背着你走的。再过一会儿就回到宿舍了，请你忍耐一下，不要乱动。」

爱莉莎一边以侧脸面着我如此说着，一边再次移动脚下的步伐。

「不用啦，我已经没事了，把我放下来吧!」

我竭尽全力大叫。虽然爱莉莎已经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其它人看见，而以穿着制服的模样出现，但要是这副德行被其它人看到，那我可就没脸再活下去了。

「什么嘛，就是因为今天做得有点过分……所以我在反省之后才会特别把你送回来耶!」

「不必了，首先，如果你真的要送我回来的话，那使用魔术不就得了?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又引人注目吧……」

「我说啊，要是我施展魔术的话，不是会让你变得更疲劳吗?此外，如果只是不想引人注目的话，那你大可放心，我们一路走来，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人……看起来这条路好像没有什么人走嘛!」

「呜……」

说起来爱莉莎也的确是在关心我，所以我也很难再开口要求她放我下来，总之听到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让我安心不少。虽说这条连接宿舍和公园的道路离住宅区有一段距离，但平时仍多少会有一、两个带狗散步的人。或者是故意绕路闲晃的学生才对——

咦?

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的我在爱莉莎的背上四处张望。由于眼前的道路已沉入黑暗，难以辨别前后方究竟有些什么，而街灯照不到的地方更化为黑暗深渊，只听得到河川在路旁流动着的声响。

「你干么到处东张西望呀?」

「不——你不觉得奇怪吗?」

就在我这么说的时候，回头看向我的爱莉莎对面——位于光线阴暗的道路另一端，出现了一道摇晃的黑影。

那是一道很大的黑影，仿佛不具质量一般，无声无息地朝我们逼近而来。

犹如来自黑暗，却不发出一丝振翅声响的——「枭」。

「我把其它闲杂人等隔离了……」

声音突然响起，使爱莉莎终于注意到这道黑影。

「是谁?」

像是要回答爱莉莎的问题似地，黑暗之中出现了一具庞大的身躯——那是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一双大眼如猛禽般锐利地直视而来。

「啊——!」

我不由得屏住气息……因为我曾经看过这张脸孔，当然也对这低沉的嗓音有印象，

即使对方穿着西装，依然无法藏住那壮硕的身型，而这家伙彷佛在夸示其体格一般，挺起了胸膛，伫立在我们的面前。接着，只见那张棱角分明的微黑面孔微微抽动着——过了一会儿我才理解到他是在笑。

「哦?看来你应该记得我的长相，不过交谈的话应该是第一次吧，既然如此，还是要好好地打声招呼。我叫欧鲁，汉字写成——『枭』，是『群众』的使者。」

这就是以往率领着黑血之徒，辅佐阳名执行计划的男子。

在这一瞬间，我心里已经了解——悠闲而平静的日子即将告终。

「爱莉莎……放我下来!」

我平静地说着。爱莉莎点了点头。一边盯着欧鲁，一边把我放到了地上。当我的双脚接触到地面上时，虽然觉得身体一软，但还是努力撑住——

糟了，在这种状态之下还能战斗吗?

虽然我暗自感到不安，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瞪视着欧鲁。不让他有机可趁。

「——看起来，你们似乎弄错了……」

欧鲁俯视着摆出备战姿态的我们，不知为何歪了歪嘴唇，或许是——在苦笑吧?但是我实在很难读出他真正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来和我们战斗的吗?」

「战斗?为什么我们之间一定要战斗呢?」

「这种事我才没想那么多，你们『群众』不是由想取回魔术的人所组合的集团吗?这样的话当然就是我们『方舟』的敌人啰，不是吗?」

当爱莉莎发出怒吼之后，欧鲁深深地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子没错，我们的确处于敌对关系，不过即使相互敌对，如果你们只想到战斗这个选项的话可说是思虑不周，应该还是有一些比较和平的手段吧?毕竟人与人之间有『语言』这种交流工具啊!」

「——你该不会是说要我们坐下来谈吧?」

没想到欧鲁居然正面地响应我们狐疑的目光，回答说：「嗯，没错!」

「别开玩笑了，现在我的身体不是在你们手上吗?如果你们想用它来作为交易手段的话，很抱歉，我是不会答应你们的要求的，因为接下来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将它给抢回来!反正只要上面有水晶封印，我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肉体受到伤害!」

「抢回去?很可惜。你的肉体并不在我们这里，而且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采取那种手段。」

这句话让爱莉莎的表情更加险恶。

「骗人!除了你们之外，还会有什么人——」

「谁知道呢?总之我们现在手上并没有这种王牌，所以也没办法动手脚。如此一来，我们之间的交涉应该不会有任何困难了吧?」

爱莉莎的全身开始飘散出杀气，摇了摇头：

「哼～～没想到居然能够装傻到这种程度……就算相信你们所说的话又能怎么样呢?你们还不是早就准备好要和我们交战。事到如今，你觉得我们还谈得下去吗?」

「嗯——你是指『雀』的那件事吧?关于那件事一切都是误会，会以那种形式协助『雀』其实并非出自组织的本意，但我们不可能违逆取得了强大力量的她，只好加入计划。我们这些人本来就是在黑暗中生存的人，并不喜欢那种太招摇的行为。」

对于他所说的这段话，我感到不耐地插嘴：

「你这是诡辩，虽然你们口头上说不喜欢，却没有出手阻止。如果照当时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的话，会有很多人死掉吧?即使她的手段和你们组织的方针不符，但是阳名所能达成的『结果』不也是你们冀求的吗?请你们不要把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哼，我不否认我们的确抱持着那种心态，不过因为『雀』而让我们失去了交涉的机会，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吧?我认为双方即使谈谈也不会有什么损失，还是说——你们连听都不想听，就想把我大卸八块了?」

当我听着对方出言讽刺的同时，心里也在思考着：双方如果能够谈一谈，倒是没有什么坏处，毕竟现在我们手上掌握的情报实在太少。

「好吧。那就如你所愿——我们就这么做吧!」

然而爱莉莎却毫不犹豫地举起手臂。

「喂、喂，等一下!」

我连忙抓住那只手，挡下即将要施展魔术的爱莉莎。

「启介，你为什么要妨碍我?这种人所说的话根本不需要听，这家伙是威胁『方舟』——也就是威胁妈妈他们的敌人，不管他们想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所以可以打倒他们的时候，就应该出手打倒他们!」

「你稍微冷静一点，虽然我也信不过这家伙，但是连一句话都不听就直接出手攻击他，总感觉有点蠢。无论是要对战还是采取其它对策，我们都应该听他说完之后再下判断。」

虽然爱莉莎以不甘愿的眼光瞪视着我，但还是缓缓放下了手臂。

「看来你还满聪明的，这可真是帮了大忙!」

欧鲁虽然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态度。但那股口气仍透露出他的从容不迫。

「嗯，有什么话就说吧。不过我没时间和你闲聊，你直接把和我们交涉的目的说出来!」

「目的?敌对双方彼此交涉的原因。不外乎几个理由：交易，或者是和解，大概就是这些了吧。至于我要提出的目的则是后者，也就是说——」

话说到此，欧鲁停顿了一会，表情有些扭曲，不过我看不出他想表达什么样的感情。

「也就是说，我所提出的方案是要消除和你们之间的对立关系，另外也是为了请求你们的『协助』而来。」

对方过于夸张的说法让我一时语塞，而在我身边的爱莉莎，身体更是为之震颤不已。

「——我就知道，这根本是在浪费时间!」

爱莉莎以阴森的语气低声说着，欧鲁则是感到有些傻眼似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别那么着急嘛，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你们很难认同的方案，但这次的交涉没有硬要你们接受的意思，毕竟我们都还没正式开始细谈……」

「光是听到这些就很够了!」

「不，这样一点都不够，因为对我来说，还有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你是指什么?」

感觉爱莉莎的怒气即将爆发，我再次拦下她的手臂，并催促着对方。

「——你们真的认为『方舟』以及赫斯-史特林的做法是『正确的』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想看赫斯对这个世界所做的事情，再想想看自己所面临的命运吧——他扭曲了世界的真理，从人类那里夺走了神明，甚至连你也被选为『芬里尔』这种不合理系统下的牺牲者……你认为这是『正确的』吗?另外，与你们立场对立，就表示我们是『坏蛋』吗?」

这个出人意表的问题使我产生了疑惑。

「这个……可是你们的所作所为——」

「『我们』?那是『鸦』——阵-海道-洛姆威尔，以及『雀』做的事吧?『鸦』的暴行，是他离开了组织之后做的，而关于『雀』的部分，则如同我之前所言，那并非出自『群众』的意思。」

「可是——」

「那么我再提出一个问题：你认为剥夺人们所信仰的神明——也就是人类倚赖的奇迹，这种行为难道完全没有错吗?除了己方所信奉的神明之外全部都加以排除，这种行为难道不是最差劲、最恶劣的宗教镇压吗?」

欧鲁露出锐利的目光，正面对我提出质问，而我只能愣在原地，根本想不出任何能驳斥他的话。思考了半晌之后，我真的开始觉得他说的没错。

然而，爱莉莎却不一样，没有因为对方的言语产生动摇，只是走到我的前方。

「外公的所作所为的确是与世界为敌，但是他这么做的理由不像你说的那么自私!」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是为了拯救世界——我的妈妈是这么说的。我也只知道这么多，不过这样就已经够了!」

爱莉莎的声音回荡在四周，接着便陷入了沉默。而欧鲁的肩膀则开始震荡——

「咯、咯咯……」

我这才发现他是在忍住笑意。

「说什么拯救世界?这名义还真是光明正大啊!那么，他到底救了什么?帮助了什么人?世上那些『除了求神之外别无他法』的弱者，都因为赫斯-史特林而体会到绝望滋味，难道要说你们的『世界』不包括这些人在内?」

「唔……」

我第一次看到爱莉莎脸上出现硬撑的表情。即使如此，她的眼眸依然散发着不屈的光芒，开口说道：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这世界应该还是得到了『救赎』，我是这么相信的!」

「真是愚蠢，这根本就是盲信。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表情……母亲这么告诉着我的时候的表情。那是充满荣耀、不带一丝阴霾的表情，所以对这件事我深信不疑!」

在听到爱莉莎毅然决然的说法之后，欧鲁叹了一口气：

「看来真的谈不下去了……如果你愿意出手协助，将会是破坏『壁』最稳当的手段，不过现在看来必须放弃了。」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谈这些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而且——即使我全盘接受你的说法，也不可能背叛『方舟』，我绝对会保护母亲他们的!」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这已经与你是属于正义还是邪恶的一方无关了吧?不过……你怎么想呢，芬里尔少年?」

话题突然转到我身上，让我的心跳加速。

「咦……?」

「你应该没有意识到『方舟』是善是恶，只是在一片懵懂的情况下和我们交战吧?而现在你明知道是恶，还是要依附那一方吗?还有与我们交战的理由吗?」

「启介，你不要被他迷惑，我们绝对没有错——」

「请你闭嘴，现在应该由他自行判断!」

爱莉莎虽然想插话，但是欧鲁却制止了她。

「那么——你怎么想呢?」

低沉的问话声钻入耳中，扰乱大脑，使我的思绪非常混乱。

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想过爱莉莎可能是错的……不，即使是现在，我对爱莉莎也没有任何怀疑。然而，相信她和相信『方舟』——却是两回事。

该怎么做才好?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出结论。

「启介……」

爱莉莎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脸，眼眸里充满不安。

啊——不行了!

我放弃理清混乱的思绪。如果再这样下去，总觉得自己会失去爱莉莎。

我的眼神避开了担忧地凝视着我的爱莉莎，硬是挤出了话：

「——我也无法相信你。请回去吧……」

声音虽然无力，不过似乎还是传到了欧鲁耳中。只见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惜，看来我们的交涉完全决裂了。」

接着便转身背对我们。

「等一下，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既然交谈已经结束了，那你就只是敌人而已!」

爱莉莎想追上悠然地踏出脚步的欧鲁，但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爱莉莎，住手吧!」

「为什么又拦住我?下次碰面一定就是要交战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现在就——!」

「即使如此……那家伙今天似乎并不想与我们交战，如果我们主动出手的话实在是说不过去。」

「你怎么那么天真——」

「拜托，爱莉莎……请做『正确的』事……」

当我意识到时，话已经脱口而出。

爱莉莎停下了甩开我手的动作，以不安的表情凝视着我。

「……启介?」

同时怯生生地以颤抖的声音呼喊着我的名字。

可是，我完全没有响应，只是紧闭着双唇。

是的……或许下次见面就会交战，只要爱莉莎的身体还在那些家伙的手上，就有和对方交战的理由。然而若是欧鲁所言属实，那么彼此交战真的很没意义。如果事情真的发展到那样的地步。我又要为何而战呢?

理由……存在于何处呢?

在我们愣在原地的这段期间，欧鲁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4

我低头看着柏油路面，行走在昏暗的道路上。脚步虽然沉重，但是速度依然很快。

像是要逃离来自后方的脚步声一般。

「喂……你要到哪里去呀?宿舍已经过了啦!」

爱莉莎充满疑惑的声音自后方追赶而上。

「——我有其它想去的地方。」

简短地回答后，我再次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你不是很累了吗?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吧!」

「或许吧。不过……我还想要再走一下。」

实在不想直接回到宿舍的房间，因为我需要时间整理欧鲁所说的话。

默默地跟在我后头走着的爱莉莎，低声地问：

「你迷惘了吗?」

「……我不知道。」

不过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不安呢?

如果要说我在迷惘的话，究竟又是在迷惘些什么呢?

我非常感谢爱莉莎——感谢当时她在海上救了我，感谢她当时紧紧抓住我的右手。

当然，因为这个缘故，我必须背负起像是拥有「魔狼」之类的负担，但是我对这些事没有恨意。假使在刚才的谈话后，欧鲁便直接出手攻击爱莉莎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守护着她。

但是现在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如此心神不宁呢?

我回想起当时阻止爱莉莎攻击欧鲁的真意。

没错——一旦爱莉莎为了守护『方舟』而「主动」挑起争端，我实在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终于找到了像是答案的我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前。

关于这条命是为了守护谁而战的这点，明明一点问题也没有……

「启介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吧?」

爱莉莎以彷佛会被风一吹而散的细小声音问着，而我转过身去想对她点头……

却因为脑中突然浮现「所谓的『站在我们这边』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想法而停下动作。

虽然这不表示我信任『群众』，但如果他们真的不是一个违背正道的『邪恶组织』。我还能和爱莉莎并肩作战吗?

再度开始旋转的思绪形成了一道道漩涡。我像是没听见爱莉莎的问题一般，继续往前走。

在明知身后有道不安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情况下——

呜——当当——

由于听见远方传来消防车特有的警鸣声，我抬起了头。

在那之后到底走了多久呢?我们就这样保持沉默，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夕阳西下后人群依然络绎不绝的商店街上。来这里其实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大概只是因为我不想和爱莉莎独处吧，

「启介，你看那个!」

「嗯……」

彼此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交谈了。我顺着爱莉莎指向空中的方向看去，只见该处弥漫着迷蒙往上窜的黑烟，同时能闻到一股焦臭气味。

「看来是失火了……」

我说出眼前所看到的事实。

「走吧，启介!」

这时爱莉莎突然握住了我的左手，开始往看得到黑烟的方向奔去。

「咦——为什么?」

无法理解她内心想法的我，在被硬拉着手的状况下发问。

「还用说吗?说不定那里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呀!」

爱莉莎理所当然地回答，接着便冲了出去。我愣愣地凝视着她的背影，脸上逐渐浮现笑意。

说起来这家伙的确是这种人没错……

于是我暂时把得不出结论的自问自答搁在一边，依着自己的意思跑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后我们就抵达了现场。那是位于商店街一隅的三层楼建筑，一楼是小型杂货店，而起火点似乎在二楼。阵阵浓烟从敞开的窗口冒出，偶尔还能看到里面的红色火焰。

或许是对火焰感到恐惧，围观者只是远远地围住这栋房子。

「不要挡路，如果只是看热闹的话麻烦让一让!」

爱莉莎硬闯人墙，就这样走向最前方，我则是对那些受到我们打扰的人们报以笑容。并跟在爱莉莎身后。

虽然由于围观群众太多而看不清远处，但隐约看得见房子前面有好几个男人正在相互拉扯——其中一人大喊着「让我过去」，而另外两个人正在阻止他。

「该不会……里头还有人在吧?」

我喃喃自语。

仔细一看，这栋房子的二楼以上似乎是住宅，一楼的杂货店或许是家族经营的店面也说不定。

「既然这样一定要去救人才行!」

「不过刚才既然听到警鸣声，消防队应该马上就会过来才对吧——」

围观群众的不吉对话，接二连三地传入我们耳中——

「也太慢了吧，从刚才就一直听得到警鸣声，可是消防车却一直没来不是吗?」

「该不会是因为前面在施工，所以必须绕道吧……」

「好像还有小孩被关在里头耶……」

不妙，再这样下去或许真的会来不及!就在我觉得没办法了而准备抽离原本挡住爱莉莎的手时，身旁有人走了过去。

「咦?」

只见一派无谓地以轻松步伐走向燃烧中的屋子的，竟然是一个女孩子——她身上穿着略带孩子气、缀有蕾丝边的裙子，一头波浪卷长发随风飘逸，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直接穿越那些挡在屋子前面的男人。

男人们似乎也因大吃一惊而停止争论，却来不及将女孩拦阻下来。只见她进入了店铺里——举止像是平常要去里头买书的客人一般。

「那、那女孩在搞什么鬼呀!」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爱莉莎，追在女孩后头奔了出去，不过她这次没逃过那些男人们的眼睛，被挡了下来。

「等、等一下，连你也……到底是在想什么呀!」

「当然是要把刚才进去的那女孩拉出来啊，让开!」

「不要乱来，现在里面已经是一片火海了，什么时候会崩塌都……」

「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这下换成爱莉莎与男子之间拉拉扯扯。看情势不对的我拉着爱莉莎的手臂，将她带离那群由看热闹的人围成的圆圈外。

「启、启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我的想法，到这边来!」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爱莉莎拉到附近的小巷子里，同时四处张望——

「嗯——没问题。在这里的话就不会有人看到了!」

「到底是怎么样嘛?」

「我是要你在这里施展魔术，然后直接飞进刚才的房子里去呀，应该有办法从屋顶进去才对……现在是晚上，而且烟雾又阻挡了视线，即使在天上飞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爱莉莎似乎能接受这种做法，脸上的疑惑随即消失——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略微集中精神后，爱莉莎念出『启动语言』——

「远扬之风!」

我的身体也跟着被往上拉。

「哇，为、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去呀?这样只会碍手碍脚的吧!」

本来以为只有爱莉莎一个人要飞过去的我，对着紧抓我手臂的她大叫。我不认为自己在这种状态之下能够做些什么，反而只会阻碍救人的过程。

「啊——好像是这样没错，不过反正都变成这样了，你就一起来吧!」

爱莉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这么回答。我们瞬间远离地面，以猛烈的速度穿越房屋之间的夹缝，旁边的窗户玻璃则因为我们经过造成的风压而出现裂痕。

飞越大楼的一瞬间，天空豁然开朗。爱莉莎在往下瞥了一眼之后，立刻往那栋冒出黑烟的房子方向前进。

我们一边留意不让在下方看热闹的人发现，一边缓缓降落，同时在烟雾弥漫的屋顶上发现一道人影——只见刚才进入房子里的少女手上抱着一名小男孩。

仔细一看，屋顶上有一扇门，他们恐怕是被火势逼到屋顶上的吧?这样正好，省下了我们搜救的时间。不过问题在于——这名少女现在正往上看着我们所在的方向。

「喂、喂，爱莉莎，我们这样会被看到的啦!」

「我、我也知道呀，可是又不能放任她不管不是吗?总之还是先降落吧!然后再由启介对她敷衍一下，毕竟你的口才比较好……」

「这也太乱来了吧……」

首先，我的口才根本就不好!

而且我觉得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什么好说明的了。总之我们就这样降落在屋顶之上。

少女吃惊地张大了嘴，凝视着我们的方向。的确，看到有人在天空飞而感到诧异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该说是幸运吗?她怀里的小男孩似乎已经昏厥过去。

「呃……我们是来救你的……」

爱莉莎尴尬地开了口，没想到这名少女却低声地说——

「——天使!」

接着她露出微笑：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得救——更没想到天使竟然会再次出现!」

直盯着爱莉莎瞧的少女如此说道。虽然是场美丽的误会，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先搁在一边，开口说：

「别、别再说这些了!总之，这里现在很危险，请你赶快跟我们一起——」

不过少女却吃惊地看向我这一边——

「哎呀?你不是天使吧?感觉上好像只是个跟班……」

真是完全正确的指摘。接着她又继续无视于我的存在，视线再次落在爱莉莎身上。而我虽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是这女孩的声音还有动作，却微妙地触动了我心中的某个部分。

咦——?这女孩……好像曾经在哪里……

在仔细地端详她之后，我终于回想起来了，虽然现在天色昏暗难以分辨，但是她的发色很浅，呈现白色与黑色颜料混合而成的——灰色。

我回想起来的正是今天早上的梦——那位在客船之旅上唯一一次交谈过的少女——她的发色也是灰色。

「天使大人，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不过，『好久不见』了呢!」

如果这句好久不见的招呼是对我说的，我便能确认她是当时的那个女孩。不过她的这声招呼却是对爱莉莎说的……

「咦?啊?这、这女孩在说什么呀?」

爱莉莎没有掩饰她的疑惑，求救似地望着我。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她不是爱莉莎认识的人吗?」

「在方舟外怎么可能会有对我说『好久不见』的人呢!」

听到了我们对话的少女开心似地合掌：

「你的名字叫爱莉莎吗?我是美澄透子，一直很想向你道谢——爱莉莎，谢谢你!」

面对这名深深鞠躬的少女——美澄透子，我与爱莉莎露出充满问号的表情对望着。

「……这么说来，你不会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吧?」

「嗯，当然，这么做也比较好吧?」

在火焰与浓烟逼近的屋顶上持续交谈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们带着女孩和小男孩一起降落到大楼后方。降落后，美澄透子便对我们保证「我会当作没看过爱莉莎」。

「的确是这样没错……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懂事呢?」

「因为不能让恩人讨厌我呀!」

爱莉莎不知所措地搔着头：

「我之前真的救过你吗?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不，我绝对不可能会认错天使的，不过就算你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能道谢我就觉得已经足够了。那么我带着这孩子先走啰，他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吧!」

女孩重新抱起小男孩，以满是煤灰的脸对我们一笑后，便转身离去。

「啊，等一下——」

爱莉莎反射性地想叫住她，对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真是的……」

「谁知道呢……」

被留在黑暗之中的我们，听着外侧大马路上响起的欢呼声，歪着头感到不解——

*

在明亮街灯的照耀之下，昏暗的天空染上了紫红色。虽说是夜晚，却见不到月亮的踪影。

若还不到人们入睡的静谧深夜，真正的黑暗应该不会到来。不过在僻静的小巷子里又是另一种情况，这里已经是笼罩在黑暗之中的夜世界。

在这里，一道庞大的身影正在行走着。

悠然而悄无声息地。

『「枭」啊!看样子——成果不如预期吧?』

对于几乎与黑夜同化的他来说，即使身旁有人经过，应该也不会发现到他才对，然而在道路旁边却有个人物正和他交谈着。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

被称为『枭』的欧鲁停了下来，将视线转向发话者一方。

「一切皆在预期之内。尤其公主的确很倔强，没有任何怀柔的余地；至于对芬里尔只要再多加着力，我想应该会有用的。」

在若无其事地回答着的欧鲁前方是黑色蜷曲的『某物』——这个物体很小，怎么看都不会觉得是人类。

『多花力气引狼入室没有意义，反正那已经有「锁」附在上头了。倒是如果没办法获得公主协助的话，那么这个阶段的计划就没办法继续进行。只好如「他」所言，使用先前交给你的因子吧!准备好了吗?』

在此之前皆能对答如流的欧鲁，不知为何对这个问题迟疑了一下。

「——是的，我已经唤来了。只是……这样会不会太早了一点呢?」

『你未免太掉以轻心了吧!时间所剩不多，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你该不会是产生移情作用了吧?』

「……怎么可能!我只不过是……考虑到对于事发场合的影响罢了。」

『嗯，这倒也是。「方舟」方面或许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不过就算知道——也无法阻挡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会伺机接触对方。」

『嗯，要麻烦你彻底监视并报告一切经过了。』

对话结束之后，只见欧鲁视线前方的黑暗之中冲出一只老鼠，并在附近的排水沟洞消失踪影。那就是刚才一直说人话，和欧鲁交谈的对象的真面目。

「——魔术这玩意……还真方便呀!」

欧鲁事不关己似地喃喃自语，并迈开步伐。不过由于后方响起了和先前不同的声音，使他再次停下脚步。

「既然如此，那你就该感谢我啰!」

一道冷冷的，同时也威风凛凛、感觉得出高傲的声音响起。是黑暗之中，一道小巧的身影正逐渐接近。

「来散步，『群众』枯燥乏味得让人受不了!另外我也有事找汝。」

「找我?我这个角色的『责任』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欧鲁的脸上满是讶异。

「是啊，先前的事真是有劳汝了。我也很感谢汝，使我终于能在『这一边』获得自由……没想到汝居然能在『鸦』的『那一边』发现我的存在。」

「这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不对吧，汝之所以会和我接触并不是因为这种理由……只不过是因为你有梦寐以求的东西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

欧鲁以低沉的声音发问。

「咯咯——汝刚才撒了一个谎吧?说什么『没产生移情作用』……」

高傲的声音无视于他的问题，这么说着。

「什、什么——」

「不必担心，这附近没有『式神』，不会有人偷听，因此——汝也不需要对我隐瞒内心的秘密。」

那道影子以愉悦的声音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乃汝之同伴，会给你力量。既然汝完成了这么伟大的工作，我不回礼的话也说不过去。而且，我使用了汝之『战利品』，欠汝人情。」

「这是指……回礼吗?」

「我会给你——拯救的机会。」

欧鲁脸上的表情显然在逞强，彷佛在强压汹涌而上的怒气。

「开什么玩笑……这计划不是——」

「别弄错了。对我来说，『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不要紧』。因为汝带有期望，所以我也给予建言……毕竟汝之愿望对我而言具有同等价值。」

这段话让欧鲁的肩膀发颤。

「——我的心愿……也……?」

「来吧，执我之手，让我授予汝达成希望的力量，使汝自枷锁中解放吧!」

黑暗之中的影子伸出了苍白的手臂。而欧鲁在沉默半晌之后，终于伸出指节分明的手——微颤着碰触了对方。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二章 震颤的羁绊，崩坏的牙

我还没认定『群聚』——

也就是欧鲁等人……是我的敌人!

0

往上看去，天空的云朵不停流动，速度是那么地快，不管是大片的云、或者是小块的云，都变换着形状瞬间离去。

天空的景象不该这么乱——我一丝不挂地躺在沙滩上思忖着。

在我们居住的方舟上，时间流逝的速度很慢。这不是一种比喻，这座充满绿意的小岛，确实是一艘在时间之河上漂流的小船。

即使是在这个差异最小的沿岸地带，时间流逝的速度大概也只有『外界』的三分之一。因此对我来说，外界的一天非常短暂，毕竟太阳是以三倍的速度下沉的嘛，至于阿姨他们居住的核心地带——也就是『箱庭』，时间流逝的速度相较于外界差距大概有百倍以上，简直就像是个虚构的空间，在那里似乎可以把本来的一日加以重现，而每当阿姨来到这里的时候，总是会对于一天时间的短暂感到吃惊。只不过因为我原本就不被允许进入『箱庭』之中，因此对于这样的差异也只能够想象罢了。

我一边想象着这件事情，一边发现在天空流动的云量增加了，蓝色的部分不断被灰色覆盖，连太阳的光线也遭到遮蔽。

「哈啾!」

因为有点冷的关系，我打了个喷嚏。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要是我裸着身子被阿姨看到，她大概又会生气了吧，不过那是她先前来的时候发生的事，我倒是有好一阵子没有见到她了。

「只不过，既然这里什么人都没有，穿不穿衣服还不是都一样!」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站了起来，先咏唱出内容略长的高阶魔术，最后再说出『启动语言』——

「夜星法衣!」

金色丝线自虚空中满溢而出，构成衣物的形状。这件描绘着几何图形的法衣，是母亲为了我一个人编出来的魔术。根据阿姨的说法，这是一种让魔力产生循环，不需要使用什么力量就能维持魔力的永久机关——可以称之为如宇宙般的艺术品，而它也确实拥有不易模仿的精密度。

「——妈妈……」

我一边低喃着。一边将视线移往内陆的方向——那是耸立在这个小岛中心的白色半球状圆顶建筑物，同时也是我不能进入的圣域。

我清楚地明白再也见不到她的面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度过。虽然有阿姨的『人形』负责照顾我，却无法与之对话。

雨点突然落在我的脸颊上，终究还是下雨了。我望向『外界』，发现那里早已处于狂风暴雨状态，即使透过时间断层与外界分隔，使『外界』的雨不会直接下在方舟内，但是我想再过不久，暴风雨的影响应该也会反映到这里来才对。由于这个外缘地带仍属于「干涉区域」，所以像是天候之类的变化，即使在时间方面有所迟延，还是会传进来。也因为它像这样缓和着与外界之间的摩擦，方舟才得以移动。

「在淋湿身体之前要赶紧回去才行……」

我虽然已经转身，但眼角却捕捉到某种奇怪的物体，因而停下了脚步。

「嗯?咦——那是什么……」

在风起云涌的天空与扬起惊涛骇浪的大海之间，我看见一道不断摇晃着的巨大黑影。

「船?」

根据母亲的说法，外界的人就是搭乘这种物体横越大海——只是以前的船不像现在这样是由铁块组成的。

然而总觉得情况很怪，之前只看得到侧面的船，船头却转向了这边，并且逐渐逼近。

「咦?等一下……」

在三倍加速的景色当中，船只瞬间变得很大，压倒性的质量彷佛随时可以让渺小的我粉身碎骨。

「呀——!」

由于理性压抑不住内心的害怕，我发出了尖叫声。不过——

碎裂了。

就在船只即将冲上我所在的沙滩上的瞬间，它无声地瓦解了。

彷佛撞上了巨大的墙壁似地，整个船头在歪斜、扭曲、碎裂之后四处飞散。虽然如此可怕的崩解就发生在我眼前，但因为方舟结界的缘故，所有声音都被遮断了。

没错，这种程度的冲击是不可能使结界遭到破坏的。面对时间断层。物理性的干涉不具任何意义，只要是不包括『世界变化』在内的突发事件，在境界面之前都会完全遭到遮断。

虽然我松了一口气。但在看见从船上掉落的物体之后，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人……」

许许多多的人——没想到人数居然这么多——他们在承受剧烈的冲击之后，便像垃圾一般纷纷掉落。

「怎么会……这样……」

真是难以置信……这么多人就要死了吗?

在我们的世界里，人数是那样的少，每一个人都无法被取代，全都是重要的存在——即便他们里面只少了一个人，我都无法接受。

可是——为什么?

以前，我曾经远远地凝视沉没的船只，当时在我身边的母亲说：「这是没办法的事。」而我对于人的死亡亦没有任何实感，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现在不能这样!

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这种事发生?绝对不应该!

无视于脑海中浮现的魔狼吼声以及母亲的训诫，我咏唱起咒文——

「愿望流转。深蓝之海，流光之连，自远方天空疾驰而来的星之龙——」

如果是能操纵时间流动的星龙魔术，应该能暂时中和结界的时间障壁。

「忘却迟疑、彷徨与停止，永远的巡逻者——平等地导向终点、平等地告知始点，回转诸星……」

法衣上的几何图形开始绽放光芒，同时也使魔力加强。

「等价的光辉，不忧、不叹，接受吧!」

我所施放的是——「穿越时空」的龙之吐息，这在方舟内原本是不准使用的禁咒。

「星之咆哮!」

伸出的双手散发出纯白光辉。如同小恒星般的力量汇集在一起，击中离船只稍远之处。

留下数道光之波纹后，白色闪光笔直地往水平线的另一端奔驰。

「成功了……」

『本来的世界』瞬间一览无遗地敞开在我的眼前——只见超越结界、速度快到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以线形呈现。

「拜托，一定要赶上!」

由于我的身体并不孔武有力，无法拉起溺水的人，因此只好透过魔术让精神体分离出来。

「远扬之风!」

接着，我飞到了外界——

1

啾啾』

我聆听着窗外此起彼落的鸟鸣声，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继昨天之后，我又做了一场奇怪的梦。不，刚才的该说是梦吗——?简直就像是那家伙的……

接着，我朦胧地看到爱莉莎的身影渐渐浮现在天花板前，与我四目相交。

「启介，早安!」

依然呈现半透明姿态、心情似乎不太好的爱莉莎，向我打了声招呼，而我回了她一句「早安」之后便随即起身。

大概是因为昨天发生太多事，所以在我睡着之前，爱莉莎便已经解除实体化，进入了梦乡。

「这样的身体……也能做梦吗……」

爱莉莎自言自语起来。我一边想着「该不会……」一边犹豫地开口问道：

「是怎样的梦呢?」

「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啦!」

爱莉莎虽然打算蒙混过去，但我还是继续追问：

「妳梦到的内容，该不会是——『方舟』与我们搭的船相撞的时候?」

爱莉莎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你、你怎么会知道?难道我说了梦话吗?」

「妳都已经消失了，就算说梦话我也听不到。是因为我也梦到了……我想应该是相同的梦吧?」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

因为她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所以我也只好说出梦到的内容——

「妳这家伙在『方舟』里还真豪放，竟然是全裸呢!」

光是这一句话，就让爱莉莎羞得满脸通红。她突然实体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你——都看到了吗?」

「没、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因为是梦境里是用妳的视点……妳应该看不到自己全裸吧?」

因为这句话的关系，爱莉莎终于放松了力道。不过，我的脑海倒是浮现出先前在水晶里见到的爱莉莎裸体。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你脸都红了?」

「应该是妳想太多了吧，我完全不记得爱莉莎的裸体!」

「记得……?啊、啊、啊——!」

爱莉莎一边大声惊叫，一边一把抓起我，以像是能射杀人般的视线瞪视着我：

「因为当时的场合不适合追究那件事，所以后来我就给忘了……不过你……那时……看到了水晶封印里的我——!」

完了，这下倒是让她回想起没必要想到的事。

「……请你忘记吧!」

爱莉莎以低沉但是却很有效果的声音如此说着。

「我、我就跟妳说我不记得了——」

「说谎，你的表情明明就垮下来了!」

「呜……!」

不过说实话。要我忘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她的裸体那么美……

「啊，你又想起来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好以最大的力量让你忘记啰!」

「等、等一下，妳想干嘛!」

我对着举起单手的爱莉莎大喊。然而她却没停手——

「光辉雷球!」

她对我掷出火花四散的电球。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电流在我的体内窜动。

「呜啊!」

我身上发出黑烟倒落在地——只有右手没受到电击的波及，可恶。

「怎样，你忘掉了吗?」

「妳、妳也做得太过火了吧……!」

「放心，这魔术的魔力本来就不强，而且我又把力量调到最小，只不过会有点痛痛麻麻的罢了。不过，要是你还没有办法忘掉的话，那我倒是可以再把输出功率往上调一级……」

「我忘记了……已经彻底忘光了!」

「很好!不过如果你再回想起来的话——我会再让你忘记的!」

面对冲着我露出恐怖微笑的爱莉莎，我也只能点头如捣蒜。

「不过……所谓的梦境共有真的会发生吗?」

当身体终于不再感到麻痹后，我立刻一脸认真地向爱莉莎询问。

「嗯——似乎是这样没错。」

「是因为我和妳之间有『通道』联系，才会产生这种影响吗?」

「或许吧。似乎是因为我的意识产生了逆流状态……不过，居然有人可以看到我的梦。感觉不太舒服。」

「真的……不好意思。虽然是不可抗力，但我还是要向妳道歉。」

「算了——没关系啦，毕竟这也不是和启介无关的梦……另外，或许会发生相反的情况，如果我现在对你太生气的话，说不定以后就恐怖了。」

完全不晓得爱莉莎究竟在说些什么的我只能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说……说不定我也会看到启介的梦境啦!」

「咦!」

我的脸完全僵住了。

「看吧，启介你也不喜欢吧?不过这也是彼此彼此啦，总之，这种事还是尽量别发生的好……反正我们睡觉的时间也不太一致……」

确实，如果我们没同时入睡的话，应该不可能看见对方的梦境。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啦，好了，启介，今天你休息对吧?还不快换衣服，我们要去训练了!」

我只能对出声催促我的爱莉莎露出苦笑，同时回想起方才梦中看见的巨大船头。

就是我和由衣搭乘的那艘船……

2

「喂……启介，你到底要去哪里呀?」

因为我走的方向和自然公园的方向相反，所以实体化后走在我身边、身穿连身洋装的爱莉莎，不由得开口发问。

「我想到一件在训练之前必须做的事……所以我要先去见一下阳名，一方面是因为友月说过如果发生什么事的话，可以请阳名转达……另外我也想要问她关于欧鲁和他们组织的事……」

在『黑血之徒』的事件过后，我们和阳名便再也没有深入对谈过，因为双方都为了想让日常生活恢复正常而努力着。我认为就算她逞强对我做了些恶作剧，也不表示她真的已经重新站起来了。不过既然再次与『群众』有所接触，那么就得把事情问个清楚才行。

「嗯……老实说，因为这次的事和小由没有直接关联，所以我本来不想把她卷进来的——但是没办法，要是我们偷偷私底下进行，相信她一定会很生气。只不过要去见小阳……还是会让我有点伤脑筋就是了。」

「嗯?真稀奇，妳也会有不想见的人呀?」

「不是啦!只不过我想到在方舟里的时候，阵常跟我说他妹妹的事……然后那家伙就会拿我跟他妹妹比较，像是他妹妹比我懂事啦、他妹妹比我更像个淑女之类的……所以就算之前没见过面，我却一直对她抱着自卑感。」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所谓的妹妹指的就是阳名吧?她确实比爱莉莎更懂事，而且也更像个淑女!」

「你说什么～～!」

虽然被爱莉莎一直瞪着看，但是我一时之间还止不住笑意。

「不过——方舟……吗?」

感慨良多的我，再次重复这个词汇。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想到爱莉莎在那里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感觉有很多我不清楚的事。在这层意义上，或许我看得见爱莉莎的梦境也是一种好事，那座岛就是所谓的『方舟』吧?」

「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吗?」

「或许吧……我倒是没想到会是那样一个感觉空无一物的小岛……」

「那是因为方舟的功能几乎都集中在核心地带，其它的地方只不过是附属的罢了……」

「附属的……或许是如此吧。不过我也因此了解爱莉莎为什么会想帮助陌生人了。」

虽然她并未对我表达过，不过我还是感受到了爱莉莎在沉船前所思考的想法。

「因此我觉得应该再次向妳道谢。如果不是妳当时毫不犹豫地救了我，我大概早就死了吧?」

「咦?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就是因为我的行为太轻率……现在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的哦!」

「妳后悔了吗?」

对于这个问题，爱莉莎思考了半晌，摇了摇头说：

「——不后悔，当时的我只能那么做。即使那种状况再发生一次，我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事。」

「这样子才是爱莉莎嘛，啊——话说回来，我现在才想到……当时除了我以外，爱莉莎还有救出其它溺水的人吧?」

「嗯，不过因为时间实在不够，所以没办法救出全部的人……」

「要救出所有人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很明白。如果是爱莉莎的话……应该会救到不能救为止。话说回来，在那些妳救出来的人当中，该不会也包含昨天那个女孩——美澄……吧?」

我们从火灾里救出来的那个女孩曾说她被爱莉莎救过一次，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便只能从「我同样在那次事故中遇到她」的这个角度思考起。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我曾在船上与一个和她很神似的少女说过话……为什么我昨天没想到呢?

「怎么说呢……我只记得我第一个救出来的男孩——也就是启介而已。那之后都在拚命地忙着救人……」

「这样啊。总之在昨天的那种紧张状态下，要回想起这些事的确不太可能，不过我认为唯一的可能性应该就是这个。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太好了?」

「是啊，这样一来，会感谢爱莉莎所作所为的人，除了我以外也有其它人了，不是吗?」

我露出笑容，对偏着头表示不解的爱莉莎这么说。

「说得也是——!」

爱莉莎也跟着微笑起来。

虽然要在此暂时结束这个话题也是可以的，然而我又回想起另一件事——关于这件事，我在火灾事故发生之后，就一直犹豫着该不该问……

「不过……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是在海上救了我，还是昨天在火场救出美澄——都是因为有魔术的关系……」

爱莉莎无法理解这段话到底想表达什么，一脸狐疑地望着我。

「确实是如此……不过造成船难的原因也是魔术——」

「我不是要谈这个，而是要说『引发奇迹』的这件事——能把沉到海里的人救出来，也就是能创造出这个奇迹的人，当时就只有爱莉莎一个，因为拥有力量——也就是有能力施展魔术的人只有爱莉莎，所以……我可以理解因为羡慕这一点、而想要这种力量的人，他们的心情。」

爱莉莎停下脚步，而我随后也跟着驻足。转身望向她。

「——你是指这件事不公平吗?」

爱莉莎以微颤的声音向我发问。

「不，我很清楚爱莉莎身上背负了不少重担，必须付出代价才能使用魔术。而且也因为拥有力量，所以妳才会尽己所能做很多事吧?所以我并不认为这样不公平，在这世界上，耍小聪明逃避自己的责任的人比比皆是。只不过——我觉得昨天欧鲁的说法也没有错——」

「不要说了!」

爱莉莎的叫声打断了我的话。

「不要再说了，启介，你的意思就像是在说……方舟是错的，不是吗?你认为应该要把魔术还给这个世界吗?」

我看着低着头的爱莉莎，不由得感到后悔。虽然知道只要一提起昨天的事，情况一定会演变至此，但我还是想向她好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要是不这样做的话，在未来的路上我一定会继续感到迷惘。

「我的意思不是说『方舟』不好，既然爱莉莎都这么说了，背后一定有什么理由存在才对，不过，若是要问这世界到底需不需要魔术——我答不出来。再怎么说，我自己也是因为奇迹而获救的人。当然如果欧鲁与『群众』胆敢袭击爱莉莎的话，我不可能冷眼旁观……但是这并不表示目前的我完全把他们当敌人看……」

虽然我很努力地想如实表达自己的想法，并希望爱莉莎能够理解，但是她却表情僵硬地质问我说：

「……不管对方说了什么，他们身为方舟敌人的这件事是不可能改变的!」

「我不是要听从欧鲁的说法，但是除了交战之外应该还有其它方法才对。一旦我们主动出手，双方便真的会变成敌人哦?」

由于爱莉莎依然不改其强硬态度，我只好以较强的语气去说服她。但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口吻完全透露出我的情绪，只见爱莉莎愤怒地别过头说：

「原来如此——原来启介你不是站在我这边的呀!」

她的语气显得非常失望。

「喂，为什么会得到这种结论啊!」

「明明是小由的同伴，为什么对我就——」

对于爱莉莎执拗的口吻我只庇到一阵疑惑：

「这是两回事吧?妳干嘛扯到友月啊——」

「少啰嗦!我最讨厌启介了!」

「啪」的一声，我的脸颊上感受到剧烈的冲击力道，眼前随即一黑。

在我终于理解自己被甩了一巴掌、并回过神来之后，爱莉莎早就转身离开了。

「等、等一下啦，爱莉莎，妳要去哪里……」

我连忙出声制止，但已经太迟了，她的身影瞬间消失无踪。

我抚着阵阵发痛的脸颊，回想起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不过，这次要圆满解决似乎不太容易，我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3

「唉……」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情像铅块般沉重。

被爱莉莎甩了巴掌、被她说了「最讨厌」，以及被说「没与爱莉莎站在同一阵线」的声音……在在让我感到心痛。

真的让她失望了——这件事使我非常后悔。

我不该完全按自己的想法决定事情，或许也要好好听听爱莉莎的说法才对，如果只是一味地要对方接受自己的意见，事情会演变至此也是可以预期的。我不禁感到自我嫌恶。

爱莉莎该不会从此以后都不理我了——一股强烈的不安情绪向我袭来。

然而我现在并没有去找她的勇气，只能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这样的情绪笼罩之下，不知何时，我来到了女生宿舍前。

「没办法了……我看还是先解决这边的事吧!」

即使再把她找回来，同样的情况也只会再发生一次而已……总之现在还是先把该做的事做好，或许在这段期间，她的想法也会有所改变。

「好，可是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虽然已经决定好方针，但是假日的女生宿舍门禁比平日严格，坚固的门扉紧闭着，唯一可供出入之处就只有那扇事务用的小铁门。再加上这里与男生宿舍大不相同。设施非常完善，高耸的围墙内连网球场都有，光是待在宿舍外就可以听到喧闹声，在里头走动一定十分引人注目!

再加上我今天并没有事先通报，和先前为了找友月而得以前往管理室的情况有所不同……

本来如果爱莉莎在的话，就可以请她进去叫阳名出来——只要她穿上制服，便不会有突兀的地方。不过既然她不在，我也只能自己处理了。

光是在这边晃来晃去就会被当成问题人物了吧……

无计可施的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往前踏出一步。然而身后传来的声音却使我停下了脚步——

「远见同学!」

转过头去的我不由得脸部抽搐，因为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出现了。

「冬上……」

「真是的，你干嘛摆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呀?也太失礼了吧!」

身着白色短衫搭配长裙、一袭便服打扮的冬上鼓起双颊。她单手提着便利商店的袋子晃来晃去，大概是刚买完东西回来。

「我想还是应该跟妳说清楚比较好……老实说，我对冬上妳很伤脑筋。因为妳和友月之间的事似乎已经解决，以前的帐便一笔勾销……不过说实话，我实在不喜欢妳。我们本来就不太熟，希望妳以后别再随便靠近我了!」

我同时在心里补上一句：每次妳一靠过来，友月的视线也跟着变得恐怖……

「呵呵，请别太自以为是了，其实我也很讨厌远见同学，那种爱理不理的态度尤其让我讨厌!像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特别跑过来和你培养感情，你应该要感到荣幸才对，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为这种事感到高兴?根本不知道妳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我很了解妳的本性，了解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讨厌的程度!」

这样的反应反而使冬上感到有趣，只见她脸上露出了笑容：

「说的也是。仔细想想，男同学当中知道我的真正个性的。确实只有远见同学一个人呢!」

「我根本就不想知道!」

虽然我出言反驳，但是冬上却把手指抵在唇办前面，仿佛陷入沉思一般。

「嗯……是哦，话说回来……我可是被远见同学看光光了呢!」

「请、请妳别把话说得这么诡异!」

「有什么关系?这是真的啊，不过……总觉得我也开始认真起来了呢……」

「什、什么认真起来?」

「呵呵。秘密。对了，远见同学，你等一下有空吗?」

「不好意思，我今天忙得很!就算是很闲我也会告诉妳我很忙……不过今天确实是很忙没错。」

「真是的，你这个人还真冷淡呀!不过既然很忙，那你又在这里干什么呢?」

冬上一脸疑惑地问着我。

「啊啊，这是因为女生宿舍——」

此时我突然想到可以拜托冬上去找人。只不过如此一来……之后可能会很恐怖就是了。

「你是要找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要不要我替你叫她呢?」

不过冬上却自己说出了我的期望。就在我正想点头答应这个提案时，她又接着开口：

「回礼嘛……就麻烦你改天为了我特别挪出时间来吧，这样可以吗?」

「呜……妳真是卑鄙……」

「说这什么话呀，本来就是有借有还的嘛，而且，如果我免费帮了远见同学，你反倒会觉得很怪吧?」

「这么说也是啦……」

这毕竟不是我能立刻接受的条件。要是让冬上捉到小辫子，我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就在我感到迷惘时，如救赎一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雪绘，只有我可以对启介哥恶作剧哦，知道吗?」

「嘎」的一声，事务用小铁门开启了，而我要找的人居然就出现在那里。在看到这号人物之后，冬上的表情立刻僵住。

「啊，朝之宫同学——」

「是阳名啊，妳来得正是时候!」

身着印着黑猫剪影、缓缓飘动的裙子的阳名在看见我们两个对比般的反应后，露出微笑，同时朝我们走近。

「就觉得好像有人在叫我……看来我的第六感还是很不错的呢!」

「啊。我、我想起来还有事……那、那我先走了，远见同学!」

彷佛被阳名的气势压倒似地，冬上的身体不断往后退。在唐突地说完了这些话后，她便逃也似地回宿舍去。

「冬上这家伙在搞什么呀……」

阳名像是觉得这一切很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看来雪绘似乎很怕我呢，虽然那时是以『雀』的身分和她见面，但她似乎在本能上对我有畏怯感，真是有趣。」

「是、是这样吗……」

冬上对『雀』确实都是低声下气的，这或许是当时的主从关系后遗症吧?

同时爱莉莎似乎也对她有着自卑感，说不定……阳名真的是可以用来对抗她们两人的一张王牌，不过也是一把双刃剑就是了。

「对了启介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虽然根据我的预感——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恢复认真表情的阳名抬头问着我，令我由衷感到佩服，点了点头说：

「是啊……昨天，欧鲁现身了……」

此话一出，阳名立刻瞇细了眼睛，低声念着：「该来的总是会来……」

「我一方面要将这件事告诉友月，一方面也想向妳请教有关组织的事——」

「我知道了，那我们换个地方吧!」

立刻做出回答的阳名牵起了我的手：

「毕竟在这里没办法好好说话……」

说完后便迈步离去的她，神情已不再像平时那般稚气，而是如同我与『雀』对峙时的成熟面貌。

约二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桥对面的咖啡厅。

「为什么要来咖啡厅呢……?」

充满静谧气息的店内，播放着音量不至于影响人们交谈的古典乐——我不认为我们接下来要谈的内容适合这种恬适的气氛。

「因为……在这里可以吃到轻食简餐嘛，刚好我的肚子有点饿。而且像这样的场所反而比较不容易被窃听哦!」

「原来如此。」

我一边看着向女服务生问东问西的阳名，一边也想着来点个什么东西好了而打开了菜单。

「这一顿启介哥当然会请客吧!」

「啊?为什么!」

对于我慌忙提出的质疑，阳名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唉呀，启介哥该不会要叫一个淑女自掏腰包吧?」

「这、这个……」

妳还没有到淑女的年纪吧?不过面对着对方，我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出口，只能不甘愿地说：「好吧，我知道了。」随即合上了菜单，因为我钱包里的钱并不够同时付两个人的餐点。没想到阳名在这时候也不忘恶作剧。

「——那我就……先来一杯冰红茶好了……」

面露微笑聆听我们对话的女服务生，在阳名点完饮料之后，也不禁苦笑着离开。

「那么，开始吧!」

在喝了口水润喉之后，阳名这么说着。

「嗯，首先我希望知道『群众』和欧鲁的详情。」

在来到咖啡厅之前，我已经向她叙述过昨天大致上的事发经过，而阳名也以手机联络友月。不过由于友月所在的地方收不到讯号，我想应该是有人居中联络才对。不过说是传达，其实也没讲得很详细，只是简单地传达了「『群众』来了」的讯息。

「好，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即使是被赋予『鸟之名』的我，地位离组织核心还是很远。我原本的地位就像是『鸦』——也就是哥哥的附属品。哥哥失踪之后，我的地位便变得更低了，所以重大的情报我都不是很清楚。也因此虽然发生了之前的事件，组织却并没有打算将我灭口……」

「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群众』实际上在做些什么，还有大概是怎么样的组织而已，只要妳能描述在组织里看到的事，我就可以拿来当参考了。」

阳名对我所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

「知道了，那么我会尽可能地就我所知道的事告诉你……首先是关于『群众』这个组织，据说它成立的时间是在魔术消失之后，似乎是整合了衰退的魔术组织之后所衍生的成果。组织的共通目的主要在于让魔术回到人世，然而其实际的活动却是以探求和施展『内部魔术』为主。」

「内部魔术?」

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我不禁搔首。

「『内部魔术』指的是由自己内侧引出力量的魔术。相对的，借用外界力量的便称之为外部魔术。当然，行使神明与恶魔之力的外部魔术，威力强大很多，在那道障壁形成之前便是以它为主流。」

「也就是说，爱莉莎的魔术就是外部魔术吧?」

「是的，但是在障壁形成之后便只能依赖内部魔术了。魔术师之所以能成为魔术师，就是因为即使力量再微弱都可以加以锻炼。只是，这种魔术的原理在于加强自身原有的能力，再怎么强，都只会落在人类所及的能力极限范围内——像我的占卜也属于这种力量。小时候，哥哥就曾经告诉我，说我适合这种魔术……」

「原来如此……是阵他——」

「是的，当时哥哥已经擅长很多种内部魔术，也是托他的福，我才能成为『群聚』的一分子。我在组织里的主要工作有两件：其一是将天生善于使用这种能力的人物，或者是无依无靠、发展性很强的小孩拉进组织里——就像哥哥把我带回去那样；其二则是使用在组织内磨炼出来的能力，达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任务?」

「就是赚钱。像是接受很多奇怪的委托、做一些诡异的工作，或是成立宗教团体，以营利为目的来表演各种奇迹……真要说的话其实后者比较常见，所以必须挑选出具有领袖气质的小孩。」

「听、听起来还真是现实啊……」

「总之，这些都是为了取得组织营运资金所必须做的事，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只是组织的小喽啰，所以做的几乎都是这样的工作。至于那些干部们到底在想什么、拟定了什么计划，我无法得知。」

确实，如果只知道这些，并无法得知『群众』的真正目的，不过若单从这一点来看，倒是可以判断这个组织很松散、没什么结构性。

「那欧鲁又怎么样呢?难道那家伙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枭』应该是干部之一，当我为了获得组织协助而闯入组织分部时，他就是以负责人的身分出现的。」

「什么闯入呀……妳真是乱来!」

见我因吃惊而开始碎碎念，阳名只是害羞地搔起脸颊：

「欸嘿嘿。不过，如果不让对方见识我的力量，他们怎么会支持我呢，由于当时他直接接受最高指挥者的指示，我相信他的地位应该很高才对。」

「是地位高的人吗……?那么，欧鲁只是来协助阳名执行计划，或者单纯只是为了与我们交涉而现身的呢?」

「该怎么说呢……我完全读不出他内心的想法，所以也无从了解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身为干部的他应该会负责指挥某些行动。既然『枭』出现在这个城市的话，我认为他除了与你们进行交涉之外，或许还有其它更重大的目的。」

「更重大的目的吗……这种观点真是让人不能安心啊!不过，那家伙在交涉结束之后，倒是很干脆地离开了呢。」

「上述的不过是假设而已。不过破局的结果本来就是可以预见的，不是吗?若如你所言。我认为对方纯粹只是来确认爱莉莎的意思而已……」

确实如此，我不由得点了点头。果然还是应该对欧鲁这个人抱持怀疑的态度比较好。

「谢谢妳阳名，我觉得我已经有点头绪了。」

「不用客气啦，我只是因为你请我吃午餐，所以才提供情报作为回报呀!」

见我表示感谢之意，阳名笑着摇了摇头。

「让您久等了!」

此时阳名点的餐点正好送过来。

该问的事情也问完了，沉重的话题便就此打住吧。

「那么妳就别客气，快开动吧!」

「是，那我就在饥肠辘辘的启介哥眼前愉快地开动了哦!」

伴随着小恶魔般的微笑，阳名吃起飘散出香气的蛋包饭。

4

「谢谢启介哥的招待。我遗要去车站附近再买点东西，所以先走啰!」

「呃、嗯，好……那就再见了……」

看着微笑着挥手离去的阳名，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次真的很惨。

离开咖啡厅之后。我又被她拉着到处跑，这段期间还请她吃了法式可丽饼和冰淇淋，直到钱包空空如也为止。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刚才倒不如别那么节省，直接吃午餐就好了。所幸我身上的财产没有全部都放在钱包里。

为了回去学校和宿舍所在的住宅区，我再次从桥上走过。

也差不多该寻找爱莉莎的行踪了。虽然并没有得出究竟是否要与『群聚』敌对的结论，但是在和阳名的交谈之中，我感受到绝对不能小觐欧鲁，如果他有什么企图的话绝对不能不注意。昨天欧鲁不战而退的这件事，多半是我自己想得太乐观了。

双方交涉破裂后，接下来不知道对方会采取何种手段，现在绝不是我们该吵架的时候。

毕竟我一点都不想与爱莉莎为敌——只要能向她表达这个想法，我想她应该也会愿意接受吧。

我一边透过『通道』的联系搜寻爱莉莎的气息，一边走在河岸的道路上。彼此的距离应该不远才对。正当我想加快脚下的步伐时，却发现自己落在路面的影子旁，多了一道庞大的黑影。

「咦——」

彷佛身后有人跟踪一样。然而不光是脚步声，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警报声立刻自脑海中响起，我在转身的同时以全力飞身往后抽退。

出现在我眼前的物体——是会让人误认成岩石的巨大拳头。

只见拳头不断地紧追着往后抽退的我，同时体积逐渐变大。

「唔——!」

察觉无路可逃后，我硬撑着让上半身往后仰，即使这样的姿势会使身体失去平衡。

眼前的拳头掠过我的鼻尖，我就这样狼狈地跌坐在地，好不容易才看清楚那个突然出手攻击我的人物。

对方正以挥出右拳的姿势睥睨着我。

「欧鲁……」

我喊出他的名字。只见这家伙嘴角一扬，浮现出明显的笑意：

「哦，你的反应很快嘛，不枉你累积了不少实战经验。」

「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才说要和谈，今天就出手偷袭!」

我以坐在地上的姿势往后退，直到确认不会遭到追击后，才慎重地站起来。

「没什么，不过是代替打招呼而已。这样子也比较容易传达我的目的吧?」

「也就是说……你是来宣战的吗?」

「没错，因为我的『个人因素』……所以情况有变。」

「是在确认我们会妨碍到你们的目的后，就想把我们一网打尽了吧?你们果然是这种组织!」

我一边与对方拉出一段距离，一边失望地这么说道。

「没听到我说这是因为我的『个人因素』吗?『群聚』交给我的任务是监视，没命令我与你交战。」

「啊?那、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陷入一片混乱的我出声询问，然而只见欧鲁的眼眸中流露出杀意，并摆出了稳住下盘的姿势。虽然我对武道不太了解，不过对方的架式看上去像是中国武术。

「理由没必要告诉你。当我挥拳使你脑浆爆裂的瞬间，你就会知道了。」

欧鲁的身上不断散发出杀气，显见对方是认真的。但现在爱莉莎并不在现场，而在彼此距离如此接近的情况下，我也没有施展魔术的余裕。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我只能抱持着必死的决心，拚命思考该怎么做。

还有什么办法吗——嗯?欧鲁为什么不趁胜追击?如果他有意杀我，方才就是绝佳时机……

啊，对了，这家伙——

突然察觉到原因的我大声喊道：

「就是现在，爱莉莎!」

听到我这么大喊的瞬间，欧鲁随即四处张望，并飞身往后抽退。

中计了!这家伙果然很在意爱莉莎!

虽然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跟踪我，不过看来欧鲁似乎不知道我和爱莉莎分开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还有机会。

我转身往外跑——无论如何都必须争取一点时间。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不过我还是尽全力奔驰，并在脑海里幻想着牙之门的形状。

如果能像以前『召唤』出爱莉莎就好了，不过我在这方面的自信，比施展芬里尔的魔术来得低太多了。之前虽然试过了很多次，却从来没成功过。爱莉莎虽然做出「说不定不是发动不了，而是『一直都在发动之中』。」之类的分析，但我实在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我现在唯一能倚赖的也只有这只右手。

我把手伸向幻视中的门屝，向它祈求力量。虽然在训练的时候，这部分经常失败，不过这次却轻易地就触碰到了……当触碰到门扉的那一瞬间，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由衣的模样。

「什么……?」

后方传来欧鲁讶异的声音，以及「可恶」的怨念声。他大概是发现自己被骗了吧，速度不快一点不行，

『联系起来了——』

一道稚气的声音突然自焦急的我的脑海里响起。

由衣?

我将意识转向内部，重新拉回注意力。在冷静下来后，我开始咏唱『姿态语言』——

「吞噬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平常很难想起来的咒文，现在却不知为何清楚地浮现出来。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无法获得满足的……魔性之狼……」

在奔跑的状态下要发出声音，确实比想象中来得困难。我努力忍受喘不过气来的状态，继续咏唱着：

「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世界，以无底之口吞噬一切吧!」

最后，我喊出了那如同扣下扳机、在前一次与阳名的战斗中所发现的那句话……因为先前并不晓得这对右手会造成何种影响，所以爱莉莎严厉地吩咐过——除非遭遇紧急时刻，否则绝对不能使用。不过现在的我也没有其它方法了——

「贪食魔狼!」

我的右臂突然产生强烈脉动，并出现膨胀起来的错觉——只见曾经幻化成狼的右臂，如今因魔术而再现。

如阳炎般晃动的暗影笼罩右手，形成巨大的『牙之腕』的轮廓。

轰——!

「唔!」

虽然只是直觉，不过我决定遵从发出警告的本能——随即反转身体，并横向挥出那被阳炎笼罩的手臂。

「咚」的一声，我巨大化的右臂手肘感受到钝重的冲击。

是拳头——不知何时，欧鲁已经逼近我的正后方。由于只要被这只右手攫住，一定会被「吞噬进去」，所以我只是弹开对方的拳头，毕竟化为「牙」的右臂力量强大，自然能压制住意欲进行肉搏战的欧鲁的拳头。

「这下子——情势逆转了!」

我摆出右手置于身前的姿势，牵制对方。

「…………」

然而欧鲁的脸上却毫无胆怯之色，只见他默默地往前踏出一步。

咚!

那是我初次听到欧鲁的「脚步声」——那钝重的「一步」，便足以让柏油路面裂开、使其陷没，更令人感到惶恐不已。接着，只见对方的右拳自正前方迎面挥击而来。

映照在我眼中的拳头，比方才的来得更大。这并不是错觉，而是因为对方的出拳速度加快，使其逼近我方的缘故。

转瞬间，拳头已经来到眼前。

我无法可避!

当我对这点产生觉悟后，便立刻摆出双臂交叉在胸前的防御姿势。摆在前面的当然是右臂，只不过——

「破!」

欧鲁伴随着如裂帛般的气势同时挥出的拳头，陷入了我那应该已获得强大臂力的右臂之小。并使我的身体浮了起来。

随着全身被冲击的力道贯穿，血腥味在我的口中扩散，只见天旋地转的视野里映出波光粼粼的水面。察觉到自己即将飞越护栏，落到数公尺之下的河岸上，我只能勉强不使头部直接着地，并以右臂直击逼近的地面。

尘土飞扬，我一边承受着来自于破碎石片的撞击，一边总算成功着地，只不过眼下还不是能安心的状态，我连忙搜寻欧鲁的身影。

「哦……挡住了是吗?」

伫立在道路上的欧鲁一边低声说着，一边也越过护栏，沿着水泥斜坡滑降而下。

糟了，真的糟透了，我太小看他了!虽然原本还犹豫着是否要用右臂抓住他。不过看来这家伙并非可以轻易解决的对手。如果没做好牺牲一两条手臂的觉悟，我反倒会被对方给杀了吧。

「至今还没有人能避开或是挡下我的一击，这表现真是让我吃惊。虽说是魔狼的力量，还是没想到我长年锻炼的魔术居然不管用!」

欧鲁一边将钮扣已然弹飞的上衣脱下来丢在一旁，一边露出困扰的表情如此说着。

「你说那是……魔术?」

「别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将刚才的那一击称之为魔术，很可笑吗?存在于现今世界中的魔术便是像这样的东西——努力锻炼自己的力量，锻炼至极限为止——只有极少数人能出类拔萃，这便是我们『群众』的魔术师。虽然组织成员主要是像『雀』一样，以锻炼第六感作为主流，不过仍然有像我这样的异端存在着。」

欧鲁一边逼近我，一边高谈阔论著。我虽然配合他的动作往后退，但似乎完全没有避开的可能性。

「我就是靠这种方式在『群众』里不断往上爬——并锻炼出同于人类绝对无法与之抗衡的魔术境界的——暴力!」

欧鲁一边大声嘶吼，一边往地面一踏——照理说，布满沙砾的河岸应是难以奔跑的，没想到在一瞬间，敌我之间的距离已迅速缩短。

这下子也只能拿出真本事了，我举起被阳炎包覆着，却仍受到伤害而隐隐作痛的右臂。准备挡下欧鲁的攻击。

「死了别恨我!」

我松开紧握着的右手，解放可以吞噬一切物体的「魔狼之口」。

接着，像是配合欧鲁挥拳一般，我也挥出手臂。

欧鲁睁大眼睛——如果他看过我和阳名的战斗，便应该知道被我这只手碰触会有什么后果，然而，虽然还有停止挥拳的余裕，欧鲁却直接挥拳而下。

「唔!」

虽然并不清楚欧鲁的意图，但我也不可能收回右手。

事情的结果应该很清楚了——欧鲁的右手将会被阳炎之牙完全吞噬!

然而——

啪嗞!

就在彼此的手臂触碰到的瞬间，只见白色电光一闪。

「哇!」

我被那股冲击力道给弹飞，在地面上不停翻滚，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人滚进岸边草丛里的我，身形踉呛地站了起来。

而伫立在数公尺前的欧鲁，似乎也因为这种现象大吃一惊，愣愣地凝视着自己的拳头。

「原来如此……看来他似乎没设什么手段，那么我就有获胜的机会了!」

「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向似乎了解了什么的欧鲁提出疑问。

「谁知道，不过要作比喻的话……这应该是受到上天的护持吧?你的攻击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开什么玩笑!」

欧鲁确实很强，如果没有魔术的话我应该赢不了他。不过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既不是高次元存在，也不像爱莉莎那样能施展超乎常规的魔术。

而凡是『方舟』的魔术，全都会被芬里尔吸收。既然阵已经灭亡，那么便没有其它强力的魔术存在了。

「那么，想杀我就来吧!如此一来你就能理解了!」

「可恶!」

欧鲁并未摆出任何架势，兀自伫立在原地。我挥拳朝他冲了过去。

啪嗞!

然而，意欲直袭他身体中央的手指，再次因为白色电光而遭受阻碍。

「——了解了吗?那么，再来吧!」

对于遭受冲击的我，欧鲁连续挥出两拳。

「呜!」

我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只能以右手为盾，承受对方暴雨般的拳势。虽然我试图用手掌阻挡，并趁机吞噬他的拳头，却还是受到那道光的阻挡。

「哈、哈……」

虽然遭受的攻击力道较方才的重拳轻上许多，但仍让阳炎笼罩下的手臂受到损伤。

也因为如此，随着精神与时间不断消减，『贪食魔狼』的影子也逐渐变淡。

我的精神力已逼近极限，意识也开始朦胧，视线则是——模糊不清。

「怎么了，方舟公主?如果妳仍在旁边观察的话，还是趁早出来吧，再这样下去，他可就要被我毁灭啰!」

欧鲁一边不断出拳。一边这么说着。他似乎还是认为爱莉莎就在附近。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我一边懊悔着和爱莉莎吵架的事，一边继续抵御对方的攻势。看着这样的我，欧鲁的脸上露出嘲笑的表情。

「无计可施了吗?那么我就直接埋葬了这个容器吧!这样的话妳就再也出不来了。」

此时，如枪林弹雨般的拳头突然停了下来。

「啊——」

正当我昏昏沉沉地想着「自己终于能从永无止尽的苦刑中解放」时，「咚」的一声，踏地的声响使我睁大眼睛。

「破——!」

必杀的一击再次出现，而我也只能集中仅存的精神，补强阳炎正逐渐消失的手臂……然后一阵冲击再度朝我袭卷而来!

啪嗞——

物体碎裂般的声响自我头部内侧响起。

什么……?

意识到状况时，我的身体已然飞舞在空中，而右手的感觉正逐渐萎缩，我知道自己的力量早已如烟雾般消散。

我没能挡住对方的一击，超越极限的『贪食魔狼』就此崩坏。

我的背部撞上了水泥护栏，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呼吸陷入困难的我，眼中映照出——欧鲁打算挥拳而来的身影。

我的心即使因为魔术被破解的影响而无法再思考任何事，却依然响起了警钟。不过或许是缺氧的关系，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对于逼近而来的拳击，我唯一能做的事只有闭上双眼。

「——闇黑咒缚!」

然而，在我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欧鲁拳击的这段短暂空隙，传来了我期待已久的声音。

「唔，这是!」

随着惊愕的声音响起，我睁开双眼，随即见到欧鲁被自地面伸出的黑色缎带束缚住的身影。

身旁同时响起轻巧的脚步声，只见身穿描绘着几何图形的服饰的金发碧眼少女自我眼前现身。

虽然原本以为她或许不会再出现了，然而她总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现身，并将我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拯救出来。

原来我是如此期待她的出现吗……

「爱莉莎……」

几乎快消散的意识重新被唤起，我脱口唤了她的名字。当爱莉莎的视线与我交会之际，她露出微笑：

「真是危险啊!朱尔军神（注：朱尔，北欧神话里的军神，据说他将自己的手臂放进芬里尔的口中，因此成功地骗过了牠，最后才能够替芬里尔系上锁炼）的右手呀!」

「咦……?」

爱莉莎以陌生的口吻，低声念着意义不明的词汇，使我原本满溢的安心感遭受到不安的侵蚀，顿时烟消雾散。妳在……说些什么呀?

爱莉莎无视于我的疑惑，重新面向欧鲁。

「妳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阻挠我?」

受到束缚的欧鲁。以凶狠的表情质问着爱莉莎。然而对我来说，这根本是无法理解的问题。爱莉莎在这种状况之下救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但不知为何，爱莉莎却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他：

「现在要破坏栅栏还太早了，虽然这么做也有好处，只是再次锁上需要费一番功夫。同时汝镇定的对手目前也不在这个容器中，我可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

「什——」

欧鲁一脸诧异地俯视着我，然后理解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就是我看不到她的身影的原因……既然如此，就没有交战的理由了。」

见到欧鲁卸下力量之后，爱莉莎随即解开了魔术。

「改天再说吧，我会替你创造绝佳的良机的。」

爱莉莎对着恢复自由之身的欧鲁说道。

「不用麻烦了——我无法相信你!」

「咯咯——你这种说法真是太过分了!我可是给了汝力量呢!」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转身背对着我。

「爱、爱莉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以震颤的声音询问爱莉莎，她却仅对我回以冷笑，然后便和欧鲁一起离开。

虽然很想追上去。但是我的身体却动弹不得，要尽力保持意识清醒便已经是极限了。

咿!

到底是因为魔术的反作用力，抑或是因为我受的伤太重了呢——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唔……爱莉……莎……」

虽然略做抵抗，但由于疼痛实在过于剧烈。我的意识瞬间变得朦胧——并陷入黑暗之中。

陷入黑暗的时间到底有乡长呢?一秒钟?一分钟?或者是一个小时——

「……介!启介!」

在耳畔响起的声音唤回了我的意识，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咦?咦——爱莉莎?」

只见眼前的她一脸苍白，方才冷漠的表情早已消失无踪。她眼角泛着泪光，直盯着我瞧——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浑身是伤?」

「妳、妳在说什么呀?不是妳……救了我吗?」

「我来的时候，除了你之外，根本没有看到其它人，啊，别说这些了，总之先来治疗伤口吧!」

我看着正咏唱着治疗魔术的爱莉莎，心里仍怀疑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或许欧鲁的猛力一击早已破解了我的魔术，并使我气绝身亡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还活着呢?

相反的，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当时的那个爱莉莎又是怎么回事?

「治愈之光!」

我凝视着以温暖的金色光芒治疗我的爱莉莎，暗自思付着。

无论如何——我绝对不想再见到表情那么冷漠的爱莉莎了。

*

咿!

我一边忍受着如被翻搅着脑内般的痛苦，一边施展治疗魔术医治启介。

虽然本人似乎没意识到，但启介的右腕其实已经扭曲变形。虽然由于他的右手里栖宿着芬里尔，因此无法进行治疗……但是如果只是手臂的话，应该还是勉强可以做些处理的。在我对遭到外力而弯折的手肘周边进行重点治疗的同时，心中也感到恐惧。

启介，为什么你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他仰视着我的表情是如此不安，一点放心的感觉都没有，视线更彷佛充满了怀疑似地，不断摇动着。

咿!

我的头痛没有好转。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完全没有头绪，脑袋的运转跟不上事发的状况。

我懊悔地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间章 动摇的心，交换的约定

我曾经毫无根据地相信着——

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和我一起奋战!

1

大约在三小时之前——我冲了出去，像是要从那家伙的身边逃走一般。

*

脑中思绪一片混乱。

我一边不断回想着方才自己面对启介的糟糕态度，一边持续向前奔跑。

启介这个笨蛋!居然听信了那家伙的花言巧语——我就说和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好谈的嘛，

所谓的魔术即使被称之为奇迹，其本质仍非正道，是一种明明不该产生，却实际出现的力量。

所以追求魔术的组织自然不可能会是好东西，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不只是我与方舟，甚至连启介和小由都可能因此遭受不测!那些人绝非能视情况再决定如何应付的对手。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就是不懂呢!」

我虽然像是在发泄压力似地大吼大叫，却也因此发现自己未曾仔细地解释过这件事。

魔术之名缘由自「恶魔之术」。母亲曾告诉过我过去某些魔术师的所作所为，如果我把这些事详细地告诉启介的话，或许他对魔术组织的看法便会改观。

我无法压抑即将爆发的情绪，才会固执地逃了出来。

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动摇呢?

我自己也无法理解。同时不知为何，我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

总是温柔地看着我，但是感觉上却很寂寞的母亲……

还有担心母亲的状况，频频从『箱庭』来看探视她的阿姨。

我知道自己很被看重，但却绝不是被排在「第一位」。

接着——还有出现在我面前的阵。

我忘不了当我发现他漂流到岸边时的那份惊讶……

还有说服了表示反对的阿姨，让他成为我的随从，使他被允许留在岛上时的喜悦。他是「只属于我」的人，我同时也清楚地记得对方将我放在第一位的满足感。

在那段一起生活、不到一年的日子里，我真的过得很幸福。

然而我所认为已经获得的一切却全都是虚伪的。阵背叛了我——我并非他最重视的事物。

当时的绝望，以及难以忘怀的伤痛，在在刺痛着我的心。

而如今我终于发现……自己的心已被和当时同样的情感所支配。

「启介……」

我曾经毫无根据地相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启介都会和我一起奋战，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对于启介来说，或许他并没有将我排在第一位。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嘛!」

启介是被我硬卷进这一切事端里的人，既然如此，将他推向无可奈何的命运的我，自然不会是他最重视的对象……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嘛!」

这种只要冷静思考便会发现不过是痴心妄想的事，为什么我会相信呢?

我无法了解自己的心意，依旧茫然地持续奔跑着。没想到——

咚!

因为我并没有好好地看着前方，以至于撞上了从转角走过来的某个人。

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增加了精神体的强度，虽然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冲击，但是被我撞到的对象却整个人趺了出去——那是一名短发、身材纤细的女孩。

「啊，抱、抱歉!」

我连忙奔向仰头倒在地上的女孩。

「呜、啊……不要紧的，我应该没受伤才对——」

女孩一边环视着自己的全身上下，一边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不过当她看到我，便突然打住话语，而我也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

「你是——」

虽然换了发型，但是我对她那头灰色的发色仍有印象。

「哎呀早安!爱莉莎今天没有在天上飞吗?」

对方正是我们昨天从火场救出来的少女——美澄透子。她笑着对我打了声招呼后，一脸不可思议地询问我：

「……你为什么在哭呢?」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湿了。

「咦、咦?」

「有什么让你感到伤心的事吗?」

美澄透子露出担忧的神色，并用手指温柔地拭去一脸疑惑的我脸上的泪水。只是——

「唔……」

只见她突然皱起脸，并发出痛苦的声音，朝着我倒了下来。

「你、你怎么了?不要紧吧?是不是哪里被撞伤了——」

「……不是的，这、这是老毛病了……我很快就会没事的……」

然而，用力捂着胸口的她，脸上的表情并不寻常。

总之还是先带她到可以安静休息的地方比较好。于是我将她一把抱起，走入刚才所看到的小公园里。

2

与启介等人平时进行训练的自然公园不同，这个公园仅置放了几样游乐器材，四周并被低矮围墙所包围，空间狭窄。或许是因为不常整理的缘故，内部杂草丛生，游乐器材也都生了锈。虽说今天是假日，然而因为没有家长带着小孩来玩，公园感觉空荡荡的。

我让一脸痛苦的美澄透子躺在长椅上，并在一旁看顾她。如她所言，她的身体状况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痛苦难耐的表情也逐渐和缓下来。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她微微睁开双眼，准备站起身。

「啊，你还是坐着吧!我看你最好再休息一下。」

「好的……真不好意思。」

我跟着在她身旁坐下，瞥视着她惨白的面孔。

「你该不会生了什么病吧?」

这句话让她的脸上露出苦笑。

「嗯……果然让你有这种感觉?不过请不要在意，因为像刚才那样发作的状况只会发生在相同的时间而已，今天也……咦?好像比平常早?真是奇怪……不应该会这样才对。」

在看了手表之后，美澄透子歪着头表一不不解。

「通常不是无法掌控病情发作的时间吗?」

「不，我知道的，因为我发作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啊，对了，一定是手表走慢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又添了爱莉莎的麻烦……」

虽然她说的话有些不太对劲，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这世界上有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或许真的有这种病也说不定。

「不过，爱莉莎果然是来拯救我的『天使』呢，虽然昨天和你在一起的那位今天不在——」

「那家伙……我们分开行动了……」

痛苦的昆觉再次复苏，我生硬地敷衍过去。

「这表示你们平常都是一起行动的啰?虽然昨天我说了那些话，不过那一位应该也是天使吧?」

「这个……我和那家伙都不是天使哦!」

「那你们是什么人物呢?」

对于这个问题我一时语塞。当然不可能向她说魔术的事，既然如此，我又该说些才好呢?

「这、这个……」

见我一脸困扰，她露出了笑容——

「——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你们对我而言是『天使』，这样就够了。」

「那么我也想问，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是天使呢?」

「当时救了我的爱莉莎怎么看都是天使呀，就是这样。」

「你该不会是指……那起船难事件吧?」

我回想起启介所说过的话，便试着问问看。只见她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你想起来了是吗!」

「不、不是的，那个……其实是启介——昨天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家伙——告诉我或许是这样……」

美澄透子失望地垂下肩膀，不过还是以怀念的眼神看着我说：

「是的，确实正如他说的，当我快沉进海里的时候，一位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天使救了我。我绝对不会忘记天使的容貌。其实，直到死亡逼近的那一瞬间，我都觉得『对生命结束有所觉悟』并不是件难事，然而事实却不是如此。到了最后一刻，我才发觉自己还是不想死——但已经太迟了。而爱莉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

一样……和启介的状况一样。

然而只因被拯救的顺序不同，那家伙便被魔狼挑上了。每一想到此，我便无法释怀。

「——你的表情好像很痛苦。爱莉莎，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

「是在想那位叫做启介的人吧?」

「为、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被说中了，我忐忑地回问。

「因为每当你提起他的时候，表情便显得有些痛苦。方才我们在转角对撞的时候，爱莉莎不是也在哭吗……发生什么事了?」

「什、什么事都没有啦，和启介一点都没有关系……」

我反射性地否认，她却笑了出来：

「爱莉莎的个性还真老实，谎言一下子就被人看穿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聊聊哦!至少让我能稍稍回报你的恩情。」

「唔——」

这句话虽然令我有股冲动，想一吐心中的纠葛，不过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我没办法。虽然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是不好启齿的事实在太多了……」

「不然只要说你可以说的部分就行了!」

「就算你这么说……」

我不认为这些事情可以跳过复杂的情节直接说明。

「那么，你总可以告诉我『启介』是个怎么样的人吧?这样也不行吗?」

「这倒是没关系……只是现在的我正在生他的气，可能会说出一堆抱怨跟坏话哦?」

「没关系的。只要听了这些事，我应该就可以理出头绪的。」

这样就能理出头绪?我一边感到疑惑，一边回想起启介的事，向她诉说……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他真是个很容易听信别人说词的家伙!先前也是因为相信了某人所说的一些小事，完全被对方给骗了。而且个性又顽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之后，便难以动摇他的想法，不论别人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总是无法使事情圆满解决。还有更让人生气的，就是他对女生都太好了，对我的态度明明就随随便便，却和曾经是敌人的女孩搞暧昧，真是让人不敢置信!也不知道对方有什么企图……像那种八面玲珑的家伙到底有哪一点好了?就是因为他对什么人的态度都很好，所以这些人才会黏着他，真希望他的态度可以再强硬一点，虽然温柔的确是好事，但是像他那样也实在太夸张了，过于奋不顾身，总有一天会受到伤害的。有的时候他也会为了我拚命努力，虽然多少令人感到开心，但一想到他总是因为这样勉强自己而遭受危险，说真的，我的心情很复杂，他真的是个任性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一点都不考虑别人心情就行动的大笨蛋，虽然这比当初我们相遇时的那种既胆小又自暴自弃的个性要来得好一点，不过还是不行，我总是担心到视线离不开他。对启介来说，重要的事物未免也太多了，人应该要按重要性将这些事物排出先后顺位才是……你也这样认为吧?」

「啊，是的……」

美澄透子默默地听完了我说的话之后，露出气势被我压倒的神情，点了点头。

此时我终于回过神来。看来我好像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情绪有点太激动了。

「呃……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有、有一点。你大概说了一个小时……」

「真的吗?」

「嗯，因为重复了好几次同样的话。」

「抱、抱歉，一不小心就……」

我害羞地低下了头。

「啊，没关系的!是我自己说要听的。而且我也理出头绪了。」

「理出头绪……指的是什么呢?是指了解启介那家伙有多笨吗?」

我吃惊地询问美澄透子。

「不是的，是了解到爱莉莎对他有什么想法。」

「既然听我说了那么多，这点也该知道了吧?」

她微笑地点了点头说：

「你喜欢他。」

「……………咦?」

因为听见了意料之外的话语，我花了好些时间才理解过来。

「呃。我说……为什么会理解成这样啊?刚刚我一——次也没说过自己喜欢启介哦!」

「虽然没有提到这点，不过综合你刚才所说的一切，便代表你『喜欢』他。」

「不要随便乱说啦!」

「那么，你讨厌他吗?」

经她这么一问，我不禁犹豫起来：

「这个嘛……老实说是不讨厌啦……」

「那你不觉得这就意味着你喜欢他了吗?」

因为受不了这女孩的拚命追问，我只得半放弃地点了点头：

「……的确。跟其它人比起来，我或许比较喜欢他一点。这样可以吗?」

然而她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却皱起了眉头：

「爱莉莎……你真的知道『喜欢』的意思吗?」

「你把我当笨蛋吗?不就是指字面上的意思——很重视、很在乎吗?」

美澄透子摇了摇头：

「不，这么解释与我想要表达的并不完全相符，我说的『喜欢』不是这样的意思，而是指特别的『喜欢』，也就是『爱』。」

「爱……特别的……?是指重点在于放在第一位吗?」

「也有点不太一样。举例来说，我最重视的是我的父亲，不过那只是普通的喜欢。这样你还不懂吗?」

「不、不太懂……」

「嗯～～没办法了，既然这样，我只好仔细地向你说明了!」

感觉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奇妙的开关，眼眸闪烁着光芒的她，就这么开始说明什么叫爱。

「——换句话说，这就是『LOVE』，你了解了吗?」

这次换我陪在旁边听她发表长篇大论了……在经历难以理解的过程后，她终于发表了结论。而思考已然停止的我也只能机械性地回答：

「我现在反而更乱了。」

「为什么?」

对方像是内心遭受重大打击似地追问我，不过我只希望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在大约两小时的说明当中，我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爱等于LOVE」的这件事。虽然一开始我很认真地在听，但由于后来很想打瞌睡，导致听过的话右耳进左耳出，全都忘光光了。

「嗯～～既然这样的话，我只好再一次从头开始说明——」

「拜托不要——」

我一边开口求饶，一边从长椅站了起来。

「天色也暗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在我们对话过后，天色已近黄昏。离开方舟至今，我还是第一次和启介以外的人聊这么久。虽然感觉有点累，不过意外的是心情也变得很平静。

平静到几乎都忘了我的烦恼。

「说得也是，虽然有点可惜……总之爱莉莎的视线已经离不开他了吧?那么，路上小心～～」

她似乎又想取笑我，而我只是耸了耸肩：

「真是的……随你怎么说吧，你回家的路上也要小心，别再昏倒了哦!」

「透子。」

「咦?」

「请直接叫我透子吧，对了……如果方便的话。你明天要不要也过来呢?我还想再跟你多聊聊!」

不知为何，她说的话让我感到一阵雀跃……照理说听别人长篇大论应该会很烦才对，然而我却感到无比欣喜。

「嗯，好啊——透子!」

「谢谢你，爱莉莎，那就明天中午再来这里见面啰!如果方便的话，把他一起带过来更好。」

「好是好啦……不过透子，像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可不能对启介说，不然我会生气哦!」

「我知道啦，明天见啰——」

透子一边挥着手，一边转身离开了公园。

咿!

彷佛有人突然对情绪高亢的我浇了盆冷水般，我突然感到头痛。

「刚、刚才的是?」

我用手压着头，并眺望着四周——只有从外部给予刺激才能使身为精神体的我感到疼痛。然而我身旁并没有敌人，身体也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唔!」

当我停下脚步欲转身时，脑内却感受到较刚才更为严重的疼痛，脑袋彷佛快爆炸一般。

「啊……呜呜呜呜!啊——!」

我因为再也无法忍受而跪坐在地上，彷佛要将痛楚从喉咙逼出来似地放声大喊，但涌现而出的剧痛却是无止无尽。

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当下，彷佛求救一般，我不知不觉地喊出了那家伙的名字。

「启——介……」

*

在狭小而空无一人的公园里，一名少女正抬头望着天空。

「我和天使成为朋友了——」

她开心似地自言自语着，然而她的脸与声音却是大相径庭，表情像是在忍受痛苦般地变得扭曲。

她一边以双手紧紧捂着左胸，一边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让心脏停止的是天使——让心脏跳动的也会是天使。这只手表应该没有走慢……」

她将视线移向表面。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感谢天使，因为她已经给了我很多时间。可是——」

话至于此，女孩的声音首度掺杂了悲伤的情感。

「那个人——会怎么想呢……」

究竟是对谁所说的话呢……只见她瞇细了眼睛，低声地呢喃着。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三章 拒绝的白光，呢喃的虚像

这并不是魔术!

真要说的话——是『命运』

0

不断回旋着的夜空。

被一股温暖柔和的氛围所笼罩的我，眺望着流转的繁星。

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临睡前在小小的城堡屋顶上，聆听着古老故事的时间。

「今天要讲什么故事呢?」

我问着将我置于膝上，温柔地替我梳着头发的母亲。

「这个嘛……爱莉莎想听什么样的故事呢?」

「嗯～～我想听外公奋勇作战的故事。」

话一说完，我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笑了起来。

「你真的很爱听这种故事呢!」

「因为很帅气嘛!」

「我倒是希望你能提出比较像女孩子的要求……不过也没关系，那么我今天讲个最大的战争好了。」

「真的吗?」

「是啊，不过对于爱莉莎来说可能有点难就是了……」

「一点都不难!人家听得懂啦!」

我鼓起双颊，大声抗议。

母亲也只能安抚我说：

「好、好!」

并对我点了点头。

「现在要说的——是距离爱莉莎的外公创造出『天牢』之后不久的事。当时出现了天使哦!」

「天使?天使是什么?」

「天使就是负责管理这个世界法则的守护者——也就是所谓的『代界存在』。当魔术师扭曲了世界之理的时候，天使就会现身加以导正。这些都是为了要确保『相连世界』的流动……这样说你了解吗?」

「呜……这是说外公做了坏事……是吗?」

听见我的话后，母亲瞬间屏住了呼吸。

不过，她随即便恢复平静，并回答：

「不是哦。」

「从天使的观点来看或许是不对的，但是你外公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哦!」

「那么……两边都没错啰?」

「是啊，然而天使无法通融这件事，所以最后还是只能一战，这场战争的时间很长很长。由于天使拥有强大的力量。即使是将『高次元存在』具现化，也难以与之抗衡，连外公也陷入了苦战……」

「咦——所以外公输了吗?」

「不是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现在就不可能居住在这里了呀，在历经三天三夜的苦战之后，外公终于击败了天使。」

「太棒了，啊，可是……天使……死掉了吗?」

「天使是物质界——也就是『帝国』（注：Malchut，是神秘学申所谓的生命之树上第十个sephirah，象征为地球，翻译即为帝国（kingdom））的化身，所以是不会被消灭的。外公并没有杀了天使，而是将其封印了起来。」

「太好了，既然不是坏人，我便不希望天使死掉，外公真是太厉害了!」

「……是啊!」

然而不知为何，母亲却迟了半晌才附和这句话，接着紧紧拥住了我。

「母亲?」

「今天到此为止，快睡觉吧，天气渐渐变冷了呢。」

「嗯、嗯，啊，对了，虽然我现在很温暖，可是母亲却觉得冷吧?」

这么说着的我抬头望着母亲的脸，露出了微笑。

1

走出宿舍的玄关之后，竟然有种天空比平常更为宽广的错觉。

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今天覆盖天空的乌云特别少，得以看见完整的蓝天。

直接照射下来的阳光，使我不由得瞇细了眼睛，残留的睡意也跟着一口气全没了。这么说来，我昨天晚上似乎又做了个梦，但是因为今天昏昏沉沉的，没办法清楚地回想起来。

「现在才十点而已——天气就这么热了。不过七月快到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出门外。没多久。我的身旁便响起了另一道脚步声。

「启介，不能大意!」

「我知道啦!」

我对着身穿洋装且实体化的爱莉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了出去。

今早醒来后，我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爱莉莎。虽然先前曾经迷惘过，不过我还是决定将事情交由爱莉莎判断。想当然耳，她直接对昨天出手拯救我的事提出否定。

『——又不可能会有两个我存在。而待在水晶封印里的身体，除了我以外，应该也没有人能碰触，所以最可能的情况就是你当时在做梦吧?』

爱莉莎如此说道。不过当时虽然意识朦胧，这件事却带给我一种奇妙的真实感。即使判断那是梦境，我却仍觉得那是实际发生过的事。

见我一脸迷惘，爱莉莎战战兢兢地询问我「是不是在怀疑她」，我连忙否认。

虽然这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回答，但爱莉莎那张冷漠的表情却始终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爱莉莎刻意露出开朗的表情说：

『也、也许是对方让你看到了幻觉!这么想的话，那么启介或许真的有看到吧，只不过依据既有信息还不足以判断，所、所以只好引出把我们当成目标的欧鲁了!』

这正是我们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的理由——既然不知道何时会遭受袭击，干脆刻意让对方有机可乘——也是爱莉莎提出来的诱敌计划。

老实说，光是想到要和对方再次交战，我的膝盖就不由得发抖，不过，既然和爱莉莎在一起。状况便大不相同——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

边走边想的我在前进了一段路之后。才发现彼此已经沉默好一段时间了。

侧眼瞥向爱莉莎的我，不经意地与爱莉莎目光交会。

看来我们彼此都不太自在。既担心欧鲁不知道何时会来袭击，况且昨天的意见不合也还没解决。

「呼」的一声，我在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爱莉莎，昨天……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咦?这、啊、这个……你知道就好，不过——我觉得自己没有把话说清楚，也不该和你分开行动……抱歉!」

爱莉莎罕见的道歉使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怎样啦?」

「不——没事。」

我见爱莉莎一脸不悦，不禁失笑，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柔和了不少。不过目前仍不能大意，当我为了保持紧张感而将力量注进肩头的同时，颈部却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唔……怎么回事?早上起来颈部就觉得疼痛，是因为睡相不好吗?」

「啊——」

「嗯?你干嘛脸红啊?」

这么说来，今天爱莉莎这家伙似乎比我早起……

「没、没什么啦，只是今天刚好梦到以前的事，所以才有点感伤罢了，我没有因为觉得寂寞就抱着你的脸哦!」

「……原来你做了这种事啊?」

「才、才没有，我不是跟你说没有了吗!」

爱莉莎别过脸去，同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难道这件事是真的吗?现在就连我的脸也整个发烫了。

「啊、喂，不是说我们离得太远会很危险吗?」

「是启介太慢了啦，还不快点跟上来!」

「你啊……」

虽然觉得有点烦，但好不容易回到了以往状况的这点倒是令我感到安心。

不过……回到原本的相处模式后。我总觉得有些突兀。回想起昨天脸上露出冷笑的爱莉莎——我偷偷窥伺着爱莉莎的模样。

简直就像双重人格……应该不可能吧?我想那一定是梦，或者是幻觉才对。

我由衷地期盼事情就是如此。

「呜……为什么还不来啊?」

爱莉莎百无聊赖地低声说道。

在这两个小时中，我们一直刻意挑选没有什么人烟的道路行走，却完全没有欧鲁可能出现的迹象。

「该不会……欧鲁根本没在监视我们吧?」

「这是什么意思?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两个人负责监视我们才对吧。」

「话是这样说……可是我们根本不晓得真正的情况如何，就连欧鲁都说他的行动是自己的独断。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派人监视反而对他不利，为了不让上面的人责备他违反命令，或许真的没人监视我们。而且昨天欧鲁根本不知道我们两人分别行动的事。」

「咦……那我们走了这么多路不就白走了吗?」

爱莉莎垂下肩膀，皱起了脸。

「话不能这样说，至少我们了解到他们并不是随时在监视我们。如果他要发动袭击的话，埋伏在我们时常经过的路上的机率应该很高，就像昨天一样。」

「埋伏……我们既被对方取得先机，还要再往陷阱里跳吗?」

「即便如此，因为他的行动模式还满容易猜到的，所以我们只要小心一点就好了。更重要的是我们该如何与那家伙交战吧?」

即使已经告知她「我所有的攻击对他完全无效」的这件事，爱莉莎依然满心期待战斗，不知她是否有什么好对策?

「这种事实战的时候再思考就好了。」

「喂，你根本连想都没想吧?」

「唔……也不是毫无办法哦，首先，那道白色的光芒只会在『我方攻击的时候』才会造成阻碍吧?另外，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某人』所使用的捕缚魔术不是有效吗?如果他只能防御攻击的话，还是有很多作战方式可以用哦。」

原来还有这种思考方式，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听起来——感觉应该可以赢。不过因为我当时意识朦胧，无法肯定事情是不是就像爱莉莎刚刚所说的，还请自动把我说过的话打个五折。」

「我知道啦，所以才说必须透过实战确认啊!」

当爱莉莎这么回答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钟声。

「这是什么声音?」

爱莉莎不可思议地问。

「啊啊，我想应该是教会……或是这附近有钟塔之类的吧。现在的钟声应该是正午报时……」

「正午——」

爱莉莎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啊——我完全忘记了!」

突如其来的超大音量，使我不由得捂住双耳。

「你、你搞什么呀?」

「我和人有约，约在正午!」

「啊?和谁?」

「透子啦，啊，怎么办……得快点才行，走啦启介!」

「咦……透子是谁啊?」

虽然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

「别问那么多了，用跑的!」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也只能跟着拉住我手臂的爱莉莎迈开步伐。

2

爱莉莎拉着我来到的地方，是一处半荒废的小公园。由于其位于住宅区内，再加上这一带离车站很远，所以似乎没什么整修过。

「……她应该没生气吧?」

爱莉莎一脸惊慌地越过矮墙窥伺着公园内，我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一名短发少女正孤单地坐在长椅上。

「是那女孩吗?」

「没错，那、那我们走吧。」

「为什么要我走在前面啦!」

我对着仿佛想躲在我的身后、而在背后推着我前进的爱莉莎表达了抗议之意。

「可、可是……」

这次换我将不知为何一脸羞怯的爱莉莎拉到身前，并推着她前进。

「等、等一下啦!」

显得很慌张的爱莉莎嗓门突然变大，使坐在长椅上的那名少女发现了我们。

「——爱莉莎!」

以充满活力的声音呼唤爱莉莎的名字之后，少女随即奔了过来。当她跑到附近时，我终于发现她便是我们在火场遇到的女孩——美澄透子。

「透子……对不起，我迟到了。」

「没关系，是我硬要你答应和我约在这里的。光是你愿意过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接着，她对着我低头致意：

「前两天真是谢谢你!今天你能和爱莉莎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啊、啊啊……」

由于我不知道到底好在哪里，所以也只能暧昧地对她点头回礼。

「——你剪了头发呢，因为和之前的印象不太一样，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是指这个发型吗?嗯，因为父亲说头发太长了，叫我去修剪……不过似乎是剪得太短了。」

她轻抚着可作为她个人特色的灰色发丝，脸上露出苦笑。

「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约好的呀?」

「咦?你没听说吗?我们是昨天偶然遇到的。」

这么说来，应该是在昨天爱莉莎离开后发生的事……

「原来如此，总觉得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就被硬拉过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爱莉莎。

「——没办法嘛，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所以我都忘了……」

爱莉莎瞪了回来，并用只有我听得到的音量在我耳边轻声地说着。

看到我们两人的互动，美澄似乎有点误会，只见她的脸上露出微笑：

「总之两位都请过来吧。我做了便当，大家一起吃吧!」

「咦，真的吗?刚好我肚子也饿了，真是太感谢了。」

受到突如其来的邀请而感到欣喜无比的我，就这样坦率地跟在美澄身后。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这次便换我对着爱莉莎耳语：

「呃……你有办法吃东西吗?之前从来没有看过你吃东西或是喝东西……」

「嗯?没关系哦。由于肉体实体化，当然可以吃东西。不过我这具身体需要的是精神力，而非各种营养素，所以就算吃了东西也没有意义。」

说穿了，只是因为「不需要」而已。

总之既然没关系，那我就安心了。然而此时我却不晓得自己所说的话，潜藏着可怕的危机……

「这、这好好吃啊!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是什么料理呀?」

「啊，这个是小热狗，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和美澄两人只能在一旁愣愣地看着以惊人的速度用筷子刺向料理，然后将其送入口中的爱莉莎。

连打开筷子的空档都没有，转眼间，料理便少了一大半。

原来如此，既然不需要营养，反过来说，也就是吃不饱了。

我终于了解到「不该让食量无底洞的爱莉莎吃饭」的这件事。

「肚、肚子饿的人是我耶……」

「启介，不准抢那个!」

我战战兢兢伸出的筷子，就这样被爱莉莎给弹了开来——只见她双手各拿一枝筷子，以串刺的方式去刺她看中的料理。而当她看见我设法要抢食物时，便会用另一枝筷子去挡，然后继续用餐。

「太卑鄙了，你这家伙，使用筷子的方法根本是错误的嘛!」

「咦，是这样的吗?可是这样用比较方便呀!」

爱莉莎无视于我的抗议，一个人把所有的料理吃得一干二净。

「啊啊……」

我只能低头望着空空如也的便当盒。枉费美澄想到我可能也会一起来，还有多做了一些料理呢，

与我完全相反，爱莉莎的表情倒是一脸满足。

「透子，谢谢你，真的是太好吃了!」

「看到你吃得这么开心，我就很高兴了!」

美澄先是以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对爱莉莎回以笑脸。

没关系啦，因为是爱莉莎不好……

在心中暗自呢喃的我，仰望着天空。

那朵飘浮在蓝天的圆形云朵——看上去好好吃啊，

随着太阳缓缓西斜，坐在长椅上的我们的影子不知何时被拉长了。

在餐后悠闲的气氛当中，彼此毫无隔阂地聊着天。

「——所以美澄真的是在那次的船难事故中看到爱莉莎吗?」

「是的，我被她救了。真的很感谢她!」

用餐结束之后，爱莉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向我说明这件事。

果然如我所料。不过若真是如此，总觉得她应该就是我在船上遇到的那名少女。

「其实……我也搭了同一艘船……」

「咦?那么你和爱莉莎也是在那个时候相遇的吗?」

「嗯。提到这件事，我似乎曾在事故发生之前见过你。美澄这头灰色的头发应该很难被错认才对……有印象吗?」

当我这么询问后，不知为何，她突然脸色一沉：

「对不起，事实上我对于事故发生前——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在被爱莉莎所救之前，有一部分的记忆很模糊……」

「一部分?」

「长相……我记不起来。虽然对于自己所遭遇的经验倒是记得很清楚，但我却无法清晰回忆起所见过的人的脸庞。医生说，那是因为我内心无法接受父母死亡的事实，才会变成这样。」

「可是你刚才说是你父亲叫你去剪头发的……」

对于她这番出乎意料之外的话，我一边庇到有些不知所措，一边举出了矛盾之处。

「那是我的……养父——他收养了在孤儿院里无依无靠的我。因为某些理由。我本来认为不会有人愿意接纳我的……但他却对我非常好。现在的他便是我的父亲。」

因为那场船难事故的关系，我知道她失去了很多——那种自己所重视的人突然被夺走的绝望，绝非只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事件。

不过，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她看起来很幸福。所以我并没有出言安慰，而是说了一句：「——太好了!」

「嗯。」

她笑着点头。

「你的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虽然很笨拙、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个性却相当温柔。事实上，美澄是我的旧姓，但是他却对我说：『即使不记得别人的脸，也不能连父母给的名字都没了!』要我继续使用这个名字。而且，原本我被父亲收养之后。都是住在国外，最近好不容易才回来。我认为他一定是为了我才搬回来的。啊，我家就在不远的地方，下次请来玩吧。」

「嗯嗯，我们会很期待的。」

我立刻点头答应。然而不知为何，爱莉莎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美澄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你怎么了，爱莉莎?」

原本低着头往下看的爱莉莎，在被她这么一问之后，看向美澄：

「啊——没事的……我只是在想，当时的我真的救了透子你们吗?」

「你在说什么呀?我现在之所以还能像这样活着，全都是因为爱莉莎救了我呀!」

「……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我啊，是因为不喜欢有人因为失去重要的人而感到悲伤，才会飞到那片海上去的，当时的我，因为知道身边的人即将远行，心里感到难过，才会有那种想法。然而结果虽然救了几个人……但这些人却因为想念无法得救的人而感到悲伤，像透子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一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你——根本就不需要感谢我。」

这么说着的爱莉莎，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她这番话同时也是对我说的。

不论是由衣。或者是我的父母亲，全都因为没有获救而沉入大海。而我虽然因为爱莉莎的援助捡回一条小命，却也因此必须背负起失去家人、孤伶伶生活的悲伤。

的确，直到不久前为止，我也曾怨恨过自己为什么得救，甚至对于「没救到妹妹，自己却苟延残喘」的这件事有种罪恶感，认为不如全家一起死了还比较轻松。

可是——

「不是这样的!」

美澄清楚道出的这句话，同时也为我表达了心声。

「的确，失去重视的人一定会觉得悲伤，然而在那之后，仍会有喜悦诞生，也有办法获得幸福，所以，感谢爱莉莎是理所当然的。」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轻抚着爱莉莎的脸颊。

正如她所言，虽然总是会有痛苦及觉得不合理的事发生，但是对于现在能活着的这件事，要抱持着感谢之意；如果死了，就再也无法获得新的感情羁绊，或是有趣的回忆，所以我和她也有同感。

「透子……」

低声喊出对方名字的爱莉莎伸手握住了美澄的手。却在那一瞬间突然睁大眼睛。

「你在发抖……透子，你该不会又——」

「怎么了吗?」

对方虽然装傻似地回答，但是脸色却越来越糟。

「喂，爱莉莎，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难以理解她们之间的对话，但是我很担心美澄那副似乎正在忍耐什么的表情，于是出声询问。

「透子她——生病了。似乎会在固定的时间发作。可是昨天午间明明没有看到她痛苦的表情啊……」

「生病……」

我的脑海里突然掠过「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的那句话。

「不要紧吗?是不是叫救护车比较好——」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而她却抓住我的衣服下襬，使我停下动作。

「不要紧的……马上就没事了，而且去医院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呢?」

「因为这是……治不好的病。三年前我就被医生放弃了，头发颜色也是因为尝试各种无效的药物之后残留的后遗症。」

「喂，既然这样的话就更该去医院了吧!」

爱莉莎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只见她脸色苍白地附和着我的话。

「啊……你们不用担心。虽然治不好，但是也……不会恶化。你们看……现在不就好多了吗!」

正如美澄所言，她脸上的痛苦神情开始消失。不过我还是很难接受地持续说道：

「不会恶化?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的，因为——本来半年内就会死掉的我，到现在又多活了三年。」

她道出了如梦话一般、令我们难以置信的事。

「咦——?」

「那次的船上旅行，正是父母为了实现我最后的愿望而送我的礼物。然而不知为何，自从那次的事故发生之后，我的命运便停了下来，不再往前进——」

我终于了解她当时所说的「我马上就要死了」的含意。

不过倘若美澄所言属实，便代表她那具只剩半年寿命、被死亡侵蚀，后来却得救的身体，一直在忍受着痛苦——并持续活了三年之久。

透子看着一时语塞的我和爱莉莎，露出感到困扰般的微笑——

「透子!」

此时公园的入口处响起一阵熟悉而低沉的声音，我转身一瞧，不由得倒抽一扣凉气。

「什么?」

不可能看错的，对方正是身材魁梧，拥有象征着『枭』之名、如狩猎者般眼神锐利的男子——欧鲁。

真没想到双方居然会在此时交战，何况现在这里还有美澄在……不对，等一下，刚才那家伙喊了什么?

瞬间摆出备战姿势的爱莉莎，也一脸疑惑地交互望着美澄和欧鲁。

「——爸爸!」

听到自她口中所喊出的、让人无法置信的词汇，我们一时之间只能愣在原地。

欧鲁看到我们之后也感到诧异，容貌一瞬间变得扭曲，脸上平静的表情亦随之消失。只见他朝着我们走近。

「……透子，我很担心你，外出的时候至少留张纸条吧!」

不过他却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而是对美澄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今天和朋友约好了……只是因为我做便当做到快迟到，只好慌张地从家里离开……」

「原来如此，和朋友——是吗?」

欧鲁瞥了我们一眼，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不过他的眼眸深处却散发出更甚昨天的杀气，让我不禁心头为之一凛。

「是的，这两位是爱莉莎和启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哦，我女儿受你们照顾了，在此说声——谢谢。不过这孩子的身体很虚弱，今天就请让我们先离开吧!」

欧鲁以压抑感情的声音，向我们点头致意。

看这家伙的态度，应该是在表示不希望让美澄知道他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关于这一点，我们同样也不希望将她卷入战斗当中。

「——我知道了。让美澄如此逞强，真是不好意思。那么，下次再见了，走吧，爱莉莎。」

我一把拉住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的爱莉莎。

「啊，对你们两位真是抱歉，下次——还会再来吧?爱莉莎?」

在听到美澄的声音之后，爱莉莎终于回过神来，露出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说：「是、是啊!」

「那么，因为明天开始要去上学……那就下星期六同一时间再见面吧!」

像是在补充爱莉莎的话一般，我这么告诉她，然后转身背对他们两人。

这个约定究竟能否实现呢——我心里充满了不安。

*

在少年和少女离开之后，公园里只剩下身材魁梧的男子和他的女儿。

「真是的，爸爸!你也不需要说成那样把他们赶走吧?人家还想找他们到家里玩呢!」

「抱歉，可是——」

男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手放在女儿的额头上。

「有点发烧，而且脸色也不太好……发作了吗?」

「怎、怎么可能呢?我的发作时间不都是固定的吗?这件事情爸爸你也知道呀!」

「嗯嗯，可是……凡事都有例外，你今天就乖一点吧!我还有事，所以你先回家去，知道了吗?」

「我、我知道了……」

在严肃眼神的注视之下，女儿只得点了点头。不过，当她在那名男子的陪伴下走出公园时，却开口问道：

「对了，爸爸，你该不会认识爱莉莎他们吧?」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呢?」

「或许是我多心了……不过刚才的爸爸和爱莉莎……有点恐怖。」

「你想太多了，透子。」

「是这样吗……」

女儿的脸上虽然残留着些许疑问，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向伫立在公园入口处的男子挥手之后就离开了。

留下来的男子先是目送着女儿的背影离去，然后独自回到公园里，以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夹杂着激动的情绪说：

「你一直都在旁边看着吧……现在应该也还在这里不是吗?出来吧!」

表面上仅有他一人存在、气氛悠闲的公园里，响起了一道声音。

「哦——汝倒是很清楚嘛!」

然而声音却是从他的正后方响起。男子并未回头，只说着：

「你的嗜好很恶劣……根本只是想看我内心动摇吧!」

「咯咯，何必胡思乱想呢?我只是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汝的女儿呀!」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透子已经和那些家伙接触的这件事!」

「啊，说起来我真的忘了通知汝了……」

身后的声音毫无歉意地如此回答。

「真是厚颜无耻……」

「汝别搞错了。我应该说过，我『不属于任何一边』。即使我出手协助汝，也是理所当然地按照着原本的计划进行。而且，他们彼此受到牵引，相遇是必然的，我只不过是在一旁观察罢了。」

这样的回答让男子不禁咬紧了牙关。

「——第几次了?今天是他们第几次接触了?」

「第三次了。事情的进展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原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但是那女孩的『做法』真是有趣。这下子——或许会有超乎期待的结果呢!」

「……说到底你只是在玩弄我而已吧?」

「说这什么话?我可是很认真地在帮汝呢，为了使汝达成目的，我不是也借给汝力量了吗?至于能不能拯救那女孩，一切就看汝了。」

男子听到这里，不由得低声问道：「真的吗?」

「是啊——只不过，一切都要『来得及』才行……」

「——唔!」

男子转过身去，然而该处已不见任何人的踪影。男子在粗暴地啧了一声之后，便快步离开了公园。

此时，在应该已经没人的公园里，又响起了声音。

「咯咯……为了能实现自己的愿望，祈求吧!挣扎吧，我衷心希望汝能达成心愿，不过——现在还有点不够。话说回来……我还真是不容易满足啊!」

3

他果然来了。

位于刚才的公园一隅的某个转角处，我们和欧鲁——正在对峙当中。

我们本来就认为对方一定会追过来，所以一直在等着他，毕竟双方都不认为刚才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

欧鲁没在看我，而是以仿佛要贯穿对方的眼神瞪着爱莉莎。他开口说：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像是在领路一般，欧鲁走了出去，而我们也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就这样，我们被到了比昨日更下游的河岸。这一带附近，工厂显然比住宅来得多，杳无人烟。由于这里是宽广的河岸，树木长得很茂盛，构成了一处死角，确实是能安心「交战」的绝佳场所。

「欧鲁，没想到你居然是美澄的『父亲』……」

在与对方拉开了数公尺的距离之后。我面向他低声地说着。

「嗯。」

欧鲁仅简短地应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就非问不可了——

「我听说『群聚』会拉拢无依无靠的小孩，或是具有素质的人加入。美澄她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收养的吗?」

我一边回想着她谈起父亲时的幸福模样，一边询问。

「……」

被欧鲁的沉默激怒的爱莉莎，往前踏出了一步。

「你也说些什么吧，透子很相信你，但是你——到底想对她怎样?」

「——你们是透子的谁啊?」

欧鲁终于语气沉重地开了口，然而并非回答我们，而是提出另一个问题。

「我们是朋友，没听到刚才透子说的话吗?」

我回想起美澄告诉欧鲁说她替朋友做了便当时的模样。

「你很重视那孩子吗?」

「当然!」

「是吗?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要求……」

欧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绷紧半身，摆出握拳的姿势。

「什么事?你说说看吧!」

爱莉莎横出手臂如此回答道，黄色的连身裙同时绽放出光芒，化作平时带有几何图案的衣裳。

「请你——为了那孩子去死吧!」

「什……?」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欧鲁向下一踩，脚下发出轰然巨响——正是之前的「那一击」。

爱莉莎因为心情受到影响，反应慢了半拍，不过还是在拳头快到眼前的那一瞬间发动了魔术——

「旋阻烈风!」

延展开来的风之壁看似挡住了对方挥下的拳头，然而只见过去能挡住汽车冲撞的风压屏障，如今却遭到对方的拳击逐步突破。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爱莉莎无法置信地发出呻吟。但曾亲身体验而深知对方拳头威力的我已不再吃惊，而是冷静地活用爱莉莎争取到的时间，将咒文咏唱完毕——

「贪食魔狼!」

我向幻视的牙之门提出请求，听从由衣的虚无呢喃……让幻化的手臂显现于我的右手。

「唔——!」

爱莉莎原本想使尽全力将对方的拳头推回风之障壁中，但在见到我的魔术完成之后，她便一边飞身往后抽退，一边解除了她的魔术。

像是和她互换位置似地，我往前冲了出去。并挥动着阳炎之牙。

不过在拳与拳相互接触的瞬间，只听见「啪嗞」一声。白色光芒再次绽放。

「唔!」

「启介!」

我的身体虽然被光芒弹飞，但却在途中被爱莉莎接住，因此停了下来。

「得救了，谢谢!」

「刚才就是启介之前所说的现象吧……」

「没错，只要我一攻击就会这样!」

「知道了，那么由我来采取各种尝试吧。启介，你负责牵制欧鲁!」

「了解!」

只会近身战的我横起右臂，站到欧鲁的前方。虽然承受着同于昨天、如暴雨般的乱拳攻势，但以我巨大的阳炎之臂为盾，多少还是能挡得住。

「贯穿风刃!」

爱莉莎在这段期间放出了锥状风刃。但在其尖端即将刺向欧鲁眉间的一瞬间，只见白色光芒一闪，风立刻被吹散。

「看来远距离攻击也一样。既然如此……那这一招又如何?」

语毕，爱莉莎随即跃入水中。河川下游的水深很浅，几乎只到脚踝的高度。只见她将手指浸入水中大喊——

「回旋水精!」

河水以爱莉莎的手指为轴心形成漩涡，并往上飞舞至空中，而后则如巨蛇般旋向欧鲁。

「唔……」

欧鲁犹如被水之枷锁封住手腕和脚踝，浑身动弹不得。

「看来捕缚系的魔术似乎真的有效!」

爱莉莎像是在夸耀自己的胜利，如此说道。

「哼……爱耍小聪明!想要突破保护我的加护之隙——是没用的!」

欧鲁丝毫不为所动地回应爱莉莎。

「唔——!」

欧鲁将力量注入被封住的双手双脚之中。

啪嗞!

下一瞬间，水之枷锁便被白色电光所瓦解。一时大意的我赶忙再与欧鲁拉开距离。

「一旦勉强挣脱便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对我不利……如此一来，加护就会启动。昨天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使用而已。」

欧鲁作出令我们感到绝望的宣告，随即朝着爱莉莎走了过去。

「……唔，虽然本来想抓住你之后再好好询问的——那个该死的防护机制到底是什么?是『群众』编写出来的魔术吗?还有——你要我为了透子去死，又是什么意思?」

随着欧鲁逐渐接近，爱莉莎提出了问题。

「这并不是魔术，真要说明的话——是『命运』，是命运在守护着我。至于刚才的话便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死就是对透子好!」

「真是——无法沟通!启介，快冲到堤防上去!」

爱莉莎为了逃离欧鲁。跳向河川水深更深的地方，同时对我下达命令。

本来为了保护爱莉莎而准备挡在欧鲁前面的我，连忙遵循爱莉莎所言，换了方向。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一边奔跑一边回头，只见爱莉莎将她的双臂浸入水中。

「无量波涛!」

声音响起的瞬间，爱莉莎前方的水面立刻汹涌而起，形成巨大的海啸逼近欧鲁，并且将他吞噬。

「唔哇!」

当然波涛也逼近至我所在之处。我在最后关头才冲上堤防，躲过了这次的浩劫。

在波涛退去之后，残存的仅有被大水冲刷的痕迹，连欧鲁也伏倒在超出我们想象的远处。

「发生效果了吗?」

我喃喃自语，接着却大吃一惊——只见欧鲁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似乎完全没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刚才的攻击明明没有受到白色光芒的抵御，为什么呢?

就在我正在思考这件事时，欧鲁已经朝爱莉莎奔了过去。

糟了，我距离爱莉莎实在太远，根本无法阻止欧鲁。

明明先和我会合就好了，爱莉莎却想利用这段距离咏唱较长的咒文，恐怕是想施展高阶魔术。

「喂，如果这个战略失效的话，对方就有机可乘了——」

纵使我从堤防上冲下去，时间应该还是来不及。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高声的悲鸣传来，让我们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住手——!」

我一边感受到背脊冒出冷汗，一边抬头望向发声者。河岸在遭受先前如海啸般的波涛横扫之后，视野变得很清楚，只见堤防上有个人正浑身颤抖地看向我们这边——是美澄透子。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爱莉莎和爸爸为什么……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踉踉呛呛地沿着堤防的斜坡走了下来。并逐渐靠近即将正面冲突的爱莉莎和欧鲁。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只能跟在她身后追过去。

「爸爸……你在做什么?」

美澄快步地往河中两人的方向冲了过去，水花「啪搭啪搭」地随之飞溅。她开口追问欧鲁。

「透子，这是……不，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而且也没有意义，因为我要做的事已经无法改变……那家伙的嗜好很恶劣。」

「爸爸，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快让开，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欧鲁这么说着，同时对爱莉莎摆出架势。

「爸爸!」

「透子，拜托你快让开，很危险的!」

「连爱莉莎也这样，拜托你们快住手!」

这次她朝着爱莉莎的方向疾驰而去。欧鲁在看到她的举动后，立刻惊惶地大喊：

「快停下来，透子!千万别靠近那家伙!」

「咦——?」

美澄在听到欧鲁的话之后，虽然吃惊地想停下来，但不知是否被河里的石头绊到，她的身体突然失去平衡。

「危险!」

然后，爱莉莎一把抱住她，但是——

「啊、啊啊……呜!」

在爱莉莎怀里的她突然痛苦起来。

「怎么了?透子，你不要紧吧?」

「喂，你快离开透子，马上离开!」

欧鲁一脸狼狈地大喊着。

「你、你在说什么呀!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爱莉莎抱着美澄，打算要与欧鲁拉开距离。

「呜，啊啊——!」

却因为美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嘶喊而停下了脚步。

「别管那么多，快放手——」

欧鲁伸出了手，打算硬将美澄从爱莉莎手中夺回。

然而就在欧鲁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美澄的前一秒，她发出了更大声的悲鸣，而在下一瞬间，只见白色电光满溢而出。

啪嗞——!

那道光芒与攻击欧鲁时所出现的障壁非常类似，只是后者的规模难以与前者相比，就连距离他们较远的我，都因为受到冲击而被弹飞。

我以笼罩着阳炎的手臂护住头部，在打了好几个滚之后，好不容易才忍着全身的疼痛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

由于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使我不得不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只见以美澄为中心的范围之内的河水，完全蒸发了!不，与其说是蒸发，倒不如说是以她为中心，吹出了一阵让河水无法靠近的风。爱莉莎和欧鲁似乎也都被吹飞了，附近不见他们的踪影。我环顾四周，好不容易才在后方找到仰躺在地上的爱莉莎。

「爱莉莎!」

我连忙冲到她旁边，将她抱了起来。

「启……介?」

或许是受到了很大的损伤，爱莉莎的身体开始明灭闪烁。

「呜……」

她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抓着我的手站了起来。并朝着美澄的方向望去。

「那是……什么?这种感觉……究竟是——」

她捂着胸口，愣愣地喃喃自语。

「啊——————————!」

美澄透子在白色光芒的笼罩之下，持续露出痛苦的表情。只见光芒像是满溢出来似地，不停地从她背后涌现。

仿佛翅膀一般。

不过，这种现象仅存于一瞬之间。光芒随即变弱，河水也逐渐复原。于此同时，悲鸣声也突然停止。或许是由于她周围所产生的如障壁般的物体消失了，堵塞的水流便开始朝她袭击而去。

「透子!」

然而，就在河水即将将她吞没之前，欧鲁便以疾风般的速度冲了过去。虽然我无法确定他先前人在何方，不过似乎是被吹飞到接近对岸之处的样子。

欧鲁将她拥入怀里后，随即飞身跃回岸边。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欧鲁表情沉痛地喃喃自语。

「透子!」

「不要过来!」

就在爱莉莎呼唤着美澄的名字、踉踉呛呛地想踏出脚步的同时，欧鲁对她发出怒吼：

「你别再……继续折磨透子了!」

「你……在说些什么?你到底对透子做了什么?」

「你问我……做了什么事?原因不是都出在你身上吗!」

为对方的气势所压倒，爱莉莎的身体不由得颤了一下：

「为、为什么是我——」

「…………」

然而欧鲁没有回答。只见他抱着美澄转过身去，并迈开脚下的步伐。

「等一下!」

爱莉莎虽然大喊着，却因为顾虑到欧鲁刚才所说的话而动弹不得。既然如此，便只能由我出马了，我再次将力量灌入阳炎之臂。

「——让他们走吧，如果要说明的话，就由我来吧!」

此时却传来了「虽然我早已听惯，却带着异质感的」声音。

上面?

声音自上方而来——当我们将头转向声源时，只见一名少女从天而降。

对方有着绽放着光芒的金色发丝、让人联想到南国之海的湛蓝眼眸，以及描绘着几何图案的衣服。

伫立在我和欧鲁之间的少女，毫无疑问地便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咦?」

可是这里已经有一个爱莉莎了，而且她还待在我的身边，一脸诧异地看着这一切。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就不会是爱莉莎了……吧?此时我只能确定昨日所见的光景不是在做梦。

「喂，启介，你在怀疑些什么呀!我当然是本尊呀，你好好意识一下『通道』，应该感觉得到我吧?我和你之间可是有着强烈羁绊，连梦境与痛苦都是共有的!昨天我也是因为感受到你的严重头痛，所以才飞过来的哦!」

经她这么一说，我试着探索了一下，『通道』的确是与她相互连系着的。这下子再也没有任何迷惘的余地，身旁的她的确是真正的爱莉莎没错。

然而假爱莉莎无视于我们之间的交谈，对欧鲁开口说道：

「好了，欧鲁啊，汝就快离开吧!如果继续待在这附近的话，不知道何时又会再受到影响哦!」

「——知道了。不过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咯咯……看来我是被讨厌了。算了，随便你吧!」

我一脸疑惑地交互看着假爱莉莎和逐渐远去的欧鲁。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无法掌握，不过直觉判断不能让他就这么把美澄带走。

「欧鲁!」

像是要绕过假爱莉莎一般，我迂回地跑了出去。

「——魔银之锁!」（注：gleipir。在北欧神话中所登场、控制住芬里尔的魔法锁炼）

细微的声音响起，我的右手臂一瞬间突然感到剧烈疼痛。

「呜啊——!」

过度的疼痛使我完全无法奔跑，就这样直接倒在地上。笼罩手臂的阳炎轮廓则是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失。这难道是……魔术吗?

「朱尔的右手呀!我可是说了要让他走……难道汝没有听到吗?」

假爱莉莎再次以意义不明的名字呼唤着我。

「启介，你怎么了?你到底是谁?那副模样……该不会——」

「正如汝之所想，小姑娘。因为里面刚好是空的，所以我便『借用了你的身体』。」

对了，爱莉莎的身体目前还在他人手上，不过居然会被别人占用的这一点倒是出乎预料。

「怎么可能——那道封印除了我以外没人能解除。连阵也束手无策，所以才会将我的身体藏起来的……」

「哦?话虽如此，不过到底还是被解开了。你最好不要过分自信，以为没有比你更厉害的魔术师存在哦!」

「什么……唔，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总之现在立刻把它还给我，那可是我的身体耶!」

爱莉莎激动地吊起了眼角。

「你不用这么激动。既然这是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自然会好好地对待它。还是你们觉得不用听我的话也没有关系呢?我可是要说明当下『方舟』即将面临的重大危机哦!」

「你说……方舟的危机?」

「没错。你们也看到刚才的那番光景了吧?对于自那女孩体内所产生的事物，你们难道不觉得害怕吗?」

「你知道……透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经这么一问，假爱莉莎勾起了嘴唇，仿佛十分愉悦似地如此回答：

「没错——那就是一名天使诞生了!」

4

假爱莉莎所说的话使我们陷入了沉默，不过我们之所以沉默的理由却各自不同。

我单纯只是因为不了解这番话的意义何在；不过对于爱莉莎来说——这句话却使她诧异到说不出话来。

「所谓的天使，指的是与高次元存在有明显区隔的『世界守护者』，也有人把他们当成信仰的对象。他们并非只是一种概念性的象征，而是『打从一开始便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可以说他们代表的便是世界之法，故又被称之为『代界存在』。小姑娘呀，汝应该也曾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事吧?虽然他们是在汝出生时便已消失的存在。」

「当然……这些事我曾经听过好几次，他们是被外公封印的吧。」

然而对我而言，这些事都是第一次听到——无论是「天使竟然实际存在」的这件事，抑或是「天使是被爱莉莎的外公赫斯-史特林封印」的这件事。

「罪人因为不满当时的现状，竟然违背了律法，那可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大罪!」

「为了创立『天牢』，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咯咯，算了，即使再怎么议论这件事，事情也不会有进展，就先依汝的说词吧。总之，天使是绝对不会放过扰乱世界之理的存在的。为了守护『天牢』，便必须对天使采取一些措施。换言之，天使是可以破坏『天牢』的，不是吗?」

爱莉莎的脸色一沉：

「该不会——」

「看来你似乎是理解了。千年以来，『群众』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天使苏醒，藉此恢复世界原本的秩序……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诉求。」

「骗人……」

「是真的。不过直到三年前，他们才好不容易盼得一丝曙光，在那之前，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达成目的。你知道吗?天使是由人类所转生的，是与生俱来拥有『因子』的人类。在和「扭曲」接触之后所产生的『现象』。『群众』虽然可以透过圣别（注：圣经中，意指与普通、凡俗之物加以区分的一种选别方式）发现拥有『因子』的人，但却无法使之觉醒成为天使。不过在三年前——于某件事故中幸存下来的人当中，发现了活性化的因子拥有者。」

三年前、事故……长出翅膀的少女——难道是指……

「是指透子……对吧?」

爱莉莎低声问道。

「正是如此。至于为何她体内的因子会觉醒，原因应该很容易想象得到吧?没错——就是因为汝曾经和她接触过。」

「我……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不知道赫斯所施展的封印的真面目——即使施展『雀』所持有的魔术会使其产生扭曲，但对于其它因子却不见反应。小姑娘呀，这下汝了解原因了吗?」

对于彷佛自身镜像、做出嘲笑般反问的假爱莉莎，爱莉莎不禁大声怒吼：

「别胡说八道了!」

「咯咯……这是与汝切身相关的事吧?所以让汝自己思考是最符合道理的了。总之，汝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透过接触而使因子觉醒的这件事是事实，所以汝现在应该晓得『群众』会如何行动了吧?」

「……为了要让她完全觉醒，而再一次让她……和我产生接触对吧?」

一脸痛苦的爱莉莎低声说道。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看来你完全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不过对『群众』来说，他们目前的计划非常顺利，让天使重生只是时间的问题，即使你不再施予影响也无法阻止事态进展，那女孩的身体不可能再继续忍耐下去了。好了，你该怎么办?放任事情发展下去的话，『方舟』可是会灭亡的哦!」

「说什么『该怎么办』……」

「现在的话还来得及，还有能实现汝愿望的机会。」

「机会?」

「别再装傻了，相信这个方法汝应该也想到了才对!」

假爱莉莎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地旋转身体。

「——唔!」

随即察觉到「那个方法」是什么的我插嘴说道：

「住手，你想让爱莉莎去做什么!」

「我可没有强迫她哦，只是给予她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罢了。」

对方若无其事的回答实在令人生气。

「说到底……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们这种事?你不是『群众』的人吗?」

「我与有所希望、有所冀求的人同一阵线，所以才会响应『群众』的愿望。而对于小姑娘的心愿，我愿意给予相同的机会。事情就是这样。」

「你把自己……当成是神了吗!」

对于我语带讽刺的话语，假爱莉莎居然睁大了双眼——

「咯咯咯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是把自己当成神明了呀?还真是做了件不好的事呢!」

仿佛打从心里感到可笑似地。假爱莉莎又是一阵大笑，同时望向欧鲁离开的方向，低声说道：

「那么，我想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毕竟说得过多就不太公平了。可是，对汝等而言，目前仍处于不利状态。所以我再提出最后一道建言：觉醒的因子会『让命运停止』。唯有将其消灭，才能导引至最终——」

如此告知后，「咚」的一声，假爱莉莎轻轻跃起，低声念出一个词汇：

「——影步!」

虽然是只有十公分左右的跳跃，但是对方的脚步却没有着地。彷佛变成无底洞似的，假爱莉莎就这样「落入了自己的影子之中」。

「咦?」

感到诧异的我虽然立刻奔了过去，但当本体消失的同时，影子亦随之消失，于是我只能愣愣地凝视着地面。

「这是——『探求愚者』的魔术……」

爱莉莎低声说道。

探求愚者——正是赋予阵力量的高次元存在。

这么说来，对方先前所使用的捕缚魔术，阵似乎也曾经施展过。

一切究竟会变得如何呢……当阵被完全消灭之后，对魔术组织来说，由于我们的事已然曝光，照理说他们应该更要防止魔术流出才对?

在理解力暂时跟不上事态发展的情况下，让我心里最不安的——则是一旁的爱莉莎的侧脸上，那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表情。

*

在微暗的房间之中，男子俯看着躺在床上的少女。

少女身形纤瘦到可说是病态的程度……不，男子其实知道这正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或许是因为连睡梦中都感受得到苦痛吧?看着整张脸孔皱起的少女，男子不禁紧握起拳头。

「并非发作——而该说是正在『孵化』……这样子……来得及吗?」

男子的内心干头万绪。却也因此突然产生了疑问——

我以前……是「这样子的人」吗?

是这样一个为女儿着想到不惜背叛组织也要救她，如此感情深厚的人吗?

我想要回想起以往的自己，然而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这三年来，与少女以亲子身分相处的点点滴滴。

真是奇怪。回想至此，男子打住了思考。

「光是这样，不就十分足够了吗?」

如果身为父亲的这种思念丝毫不假，还有什么好迷惘的呢?

男子将手置于胸前，如此呢喃道：

「请给予我——加护吧!」

自己和女儿之间的命运是共生共存的。

因此绝对不可能会输!

「可是……」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的暗笑。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样的场所，理由其实是可以想象的——虽然受『他』援助，但对方却绝非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这一次要轮到我们成为被狩猎的一方了……吗?」

男子边走边呢喃着，同时环顾房间四周。

「既然如此，那也只有等待与接受了——不过，绝对不能把透子放在这种地方……」

以毅然决然的眼光看向少女后，男子展开了行动。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第四章 不退让的拳头，粉碎的绝望

我只是……想要阻止爱莉莎而已!

所以——跟我一决胜负吧!

0

我不断地在作出抉择。

为了要获得某些东西，便一定得舍弃其它事物。

启介曾经说我「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因为我会毫不犹疑地采取行动，是个会不顾危险前去救助他人的人。

可是不是的!其实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逐渐沉入深邃海底的手臂有那么多只，然而我却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不得不作出选择。被选上者可以得救，而未被选上者便只能为黑暗所吞没。

不管我再怎么努力，不管我再怎么样期望，还是有无法拯救的对象。既然如此，在「选择」的当下自然不能犹豫，仅是如此而已。

『——谢谢妳，爱莉莎!』

所以我不希望有人对我道谢，因为接下来还是得持续作出抉择。

即使是不想舍弃的东西，但在跟其它事物相比过后，也还是有可能因此而放弃它。

过去的场面在我的眼前一幕接着一幕地显现着。

我朦胧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作梦。

『——哦，妳还是追来了吗?大小姐!』

当我突然意识到时，不知何时人已身处在一间昏暗的仓库里。一名坐在堆积废材之上的黑衣男子正在眼前。

『阵，我终于找到你了!』

梦中的我如此大叫着。对了，这是从方舟出来后，我初次追寻到阵时的记忆。

『妳还真是令人吃惊啊，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大小姐。』

阵虽然像是感到厌烦似地碎碎念着，但是笑容看起来却很快乐。这么说起来，在这个时候……我还能看到阵一如以往的表情。

『——对了，爱莉莎!』

『咦?』

以往仅有一次——阵只有这个在时候呼唤过我的名字。

『妳要跟我一起来吗?』

我的心跳加速，同时也察觉到自己的脸庞在发热。

当时的我，只记得自己对于提出这种乱七八糟要求的阵十分愤怒。不过现在仔细想想——说不定其实我是很高兴的。

『……不可能的。』

然而，我仍选择了『方舟』。

为了要偿还使自己的家族暴露于危险之下的罪，我不断地作出抉择，一再地将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视为敌人。

我选择了战斗，往互相杀伐的道路之上前进。

就这样——阵死了。

没错……这都是因为我已经作出了选择。

在我的心中，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的优先级存在。

一旦背叛了这个优先级，便代表着我否定了自己过去所作出的抉择。

所以……所以……所以，对不起!

透子——

1

好像作了什么令人感伤的梦。

脸颊一阵冰冷，像是被水所浸湿一般。难道我——正在哭吗?

当我睁开眼睛时，为泪水所侵占的视野里映照出爱莉莎的面容。咦……这里是哪里?

啊，对了，这里不是我自己的房间吗?在听过伪爱莉莎所描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只好踉踉跄跄地回到宿舍之中。

当我在回来的路上陷入沉思时，却不见爱莉莎的身影。拜此之赐，我们两人并没有作出任何交谈。随后我便被强烈的睡意所笼罩，倒在床上。

「——爱莉莎?」

我呼唤着在床边俯视着我的爱莉莎。

「启介……早安……」

「呃、嗯……不过说是早安……已经早上了吗?」

「不是的，太阳才刚刚下山没多久，你大概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吧!」

爱莉莎一边这么回答着，一边伸出了手，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使我的视界终于变得清晰。

「咦——」

然后当我好不容易集中焦点之后，却因为看到爱莉莎的脸而吃了一惊。

「为什么……连爱莉莎都是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

「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爱莉莎的脸上浮现出苦笑。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因而想撑起身体。

「咦——?」

但是我却无法使力。虽然想要撑起身体，却连只手臂也动不了。

「不可能的，对现在的启介而言，即使只是动一只手指也都很困难才对……」

「爱莉莎，妳做了什么?这也是魔术……吗?」

这么说来，光是张嘴说话，都让我觉得身体难过得不得了。

「不是的，我单纯只是从启介身上吸取了近乎极限的精神力而已。像平常当我使用魔术之后，启介不是会觉得比较疲劳吗?原理是相同的。」

「妳有……损耗得这么严重吗?」

不但使出了好几次的魔术，而且还被那道白光弹开，受到了很大的损伤。既然如此，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虽然受到损耗也是事实，但是没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现在的充填率大概有200%吧!」

「呃……也拿太多了吧，妳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启介一定会阻止我的。」

爱莉莎微笑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该不会……」

我的脑中浮现出听闻伪爱莉莎所言时所产生的不吉想象。

「我——要去杀了透子。」

「妳是认真的吗?」

我一边怀疑爱莉莎是否清醒，一边大声吼着。伪爱莉莎的确是在暗示爱莉莎采取行动，然而我并不认为、也不愿相信……爱莉莎真的会选择这样的手段。

「妳……是认真的吗?」

提到美澄时的爱莉莎看起来真的非常高兴，一下笑、一下羞怯、一下高兴、一下生气。还会为她担心。与她和友月对话时的表情几乎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美澄应该可以说是爱莉莎第一个真正的『朋友』吧。

对爱莉莎而言，美澄一定是与我不同、很特别的存在才对。可是……!

「因为……我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爱莉莎露出了像是放弃了一切般的表情，响应着我。

「爱莉莎，别这样说!妳应该还想得出其它的方法才对!」

「我有想呀，就连启介不可能想到的事情都想了……我想了好多好多!可是要守护『方舟』就只有这个方法了!」

「美澄不是你的朋友吗，不管妳再怎么看重『方舟』，这两件事难道能拿来比较吗?」

这段话让爱莉莎的肩头震颤了起来。

「——当然可以比较!对我而言一定要守护的对象是『方舟』，而且即使放着不管，那孩子应该也没有救了。所以，至少……」

「……唔!」

虽然想要甩几个巴掌把她打醒，然而身体却连动都没办法动。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无力。

「我所要做的事情启介一定不会允许，我知道的，因此这应该也是我最后一次能够碰触你了，所以——」

随着爱莉莎将脸靠了过来，脸颊上所感受到的温柔感触使我心跳加速。

「再见了，启介……」

爱莉莎一边在我的耳畔呢喃，一边在我的颊上留下些许余温，随后便自我的视线中消逝无踪。

「不要走，爱莉莎!」

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张地大叫着，然而却没有得到任何响应。

喀啦啦啦啦——

我听见了阳台窗户打开的声音，也感受到风流动进来的触感。

「妳不可以做那种事情!」

哐啷。

然而我的声音却被窗户关闭的声音所遮挡。爱莉莎的气息就这样自房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2

可恶……!

躺在床上的我不断地咒骂着。

不赶紧追上爱莉莎不行，然而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这似乎不仅是由于肉体的疲劳所造成的而已……

而是一种心灵和身体无法结合在一起的感觉。

没办法……做些什么了吗?

我拚命地找寻身体还可以动的地方——首先是眼睑和嘴巴，手指也能够稍微弯曲，不过这样还是不可能从床上下来的。

「拜托……拜托……让我动吧!」

我不甘心地紧紧握住床单。

咦……「紧紧握住」?

不知为何，只有右手手指的部分开始可以顺利活动，接着渐渐达到可以拾起手臂的程度。

为什么……

『哥哥——』

仅存我一人的房间内发出了声音。接着右手也产生了被什么人所紧握的感触。

「是……由衣吗?」

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声音。即使无法移动脸庞，我仍能清楚地察觉到——对方的确存在。

『嗯!』

「——好几次……当我使用魔术、见到那扇牙之门时，都能听到妳的声音、看见妳的身影。那是……幻影吗?还是我……正在作梦呢?」

我半信半疑地提出质疑。

『我是幻影呀，哥哥，现在的我并不是我，大概是——别的东西吧，不过虽然是别的东西，但是却化成了我，是由哥哥所唤醒的!』

「这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该怎么说才好呢……其实我也不太了解。不过。我很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哦，我可以帮助哥哥，』

「咦……?」

『我可以替你——取得联系!』

右手突然热了起来，并充斥着力量。而这股热量自肩膀至胸部，再从胸部到腹部，而后流向全身。身体与意识开始徐徐相互连系，并逐渐能听从我的命令行动。

「由衣，是妳……」

我抬起头来，往右手的方向看去，然而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妹妹，只看见白色的墙壁。明明现在手上仍残存着那份感触，却……不见人影。

『快去吧，哥哥，你不是正在赶时间吗?』

「嗯……」

我对着这道自空无一物的空间中传来的声音点了点头。然而现在虽然可以活动了。但是「究竟要怎么阻止爱莉莎」的念头，却在此时涌上脑海。

一旦阻挠爱莉莎的行动，便意味着是在帮助『群众』的计划，成为威胁『方舟』的敌人。这样……真的好吗?

『哥哥，我觉得你不要想那么困难的事情比较好哦!』

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我仍能感受到右手再次被紧紧握住。

『哥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啊——」

这句话使我豁然开朗——我只不过是不希望爱莉莎杀了她的朋友，至于其它的事情就等到挡下了那个笨蛋之后再来想吧。

「我知道了……谢谢妳，由衣!」

『嗯!』

接着，右手的感触便消失了。

我再次在心中暗自感谢她。接着便为了要追上爱莉莎，而从房内飞奔而出。

目的地是之前与美澄透子会面的公园，还记得她曾经说过自己就住在那附近。由于目前我所知道的线索只有这一点，现在也只能以土法炼钢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寻找了。

爱莉莎已经找到了她吗?不过我们两人所拥有的线索应该是相同的才对。

虽然我试着采求爱莉莎的所在之处，但却完全没有办法锁定，就像是被对方的意识给弹开了一般。倒不是说什么都感觉不到，而是现在的我只能够感受到一种被拒绝的气息。

爱莉莎应该不可能设想到我会追上来，所以这个状况应该只是反映出她的精神状态。拜此之赐，我完全无法追踪到她。当然也只能先一步一步地探查其目的地了。

「——不好意思，请问你知不知道最近才搬家过来的一对父女?似乎是由一位高壮的男子，还有另一名看起来相当病弱的女孩所构成的两人家庭……」

黄昏时分的街道上充斥着人群，于是我便试着对路人们一一加以询问。由于我并不知道他们的姓氏，所以也只能运用这种方式。既然美澄是旧姓的话，应该不太可能会写在门牌上才对……

虽然因为我的行动实在过于怪异，而受到了些许狐疑的视线关注，但根据我所问到的第四名路人——一名看来十分喜欢八卦的欧巴桑口中，我得到了想要知道的讯息。

「哦，应该就是才刚搬到那边那座公寓的人吧，印象中好像是姓李的一户人家。我是还满常看到他女儿的啦，不过平日午间会在外头走动，难道那孩子都不需要上学吗……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由于反过来遭到对方追根究底，我只好在取得场所位置之后慌忙地道谢离去，

正如刚才那位欧巴桑所言，公寓就在公园的附近。既没有保全，也没有自动锁，是一座屋龄看起来超过二十年、极具古意的建筑物。这座两层楼的建筑物内约有十户人家，我逐一调查上头的门牌。

最后我在二楼的第一户门前发现了『李』这个字——这应该是欧鲁的姓氏吧。

该怎么办才好……?

我吞了口口水，带着依旧迷惘的心情按下电钤。总之就来个正面对决……不过当然不可能直接一脚把门踹破就是了。

只不过不管我等了多久，房间内都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我试着旋转门把，发现并未受到任何抵抗——门并没有锁。于是我便直接打开了门。

叽!

门被打开了。

昏暗的玄关中并未看到任何鞋子，至于深处的房间则因为一片黑暗而无法辨识清楚。

对方似乎不在家。我并不认为爱莉莎已经抢先一步来到这里，因为若是如此，房内应该会呈现一片混乱的景象才对。

虽然心底仍存着犹疑，不过我还是走入了屋内。在门关上之后。四周便完全为黑暗所笼罩。

「这样应该算是非法入侵了吧……」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寻找着电灯的开关。

就算没有人在家，我想应该还是可以找到一些线索才对。毕竟也没有其它的选择了……

摸索了一阵之后，我终于在墙壁上碰触到了开关，只见房间内顿时大放光明。

「咦——」

在我的眼前可以见到一副庞大的胸膛。

我的脑内一瞬间闪过「糟糕!」不过已然太迟。连抬头往上看的时间都没有，「咚」的一声，我的颈部便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呜……」

就这样，我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失去了意识——倒在玄关当中。

3

传来了低沉的机器驱动声，还有细小的振动。

我因后头部一阵阵的痛楚而清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狭窄的室内，以及窗外急速而过的景色。这里是……车内?

由于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身处于某辆车的后座上——嘴部已经被胶带所封住，手脚也被绳索一类的物品给绑着而难以动弹。

「呜～～～～～～」

我一边呻吟着，一边想要动作身体。只听见前座传来了声音——

「——太好了，好像醒来了……」

探出头来的正是美澄透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状况仍不佳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好。

「对不起，爸爸对你做了这么粗暴的事情……我虽然想要阻止，可是他却不听……」

「透子，妳坐好!」

欧鲁的声音自驾驶座传来。

「爸爸，你也该告诉我了吧?这样子对待他到底是想怎么样?」

「——这个少年是如果我们遇到万一时的人质，不过究竟有没有用处还不晓得……妳不用担心，事情一旦结束后就会放他走的。」

「人质?为什么我们需要这种东西呢?」

「……这都是为了要守护透子呀，为了守护透子，不让想杀妳的人得逞……」

「有人要来——杀我?」

她以不可置信的口气呢喃着。

「嗯，我没说错吧，少年?你也是冲着这个目的才来的吧?」

欧鲁的视线越过后照镜向我射来，而我只能够全力地摇头。

「哦?这是否定的意思吗?那么『她』又是如何呢?」

「…………」

关于这个问题，我实在无法作出响应。欧鲁见状便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透子——事情就是这样了。」

「她?指的该不会是……爱莉莎吧?」

「没错。」

「爱莉莎要把我给……」

看向欧鲁的她先是一愣，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她将力量倾注于纤细的手臂上，并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暗暗地说了声：「是这样啊……」

接着那副彷佛冻结般的表情僵硬地舒展开来，只见她的嘴边浮现出一抹充满空虚和幻灭的微笑：

「嗯——爱莉莎果然还是握有我的『终结』啊……」

仿佛接受了一切的语气。

按理而言，这种事情应该难以令人接受，然而她却静静地给予了肯定。欧鲁不禁充满疑惑地看着她。

「透子……?妳在说些什么呀?」

如果我也能说话的话。大概也会开口问出同样的问题吧?

「爸爸，你白天之所以和爱莉莎作战，还有像现在这样把他当成人质，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她以冷静的口吻询问着。

「嗯……」

「若是如此，请爸爸住手吧，我早已……『接受这样的命运』了!」

欧鲁因不知所措而讶异得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发现了，每当我和爱莉莎有过接触，停止的时间便会再次开始运作。当与爱莉莎再度相会时，我就已经想过了——她一定是为了要告知我的死期才会出现的。在自海底被救起之后。我原本将要燃烧殆尽的生命不知为何竟然得以延续下去，光是多活了这三年便已经可说是奇迹了，所以我很感谢爱莉莎。如果爱莉莎真的要杀我的话，那也是我的大限到了，我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她娓娓而谈的话语里并不带任何停滞，仿佛是将已经在心中反刍过好几次的台词说出口一般。

即使对于天使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还是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着一定的了悟吧?

「所以，爸爸，已经够了。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对着欧鲁低下了头。

「妳给我差不多一点!」

然而车内却响起了欧鲁的大喝声。

「爸、爸爸?」

「透子……难道妳想死吗?」

「这……如果爱莉莎是这么希望的话——」

「只因为这种程度的理由，妳就要舍弃自己的生命?」

「因为……现在存在着的我本身便是个奇迹……而这项奇迹乃是拜爱莉莎所赐……」

欧鲁紧咬牙关道：

「透子，我问的是『妳到底害不害怕死亡』的这件事!」

只见美澄一瞬间全身僵硬。

「妳曾经对我描述过关于当时事故的状况。那时妳还说过，『因为体认将要迫近的死亡而感到恐惧』，所以很高兴自己能够得救……难道这些事情都是骗人的吗?」

女孩用力地摇着头。

「既然如此——既然会害怕的话，就不要随便接受死亡，无论是拜谁所赐，妳的生命都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此时，她终于发出了小小的哭泣声——

「呜……太过分了……爸爸，我好不容易才做好觉悟的……」

「透子，这并不叫『觉悟』，而是『放弃』。妳放心——我一定会守护妳的!」

我感受到欧鲁是真心为美澄着想的，所以他才会违背『群聚』的命令，狙击对美澄而言有如毒物一般的爱莉莎吧?

这么说来，爱莉莎现在人在哪里呢?从她离开至今，不知又经过了多少时间?

窗外的景色只能单纯地辨明现在是黑夜而已。左右都是黑暗的森林，看来目前这辆车正行驶在相当郊外的道路上才是，甚至根本没有看见其它的来车。

据此情况来看，欧鲁应该是在被爱莉莎发现之前便已经离开家了，而我恐怕是在他们即将离开之际闯了进去的。

之后即使爱莉莎找到了那间公寓，也只会扑了个空。一旦如此，接下来的她应该再也无计可施，要想发现欧鲁他们的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不，要是爱莉莎在放弃之后，再一次回到宿舍的话，应该就会发现到我不在的这件事。如此一来——

我慌忙地开始搜寻起爱莉莎的气息。之前似乎因为被拒绝而完全难以追踪，但这一次却非常明显……糟了，

「呜——呜——」

被胶带封住嘴巴的我努力地叫嚷着。欧鲁应该不知道我与爱莉莎可以互相感受到对方所在之处的这件事才对。

按现在的状态，我连阻止爱莉莎的可能性都没有。

「吵死了，你安静点!」

然而欧鲁却将我一脚踢开，连看都懒得看。

「呜——呜——呜——!」

但我又不可能就此不管。只好这样继续呻吟下去。爱莉莎的感觉越来越接近了!

「爸爸……他好像有什么话想说。至少把他嘴上的胶带给取下来……」

「不可以，如果让这家伙开口的话，根本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不要管他!」

看来欧鲁似乎是对于我可能会使出魔术一事相当地警戒，立刻驳斥了美澄的提案。

可恶，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好吗，

「呜——呜——呜——呜——!」

我一边挣扎，一边粗鲁地挪动着身体。爱莉莎现在已经来到附近了——

「不过……他好像非常想表达什么的样子。只是一下下也不行吗?」

「真拿妳没办法……这样听着的确也很烦。真的只能够一下子哦!一旦出现什么奇怪的状况，就要立刻再把他的嘴巴给封住!」

终于得到了许可之后，女孩探了过来。伴随着阵阵的刺痛感，我嘴上的胶带终于被剥了下来。

「呼啊!」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我的嘴巴回复自由之后，欧鲁立刻向我问道。

「——爱莉莎已经来了!」

咚!

就在我这么叫着的瞬间，车顶响起了一阵钝重的声音。

「呜……」

与此同时，美澄也立刻按住胸部，展露出痛苦的神色。

「该——该不会!」

即使因此变故而略显动摇，欧鲁还是立刻用力回转方向盘。使车体左右摇晃。至于没有系上安全带而被丢在后座的我，自然是在车内左碰右撞的了。

而原本着于车顶的爱莉莎似乎也因为难以继续维持住，气息就此离开了车上。

唰!

然而突然之间，车顶像是被锐利的刀刃切开一般，飞舞到了空中。

转瞬间变成如敞篷跑车一般的车内，立刻灌入了强风。不过即使因强风而瞇细眼睛，我仍能清晰看见位于车子上空的爱莉莎。她应该正使用飞行咒文与车子并行前进着。

「启介——」

由于爱莉莎的四周被强风笼罩，故声音实际上并未传达过来，然而读其唇语，她叫的应该是我的名字没错。

最初她的眼瞳中仍带有一丝犹豫，但随即转为觉悟的眼神。接着她便将一只手朝这边伸了过来。

只见爱莉莎的嘴巴正在动作着……

随着「咻咻」的风声响起，车子的前座与后座就这样被分离——

真令人难以置信，车子居然从中被一分为二，我所在的后座与前座的部分逐渐拉开距离，同时失去了平衡。

「唔哇啊啊啊——!」

被捆绑住的我在即将自倾斜的座椅滚落至地面之际，被爱莉莎给一把揪住衣领，并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

然而坐在车子前半部的两人似乎来不及脱困，只见他们伴着如陀螺般不断旋转、同时还散发着火花的车体，一同冲进了森林之中。

随着爆炸的火焰熊熊升起，夜空被染成赤红一片。

被爱莉莎置于地面的我立刻朝她大吼：

「喂!美澄在那里面——!」

然而爱莉莎却仅以冰冷的眼光凝视着燃烧的车体。

「我知道哦，我应该表示过了自己正是为了要杀掉透子而来的。不过看来这种程度……似乎还不够。」

正如她所言，只见火焰中走出了两道人影。看来——「两人」都毫发无伤。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启介会在这里呢?」

爱莉莎一边以生硬的声音询问着我，一边仍紧盯着欧鲁等人不放。

「当然是为了要阻止爱莉莎呀!」

「明明都被绑住了?」

「这个……只是因为稍微有点粗心……」

「哦，原来是被抓到了……不过启介的行动力还是不错的。多亏了你，我才能够发现透子。虽然这一点真是帮了我大忙——不过我还是不希望你过来，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透子被杀的景象。」

爱莉莎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着欧鲁他们走去。

「等一下，爱莉莎也不希望杀了美澄不是吗?既然如此就赶快住手呀!」

「这件事——并不是光依照我的心情就能够决定的，对我来说，启介现在没有办法动的这点正好，就请你在旁边……等待这一切结束吧!可以的话最好把眼睛闭起来。」

如此说完后，爱莉莎再度远离了我身边，与将美澄置于身后加以庇护的欧鲁展开对峙。

「——爱莉莎!」

美澄唤着爱莉莎的名字，并自欧鲁身后露出脸来。

「透子……抱歉，我一定得杀了妳才行。」

「没关系的，妳不需要道歉。其实我也要向妳道歉，虽然这条命是爱莉莎所赐予的，但是我却不能乖乖地将它奉还。虽然本来打算要做好觉悟的，不过我还是办不到……」

「是吗?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是彼此彼此了。」

她以略微带笑的口吻如此说着。

「是的。」

「——谢谢妳。」

此时爱莉莎的声音中掺入了些许的哭泣声。

「要说谢谢还太早了吧，妳绝对不可能杀掉透子的，因为我现在就要先把妳给解决掉!」

欧鲁一边用手臂示意透子后退，一边向前迈进，并将刚才因爆炸而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厌烦地扯下来丢弃在一旁。

「那是……什么?」

爱莉莎疑惑地问着。

虽然欧鲁的身上可说是一点伤痕都没有，不过相对地却可以看见一个相当异样的物体正「埋在」他的左胸之上。

灰色的——人偶?

人偶上头既没有眼睛，也没有口鼻——仅以灰色的线缠绕成人的外型，如诅咒用的草人一般，非常简朴。

「这就是我跟我女儿之间的『羁绊』!」

「羁……绊?」

「妳应该知道『诅咒人偶』这样的东西吧?就是把头发之类的东西置于其中，用以代替目标对象，然后对其施予诅咒的人偶。而这样的人偶也可以说是对方的分身。妳了解了吗?现在的我，就是『那个分身』。」

这个人偶的颜色……该不会?记得在上次那场火灾之后，美澄曾被要求剪去头发——也就是说……

「那是透子的头发吧?我曾经听过这样的魔术哦——那是『探求愚者』系统中的『暗影姿见』（注：姿见即指镜子）吧，还说什么守护，根本就是使用了魔术嘛!」

「妳什么都不知道。这并不单纯只是让我成为我女儿的分身而已。长久以来保护我不受灾厄侵袭的，正是我女儿——也就是透子的加护。」

「照你这样说……截至目前为止抵御我们攻击的那道白光，其实是透子所拥有的吧?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没有关系吗?」

「无所谓。就算知道了，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只是要告诉妳，凭现在的妳是不可能伤害到我和我女儿的。即使如此，妳还是要出手吗?」

「那当然——!」

爱莉莎把手举了起来。

「是吗……不过我还是要再问妳一次：妳说妳和我的女儿是朋友，如果妳愿意为她着想的话，是不是可以请妳乖乖地去死呢?这样一来。天使就不会孵化了。」

欧鲁在举起拳头的同时如此问道。

「——你能保证事情一定会是这样吗?在发生了之前的暴走之后，即使没有我，说不定也无法停止天使的孵化。当然，的确有可能如你所言……那种可能性并非没有。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没有我的话，事情说不定可以圆满解决……」

「既然如此……」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无论是那个随便借用我的身体的某人，还是你所使用的『探求愚者』的魔术……光是考虑到这些，就知道事情绝对不单纯!为了要守护『方舟』，我绝对不能在这里倒下!」

「看来彼此间都没有让步的余地了……」

「——没错!」

对话结束后，两人之间流动着紧张的空气。

糟了，不赶快阻止他们不行!

然而如今双手双脚被紧缚的我，根本没有能够实时插手的余地。

我以两人所听不到的音量，悄声地开始咏唱起咒文。然而在我还没有念完第一节的时候，欧鲁便拉开了作战的序幕。

咚!

随着巨大的踏地声响起，他做出了笔直而毫不迂回的突击。

爱莉莎则尖声大喊，加以迎击：

「旋阻烈风!」

狂风席卷全场，而且还不只是针对一点作攻击，而是彷佛能将一切完全扫尽、由风压所形成的风啸。

欧鲁的突进也没有办法与这样的风势抗衡，只见他整个人如同轻飘飘的树叶一般，被吹飞至高空中。

「果然没错——你上次中了『无量波涛』时我就发现了，你所受到的加护只有在对于『生命确实遭受威胁』之际才会启动，除此之外的危机虽然还是有名为『偶然』的命运守护着，但却无法『排拒一切』。只要不至于危及性命，便不可能完全止住一切攻击，所以一旦对手的攻击模式出现某种变化之后，你便无法防御了吧?」

「哼，那又如何?既然无法给我最后一击，妳的败北便早已注定了。」

在空中一个回转后，重新取回平衡的欧鲁一边落下，一边如此回答着。

「别再讲这种笑话了，这种小手段只有在初战时才能发挥效果。一旦看透它的原理，你便已经没有胜算了!」

爱莉莎以毫无所惧的表情说着，同时在欧鲁着地之前放出了第二招魔术——

「封闭光域!」

以欧鲁为中心，只见周围忽然产生半球状的光膜，缓慢而全面地将他包里住。

「哼，不过就是这种——」

身处空中而无处可避的欧鲁，语带不屑地环视着包围住自己的光膜。

「不，这样就全部结束了，这招并非拘束型的魔术，而是隔离结界。你已经无法从里头出来了!」

「开什么玩笑!」

欧鲁向着结界挥拳，然而只听见「咻」的一声，这一层光膜像是泡泡糖一般地伸展开来，并将拳头的威力完全吸收。

「什——」

「现在你知道『隔离』结界的意义了吧?施加于内侧的攻击是不可能对结界造成损害的。而这样的『攻击』既然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加护自然也不会发生作用，对吧?」

接着，爱莉莎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你输了!」

因为这样分出胜负的方式实在过于突然，我一下子无法反应。

「哼……那又如何?就算妳已经封住我的动作，但仍然没有打倒我!」

「只要你不会在旁边妨碍，我便有了可以咏唱高阶魔术的时间，如此一来，就有『可以让停止的命运导向终末』的方法。」

爱莉莎一边如此说着，一边重新转向原本在一旁看着作战进行的美澄。

「透子……妳已经没有盾牌了!」

爱莉莎举起了双手。对准僵立于原地的她……

「快住手!」

欧鲁在一旁大叫着，可是爱莉莎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贪食魔狼!」

所以我喊了出来——以最大音量喊出的这声代表咏唱结束的咒文，直接传入爱莉莎的耳中。

我的右手臂被膨胀的影子所包围，并撑断了原本绑缚着的绳子。接着我也解开了位于脚部的绳索，缓缓地站了起来。

「启介……」

爱莉莎以颤抖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只见那双看向这边的眼眸似乎夹杂着怯意。不断地晃动着。

「你要以这只手臂来守护透子吗?启介要成为『方舟』的敌人?要与我……战斗吗?别这样……不然，我就得连启介也——」

「爱莉莎想要杀掉我吗?」

「当然不是!」

爱莉莎的叫声之中蕴含着怒气。

「我也是，我并不想让爱莉莎被我的这只手臂给吃掉，只是想要阻止妳而已。所以——我们来一决胜负吧，并不是要彼此杀戮，只是要分出高下而已。」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将好不容易才产生的、被阳炎所笼罩着的手臂解除。

「分出胜负?」

「是啊，不过是要以赤手空拳来对打。因为我有芬里尔在身上，妳也不可能任意使出魔术。既然如此，爱莉莎也只能将我给打瘫在地上了，不是吗?」

这个提案让爱莉莎蹙起了眉头：

「这样的话启介完全没有胜算吧。你在训练的时候可是一次都没有赢过我哦，难道你忘了吗?」

「我记得啦!所以如果能取得一胜的话，不管我提出了多无理的要求，妳都得接受才行，我非得让爱莉莎住手不可!」

爱莉莎在听完我的提议后，先是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也就是说只要启介输了，就不会再妨碍我了吧?」

「嗯。」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看我立刻把你给打昏，等到你再次醒来的时候——相信所有的一切一定都已经结束了!」

爱莉莎浮现出已然放弃一切的微笑，转身朝我冲了过来。

我的脑中庇到一片灼热，怒气蒸腾——我无法容忍爱莉莎的脸上浮现出那样的表情。

一定要打醒妳才行，

我也跟着冲了出去。

攻击的先机——被爱莉莎给抢走了。只见她从略远处往上跳跃，并在空中摆动身体，利用离心力踢出了回旋踢。

「唔!」

彷佛潜行一般，我顺势滑向爱莉莎的下方，避开了这一击。然而在我身后着地的爱莉莎紧接着使出了中段踢，转身重新整理自己体势的我已无路可避。

在平常，这样的攻击便会是分出胜负的最后一击吧——我应该会在防御这一击的同时直接被击飞出去。毕竟我从来没有承受爱莉莎三招以上的经验。

然而——现在的我却没有「想要守护自己身体」的想法。

「咚」的一声，在感受到强烈冲击自胸口传来的同时，我也努力站稳了脚步。没有被击飞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抓住了爱莉莎的脚。

「咦!」

我对着吃惊的爱莉莎回以一笑，接着便用尽全身力量将她丢了出去。

因为来不及采取落地的体势，爱莉莎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而我也立刻追了上去，见她准备起身便立刻挥拳击下。

不过「呼」的一声，拳头挥了个空。没想到爱莉莎竟然往一旁再滚一圈，避开了我的攻击。

「不错嘛，启介……你在训练的时候并没有拿出真本事吧?」

就在双方重新站稳、互相寻找空隙的时候，爱莉莎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这么说起来，我小时候曾经学过空手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随口说出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空手道?」

爱莉莎的脸上浮现出充满疑问的表情。

「算是一种格斗技吧!」

「那是什么?代表你的实力很强吗?」

「不是的，其实我非常弱，在练习比赛中也从来没有获胜过。而且因为是在非常小的时候所学的技巧，现在几乎早就忘光了。不过如果不论比赛的话，我倒是曾经在一次斗殴中获得了胜利……」

「斗殴……?」

「嗯，由于我真的太弱了，连到道场来迎接我的妹妹都因为这件事而遭到欺负……这件事情使我一时血气上升，等我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欺负她的人已经全部都倒在地上了。于是那一天，我放弃了空手道，因为我察觉到自己并没有与人争夺胜负的才能，并不仅限于格斗技方面——总之我『如果不生气，便完全没办法认真起来』。」

我紧瞪爱莉莎说着。

「也就是说……现在的启介正在生气吗?」

「没有错，现在我的脑袋里头已经气到快要沸腾了!」

见我点头，爱莉莎的目光转为锐利。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我就只有这条路可以选啊!」

「我生气的原因是因为妳放弃了，妳明明不想做出这样的抉择，又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

「那启介你说我应该要怎么办嘛!」

「我怎么会知道!」

这样的回答让爱莉莎气得满脸通红。

「啊?你胡说八道也要有个限度……即使不用承担责任，有些事情还是不能随便乱说的!」

「我并没有在开玩笑，如果我手边有能让大家皆大欢喜的方法，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明明还有可以考虑的时间，妳不要因为贪图安逸而随便选择一个作法……这样子实在是太不像爱莉莎了!」

「什么叫做『这样子实在是太不像我』了，启介根本就不了解我的事情，你凭什么评断我!」

「是爱莉莎不了解自己吧?妳根本不知道和美澄在一起时的自己有多么快乐、多么高兴吧?居然想要杀掉自己喜欢的对象?胡说八道的应该是妳吧!」

「……呜!」

爱莉莎紧咬着嘴唇。

「不要再说……不要再说了，就算这样还是——」

只见爱莉莎眼眶泛泪，用力地踏着地面。

速度好快，

毫不留情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地朝我击出，如果被打到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的本能虽然要身体往后逃走，但我的意识却在如漩涡一般不断翻搅的怒气中拒绝了这项行动。

「啊啊啊啊啊啊!」

我也提高音量，举起拳头迎了上去。在睁着眼睛。努力地看出对方拳头的轨道之后，我以仅如一张薄纸般的间隔，好不容易避开了直击头部的攻击。

嘶，

划开强风的声音拂过了我的耳畔，被拳头轻擦过的脸颊随即受到了伤害。

然而我并没有因此停止攻势，而是趁爱莉莎不注意时溜到她的胸前，一把揪起她的衣襟，同时借其冲劲来个过肩摔，将她给甩了出去。

「呀——!」

接着，我立刻坐到倒在地面的爱莉莎背上，并直接把拳头挥到她眼前。

「啊——」

微风吹过，树枝微微颤动。

爱莉莎一脸呆愣地仰视着我——眼前的景象与平常训练时完全相反。

「我赢了，爱莉莎!」

在深深吐了一口气、调整一下呼吸之后，我平静地做出了宣言。

「我……输了吗?」

爱莉莎不可置信地呢喃着。

「是的，我要妳遵守承诺。」

在我如此说完之后，爱莉莎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启介……真的很强，比我来得更强——!」

她微笑着说道。那并不是放弃的微笑，而是单纯表示高兴的笑容。

「知道了——知道了啦，要是比你还弱的话实在是太丢脸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地变得更强，直到最后的一分一秒为止!如果最后还是没有办法阻止天使诞生，我也会拚命将其打倒的——即使对方是连我的外公都陷入苦战、可说是难以取胜的对手，到那时你也要负起责任哦!」

对于明明还倒在地上，却以精神饱满的口吻命令着我的爱莉莎，我只能报以苦笑。

「嗯，我知道的!」

在这么说完之后，我起身对着爱莉莎伸出了左手——

「唔，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这好不容易取得的和谐氛围却被高声的悲鸣所撕裂。

「透子!」

被关在结界中的欧鲁。表情骤然大变。

只见美澄的全身已经被白色光芒所笼罩——这或许是因为她与爱莉莎之间的距离太过接近，因而超过了界限的样子。

「喂、喂，这下糟了，爱莉莎!」

「是啊——看来那『最后的一分一秒』提早来临了……」

此时爱莉莎的语调反而显得十分冷静。

「妳打算怎么做?」

「还用说吗，因为刚才启介让我有所觉悟，所以我——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努力!」

爱莉莎毅然决然地说着，并往美澄的方向走近。

「什么——妳如果再继续接近她的话只会让事态更严重吧!」

「不要紧的，既然事已至此，就由我来让天使『诞生』吧，虽然这个蠢方法的结果究竟如何还要看运气。不确定的要素也很多，一旦失败的话，不论是『方舟』或是透子，我都无法再加以守护……不过总之方法我已经想出来了，就在刚才被启介给丢出去的那个时候……」

「啊?妳在说什么——」

爱莉莎无视于我的声音，再度持续向前迈进——

「妳听得见吗，透子?」

爱莉莎大声叫道。

「咕……唔……呜?」

一直紧紧按住胸口、不断发出悲鸣的她，将脸抬了起来。

「妳仔细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更加地接近透子，如此一来，妳将会比现在更为痛苦，这道白色的光芒将会不断溢出，直到透子整个人倒下为止。但是透子必须忍耐，忍耐着这一切的苦痛，忍耐着不被这满溢而出的光芒给吞没!这样的话，在妳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就会全都发散到外头来了。妳可以办到吗?」

「这、这种事情……」

「妳不是不想死吗?我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所以透子也一样，直到最后都不可以放弃!」

这一句大吼使得美澄的瞳中重新绽放出光芒。

「爱莉……莎?」

「对不起，我拿了『方舟』——不，应该说是『我的家族』和透子做了比较，而且我还选择了家族，舍弃了……透子。不过，我果然还是无法就此放弃，因为、因为……我想要和透子一直做朋友!」

「我……也想要……跟爱莉莎……一直做朋友!」

即使承受着痛苦，美澄的嘴角还是浮现了笑容。

「透子——」

「嗯……我会……加油的!绝不……放弃!」

眼眸中寄宿着强烈光芒的美澄大喊。

「谢谢妳……透子!」

爱莉莎在点了点头之后，转过来面对我：

「启介，我现在要把美澄体内天使的部分——加以消灭!」

「这种事情可以办到吗?」

「『流星之龙』是可以导引命运终结的高阶魔术。如果那曾经一度停止的命运就是天使的因子，这个魔术便应该可以将其消灭掉才对!外公当初之所以会陷入苦战，应该是因为天使已经显现、来不及施行这个魔术的缘故，所以我必须在天使完全自透子的身体诞生出来之前运用魔术攻击。而当魔术的效果即将攻击到透子的本体之际，则要麻烦启介将天使与透子联系的部分加以分离……」

「什么……」

由于这个战略实在过于乱来，我不由得一时语塞。

「什么嘛!是你自己说过会负起责任的耶?」

「——这个嘛……是没错啦，真拿妳没办法，就试试看吧!」

「O～K!那么，我要上了哦!」

我快速地咏唱起咒文。具现化出受阳炎笼罩的巨腕，接着直接站到爱莉莎的身前，使自己作为盾牌，挡住自美澄身上不断涌出的冲击波。

「——深蓝之海，流光之连，来自远方天空的星之龙，让我的愿望流转——」

爱莉莎一边咏唱着咒文一边前行，而我也高举着手臂，配合着她向前迈进。每当我们向前一步，包里着美澄的白色电光就变得更强，同时发出「啪嗞啪嗞」的声音，不断朝我我们袭卷而来。

「——忘却了迟疑、彷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

在强光的压力下，快要被吹飞的我们还是用力地踏着地面，一步步地往前进。

美澄的背上开始延伸出巨大的光带。

「——轮回之命，不断来回、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随着悲鸣声逐渐扩大，只见又一条光带显现而出，并往空中延伸而去。

「唔!」

由于太过于眩目，我不由得瞇细双眼。此时光带已经变成了一对光的翅膀，正在不断地拍动着。

「——因开始而存在的终结，不得拒绝、不得反抗，接受吧!」

爱莉莎的咒文完成了。与此同时，像是人偶一般的轮廓自美澄的身体当中蜕化而出，并不断地放着白色光辉、开始分离，同时一口气巨大化。

诞生了!

「终极闪电!」

就在由无机元素所构成的天使准备自美澄的体内离去之际，爱莉莎放出了魔术。

金色的箭矢贯穿了白光，刺进天使的胸口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超音波一般的高亢悲鸣响起，这就是天使的声音吗?

「启介，快点!」

受到身后的爱莉莎大声催促，我连忙高举起手臂，冲进白色的电光之中。

自被箭矢所刺中之处起，金色的光芒开始徐徐地侵蚀天使的身躯。自胸部到腹部，再从腹部到脚部——

时间来得及!

我挥起了牙，对准与美澄相系的天使脚部直击而下。

啪嗞!

在笼罩阳炎的手臂即将咬向天使之际，却出现了抵御攻击的白光。

可恶——难道牙……没有办法发挥作用吗?

随着金色的侵蚀不断进行，白光的抵御也逐渐弱化，不过要是等到它完全消失就太迟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即使是魔术，果然仍有力量不足之处。绝望感自我心中油然而生。

「拜托你，启介，一定要救到透子!」

然而——身后爱莉莎的哭叫，却驱逐了我的软弱。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呀，自以为很了不起地对那家伙说了一堆大话的人是谁呀!说出「绝对不要放弃」的人又是谁呀，

我把剩余的力量完全灌注到几乎要被白光给弹开的手臂之上。

可是，这样还是不够。力量还是不够!所以——

「给我——请给我更多的力量，『天牢』!」

彷佛使动都动不了的身体回复力量的那时一般，我直接从『通道』上吸取力量。如今我的右手充满了热度。

原本呈现半透明状、被阳炎所笼罩的手臂，最后染上一片黑色。仿佛像是——获得了实体一般。

「看我的——!」

我用尽全身力量高声叫道。

「啪」的一声，牙终于咬住了天使。一切均衡开始崩溃，最后——

啪嗞!

我的右腕咬破了天使的脚，并将它整个挖空。与此同时，超过极限的阳炎之臂也跟着消灭了。

力量消耗殆尽的我顿时感到双膝一软，不过仍仰望着意图由美澄的身体里诞生而出的天使。

原本纯白的天使如今几乎整个染上了金色。待侵蚀到达我所挖断的断裂面后，因失去支撑而漂浮在半空中的天使，其四周所笼罩着的白色电光便开始消散。

物质化后的天使在这时突然失去了平衡，往地面崩落——最后化为金色的光芒。

随着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声音响起，光的粒子开始飞舞于天空之中。

如同萤火虫光芒一般的光辉逐渐上升至高空中，这幅彷佛于夜空中增加了好几倍星星一般的光景，使所有人不禁屏息。

「啊——」

只见美澄先是发出了小小的呼声，接着身体便往下崩落。回过神来的我立刻慌忙地将她抱住。

「呜!」

右手传来一阵痛楚，我定睛察看，却发现手掌上出现了一道伤口，而血正由其中流出。难道……是我太过乱用力量了吗?

「透子!启介!」

脸色苍白的爱莉莎朝我们飞奔而来，同时呼唤着我们的名字。为了不让仍一脸泫然欲泣表情的爱莉莎再多担无谓的心，于是我紧握住右手，将流血的部分给藏了起来。

「爱莉……莎?结果……怎么样了呢?」

美澄问道。虽然她的声音仍十分微弱，不过意识看来是清楚的。见到美澄的反应，爱莉莎松了一口气。

「做得好……一切都做得非常好!对了，即使我现在靠近妳——妳应该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吧?」

在被这么一问之后，女孩将手靠在胸上——

「是的——不要紧了!」

美澄的回答与我们的笑声相互交杂着。

「怎么可能会不要紧!」

然而怒号却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

「爸爸……」

发声者是目前依然被关在结界之中的欧鲁。

「妳把天使给消灭了……这对你们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可是透子又如何呢?在失去了天使的加护之后，那孩子就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了呀!」

这段话使我们不禁垂下眼。

「没有关系的——爸爸!」

不过美澄却制止欧鲁出言驳斥。

「这样子就好!对我而言，多活的那三年其实像是在作弊一样，而这才是正常的状态。即使来日无多，这也是我自己的生命!」

「住口，我就是不希望透子露出像这样放弃一切的脸呀!」

欧鲁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别过脸去。而美澄则将双手伸向光膜，接近欧鲁——

「爸爸，请你好好地看着我的脸!我绝对没有放弃，因为这是我的生命，所以我不会放弃。三年的时间是漫长的，我也听说医疗技术进步得十分飞快。说不定现在已经出现了可以将我的病治好的可能性，即使希望仅有一线，但我直到最后也不会放弃它的!」

「透子……」

转过身来正视着女儿的欧鲁，就这样泪流满面地瘫坐在地上。

爱莉莎默默地挥了挥手，解开了魔术。

美澄先是面向我们，低头行了个礼。

接着——她紧紧地抱住了为了她劳心劳力的父亲。

*

「——真是一场有趣的戏呀!」

于夜空高处看着一切经过的少女如此呢喃道。

「虽然如果能让『片天使』显现的话，事情可能会来得更加愉快……不过算了，毕竟其力量也有所不足。看来还是得让『天使王』出现才有意义……」

瞇细眼睛俯视下方的少女露出笑容。

「咯咯……不过如此一来，原本停滞的因子也就清除了。接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来吧，世界即将改变，世界即将气复原气。回归到没有障壁的原本姿态!」

少女优雅地在夜色中舞动着，并仰望星空、高声喊叫。就在此时，一只蝙蝠啪搭啪搭地飞了过来——

『——即使是玩乐也应该要适可而止。这一次虽然达成了目的，但是『群众』也因此丧失了一名有力的干部哦!』

蝙蝠所言让少女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个声音是『鹦鹉』吧?有什么事吗?汝可别来减损了我的乐趣……」

『……我来传达党首的旨意。』

「嗯?如果有事的话，直接放出『式神』不就好了吗……」

『很可惜，党首并不想要使用你的力量。他并不想象『枭』一样，最后落得被你玩弄的下场。』

少女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只是耸了耸肩：

「哼，是指不愿意成为愚者吗?真是令人感到可惜啊。我并没有想要把『枭』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意思，只不过是将沉眠于其内的欲望解放罢了。那家伙的心中藏有相当美丽且十分强烈的愿望……能够见到隐藏于其内的光辉——我也确实获得了满足!就这点而言……汝还真是无趣，只不过是只复述着他人话语的鹦鹉罢了，终究没有自我主张……」

『因为我是只效忠党首一人的存在，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被赋予这样的任务。』

「真是无趣的家伙。好吧，要传的话是?」

『请回到『钟楼』之中。如果在这里发生万一的话——』

「我拒绝。」

对于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而一口加以回绝的少女，蠕蝠也只能静默。

「我有我的期望，这件事情汝应该也知道吧?对我来说，他人的愿望虽然具有一定的价值，但是自己的欲望则是比任何事物都还来得优先，无论是谁皆无法阻拦我的心愿，和危险与否毫无关系。毕竟我可是不断探求的愚者啊!」

少女摊开两手，朗朗地继续着她的话语。

「我的名字是『探求愚者』——哈利-莱特!我不需要什么贤明的建言，汝还是早早消失吧!」

少女一边嘲笑着看似放弃而逐渐远去的蝙蝠，一边将目光转回眼下的景色……不，其实她所看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那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

少女勾起了嘴唇，并小声地呢喃：

「接下来应该会更有趣才对，我会在特等席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来吧，就要开始了，汝即将让这世界复原，我的『女儿』（注：原文为「娘」，在日文中除了有「女儿」的意思之外，还有「小姑娘」之意，原文即为这两个意思的双关语，在此均依其文意加以解读）呀——」

终章

『三号月台电车即将进站——』

车站里的广播声在此响起。

唉——别离的时刻即将来临。

今天是他们的出发日，而我们则是为了送别而来。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我也要道谢!」

美澄透子和欧鲁两人深深地表达出他们的谢意。

「不……这个……我只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友月未由连忙挥着手说。在事件结束之后，得知一切情况的她，不但找到了可以采取实验性疗法治疗美澄的国外医院，而且还替他们联络对方。

当然，这还是尚未经过验证的治疗方式，所以是否能够治愈美澄，谁都没有把握。

但是发现到这种可能性，也算是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爱莉莎，等恢复健康之后，我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城市来的!」

「嗯——我会等妳的。」

两人握着手，相视微笑。

「少年!」

欧鲁同时也向我伸出手来。我虽然感到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回握了。

「你的手臂虽然细，不过却很有力量。我相信，如果是这只手的话。应该可以紧紧握住你想要的事物。」

「啊，嗯……」

这句话应该是夸奖吧!但我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

「此外——有关组织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办法说，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关于这件事你就别那么在意了，光是能与你不战而和，我就觉得已经很够了。」

我一边摇了摇头。

在事件结束后，欧鲁似乎完全无法回想起自己当时在组织里从事的活动。虽然据说当他和我们交战时便似乎有了这样的征兆，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连他自己也没有任何头绪。根据欧鲁的说法，感觉像是「整个人的心都被掏空了」一般。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事实上，想不起来的这件事情其实反而让我觉得很安心。我想先前的自己应该是置身于没有办法自行脱身而出的黑暗之中吧……」

随着「喀登喀登」的电车声持续接近，我们也放开了手。

「还有一件事，少年，要想让那边的那位公主闭嘴，心胸可是要非常开阔才行!可别被她吃得死死的哦!」

「什么?」

随着电车驶入月台的声音响起，欧鲁低声地对我说了这些话，接着便提起行李，催促着美澄准备上车。

手部仍然紧握着的爱莉莎与美澄这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再见了，透子!」

「再见——爱莉莎!」

两人就这样搭上了电车，透过窗户向我们挥手远去。

虽然直到电车消失于视线范围前，爱莉莎都不断地挥着手，但此时的她也只能将手放下。

「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真的还能见到面……」

「一定可以的，连爱莉莎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该怎么办啊!」

「嗯——说得也是。」

爱莉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那就期待下一次的再会吧!」

*

「唉……」

在从车站回去的途中，友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妳怎么了?」

经我这么一问，只见她垮下肩头呢喃道：

「因为……我在接到阳名的通知之后好不容易赶了回来，结果事情居然全部结束了……我完全没帮上忙——」

「不，这件事多亏了友月!如果没有友月的话，我相信一定没办法找到医院治疗美澄的病。」

对于这一点，爱莉莎也表示同意：

「就是说呀，一切多亏了小由，透子的病或许真的能治得好。真的很谢谢妳!」

爱莉莎毫无保留的感谢之意反而让友月感到迷惑。只见她不禁望向我。

「怎、怎么觉得……爱莉莎好像……怪怪的?」

「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唔……」

不知何故，这句话居然让友月感到有些不满，只听见她低声地自言自语：「看来我会很辛苦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因为我还是感到有些疑惑，于是便把这个问题丢给走在前方的爱莉莎：

「喂，爱莉莎，我怎么觉得妳好像怪怪的?」

「咦?」

爱莉莎转过身来，在思付了半晌后，「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对了，之前透子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那个时候的我虽然还不太了解，但现在想想。说不定也有这个可能性存在。如果要说我有点怪怪的。应该就是指这个了吧?」

「是什么呢?」

对于我的疑问，爱莉莎再度转过身，脸上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爆炸性发言——

「我——喜欢启介，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终章

『三号月台电车即将进站——』

车站里的广播声在此响起。

唉——别离的时刻即将来临。

今天是他们的出发日，而我们则是为了送别而来。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我也要道谢!」

美澄透子和欧鲁两人深深地表达出他们的谢意。

「不……这个……我只不过是帮了点小忙而已……」

友月未由连忙挥着手说。在事件结束之后，得知一切情况的她，不但找到了可以采取实验性疗法治疗美澄的国外医院，而且还替他们联络对方。

当然，这还是尚未经过验证的治疗方式，所以是否能够治愈美澄，谁都没有把握。

但是发现到这种可能性，也算是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爱莉莎，等恢复健康之后，我一定会再回到这个城市来的!」

「嗯——我会等你的。」

两人握着手，相视微笑。

「少年!」

欧鲁同时也向我伸出手来。我虽然感到有些困惑，不过还是回握了。

「你的手臂虽然细，不过却很有力量。我相信，如果是这只手的话。应该可以紧紧握住你想要的事物。」

「啊，嗯……」

这句话应该是夸奖吧!但我只能回以暧昧的笑容。

「此外——有关组织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办法说，真的很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嗯，关于这件事你就别那么在意了，光是能与你不战而和，我就觉得已经很够了。」

我一边摇了摇头。

在事件结束后，欧鲁似乎完全无法回想起自己当时在组织里从事的活动。虽然据说当他和我们交战时便似乎有了这样的征兆，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连他自己也没有任何头绪。根据欧鲁的说法，感觉像是「整个人的心都被掏空了」一般。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事实上，想不起来的这件事情其实反而让我觉得很安心。我想先前的自己应该是置身于没有办法自行脱身而出的黑暗之中吧……」

随着「喀登喀登」的电车声持续接近，我们也放开了手。

「还有一件事，少年，要想让那边的那位公主闭嘴，心胸可是要非常开阔才行!可别被她吃得死死的哦!」

「什么?」

随着电车驶入月台的声音响起，欧鲁低声地对我说了这些话，接着便提起行李，催促着美澄准备上车。

手部仍然紧握着的爱莉莎与美澄这时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再见了，透子!」

「再见——爱莉莎!」

两人就这样搭上了电车，透过窗户向我们挥手远去。

虽然直到电车消失于视线范围前，爱莉莎都不断地挥着手，但此时的她也只能将手放下。

「不知道——以后是不是真的还能见到面……」

「一定可以的，连爱莉莎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该怎么办啊!」

「嗯——说得也是。」

爱莉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那就期待下一次的再会吧!」

*

「唉……」

在从车站回去的途中，友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

经我这么一问，只见她垮下肩头呢喃道：

「因为……我在接到阳名的通知之后好不容易赶了回来，结果事情居然全部结束了……我完全没帮上忙——」

「不，这件事多亏了友月!如果没有友月的话，我相信一定没办法找到医院治疗美澄的病。」

对于这一点，爱莉莎也表示同意：

「就是说呀，一切多亏了小由，透子的病或许真的能治得好。真的很谢谢你!」

爱莉莎毫无保留的感谢之意反而让友月感到迷惑。只见她不禁望向我。

「怎、怎么觉得……爱莉莎好像……怪怪的?」

「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

「唔……」

不知何故，这句话居然让友月感到有些不满，只听见她低声地自言自语：「看来我会很辛苦了……」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因为我还是感到有些疑惑，于是便把这个问题丢给走在前方的爱莉莎：

「喂，爱莉莎，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怪怪的?」

「咦?」

爱莉莎转过身来，在思付了半晌后，「啊」的一声喊了出来——

「对了，之前透子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那个时候的我虽然还不太了解，但现在想想。说不定也有这个可能性存在。如果要说我有点怪怪的。应该就是指这个了吧?」

「是什么呢?」

对于我的疑问，爱莉莎再度转过身，脸上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说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爆炸性发言——

「我——喜欢启介，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后记

大家好，我是司。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出第三集了，这也是我第一二次写后记。虽然由于每次的页数都不太一样，我到现在都还不太习惯，不过这次因为只有一页的版面可写，对我来说倒是轻松不少。也因为写的空间有限，所以序言就到此为止。来谈谈关于这一集的内容吧。

第三集就如同上次的预告（?）所言，是以爱莉莎为中心的故事。这样一来，在我头上（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飘浮的透明少女，应该就不会揍我了吧?我总算得以放下心来。这集的故事内容有着大幅进展，而接下来各种高潮迭起的情节也即将展开，若是大家能继续支持这部作品的话，我会感到很开心的。

接下来，则是要感谢近卫乙嗣老师再次画了这么多美丽的插图。特别是欧鲁的部分，真的是画得太棒了，虽然他在第二集的插图中存在感就已经很强了，不过这次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则是更甚以往，甚至可以说是让人感到恐怖，感觉光是被他瞪上一眼，大概就会想逃了吧，

哇，一下子就剩下没几行可以写了……所以我要赶紧表达我的谢意——责任编辑M先生，我这一次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的很抱歉。而且我现在才想到，其实在后面的版权页（指日文版）上就有编辑的名字，那我又何必特别使用缩写呢（笑）。

最后也要对购买这本小说的各位读者们致上由衷的感谢，真的是谢谢大家了!那么，下次再见了。

第三卷 碎片的天使与呢喃的虚像 插图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序章

台版 转自 壱級天災(makeinu.weclub.info)

魔女啊，汝之愿望——为何？

梅雨季结束，灰色的季节终结，初夏的强烈阳光洒落在街道上。

因夏天到来而喜悦的人们让整个街道热闹起来，性急的蝉在某处鸣叫。

从云之禁锢中获得解放的街道，显得非常明亮鲜艳。

可是，当光线变得越强烈，影子也就变得越深。在淡淡的阳光下融于灰色之中的影子，现在也和光线之间拉出一条清晰的界线。

在炎夏无法抵达的阴影之下，一名少女眺望着走在阳光下的人们。

那名娇小的少女有着一头闪耀的金发，以及如宝石般的碧绿眼眸，身上穿的是描绘着几何图案的奇妙衣裳。照理来说，这位少女应该很显眼才对，但每个人的视线都没有落在她身上，像是没看见她似的。

「这个世界改变了呢——人心却没有改变。」

少女以不符合她外型的严肃口吻说道：

「每个人活着，都拥有藏在心中的愿望——琐碎的愿望、殷切的愿望、毫无道理的愿望、邪恶的愿望，人们为了实现那些愿望而不断挣扎。无论是在哪个时代，这一点都是相同的。人们都是为了愿望而生存，为了愿望而杀戮。」

像是自人群中寻找着某人一样，少女眯细了眼睛。

「魔女啊，汝之愿望为何？」

她突然问了一句，声音非常微弱，应该没人听得到；但那并非自言自语，证据在于她的视线落向人潮的另一端——一位走在道路对面的黑发少女。

对方及肩的发丝笔直滑顺，白皙的肌肤与纤细的身体犹如精致的人偶一般。

少女的视线跟随着对方端丽的侧脸，怀念似地露出微笑。

「真的——很像。血脉……吗？『血缘』或许也是不变的事物之一吧，即使混合了、变淡了，也绝对不会消失。可以说是一种因缘巧合……不对，是命运吧。」

然而，此时少女的笑容为之丕变，散发出结冻似的冰冷气息。

「可是，我的棋盘上并没有安置汝的场所。碎片聚集，时机已至，再过不久，横跨千年的悲愿即将实现。为以防万一，届时不能让有力量者在场。」

这么说完后，少女脸上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并移开视线。

「——唔唔，是孤独太久的关系吗，居然染上自言自语的习惯了。」

少女背向向阳处，朝着阴影的更深处走去。

「尽管挣扎吧！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汝亦是许多的『愿望之敌』啊。汝将被汹涌的欲望吞没，断气而亡。但是——」

少女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回头转向女孩。

「若是汝加以拒绝，我仍会实现汝的愿望，然后——在我之所愿下杀了汝。」

如此说完后，少女这次像是被吸进影子里般，消失无踪。

无论是少女存在的事也好，消失无踪的事也好，完全没有任何人察觉。

世界太过耀眼，但影子则显得——过于阴沉。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第一章 初夏的阴影，压迫的视线

友月紧紧地抓住我的制服，眼中带着宁静的悲叹——

1

「好热……」

摇摇晃晃地走着的我低声说。虽然我松开了因汗水而黏在身上的衣领，用手扇风，但完全没有效果。

或许是还残留着梅雨留下的湿气吧，明明才刚进入七月时节，整个街道上却像是在蒸笼里一样炎热。再加上眼前的这片人潮所散发出来的热气……真是让人受不了。

脑袋昏昏沉沉走着路的我，突然发现身旁没人，因此停下了脚步。

我回头找寻应该在身旁的同伴。只见她停在有点后面的地方，凝视着对面的道路。

「友月，怎么啦？」

我狐疑地出声寻问之后，她吓一了跳似地看着我。

「欸……啊，对不起，启介同学，我总觉得好像有谁在看着我……」

「有人在看着你？」

我望向友月凝视的地方，那边全是喧闹的人群，根本没看到有人盯着我们这边。

「会不会是你的错觉呢？比起这点，我们如果不快点过去的话，就要赶不上集合的时间罗。」

「说的……也是。」

虽然友月仍感到很不可思议地看着道路对面，不过她还是同意了我的意见，开始迈出步伐。

今天是星期天。暑假就快到了，我和友月答应山崎和宫岛的邀约，准备在站前广场碰面——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假日找友月四个人一起去玩。当我想看看友月是不是很紧张而将视线落向她时，彼此的眼神正好对上了。

「干、干么？」

我慌张地问起目不转睛凝视着我的友月。

「咦？那、那个……很少看到启介同学穿便服。」

友月连忙这么回答。也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脸很红。

「哦，这个啊，我是觉得穿制服比较轻松啦，但这次山崎他们很罗唆，一直要求我要穿便服，说什么如果有一个人穿制服就会很显眼。为什么就只有今天……」

我一边俯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边回答。穿便服总是容易被评头论足，所以穿搭十分耗心力。我翻箱倒柜找出T恤和牛仔裤，大概是很久没穿的关系，感觉穿起来有点紧；虽然是去年才买的，但在那之后我的个头也长高了，再加上从我们学会魔术以来，都一直在和爱莉莎进行训练，或许也让我练出了肌肉。

「算了，别说我了，你穿这样很适合哦！我可以保证。」

我这么对身穿露肩蓝色洋装的友月说，说的并非客套话。

「……唔、唔嗯。」

友月听了我的话后微微点头，然后垂下脸。奇怪，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尴尬的交谈中断之后，我们持续走了一阵子，接着终于看到目的地。只见许多人聚集在高耸的纪念钟塔附近。

话说回来，欧鲁在那附近以《黑血之徒》的身分发表宣言，如今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大概在一个星期之前，我甚至被迫和欧鲁直接对战；至于欧鲁和美澄离开这个城市则是四天前的事。那天，从车站回来的路上，有一件大事发生了。爱莉莎她——

「～～呃。」

我回想起这几天一直困扰我的问题，不由得甩了甩头。现在还是先维持在淡忘的状态比较好，不然我很有可能又要白白浪费二天了。在学校时，我经常陷入沉思的状态，每次回过神时，课都已经上完了。

转念一想后，我在广场上搜寻着山崎他们的身影。说真的，根本没有环顾的必要，我很快就发现他们的踪影，却同时也发现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物，对方的身影让我表情僵硬。

「回去吧，友月。」

我停下脚下的步伐，一把抓住友月的手臂，以认真的口吻对她这么说。

「啊，怎么了，启介同学？」

友月像是吃了一惊似的，交互地看着我的脸庞和她被抓住的手臂。

「先别问了，快一点！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在被对方发现之前——」

我拉着头上浮现出问号的友月转过身去。然而就在此时，一阵精神过于饱满的声音响起。

「启介哥，你打算要去哪里啊？」

「吓——」

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挺身挡在准备走回头路的我面前。她一边用手梳理淡色的发丝，一边满脸笑容地仰望着我。虽然身材乍看像是小学生，但她其实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我畏畏缩缩地喊出她的名字。

「阳、阳名……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尽管是我在发问，但其实我已经完全掌握情况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要是我的预感正确，这个原本要用来好好休息的假日，将会变成一场炼狱般的试炼。但就像是在乘胜追击一样，山崎他们注意到阳名的大嗓门而走了过来。在那之中也有「她」的身影。

「哎呀——远见同学，你好慢呢！『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就要先到集合地点』应该是常识吧？」

柔顺有光泽的黑色长发随风飘扬，看似伶俐又标致的脸蛋正凑近我；短裙底下露出来的腿又长又纤细——对方是个连身材都无可挑剔的美少女。

「……真奇怪，我应该没和跟冬上相约见面吧？」

我心想「自己起码得做点反击才行」，于是一边露出抽搐的笑容，一边向她——冬上雪绘提出质问。旁边的友月脸上也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像是在同意我似地点了点头。

「哎呀，是这样吗？可是我是被山崎同学邀来的哦！你们不是吗？」

「呃……是那样没错啦。」

我一边很不甘愿地承认，一边瞪起在冬上身后笑得一脸得意的山崎和宫岛，但他们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有！我也是被山崎同学他们邀请过来的！」

阳名也举手站了出来。冬上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吧？今天好像是我们六个人一起玩，真是让人期待呢。」

我再也找不到话反驳面带微笑的冬上，于是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宫岛和阳名穿梭在人群之中，带头走在我们前面，两人身后则跟着一直相互瞪视的友月跟冬上，我和山崎则是走在最后面。起初，我被夹在友月和冬上之间，然而她们两人不知不觉就丢下了我，散发出迸溅激烈火花的气势，于是我便默默地往后退开了。我凝视着酝酿出危险气氛的友月等人，不禁叹了口气。

「喂，山崎，你给我好好说明一下！为什么你要制造出这种修罗场？」

我低声问着身旁的山崎。就算他很想约冬上来，可是让冬上和友月碰面是打算怎样啊？这个家伙应该也能预料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修罗场？你在说什么啊，远见，现在我们可是在乐园里哦！那三个女生不只是班花，甚至在整个学校排名也是数一数二的，她们现在全都跟我们一起出来玩了耶，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而且，你看，友月看起来不是也很开心吗？」

「看起来……很开心？」

在你眼里看到的情况居然是这样吗？我凝视着友月跟冬上的背影，两人似乎断断续续地在交谈，我试着听了一下。

「——哎呀，友月同学，你的脸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很臭耶，这样男生们是不会开心的哦？」

友月露出更加锐利的眼神，把冬上的话顶了回去。

「像你那样老是装出笑脸，才叫做——奇怪，感觉既不自然又很廉价。」

言谈之间，彼此的杀气也随之高涨。这才不是什么乐园呢！这里绝对是阿修罗的炼狱世界。

在因为红绿灯号而停下脚步的人潮之中，我束手无策地仰望上方，目光就这样停留在大楼墙面的电子看板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追逐起萤幕上的跑马灯文字。

那是某个国家的首相遭到暗杀的快报。

总觉得最近出现很多这一类的新闻。

近来网路上也经常看见「暗杀」或「恐怖行动」这些词汇。因为全部都是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感觉距离很遥远的消息，所以我并没有涌现任何情感。不过，自己对于「某人杀死某人」这种事件已经感到司空见惯——我对这点倒是感触很深。照理说在现在

这段和平的时光中，那些可怕的消息应该距离我非常遥远，然而我大概也已经一脚踏进那种不平静的世界了。

「远见，绿灯罗。」

被山崎一叫，我像是怕被那些急忙迈出步伐的人潮抛下一样，在斑马线上冲了起来。

「对了，山崎，你们已经想好接下来要干么了吗？」

将思考拉回现实后，我如此开口问宫岛。先前宫岛只说了一句「跟我走」，然后开始带起了路，所以我根本还没问他目的地在哪里。

「呵呵呵，放心吧，我全都安排好了。我们昨天可是花了一整天拟订计划呢，到晚上的行程全都安排好罗！万一我们玩得太晚，身上穿着制服将会引起注目，所以我才交代你要穿便服来。当然啦，其中也有用你来衬托我很会穿衣服的含意啦。」

毫不介意地这么说完之后，山崎笑了起来。

我敷衍地回应：「搞什么嘛。」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只能按照他们的安排去做了。在完全放弃的心态之下，我衷心期盼今天可以早点结束。

重低音「叩罗叩罗叩罗」地响起，底下的楼层传出尖锐的电子音。我们首先被带往市区里规模最大的综合型游乐设施，到处充满杂音。这里和室外完全不同，冷气强到让人觉得很冷。

「嗯……算是不会被嫌弃的地方啦。」

我不经意地说出这样的感想，突然有人轻轻地拉着我的袖子。

「启介哥，我们待会儿要做什么？」

「嗯？阳名你看了还不知道吗？」

我指着许多条并排在眼前的球道，以及把球抛向前方球瓶的人们。

「我问你哦……这个难道是——所谓的保、龄、球吗？」

「是啊。可是，为什么你会用疑问句，而且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啊？」

「啊，果、果然就是这个！我是第一次打……应该说，我很少有到外面玩的经验，所以没有亲眼看过。我真的好感动！」

阳名因感动而浑身颤抖。仔细一看，我发现友月也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些在打保龄球的人。然后山崎凑到我身旁，一脸满足地笑了起来。

「呵呵，看来选择这里好像是正确的呢。不过，保龄球不是普通的游戏哦——它是一种竞技运动，要彼此竞争才会显得好玩嘛！而且大家都有输的风险，所以就会打起来就会很认真罗。」

「喂、喂，你该不会要说『输的人必须接受惩罚』吧？阳名可是第一次打耶，友月多半也是。」

「哦，关于这部分我已经想好啦！假如光靠个人无法决定胜负的话——」

「就来团体赛吧。」

冬上打断山崎的话，如此表示。她不知从何时开始偷听起我们的谈话。

「哦、哦哦，没错，就是团体赛。」

「——真是个好点子呢，好像很有趣。」

冬上说完之后，露出微笑凝视着友月。

「——欸，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冬上以不悦的口吻说。

「我才想问呢。」

回答她的人是友月。她们两人现在正把我夹在中间对峙着。虽然我很不愿意相信，但……她们就是我的队友。

靠猜拳来分队的时候，确实有机会出现友月和冬上同队的组合，不过我仍然抱持乐观的态度。没想到居然真的会组成这种队伍……

「听、听我说，现在你们就好好相处吧，毕竟我们同一队嘛。」

我一边羡慕着以阳名为中心，和乐融融地选球的山崎队，一边劝告起她们两个。

「远见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就算是启介同学说的，我也……做不到。」

两人同时回答的内容，让我不由得垂下了肩膀。

呃，我当然知道，只是说看看嘛……

算了，虽然说比赛的形式是团体赛，不过保龄球毕竟还是属于个人的竞技，不需要团队合作。反正冬上应该有打过，对方还有个第一次看到保龄球的阳名，以战力来说，我们绝对不会比较差，总是会有办法的……吧？

不过，我这种充满信心的自问自答，在比赛开始之后，立刻变得十分站不住脚。

叩罗罗罗罗————喀啦……

「太、太久没打了，所以感觉有点变迟钝了。」

维持丢完球的姿势一阵子之后，冬上身体僵硬地转回我们这边，接着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叩罗——喀啦……

「保龄球好难啊……」

友月目送着缓缓滚去洗沟的保龄球，喃喃地说。

相较之下，敌队的山崎打出好几次全倒；宫岛展现变化自如的球路，频频打出半倒；就连被我认为是对手唯一弱点的阳名也——

「去吧！」

叩罗罗罗罗罗……

随着周围的加油声，她用双手扔出一颗沉甸甸的红色保龄球，以缓慢的速度滚了出去，朝着前方的十支保龄球瓶而去。

只见保龄球笔直地在球道中央前进，然后缓缓地扫光球瓶。

「成功了，全部都倒了！这就叫全倒，对吧！」

阳名发出欢呼声，山崎跟宫岛则发出「哦哦～」的声音，用力鼓掌。

看来或许已经没希望了……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肩膀也跟着垮下了来。

叩罗叩罗叩罗叩罗……

阳名的超慢保龄球，再度击倒所有球瓶。

「太棒啦！」

山崎跟宫岛发出欢呼声。

我、友月、冬上三人则正好形成强烈的对比，遗憾地发出「唉……」的叹息声。

「这样我们这队就要赢罗！」

冲过来的阳名看着分数大声宣告。

没错，我们现在已经输了。

「我记得大家约好『输了的队伍要请喝果汁』，对吧？」

阳名笑容满面地问着。

「是是是，我知道了。没想到朝之宫同学的双手抛球居然那么精准，跟我们队上某个扯后腿的某人截然不同呢。」

冬上一边说一边望向友月。

「我是第一次打保龄球……这也是没办法的吧。而且要说扯后腿的话，你也一样。」

友月气呼呼地瞪着冬上。

「我、我也很久没打保龄球了啊！一开始确实是打得很不顺没错，可是接下来我也有正常地击倒球瓶哦！至少在得分方面，我比友月同学更有贡献。哎呀，真是的，为什么我们两个会同一队呀！如果你是我的对手，毫无疑问的将会是我获胜，真是令人遗憾。」

冬上叹着气，感叹起来。

「分队的方式很公平，是按照运气来决定的，事到如今抱怨也没用吧。」

很早就完全放弃的我劝起了她们两个。

「说得也是。那么，远见同学，我们走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冬上也赞同我说的话。她硬是抓住我的手，然后往放置自动贩卖机的角落走了过去。

「啊，我、我也去！」

友月连忙打算追上来，然而她随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将视线落向别的地方，然后停下脚步。我虽然暗想着「她到底怎么了」，不过问都还来不及问，冬上就硬把我给拖走了。

「呵呵，虽然说必须请客，不过我们可是有选择果汁的权利呢！机会难得，来挑一些奇怪的东西吧。」

来到自动贩卖机前面之后，冬上随口说出了这些话，脸上露出坏心的笑容。

「——真受不了你……你这个跌倒也要拖别人下水的家伙。」

当我傻眼地说完之后，冬上立刻回了我一句「我不喜欢输的感觉」，然后投进了硬币，按下了罐装热红豆汤的按钮——那显然是冬天才会喝的饮料，为什么贩卖机里面还有……

「你打算让谁喝那罐饮料啊？」

「如果给朝之宫同学的话……不、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怕怕的，所以给山崎同学喝好了。」

滴下冷汗的冬上露出苦笑。

山崎……真是让人同情啊，他一定没想到嬴了比赛居然还会碰到像惩罚一样的事吧。

「可是，冬上……真亏你今天答应山崎的邀请耶，你不是基本上都会拒绝男生的邀请吗？」

没错，冬上表面上是个品行端正的优等生，所以对于这方面的事情非常谨慎。平时她应该也不会来这种地方，所以「不习惯打保龄球」的这点也是能理解的。

「是啊，毕竟说过一次OK，之后将会没完没了。不过今天例外，因为他们告诉我远见同学会来嘛。」

冬上说完便瞟向我，可是我才不会上她的当。我摇了摇头。

「——哎呀，够了，拜托你少来这一套。之前我们不是才承认讨厌对方吗？拜托你别找我，要找就去找山崎吧。那个家伙……不像我和友月有一些隐情，他很在乎当时你住院的事，是真的很担心你哦——他是认真的。」

经我这么一说，冬上脸上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

「远见同学，你现在越来越擅长扮演朋友的角色了呢。」

「什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我用恐怖的表情逼问对方后，冬上的唇瓣恢复了笑的形状。

「呵呵，对不起，我这不是在贬低你哦，而是在称赞你。远见同学的『表』也充分展现出来了呢。」

「表？」

「对，表里的表，也就是指内部和外部。可是，不管在『表』方面有多拿手，远见同学还是以『里』为本质的人哦！跟我一样，对吧？山崎同学则是属于『表』的人。」

如此说完后，冬上的脸上浮现了残酷的表情。

「我很清楚自己是那种性格乖僻的人，只要认识真正的我，无论是谁都会讨厌我。虽然有些抱歉，不过如果是个不讨厌我的人，对我来说就不算人类。在和友月同学的竞争过程中……我觉得自己总算了解到这一点。我的世界里没有人类，所以我很无聊，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才会沉迷在毫无意义的游戏里，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愚蠢透顶。」

冬上耸了耸肩，脸上露出苦笑。

「简单来说，我在取笑友月同学和远见同学时反而比较快乐……虽然这样说对山崎同学很抱歉就是了。」

「既然如此，你把私底下的真面目展现给山崎看不就得了。」

听到我的相心法，冬上感到傻眼似地叹了口气。

「我说过了吧？山崎同学是属于『表』的人，万一让他看见我的真面目，他当然也会讨厌我，却一定无法理解，结果反而会执着于对表的幻想哦。」

冬上说完便转过身去。

「啊——啊，我好像说了奇怪的话呢。远见同学，我先回去罗，毕竟要是红豆汤变温了就太浪费了。」

「啊，喂，冬上。」

我慌慌张张地把话抛向准备走开的冬上。

「什么事？」

「呃……山崎大概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吧。况且，无论是表或是里，我认为都会逐渐改变。我确实很不擅长应付你，不过现在的你——我倒是没有那么讨厌……我有这种感觉。」

冬上听完我说的这段话，「呵呵」地笑了起来。

「远见同学，听到这种话会让人家喜欢上你哦？」

「什……」

她所说的这句话和脸上的微笑，让我瞬间把她和那家伙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不由得脸红了起来。见我变成这样，冬上笑得肩膀上下抖动，心情愉快地离开了。接着，和她错身而过的友月一边四处张望，一边走了过来。

我以为她在找我，但看起来似乎不是那样。她像是在警戒着什么似的……

「友月，怎么啦？」

「啊，启介同学。没有，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朝友月走近，并出声呼唤她。视线依然环顾着四周的友月用紧张的口吻回答我。

「难道你又觉得有人在偷看你吗？」

被我这么一问，友月有些困惑地歪着头说：

「不晓得耶……可是感觉和刚才不一样。」

我凝视着一脸不安的友月，陷入沉思。我偶尔也感觉得到不明视线，不过，前提是当我很在意周围视线的时候，平时的我不会注意这种事。

「欸，友月，你在担心什么吗？」

「咦？」

听见我的问题之后，友月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你为、为什么这么问？」

「呃……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搔着头这么回答，友月脸上露出困扰的表情。

「是有点事……啊，但那是《家》里的事，所以启介同学不用太在意。」

啊……对了，上周友月因为家中有事而离开城里。现在回想起来，自从回来以后，她的模样便似乎有点怪怪的。

「这样啊……可是如果你一个人负荷不了，一定要来找我商量哦！毕竟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不知为何，友月复述了这个词汇。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现在的我有一件更加在意的事——我觉得《家》里的事大概只是小问题，不要紧的。」

「怎么，你还有其他烦恼吗？」

听到我提出的这个问题，友月神情有些哀伤地点了点头。

「嗯，可是那件事——绝对没办法和启介同学商量。」

「这、这样啊……」

出乎预料的拒绝让我受到打击，友月却毫不在意地微笑着。

「启介同学，我们快点买好果汁回去吧，刚才的视线大概是我多心了。」

「啊、啊啊，对哦！我要买这罐饮料给宫岛，友月就买阳名的那份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红豆汤旁边的罐装玉米浓汤（当然是热的）。

「咦，天气这么炎热，却选那种饮料吗？明明都七月了，居然还有这种饮料在啊……是卖剩的吗？启介同学真的很坏耶。」

友月对着我露出苦笑。

「我不喜欢输的感觉。」

我学起冬上先前的说法，然后投下硬币、按下按钮。

吵嚷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打完保龄球后，我们前往电玩中心。友月和冬上相中夹娃娃机里的同一个奖品，两个人都花掉了大把的百圆硬币，到最后却依然没有分出胜负。不过，从冬上很明显地展现与友月竞争的态度，看得出就算面对山崎，她似乎也已经放弃某种程度的掩饰。或许她真的稍微相信了我说的话。

在那之后，我们配合女生们主导的血拼活动，然后在宫岛推荐的一家轻食屋吃晚餐，最后到KTV唱歌，结束了感觉很漫长，实际上却非常短的一天。

「嗯——唱够本了、唱够本了。」

山崎伸着懒腰，一脸满足地说。

我们六人一起走在完全暗下来的街上。长时间待在音量很大的空间里，导致我现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觉得有些遥远。

「没想到……我居然会输给红蜻蜓（注1：友月的手机铃声是红蜻蜓（日本著名童谣），故这里影射的对象是友月。）。」

冬上笑容僵硬地发起牢骚。她找友月比唱歌，结果分数却反而输给对方，这大概让她特别有股挫折感吧。相对的，获胜的友月心情非常愉悦；虽然她在KTV里虽然只唱了那么一首歌，但似乎已经非常满足了。

「话说回来，宫岛同学好会唱歌哦——」

走在我身旁边的阳名这么向我搭话。

「哦，那家伙自称九官鸟啦，几乎所有的歌他都会唱。对吧，宫岛？」

说完之后，我随口征求宫岛的同意。

「啊、啊～～」

没想到宫岛那家伙却用高亢的嗓音来回应我，声音像极了女高音歌手的嗓音。

「怎么啦，你还在继续模仿当中吗？」

「不……不是啦，我用了太多种声音，结果忘记我原本的声音了。」

宫岛出乎预料的回答让所有人纷纷愣住。下一瞬间，大家一起捧腹大笑。

「宫、宫岛……你、你也太扯了吧……」

山崎一边捧着肚子，一边大笑说。原本一脸不悦的冬上也像是打从心底觉得很好笑一样，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

「啊，可是，宫岛同学用这种声音唱歌真的很好听。」

阳名轻笑着说。

「啊——你说的是那一首吧……」

我回想起来了，那首歌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它的旋律非常独特，最重要的是歌词让人印象深刻；即使不刻意去回想，歌声仍在我的脑海深处持续回响着——

雨要下了，

雨要下了，

我的伞破了，

沿着伞骨裂开了，

若是小雨就没关系，

用这把伞也能继续走下去。

可是，

雨好大，

这下伞根本派不上用场，

雨一定会把我淋湿，

衣服变沉重了，

身体变沉重了，

骨头变沉重了，

于是我停了下来，

无法离开这里。

不过，

小小的伞，

某人的手拉住我的手，

将伞叠上来替我开路，

脚步变轻松了，

身体变轻松了，

心情变轻松了，

一起前往下一个地方吧，

只要我们肩并着肩，雨也会停。

真是让人感动的歌词啊。不知道为什么，歌词里有着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孤独一人的温暖。

「是啊，宫岛的唱功确实很强，但更重要的是歌曲本身很棒……呃，那是谁唱的歌啊……」

当我表示赞同并如此发言后，山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望向我。

「远见……你该不会……不知道珠洲里优耶吧？」

「珠洲里……优耶？嗯……好像有听过耶。」

「喂，真的假的啊？你和现实脱节也该有个限度吧！她可是现在超有名的歌姬耶，而且还是这个城市出身的。」

「是、是吗？不，歌曲本身我有听过哦，只是不知道歌手的名字而已。」

听完我的话，山崎感到傻眼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啊……基本上这几天教室里的同学全都在聊优耶的话题吧。她要在这个城市开慈善演唱会——凯旋演唱会哦！」

就算他这么说，我依然没有任何印象。也是啦，毕竟我最近连上课都在放空，八卦之类的根本传不进我的耳里吧。

「我都不晓得……可是，她要在哪里办演唱会啊？车站大楼的广场之类的？」

「才不是那种小地方呢！欸，从站前大道一直往东走，有个图书馆、美术馆林立的区域吧，那里盖了新的音乐厅，这次的演唱会也可以说是它的开幕活动啦。先告诉你，门票早就在很久之前就销售一空罗！就算你想去也没办法了啦。」

「哈哈……还真是受欢迎呢。」

「废话。我话说在前头，不准把她视为普通的偶像歌手，优耶是歌姬哦！所谓的『音乐人』就是在说她那样的人啊。」

面对流露出沉醉的眼神诉说的山崎，我敷衍地用「哦、哦哦」的声音表示同意。这家伙……完全是那个歌手的信徒嘛。

「呵呵，珠洲里优耶有很多狂热的歌迷哦！拜此所赐，明明是开来回馈家乡的演唱会，却听说票几乎都被外县市的人们给买光了。」

冬上凝视着山崎补充说道。

「咦……这感觉很令人遗憾耶。」

「毕竟人总是只想到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若是目光狭窄的人，情况更会特别严重呢！由于太过渴求，根本不会考虑到给予者的心情。」

冬上用轻松的口吻说出冷漠的想法。令人意外的，附和她这个说法的人居然是友月。

「——的确，为什么会那么……想要弄到手呢？」

友月看似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实际上却正看着遥远的某处。

「友月同学？」

冬上叫了她的名字。然而或许是沉浸在思绪中吧，友月没有任何回应，侧脸却蒙上了一层阴影。我怀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处张望。

关于友月今天所说的视线，我现在也没有特别的感觉。然而，在笼罩着街道和我们的黑暗之中，似乎有谁正隐藏着气自心，让我紧张地咽下了口水。

2

「远见，明天见罗！」

将友月她们送至女生宿舍后，跟山崎等人在男生宿舍大楼前分开的我，朝远去的两人挥挥手，进入了宿舍中。

「唉……」

我自然而然地叹起了气。之所以会叹气，并不只是因为今天一整天都很累，也是受回到宿舍所产生的忧郁影响。

「嗯？」

当我正打算走过位于入口的收信处前面时，却发现写着我房间号码的信箱里露出了一封信，是边缘颜色鲜艳的信封……航空信？

我根本不用确认寄件者的姓名，就已经知道信是谁寄来的。我不由得露出微笑——拿这封信回去给那家伙看的话，她肯定会很高兴吧。

没错，那家伙——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今天负责看家。若在平时，她总是会呈现半透明状地飘浮在我的头上，但现在她应该在房间里才对。尽管欧鲁的事件让我理解到分开行动很危险，我却不得不这么做，因为——

「我回来了！」

走到自己的房间前、打开门之后，我朝里面呼唤着。

「…………」

不过房内无人回应。我一边心想「不会吧」，一边脱掉鞋子、走进房间。发现睡在床上的金发少女后，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难道说……她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都在睡吗？」

没错——眼前的情况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样。我醒过来之后，身旁的爱莉莎睡得正香甜，而且还维持着实体化的状态；对我来说，那是一件让我十分诧异的事。基本上，当她因为疲劳或睡眠等等因素而无法保持意识清醒时，应该就没办法维持实体才对……

事实上，爱莉莎睡着而消失的情况我已经看过好几次。早上我曾试图把爱莉莎叫起来，她却不打算起床。出于无奈，我只好留下便条，直接出门。

「喂，爱莉莎？」

出门前我曾轻松地想过「这或许是爱莉莎的恶作剧」，现在的我却感到很着急。

「唔嗯」

不过，与今早不同，爱莉莎对我的呼唤有所反应。她翻了个身，说起咬字模糊不清的梦话。

「——果然只是在睡觉啊。」

爱莉莎那张睡得很舒适的脸庞，让我觉得自己白白担心而垂下肩膀。虽然眼前的确出现了一种异常状态，但问题似乎不是很严重。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也差不多该起床了吧。」

我心想，如果光靠声音叫不醒爱莉莎，就直接把她摇醒，于是我把左手搭到她的肩上；然而她的纤瘦身躯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让我不由得停下动作。

爱莉莎毫无防备……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呢。

早上因为睡过头的关系，我当时的情绪十分焦急，所以没想太多；但现在看见她这样的睡姿，即使心里再不愿意，也会意识到她是个女孩。

『我——喜欢启介，一定是这样子没错。』

回想起一直困扰着我的那句台词之后，我甩了甩头，目光却无法从睡着的爱莉莎脸庞上移开；她发出轻轻呼吸声的丰腴唇瓣，深深地吸引着我的视线。

喜欢……吗？

爱莉莎说的那句话算是告白吗？可是，在那之后，只有我自己一个人陷入烦恼，无论是在家里或是训练时，爱莉莎的态度依然一如往常，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你心里究竟是抱持着怎样的想法……才会说出那种话的啊？」

我一不小心说出了面对面时说不出口的话。

「——那种话是什么意思？」

「咦，当然是……」

回答到一半时，我突然惊觉不对——不知不觉之间，爱莉莎已经完全睁开眼睛了！

「呜哇！」

我慌慌张张地松开搭在她肩上的手，从床边跳着往后退。

「干么？你用不着那么惊讶吧。」

爱莉莎一边眯细眼睛瞪我，一边伸起懒腰。

「啊……睡得好饱。所以说，启介，那种话是指什么啊？」

说完之后，爱莉莎下床靠近我。

「那、那是……」

无话可说的我只能别开视线。

「——总觉得启介最近老是这样，为什么不敢看我？如枣有话想说，你就尽管说啊！在训练的时候你也是一直怪怪的……我啊，可是为此越来越烦躁呢。」

爱莉莎双手叉腰逼问着我。

「唔……啊，可是现在有桩比它更重要的事啦。爱莉莎，你啊——刚才真的睡着了。」

爱莉莎对我的话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废话啊？」

「不，才不是废话。你是在维持实体的状态下睡着的哦！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是。」

「……怎么可能！没办法保持意识清醒时，我就不可能维持实体啦；不仅如此，连精神体也无法维持住。所以我睡觉时才会附身在启介身上，避免自己被分解嘛。」

大概是以为我在胡说吧，爱莉莎不悦地回答。

「那些我都知道，但我说的是真的啦……不然你试着再睡一次看看啊。」

「拜托，我才刚起来，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再度睡着啊！况且不用那么做，我也知道答案。你听清楚了，启介，呈现实体状态其实满辛苦的。如果像这样子稍微松懈下来，身体立刻就会透明——」

爱莉莎一边说着，一边试着将力量从身体里抽除。

「嗯？」

然而，变化就只有这样而已。我很讶异地歪起了头。

「奇、奇怪？」

爱莉莎一脸慌张地俯视自己的身体，接着来回摸起附近的物品。

「碰得到……怎么会……为、为什么？」

「爱莉莎？」

我一边想着「不会吧」一边叫她，结果表情抽搐的爱莉莎用颤抖的声音如此表示：

「我——没办法解除实体化了。」

「那么……你不知道原因吗？」

好不容易让情绪动摇的爱莉莎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口询问她。只见垂首坐在床上的爱莉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一般来说是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的。」

「嗯——那你身体的状况怎样？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有，这几天反而好得不得了，现在也是，精神非常好哦！」

最近的爱莉莎确实是太有活力了，训练时动作也很灵活；虽然我的注意力不是那么集中，但总觉得她出招又快又猛。

「既然如此，到底是为什么呢？算了，爱莉莎不清楚的事，我应该也不可能弄懂吧……」

我放弃不管了。爱莉莎则是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低声说道：

「可是，没错……我的状况很好，好过头了。」

「这是什么意思？」

被我一问，爱莉莎像是要斟酌说的话似的，缓缓地诉说起来：

「塑造出我这个身体的是精神……也就是我的心，支撑它的则是精神力——意志之力。现在，我体内的那股力量……好像已经满到快溢出来了。或许就是因为精神力过剩，所以我在意识处于朦胧状态的时候，还是可以维持实体状态……」

「那、那该不会是因为你从我身上吸取了许多力量的关系吧？」

当我畏畏缩缩地一问，爱莉莎脸上便露出了苦笑。

「不是啦，我从启介身上摄取的力量和平常一样。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会特别感到疲劳吧？」

「哦，的确是。」

我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我可不愿意像先前那样，精神力被剥夺到危险边缘，导致浑身动弹不得。

「可是，即使猜想得到大致上的原因，我也找不到关键在哪里。总之，直到精神力消耗完前，我大概都只能维持现在这样了。」

爱莉莎投降似地说着，耸了耸肩。

「这样啊……真是没办法。不过你不会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就好，毕竟你在之前的战斗里真的很乱来。」

被美澄的力量震飞时，爱莉莎的身体曾经变得忽明忽暗的。我甚至觉得她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剧烈冲击而让身体出了毛病。

话说回来，美澄的情况不知道好不好？在友月的介绍之下，她似乎在外国的医院住院了……

一个星期之前，以她——美澄透子为中心而掀起的战斗，就像是在走危险的钢索一样。我们调查出《群聚》的目的是要让世界守护者《天使》复活，爱莉莎原本打算斩草除根，直接对美澄下手，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打消念头。后来成功消灭了即将显现的天使，整个事件可说是暂时告一段落，却还是留下了不可解的谜团。

其中之一是有某个人正在使用爱莉莎的身体。那位宣称自己是祈愿者的伙伴、泄漏出《群聚》的情报、唆使爱莉莎杀死美澄的人，是一位真正的魔术师。

以及不知为何，做为天使复活之钥而遭到利用的爱莉莎。在跟爱莉莎接触的过程里，天使开始苏醒……

「——啊，对了。」

陷入沉思的我，因为美澄的事而回想起差点忘记的重要事情。

「怎么啦，启介？」

我把信箱里的航空信递给了爱莉莎。

「这是？」

「看看寄件者吧。」

我催促着瞪大眼睛的爱莉莎。

「咦——这不是透子寄的吗？」

「哦，因为我告诉她住址啦。虽然收件者是我，但我觉得爱莉莎先看会比较好。」

说完之后，我把剪刀递给了诧异地拉高嗓门的爱莉莎。

「唔、唔嗯！那我打开罗。」

爱莉莎一脸紧张地剪开信封，取出信纸。

「…………………」

她紧紧地盯着信纸。当爱莉莎移动视线、慢慢读到后面时，她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看见她这样，我就知道信里写的不是坏消息，不由得松了口气。

美澄罹患只剩下半年寿命的疾病，由于阻止病情发展的天使因子消失，让她必须再次与病魔对抗。虽然三年前要治疗美澄身上的病很困难，不过现在尽管是实验性的，但至少已经找到治疗方法了。

「——透子到了那边以后，就一直在做相关的检查，正式治疗似乎是从这个礼拜才开始的。不过比起其他病人的状况，她的状态似乎很不错。她说，一般来说，因为被迫要用药，所以有的人的身体会变差，有的人会罹患其他疾病。」

爱莉莎把信件递给我，脸上露出了笑容。信上写着美澄的近况；一如爱莉莎所言，看来没引起并发症是她很大的优势……这似乎是个好兆头呢！生活方面也是，每当欧鲁用认真的表情拜托之后，无论是谁都会对她很亲切，所以也没什么问题。

「呃……被欧鲁那张脸瞪着看的话，无论是谁都会变得很亲切啦……」

我苦笑了一下，然后低声地说。

信上的最后一句话大概是要写给爱莉莎看的——「跟他也要好好相处哦」。

话说回来，美澄之前到底对爱莉莎说了些什么，所以她才会说出那种话？

我瞄向爱莉莎，只见思绪或许正驰骋于遥远异国的她，怔怔地凝视着窗外。

「欸，爱莉莎。」

「嗯？」

「那个……美澄跟你说了我——」

当我打算问出「说了我什么」时，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不行，我果然还是没办法问得这么直接。

「什么嘛！这算什么？启介，你的视线又转开了……我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啦！既然如此，我只能诉诸武力了。」

爱莉莎高声大喊「喝呀」，飞身往我扑了过来。

「喂、喂，呜哇！」

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招的我，很凄惨地被压倒在地面上。

「好了，乖乖说给我听吧，你究竟在隐瞒我什么事？」

爱莉莎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脸蛋朝我凑近。

「我、我才没有瞒你什么事。现在更重要的是，你这种姿势怎么说都很不雅观啦！」

「哪里不雅观啊？」

爱莉莎好像真的不明白的样子，歪了歪头。我逐渐对完全不打算起身的爱莉莎感到火大，大声地喊了出来：

「因为，你不是说过『喜欢』了吗——你说你喜欢我；既然如此，就不要若无其事地做出这种事！难道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爱莉莎听完我这段话后，愣愣地张大了嘴。

「不好意思？」

「啊——没错。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我就坦白承认了。如果你觉得我的态度很奇怪，那都是因为你说你喜欢我的关系啦！如果你是在开玩笑的话，那么求求你把那句话收回去吧。因为你的关系，我最近一直都很烦恼。」

虽然我的结论是「爱莉莎大概是在开我玩笑吧」，爱莉莎的反应却出乎我的预料之外。

「觉得羞耻……很烦恼……启介，原来你这么抗拒啊……」

爱莉莎突然压低说话的声调，那副沮丧的模样反而使我慌张起来。

「咦、咦咦？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呃，被女孩子说了『喜欢』之后，就会想很多接下来的事情吧？所以，尽管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绝对不是讨厌你……况且，因为是非常重大的选择，所以感到烦恼也是理所当然的……」

当我笨拙地打起圆场时，爱莉莎的脸上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很多接下来的事情？被说了喜欢之后要做什么事吗？要选什么吗？」

「咦……？那当然是——」

尽管脑海中浮现各种思绪，我却不能把那些说出口。见到我这副困扰的模样，爱莉莎在一阵寻思之后「啪」一声地拍了拍手。

「呃……换句话说，启介因为我说了喜欢而想要做些什么，然后觉得很羞耻，对吧？被我说了喜欢之后，就非得选择些什么才行，所以你很烦恼？」

「对、对啊。」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喜欢的话，就有事情要做，要选择些什么……这些事透子都没有告诉我耶。」

爱莉莎说的这句话，让我了解彼此之间的认知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搞什么嘛……结果你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就直接把话说出口罗？」

安心地叹了口气之后，我如此表示；爱莉莎却摇了摇头。

「嗯？我知道喜欢的意思哦！它指的是很重要……很特别的意思。虽然最初透子对我说的时候，我完全无法理解，但在之前的战斗过程中，启介挺身挡在我前面保护我的时候，我就莫名地理解了。」

接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启介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哦！所以我觉得就像透子说的，我对你是『喜欢』的。」

我知道自己的脸正在发烫。在这种面对面的状态下被这么说，我实在无话可回……不过我总觉得爱莉莎果然还是不太了解喜欢的意义。当然啦，「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我在唱独角戏？

我真是想太多了。照这情况来看，爱莉莎大概也不会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那么，如果喜欢的话该做什么事？我用启介的电脑查查看好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

为了守护安宁的生活，我连忙冲到电脑前更改密码，甚至拔掉网路线，将它藏到身后去。

3

「——不晓得会怎样耶，你觉得守在会场前能看到人吗？」

「啊，如果看得到的话，我想拿到签名！」

「笨蛋，歌迷人山人海，想要签名根本不可能吧！反正人一定会从后门进去，我们根本看不见。」

翌日，星期一，放学后的教室。上课时睡得很熟的我，尽管因为下课铃声而清醒过来，却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所以就这样趴在桌子上听着周围同学的交谈声。

情况的确正如山崎所言，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会发现教室里的同学始终都在聊关于珠洲里优耶的八卦。演唱会似乎是在这个周末的星期六举办，也难怪他们会如此躁动不安了；我也想听听看不是宫岛在KTV模仿的歌声，而是优耶真正的歌声。

「啊，那我们就去后门埋伏，穿越其他歌迷进行突袭吧。」

「——别闹了，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件，戒备应该会很森严吧，万一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话，可是会遭到逮捕的唷？」

「饶、饶了我吧……」

说话声越来越远，逐渐听不到了；人大概都离开教室了吧。

很多事件……吗？我昨天在街头电视看板上也看见了，世界各处都频频发生暗杀和恐怖事件，针对的对象不限于有权有势的人，似乎也有很多像演员之类的名人遇害。况且，这个城市才刚发生路边随机杀人事件没多久，猜想警备会变得很森严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

「——启介同学？」

陷入沉思的我，突然被某人轻拍了几下肩膀。

「嗯？」

我抬起头之后，看见的人是拿着书包的友月。

「你今天一直都在睡呢。山崎同学他们因为启介一直都没睡醒，所以已经先回去罗？」

「不，我醒过来一阵子了……但想还想再眯一下……」

我苦笑着回答。

「怎么啦，你睡眠不足？」

「对啊……在我以为自己把一件挂念的事情解决之后，又有别的问题出现……真希望老天爷饶过我啊。」

昨晚到阻止爱莉莎上网之前都很顺利，然而因为把那家伙打发时间的工具夺走了，爱莉莎于是为此闹起别扭，无视她自己说过的那句「我才刚起床，哪里睡得着」，霸占住我的床不愿意起来。

尽管我无可奈何地决定睡地板，却因在意仍处于实体化状态的爱莉莎而睡不着。每当我快进入梦乡时，意识就会被爱莉莎低声说梦话的声音或呼吸声给拉回来，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

「这样啊……」

友月虽然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结果却只有简单地出声附和而已；不过我总觉得应该先把爱莉莎的异常状况解释给她听会比较好，于是说出了昨天发生的事。

「——欸，爱莉莎……？所以她现在也不在这里罗……」

听完我所说的话之后，友月一脸诧异地说着。

「是啊，既然她没办法变成透明状态，也就没办法跟我在一起，所以今天只好看家罗。不过应该还是会进行训练吧，所以我们差不多该过去了。补完眠之后，我的精神似乎也好起来罗！」

我迅速收拾好东西，和友月一起走出教室。

「那么，今天我们要先绕到宿舍那边再过去训练罗？」

「没错。不过从男生宿舍里很难把没办法隐形的爱莉莎带出来，所以必须请她从窗口跳出来就是了……」

下了楼梯的我走在一楼走廊上，一边朝鞋柜方向前进，一边跟友月交谈；此时前方传来了砰咚砰咚的慌张声响。

「奇怪，那是山崎同学他们……吧？」

友月低声呢喃。

往我们这边冲过来的人，的确是应该已经先回去的山崎和宫岛。

经我这么一叫，两人便在我们面前紧急刹车，情绪亢奋地开口：

「刚、刚才啊，我们在鞋柜那边听到一件超级大新闻哦。」

山崎的双眼闪闪发亮。

「新闻？」

这次换成宫岛把手捂在嘴边，像是在讲秘密似地告诉我们：

「对啊，好像是那些准备要回家的家伙传来的八卦——他们说图书室里出现了一位大家都没见过的美少女唷！」

「大家都没见过的……美少女……？」

我的内心涌现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是鹦鹉学舌般地追问下去。

「哦，说是金发的苗条女生，不过这间学校里有留学生在吗……」

山崎的回答让我的脸上淌下了冷汗。难道是——

我跟友月面面相觑。当我们确认彼此想的是同一件事之后，便往图书室冲了过去。

虽然我平常不太会去那里，不过图书室应该是在一楼的尽头才对。

「喂、喂，等一下啦，远见！你先偷跑也未免也太狡猾了吧！啊，连友月同学也——」

我无视后面传来的责备声，直接冲进图书室，里面聚集的学生比我想像的更多……

不对，他们只是单纯地停在入口，多半是在进入图书室时发现了那个家伙吧？

「——欸，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不过那么显眼的女孩竟然没人看过，实在很奇怪耶……难道是转学生吗？」

我沿着窃窃私语的学生们视线看过去，结果一如我的猜想，在那边坐在椅子上看书的人——正是穿着制服的爱莉莎。

「那家伙在做什么啊……」

我捂着额头，低声说道。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直接把她带出去吗？但那样实在很引人注目……拜托友月叫她出来或许是最好的方式。

不过，在我把这方法告诉友月之前，喧哗声便突然划破图书室的寂静气氛。

「啊，启介！难道已经是下课时间了吗？」

我顿时觉得全身僵硬。那些不知道我名字的学生们四处张望着，晚来的山崎与宫岛则将视线落向我。

「——什么嘛，远见，难道又是你认识的人吗？最近你的女生缘很好嘛……」

充满杀气的声音正在流窜着。但爱莉莎并没有理会这些，她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向我这边。

「这里很不错耶，各种书籍都有，种类齐全得让人惊讶，有趣的书多到让我都忘记时间了。」

我用左手牢牢抓住正在说话的爱莉莎手臂。

「——准备逃走罗，爱莉莎。」

「咦？呀啊！」

为了逃离针刺般的视线地狱，我拔腿冲了出去。毕竟一旦他们发现爱莉莎不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事情就大条了。

「啊，等等我，启介同学！」

友月连忙追在我们身后。

为什么我完全没机会放松心情呢？我一边奔跑，一边想像起之后还要接受山崎他们的追问，不由得暗自在心里感叹着「明天真不想上学啊」。

「你啊……为什么会待在那种地方啦！」

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下冲出校门，直到把爱莉莎拉进人迹稀少的小巷子之后，才总算停下了脚下的步伐。然后我一面调整呼吸，一面质问起爱莉莎；友月也是一边喘气，一边凝视着爱莉莎。

「咦？因为就算我无法隐形，离你离得太远也不太好吧，所以我才决定在学校里等启介放学，况且我也找到能放松心情的地方啦！恰巧我想查一些事，所以可以说是刚刚好哦！」

爱莉莎若无其事的回答让我觉得非常头痛。

「就算是这样，你也未免太过招摇了。还好你没被当成可疑人物……你没有被老师抓过去问话吗？」

「中午过后我一直都待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话哦？应该说那里根本没有人在嘛！气氛很安静，让我觉得很舒服哦。可是噪音突然变大了，当我正在想『到底怎么回事』时，就发现启介出现了。」

「唉……那还真是幸运啊，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看见我松了口气，爱莉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呃……我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吗？按照规定，不是只要穿上这套衣服，就可以进入学校了吗？」

爱莉莎凝视着拉起来的制服裙摆，偏着头表示不解。

「那、那个啊，爱莉莎，学生确实一定要穿制服，但不是指穿上制服就会变成学生哦。」

友月从旁指正爱莉莎的误解。

「就是啊！就算你是学生，也不能在上课时间到图书室去，因为如果跷课的话，就必须受罚，接受生活辅导，所以你这样也算是违反规定哦。」

「违、违反规定……」

对「规定」这个词汇很没辙的爱莉莎，像是备受打击似地低下了头。

「这样的话，我就不能再到那个房间去了呢……」

爱莉莎一脸遗憾地说着。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我再也受不了又有像今天这样的骚动发生，所以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算了，没关系，反正我还是达成目的了。」

然而，爱莉莎像是在转换心情似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目的？」

「对，我说过了吧？我有想知道的事。启介、小由，今天在做训练之前，我有点事要做，可以吗？」

「是没什么关系啦……」

尽管觉得很可疑，不过我还是同意了；友月也点头表示同意。

这条从火车站前往东西向延伸的大道，若是往西走便会进入闹区；相对的，东边则是大学、美术馆等林立的文化区。

爱莉莎想到闹区走走。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不过这就是她的要求。

因此，我们毫无目的地移动至火车站前，然后随意地往东走。

走在我左边的爱莉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瞄着我看，却又不知为何一直保持沉默。她到底打算走到哪里去啊？

走在我右边的友月模样也非常奇怪，忐忑不安地环顾四周；不过她的情况和爱莉莎不一样。猜想得到理由何在的我，开口问起友月：

「你又感觉到了……是吗？」

「嗯……果然一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会感觉到视线。对不起哦，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看见友月脸上紧张的表情，我开始觉得，就算是她《家》里的事，还是应该问问情况如何比较好。

「欸，友月——」

就在我打算开口询问友月的瞬间，发生一件远远超出我想像的事。

「启、启介！今、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呢。」

爱莉莎拉高嗓门说着很蠢的话题，同时勾住了我的左臂。

「喂、喂，爱莉莎？」

感受到压在手臂上的柔软感触，我的思考顿时短路，浑身僵硬起来。路上的行人纷纷斜眼瞄向停在道路中央的我们，然后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友月也停下了步伐，愣愣地凝视着我们两个。

「～～～～～～～～～～～～～呃！我果然还是……做不到！」

爱莉莎就这么勾着我的左臂脸红。她先是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然后突然一阵大喊把我推开。

「呜哇！」

摇摇晃晃地跌坐到地面上的我，在完全无法理解的状态下，抬头仰望着满脸通红的爱莉莎。

「为、为什么我一定要对你做这种事啊！」

爱莉莎泛着泪光指着我说。

「呃——这点我才想问呢……」

我这么回应后，爱莉莎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因、因为上面是这么写的嘛——」

「什么？」

「果然还是算了！好了，我们去做训练吧！」

爱莉莎背向我，开始走回刚才的路。我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到底在干么啊？」

友月像是在窥探似的，从旁边仰望着一边搔头、一边这么说的我，然后怯怯地对我说：

「那、那个，启介……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友月？嗯，问什么？」

当我反问之后，友月的视线落向下方，如此问道：

「就、就是……启介同学难道……已经在跟爱莉莎交往了吗？」

「什——」

这个从来没思考过的问题害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之前你……已经被她告白过了……刚才的行为也是——」

「不、不对，不是啦！爱莉莎说的话不是你以为的告白啦！根本没有什么交往不交往的问题，她刚才的行为我也搞不懂……」

「是、是这样子吗？」

我为了让误会冰释而焦急解释之后，友月抬起了垂下的脸。

「是啊，爱莉莎好像不太懂什么叫做交往。」

不知为何，友月脸上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一些。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她似乎有些愉悦地说着。

眼前的红绿灯闪烁着，我们停了下来；然而大概是在交谈的关系，我们和爱莉莎拉开了距离，那家伙早就已经越过斑马线中央，走到路的另一头去了。或许是发现我们没跟上，只见爱莉莎朝我们大喊：「你们在做什么啊！」

我挥手表示「马上会走过去」之后，便等着交通号志变成绿灯。在大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排放出呛鼻的废气，让我不禁咳了起来。

咚——

「——咦？」

事发突然。

在拥挤的人群与汽车的引擎声中，我确实听见了友月的惊叫声。

然而不知为何——我在前方瞥见了友月的背影。

奇怪，我正站在等着过马路的人群最前方，眼前是车辆行驶的道路，友月不可能在然而，仿佛要背叛我的认知一般，友月摇摇晃晃地走到车子来来往往的道路上。

此时，我总算掌握住现实状况了。

「友月！」

我一边出声大喊，一边伸出左手；友月也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转过来，像是在求助似地朝我伸出手。

快点抓到！

我的左手触碰到友月的指尖。

「可恶！」

踏出一步、拉近了一点距离之后，我紧紧地抓住友月的手臂，使尽全力把她拉了回来。

「呀啊！」

虽然我们因为用力过猛而倒在人行道上，但我已经把友月紧紧地抱在怀中了。

所幸路面非常宽广，当时的她似乎仍在车道边缘，还没有踩进马路中央；路上的车子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地从我们的眼前呼啸而过。

交通号志变成绿灯了，周遭的人们尽管纷纷俯视我们，却还是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走了过去。

「小由！启介！」

此时，爱莉莎脸色苍白地越过斑马线而来。我脸上的表情一定也和她相同吧。

心脏直到现在才开始狂跳起来，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没事吧，友月？」

「嗯——」

友月一脸恍惚，机械式地点了点头，然后如此表示：

「这样啊……那些人果然——想把我……」

友月紧紧地抓住我的制服，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忧伤。

4

在刚才的斑马线附近有个公车站牌，公车似乎才刚开走，候车处显得空荡荡的。

我让露出害怕表情的友月坐在空板凳上，用认真的口吻问她：

「欸——刚才的那个……难道你是从后面被推出去的？」

友月笃定地点了点头。

「喂、喂，那不就代表有人想杀死友月吗！」

「嗯——好像是。没想到……居然采取这种手段。」

这句话使爱莉莎面带怒气。

「小由，你猜得出犯人是谁吗？快说出来，我会把那家伙抓起来的。」

面对感觉快要冲出去似的爱莉莎，友月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猜得到幕后主使者是谁，可是刚才那个从背后推我的人，大概是我连名字跟长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对方一定是某个被那些人雇用的人。因为感觉得到不明视线，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结果稍微一松懈就被推了。对方或许是真正的杀手吧……」

「你说杀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拜托你好好说明一下啦，友月。」

被我这么一拜托之后，友月一脸犹豫地低下了头，随即轻轻地回了声「嗯」。

「其实这是我个人的问题，照理说必须靠我自己才能解决……对不起，无端把你们都卷进来了。现在的我已经有施展魔术的能力，原本还以为总有办法可以解决……」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小由，毕竟魔术是靠精神使用的东西，要是被攻击心灵缝隙的话，就算是能够使用未定义魔术的小由，也会有无法应对的时候嘛！别担心那么多了，尽管依靠我们吧。」

在爱莉莎这么说完并且催促后，友月点头说了「——好」，然后开始缓缓地诉说起来。

「一个星期之前——当启介同学你们在跟欧鲁先生交战的时候，我离开了这个城市，对吧？」

「哦，当时你听完电话后，确实说过家里有事……」

我点了点头，友月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

「我不想让你们跟我的《家》——跟友月家牵扯太深，所以没把事情说清楚……那次是友月家的现任当家陷入病危的通知。」

「病危……现任当家过世……了吗？」

「没有，已经设法让现任当家的病情好转了，但已经撑不久倒是真的，所以才会召开决定继承者的家族会议。启介同学……都已经到这种紧要关头了，继承者却还没有决定好，实在很怪吧？」

「就是啊……大家在吵些什么吗？」

「嗯，现在友月家的情况很复杂，有好几个人都是下一任当家的候补。当然啦，因为每个人互不相让，所以人选迟迟定不下来。然而不知为何，由于卧病在床的现任当家说了一句话，让我被卷入这场丑陋的争战之中。」

「你？」

「嗯……照理说我应该是被排除在外的才对……却被排到候补第一位去了。我获得告知：对友月家来说——『血缘』才是最重要的……」

友月露出苦笑，凝视起自己白皙的手掌心。

「我当然——在亲戚们的面前表达辞退的念头。我讨厌被卷入无聊的纷争，而且听到阳名传来的消息之后，我很想要早点回来。可是……对方似乎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刚才所发生的事——就是证明。」

说完之后，友月耸了耸肩。

「简单来说，就是权力和财产的继承纷争吗……」

和与魔术有关的事件不同，这种事件更能让人感受到真实浑浊的黑暗面。

「没错，所以——如果要根本解决这个问题，终究只能靠我自己去做些什么……才行。虽然我觉得不说出来只会让你们担心，所以才选择把事情说清楚，不过你们也帮不什么忙；况且……别跟友月家扯上关系比较好。」

友月露出纤弱的笑容，给了我一种不该插手的感觉；但爱莉莎否定了她的说法。

「的确，我们不太可能直接替小由解决问题，不过现在有很多我们帮得上忙的事哦！

首先是抓住那个把小由推出去的犯人；如此一来，不但可以暂时让你不再陷入危险，或许还能掌握突破现况的线索。」

我也同意爱莉莎的积极建议。

「说得也是……总之，假使那个以友月为目标的家伙还在附近，就必须设法把那家伙解决掉。不过问题在于怎么把他揪出来……友月，你现在也感觉得到不明视线吗？」

「嗯，我感觉自己好像又被人盯着看了……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找到犯人；之前我都没主动出手，犯人却攻击了我。启介同学，你忘了吗？我的魔术……很适合用来复仇。」

友月抹去脸上纤弱的笑容，露出阴暗而伶俐的表情。

「虽然被取得先机，但这次轮到我们抓人了。启介同学、爱莉莎，我就不客气了，请你们协助我。」

「好、好啊。」

我被友月这样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是啊，友月不像以前那么脆弱了。我在友月的身上，感受到她跨越了许多难关后所获得的坚强勇气。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在我们为了避人耳目而进入的后巷里，友月庄严的咏唱声响起。

「承受之刃，贯穿的刀尖残影，恶意之虚。暂时起舞吧——」

然后，她挥起单手，强而有力地吟诵：

「疼痛碎蝶！」

只见她一口向举的指尖产生红色光点，随即缓缓变大，化为轻轻飞舞的蝴蝶。

「这是……怎样的魔术啊？」

我一边仰望着红色蝴蝶，一边问着友月。

「这只蝴蝶是由袭击我的恶意具体化后的产物，它能引导我们到攻击我的人的所在地点，和以前……我在无意识状态下用来复仇的未定义魔术非常相似。当时的那种魔术会让具体化的恶意给予敌人重大伤害，很强大却不受控制，所以这次我改用这个。」

「这样啊，既然如此，我们只要追着这只蝴蝶走就可以了吧？」

友月大大地点头。

蝴蝶保持着一定的高度，准确往某处飞出去——相心要友月的命的家伙就在那里。

爱莉莎催促着我们，快步地冲了出去。

「——小心点，假如对方真的是杀手，就不能掉以轻心了。」

友月跟在她的身后说。

「我知道啦！可是在我们里面，启介是最让人不安的呢。」

爱莉莎一边如此回答，一边看向了我。

「……刚才我也做好『准备』了。万一真的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变成你们的累赘的啦。」

我挥舞着右手，露出笑容。

于是——追踪不明敌人的戏码开始上演了。

躂躂躂躂——

我们俐落地穿越狭窄小巷，以尽可能快速的脚步在充满行人的道路上追着蝴蝶。

「启介，又转弯了！」

这是第几次了呢？蝴蝶总在转角处消失。为了不要跟丢，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产生了某种不协调感。

「——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哪里？」

爱莉莎歪头对我的话表示不解。

「我们已经追了超过十分钟，蝴蝶却一直在路上转弯……我们只是不断地绕着火车站前转圈圈而已。」

「这样不就表示……对方也在逃跑吗？」

我点头同意身旁的友月说的话。

「嗯，应该是。可是还是很怪吧？从蝴蝶的行动来看，对方不是笔直地往前逃，而是拐了好几次弯，像是不打算离我们太远一样。」

「——的确是那样呢。感觉他不是在拉开距离，而是要把我们引到死角……」

「这代表……对方现在也一直在监视着我们吧。友月，你感觉得到不明视线吗？」

「嗯，感觉像是被盯着一样……不过说到底也只有这种感觉就是了。」

「假设是那样，如果对方正看着我们这边的话，我们应该也能看见对方；但我们追得这么急，在可见范围内却没有发现慌张逃走的可疑人物……对吧？」

当我们转过弯、蝴蝶出现在视野之中后，我一面放慢步调，一面环顾四周；爱莉莎也模仿起我的动作。

「是啊，就跟启介说的一样，我们根本没发现可疑人物。」

「对吧？虽然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但对方正单方面地观察着我们。如此一来，就算我们继续追踪蝴蝶，实际上也不会有进展的。」

听到这句话之后，爱莉莎蹙起眉头。

「那该怎么办？」

「事到如今，只能用——那个作战了。」

「作战？」

我低声把作战内容告诉了睁大眼睛的友月和爱莉莎。

「成——功了吗？」

友月一边仰望着飞舞在距离我们上空两公尺处的红色蝴蝶，一边轻声说道。

「没问题的。假使对方掌握了我们的行动，现在应该相当慌张才对……」

我们两人正走在大道隔壁那条各种店铺整齐排列的路上……没错，只有两个人，爱莉莎不在我们身边。

换句话说，所谓的作战就是单纯的兵分两路；不过只要这么做，效果应该会很好。

「爱莉莎和我大致上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位置，所以即使没有蝴蝶，她也能预测到我们的前进路线，然后从反方向绕过来。我想对方差不多快露出狐狸尾巴了——」

就在我这么说时，我看见对面的人群当中出现一名形迹可疑的男人。他像是从前方的小巷被逼出来似的，一边后退一边现身，并在环顾四周后迅速进入反方向的巷子里。

红色蝴蝶改变行进方向，往男人消失的小路飞了过去。

「友月，看到了吗？」

「——好像是那个人呢。」

我们朝彼此点了点头，冲着追了过去。我寻找着爱莉莎的气息，发现她似乎察觉到我们改变行进方向，于是绕了个大圈往目的地移动。

「很好，我们要把他逼入绝境了。」

或许是双方距离变近的缘故，速度变快的蝴蝶精确地锁定那名男人。我们毫不犹疑地冲过微暗而窄小的道路，然后——

「再怎么逃都没用了！」

在一条似乎不会有人进入的脏乱暗巷深处，我们终于与男人对上了；爱莉莎则充满气势地伫立在道路的另一端，对方已经无路可逃。

「…………」

男人无言地露出恐怖的表情，交互看着我们跟爱莉莎——他是个戴着毛帽的青年，身上穿的是那种随处可见、很没有个性的服装；脸庞也是，就算在街上擦肩而过，肯定也不会让人留下印象吧。只见蝴蝶在男人的头上不停回旋着。

「攻击小由的人就是你吧！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你就有苦头吃罗。」

放完话之后，爱莉莎便缩短彼此的距离；我们也配合着她，小心翼翼地朝男人走近。

「………………啧。」

完全被我们包围的男人啧了一声后，往爱莉莎的方向冲了出去，选择只有一个女生的地方当突破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很可惜，他那么做反而是错的。

「哦——你要抵抗啊？算了，无所谓，其实我很想给你苦头吃呢。」

或许是打算用身体把她撞开吧，男人准备整个人撞到爱莉莎身上去。以一般的情况来说，由于两人体格相差太大，根本没什么好比的……不过爱莉莎并不是普通人。

砰咚！伴随钝重声音响起，爱莉莎把男人揍飞了。

男人迅速跌落在我们的脚边，捂着脸呻吟起来，他大概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呼——舒服多了。」

松开揍人的拳头之后，爱莉莎吐了一口气，臼齿被她打断的对方正满地找牙。我虽然觉得爱莉莎做得有点过火，不过这样一来，对方也一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你是谁派来的？」

友月伫立在倒地男人的前方，用冰冷的声音质问。

「………………」

男人以锐利的视线仰望友月，一句话也没回答。

「果然还是不肯回答吗？既然如此，在这种情况之下，只能用这个方法——」

当友月这么说并且打算蹲下时，男人动了起来。

男人敏捷地起身，把手伸进怀里，只见闪耀着黑色光芒的铁块指向友月的额头。

是枪！

我立刻将右手挡到枪口前。

大概是加装了消音器的枪吧？只听见「啪嘶」的干燥声响在巷子里回荡着。

「什……？」

男人发出了惊愕之声——子弹停住了，停在我的手掌心里。

我握紧右手之后，子弹就像是变戏法似地消失了。我把枪从男人的手上打掉，丢到很远的地方，然后用右手扭转那男人的手臂。

「呜啊啊啊！」

男人发出惨叫声后伏跪在地……是我太用力了吗？可是，当我一想到要是再慢一步，友月或许就会死了，便有种想折断他手臂的心情。

真的是——幸好我事先准备好了。

是的，现在《贪食魔狼》显现在我的右臂之上。这种魔术是借用寄宿在我的右臂、具有吞噬魔术能力的世界看门犬——《魔狼》之力，重现了过去差点觉醒变为狼头的阳炎之臂。

我在欧鲁出手奇袭我的那场战役里，学会了如何将这只阳炎之臂化为隐形，以便用来应付紧急状况。

因为原本就是只看得见淡淡影子的魔术，所以一旦灌注力量，应该就完全看不见了——吧多亏爱莉莎给了我这个建议。由于精神力的消耗量也相对降低，所以我还能轻易维持住三十分钟左右。

「你、你们是什么人啊！」

男人初次怯怯地说出了正经的话语。

「谁知道呢？所以该怎么办呢，友月？现在他好像肯老实说话了。」

「谢谢你——启介同学，我差点又陷入险境了……真没用。啊，关于这个人的事，我会用影子直接问的，因为那样才能追问出实情。」

「影子？」

「嗯，那是一种我不太想用，而且不用比较好的魔术……不过对于会若无其事地夺走别人性命的凶手，我想就不用客气了。」

友月以尖锐的口吻如此说道。她蹲了下去，用手指碰触出现在男人底下的淡淡影子。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刻画于大地的黑暗轮廓，属于他者的领域。让鲜红的愤怒侵蚀殆尽吧。」

因为动弹不得的男人位于视线死角，所以看不见友月打算做什么；令人颤栗的咏唱声在小巷子里回荡着，让他的脸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侵蚀红影。」

从友月碰触的地方开始，男人的影子突然染成血红色。

「这是——」

我认得这幅光景。

「嗯……这是曾用在冬上同学她们身上过的魔术。就算是远距离，只要把它加入对方的影子里，就能让对方处在我的支配之下。影子等于是当事人本身，所以只要这么做——就能追问出任何事情。」

滋咚！友月的手臂沉入红色的影子之中，男人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你的——名字是？是谁派你来的？」

友月静静问道。

「…………」

男人当然没有回答，友月却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人——」

「小由，怎么啦？」

爱莉莎询问起友月惊愕的原因。

「他的名字是梨谷英汰，背后指使者果然是我的亲戚……可是，这个人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是叫做《鸢》的《鸟》之名。」

「什么？这家伙难道是……《群聚》的剌客？」

爱莉莎的喊叫声让男人的表情抽搐起来。

「嗯……好像是。据说他能够使用透视、千里眼这些内部魔术。」

尽管很吃惊，我还是理解了。内部魔术——引出人类原本拥有的力量，使其强化的魔术。虽然不会引发爱莉莎或友月那样的奇迹，但在某种意义层面上也可说是一种超能力，一种特殊的力量。

「透视吗？怪不得我们看不见他。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被锁定的人是我跟爱莉莎吗？」

然而，手臂沉入在影子中的友月摇了摇头。

「不对，他好像不知道启介同学你们的事，只是受组织之命来攻击我的。」

「咦……所以只是偶然？」

「应该是这样。这个人在《群聚》里的身分很低微哦！关于阳名告诉启介同学的情报，他都不知道；换句话说……连暗杀任务都接的《群聚》接下了我亲戚的委托，暗杀对象碰巧是你们身边的人……好像是这样的。」

「什么嘛——那么，应该不会有像欧鲁那么强的家伙……潜伏在我们附近吧？」

友月肯定地说：

「嗯，执行任务的人只有他而已，因为这件工作似乎被认为是很简单的任务。可是，我真没想到友月家居然会和《群聚》扯上关系……」

友月表情灰暗地说；然而不知为何，爱莉莎脸上的表情一亮了起来。

「太好了！如果小由的《家》拥有可以联系《群聚》高层的管道的话，就能成为我们主动去瓦解他们的线索了！启介，如此一来，这件事对我们来说就不是毫无关系罗。」

「啊……的确是。」

至今为止，我们都只能等待对方的行动而已，这次或许会成为大好机会也说不定。

「……这样啊。我如果好好加油的话，就能帮到启介同学你们了呢！嗯——毕竟我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我会设法采取行动的。可是，首先得先把这个人给解决才行——」

友月用空着的手取出手机，按了几个按键，打给某人。

「——喂，九棚？我有事要麻烦你处理，请你现在立刻过来。地点是——」

她只说完这些便关上手机。

「你找了谁啊？」

「嗯——我的秘书。他是现在我在友月家唯一能够信赖的人，所以你放心吧！总之，在他过来前，先把这个人绑起来吧？」

「哦、哦哦。」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友月那种异于平常的信赖表情，不知为何竟使我的心沙沙作响。

九棚……称作「他」，代表对方是男的吧？他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这世上有一些我们只能靠想像去理解的人种。

飞至天空尽头的太空人、靠一句话就能影响国家的总理大臣等等，都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至于现在站在我眼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人，也是那一类的人。

「——初次见面，我是担任未由小姐秘书的九棚裕也，很荣幸认识两位。」

身着管家服的男人不到十分钟便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他以恭敬的口吻打着招呼，轻轻地鞠了个躬。没错——是管家服。虽然友月说对方是秘书，但在我眼前的，却是只有连续剧或故事中才看得到的管家。

「啊，你、你好，我叫远见启介。」

「呃……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当我们回打招呼后，九棚先生答了句「请多多指教」，并眯细了他细长的眼睛。

「您——就是远见少爷吗……」

九棚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在评头论足的眼神让我感到不知所措。由于他有着中性而工整、干净的五官，所以给人一种个性冷淡的印象。

「嗯，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因为未由小姐多少有跟我谈起您的事……抱歉，我失礼了。」

对我道歉之后，九棚先生转往友月的方向。

「那么，未由小姐，这位男人是？」

他的视线瞄向手脚都被捆起来的男人，是我用制服的领带跟腰带粗略地绑起来的。

「这个人是来要我的命的，在那边也有枪。」

「什么——您没有受伤吧？」

他初次脸色大变，展现出焦急的情绪。

「启介同学他们救了我，所以没事。现在重要的是这个人大概是某个亲戚派来的剌客，日后再把他交给警方。我想把他当成一张牌，用来逼出他们。九棚，可以拜托你吗？」

「——是，我知道了。」

简短回答后的九棚先生点了点头，把男人扛到肩上；虽然身体看起来很纤细，但他似乎还满有力气的。

「我会把他带回宅邸去，未由小姐你们呢？」

「我们会回宿舍去。这个人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吧……不过如果知道了些什么，记得通知我。」

他点了点头，用戴着手套的手拾起了枪，随后迅速地离开巷子。

「那，我们也走吧。啊……爱莉莎，今天的训练要怎么办？」

「今天不做训练也没关系啦，小由累了吧？启介好像也累瘫了，所以我们就回去吧。」

如此说完后，爱莉莎便和友月走了出去。我一边跟在她们后面，一边眺望着友月的背影。

我又看见友月的另一面了。尽管她不太想提起《家》的事，但这次的事件或许能成为让我知道那些事的契机。

可是我——知道它们……甚至介入它们，这样真的好吗？

回想起九棚裕也俯视着我的锐利眼眸，不知为何，我的胸口闪过一丝不安。

*

与极东岛国隔着遥远大海的异国。

在那块日夜完全颠倒的遥远大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杀戮。

舞台是宽广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奢华宅邸，现在却遭到火焰笼罩，正逐渐崩坏。枪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四处充满硝烟与血的味道。

不过，枪声中途中断，不久后便完全听不见了。

砰嚓！

取而代之响起的——是人被破坏的声音。失去人类应有模样的物体被摔在地上丢掉，高价的绒毯吸进好几十人的鲜血，染透成腥红色。

「——这是最后的吗？根本不够嘛。」

在熊熊燃烧的宅邸中，伫立在数不尽的尸体上的男人如此说。

他上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火光照耀着他那裸露的浅黑色皮肤以及如肉食动物般结实的肌肉。

「喂，《鹦鹉》！工作结束了，快点告诉我下一个猎场！」

「……辛苦你了，不过这还真是大干了一场啊，照理说你应该可以更简单地只杀死目标而已吧。」

除了这个男人之外，所有人理应都已经命丧黄泉的空间里，响起了另一道声音；然而，从门口进来的说话者不是人类，而是一条杜宾犬。

「哼——因为说是黑手党的老大，我还以为会很有搞头呢。毕竟纯粹的杀伐可以解除我的烦闷心情，既然是黑社会，无论我用怎样的方法杀人，都没什么好抱怨的吧？不过这种情况真是让我失望啊……有没有像之前那种以整支军队为对手的工作？」

杜宾犬用人类的语言回答了这个问题。

「很遗憾的，在你的贡献之下，棘手人物大致上都解决了，名单应该很快就清空了吧。只要其他人都照着计划行事的话，下一个目标就是最后一个了，请你前往名单上的编号第七十号的人那里。」

男人从裤子口袋中取出皱巴巴的纸张，确认上面的情报。

「编号七十……哦，嗯，日本吗？那个国家温温吞吞的，我很不喜欢。对象跟一般人没什么差别，戒备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有必要叫本大爷去执行吗？」

「是的，这是党首亲自指名的，据说还有其他工作要交给你。况且那地方现在是变革的中心，应该也能得到你期望的战场吧。」

「哦，这样啊……那我就尽情期待罗！」

在成为一片火海的宅邸里，脸上浮现狰狞笑容的男人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但是，一旦让我感到无聊时，你们就要有所觉悟了。本大爷可不是《鸟》。我是野兽——是肉食动物的《集合体》哦！一旦饥饿起来，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好事唷？」

男人冰冷至极的嗓音，让杜宾犬像是畏惧似地垂下了头。

「是……我明白了，《鵺》大人——」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第二章 因习之馆，暴欲之兽

远见少爷，从今以后——

请您别再让未由小姐困扰了。

0

眼前是满天星斗的夜空。

繁星绽放出冷冽的光芒；然而不知为何，我感受到暖和的温度。

这让我清楚自己在梦境里。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待在这么温柔祥和的世界里了。

「欸，妈妈，之前你说外公和天使战了三天三夜，为什么他们会打那么久呢？」

年幼少女的声音响起，那是从我的口中说出来的话。

原来如此——我，不是现在的我……

我总觉得自己作过同样的梦，却无法清楚地回想起来。

「当然跟对方实力很强有关罗，再加上天使的《名》数也数不清。」

把我抱在温暖怀里的对方如此回答。

「名？是名字的意思吗？」

「嗯，而且名字本身也有灵魂哦！即使被打倒了，天使也会立刻让别的因子觉醒，获得更多的力量而完全复原；那是因为原本天使的灵魂被分为许多碎片，一直不断地重生，所以每当天使被打倒，就会跟其他灵魂合而为一，逐渐接近原始的姿态。」

「那么，外公就要一直不断地打倒天使罗……」

少女诧异地问道。

「没错——于是到了最后，对方化身为《天使王》而显现。那是守护《物质界》的天使的《真名》，你外公封印的就是那个《名》和灵魂哦。」

「哦，天使失去了真正的名字啊……」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寂寞。

「是啊，一旦失去本质的话，其他的碎片也就不会觉醒了；毕竟名字被夺走代表忘掉其应有的型态。」

「我——不想失去哦。」

「咦？」

「我不想失去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这个名字，因为这是妈妈替我取的珍贵名字嘛。」

我随即感受到身体被紧紧抱住的感触；我——不对，是少女直接感受到对方把她拥入怀里时的心跳。

「对——没错，爱莉莎就是你的名字，要好好珍惜哦！」

「嗯！」

在舒适温暖的怀抱里，我的意识逐渐远去。

啊，梦境要结束了我理解到了这点。

醒过来之后，感受到的温度一定会逐渐消失吧……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可惜，想要紧抓住梦境不放；但抵抗是没有用的，我的意识完全变成一片空白……

1

我的意识从睡眠状态中离开，回到了现实中的所在之处。

可是——不知为何，围绕着我的温暖没有消失，我甚至感受得到柔软的感触。

「嗯……妈妈——」

耳边响起呢喃细语，让我的血液瞬间冲到脑部。我以飞快的速度分析起目前的状况。

我想要睁开眼睛，脸上却被某种柔软物体压住而办不到；而且我的头还被牢牢地架着，导致身体动弹不得。

难道说，这是……

奇怪，昨天我明明把床让给那个家伙，自己睡到地板上了啊。

「呜咳咳！」

总之，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从各种意义层面上来看都很不妙，所以尽管嘴巴被捂住，我还是发出了呻吟声。

「唔唔——吵死了……」

耳边再次响起细语，呼出的气息吹得我的耳朵好痒。

不，这样子真的很危险啦！在各方面都是……

「呜呃————！」

我用尽全力从喉咙中挤出声音，结果勾住我的手臂颤动了一下。

「嗯……什么啦，真是……咦——？」

啊，终于起来了吗？这下我总算可以从这里脱身了。

为了让她把我放开，我左右摇晃着脸庞。

「启、启介？等等！你在做什么啦！」

「呼哈！咦？」

咚啪！

不知为何，她的手臂在松开我的同时，也挥出了一记猛烈的上钩拳，再度让我陷入沉睡的世界……

「话说……我为什么一定要突然被揍不可啊？钻进来的人是你吧？」

我一边搓揉自己的下巴，一边眯细眼睛瞪视爱莉莎。拜她所赐，我昏迷了数十秒，总觉得自己的头还在不停摇晃。

「因、因为启介你做了很奇怪的事嘛！你这变态！」

「什、什么叫变态啊？我才想问你呢！你明明应该待在床上才对，为什么会跑来我这里？」

「那是——上面写说『跟喜欢的人这么做是很正常的』嘛……」

爱莉莎低声呢喃。

「等一下，你昨天也说了这种话，说什么『上面写着什么什么』的……那到底是指什么？」

当我提心吊胆地询问之后，爱莉莎以正合我意的态度点了点头。

「啊，是这样的，我昨天好好调查过罗——『如果喜欢一个人的话要做些什么』。因为那些都是书上写的，所以我做的一定没错！」

「书……难道你昨天说『在图书室查资料』指的就是……」

「没错，就是这件事。」

因为电脑没得用了，所以就改查实体资料吗？

「那么……你参考了什么书啊？」

「我记得书名应该是《脸红心跳，小花的疑问，什么叫喜欢》。」

因为书名太没劲了，我不由得垮下了肩膀。

那是给小学生看的书吗？大概有很多事都被描写得很模糊不清吧……拜这本书之赐，我避开了决定性的危机。话说回来，为何高中部的图书室会有这种书呢？

「我跟你说……书上写的东西未必都是对的，现实的情况要来得更复杂啦！况且，爱莉莎——你根本就把前提搞错了，无论是昨天发生的事，或是今天发生的事，严格说起来，那些都是恋人们做的事啊。」

「恋人？」

「正在交往……我这样说你也不懂吧。换句话说就是指『相互喜欢对方的人们』。」

当我这么说明后，爱莉莎将双臂交叉在胸前，陷入沉思。

「呃……意思是只有我喜欢的话，就不能做这些事情？」

「没错……嗯，算是违反规定吧。」

我以为用这句话就能让爱莉莎罢手，没想到她却露出了大受打击的表情。

「所以说——启介你不喜欢我啊……那倒也是啦，我对启介做了很多粗鲁的举动；在透子的事件里，我甚至还背叛过启介呢……就算被你讨厌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预料之外的解读让我慌张起来。

「咦？不是啦，我根本就没提到『讨厌』这个词啊。我以前曾经说过不讨厌像你这样的家伙吧？我只是没办法用暧昧的心态，回应你说的那种特别的『喜欢』啦，毕竟那是一句很重要的话。况且，爱莉莎……你还没有真正理解那句话啦。」

「咦？」

「所谓的『特别』指的是真正的特别，在世界上——茫茫人海里，你只能选出唯一的一个，这是一件无常理可循的事情。你摸着自己的贝心想想看看，在你心中，我有重要到赢过任何人和事物吗？」

「这、这个嘛……」

爱莉莎一脸困惑，说话支支吾吾的；她大概是想起美澄和《方舟》上的家人吧。

真是谬论啊……

我不由得如此自嘲。虽然说是「从世界上选出一人」，实际上却只是一刹那的感觉，也不可能跟对家人的爱相比——这些话都是我用来蒙骗爱莉莎的诡辩。

可是，现在的我希望她能因此而理解，原因在于我知道爱莉莎恋爱时的表情。

浮现在我脑海的是令人憎恨的长发魁梧男子——阵。他是过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抢走我的船板，从《方舟》里偷出魔术的恶徒。

不过，对爱莉莎来说，他并非只是那样的存在。

只要我们谈起过去的阵，她的脸上就会露出少见的哀伤神情；即使对阵有所憎恨和绝望，那种神情依然不会消失。她未曾向我露出那种对以前的阵的温柔笑靥。

我的胸口感到微微刺痛。

「——懂了吗？你之所以会感到我是特别的，或许只是因为我们站在同一边吧。你再重新慢慢思考比较好。」

我把手搭在爱莉莎的肩膀上，平缓而宁静地告诉她这些话语——同时也是对我自己的告诫。

「……嗯。」

爱莉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可是，启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对你来说，我跟小由哪一个比较特别？」

我从未思考过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什么……？哪、哪一个？这种事——」

「你不知道吗？那么，加上雪绘和阳名也可以，在我们之中，谁对你是最特别的？」

「呃……这、这个嘛……」

尽管爱莉莎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但是这种问题我根本答不出来。

「是吗——我知道了，这代表至少现在的我并不是排在第一位罗。」

爱莉莎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

「那就没办法啦。」

「爱莉莎……」

虽然我绞尽脑汁要打圆场，不过爱莉莎倒是比我先开口了：

「所以我必须调查的内容不是『喜欢一个人该做什么』，而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心情』吧；还有『要做什么才能被人喜欢』——好像也得查一下呢。」

说完，爱莉莎露出微笑，让我一时之间不由得看得着迷。

虽说时节已经进入夏季，破晓时的冷冽空气仍让热度缓和了不少。

因为爱莉莎而在大清早清醒的我，无可奈何地比平时提早离开宿舍、前往学校。四周看不见任何要去上学的学生——除了在我身旁哼着歌的少女之外。

「……为什么你要跟着来啊？而且还穿着制服。」

「当然是为了在启介的学校里查东西罗。」

爱莉莎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我明明把她留在房间里，却在离开宿舍时发现她早已先绕到我的前面。

「那个啊，我昨天说过了吧，你使用图书室是违反规定的。」

「可是……我想过啦，你的房间不是也不能让女孩子进去吗？我现在却每天都待在那里。这件事之所以变得可行，是因为我没被抓到吧？」

「嗯，是没错啦……」

「那么，在图书室也一样，只要我没被人发现，就算使用也没关系嘛！如果是这样的话，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吧？」

爱莉莎一脸狡猾地仰视着我。

「这么说是没错啦，但事情不可能那么顺利。」

「没事的！万一有什么状况时，我还可以施展利用光折射原理让人体透明化的魔术。由于这种魔术的能量消耗率很高，再加上我以前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透明体，所以没必要施展它；现在因为我的力量过剩，所以用起来很轻松！」

「呃……总之无论如何，你都要来就是了……我知道了，随便你吧，可是绝对不要被抓到哦？被其他学生看到倒还好，要是被老师抓到，想找借口也没用了。」

因为爱莉莎的态度十分坚决，我陷入了被迫同意的处境。

「嗯，那当然，我才不会犯那种错呢！啊，午休要在顶楼和小由开作战会议哦！我们难得抓到了《群聚》的尾巴，放学后一定要立刻行动才行。」

干劲十足的爱莉莎站到我前面，一边倒着走路，一边这么告诉我。

然而，她突然「叩啀」一声，失去了平衡。

「呀啊！」

爱莉莎向后倒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

「没事吧？都是因为你没有注意看前面啦。」

「还、还好……好奇怪哦，我有踢到什么吗。」

爱莉莎歪着头表示不解，握住了我向她伸出的手。

嗯……爱莉莎的手未免也太烫了吧？

可是，在我说出这件事之前，她就放掉我的手，继续走起了路。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不过，我还是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我俯视着爱莉莎跌倒的附近地面——

那里根本没有任何会把人绊倒的小石头。

2

午休时间，昨天在图书室看见爱莉莎的山崎与宫岛，一直不死心地追问我关于她的事情；我躲掉了他们执拗的追问，独自来到了顶楼，然后看见已经在那里等着的爱莉莎与友月。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甩掉山崎他们很花时间。话说回来，这种季节的顶楼实在很热耶。」

我抬头仰望热力四射的太阳，不由得发起牢骚。在铁丝网附近的她们似乎在聊些什么，发现我来了之后，两人便慌慌张张地转向我这边。

「嗯，怎么了吗？」

友月的脸尤其显得特别红。

「没事，启介同学……天气确实是有点热呢，我们去水塔的阴影下面好了。」

她飞快地走向位于顶楼角落的水塔。

「——爱莉莎，你跟友月聊了些什么啊？」

我问起留在原地的爱莉莎。

「嗯，一点小事啦！我有点在意的事，所以随口问问她而已，就这样。」

爱莉莎的模样也不太自然，她挥了挥手表示没什么事。

「现在重要的是，启介，你有一起买小由的份吧？」

「哦，那当然。」

我去合作社买东西也是迟到的原因之一；由于午休结束后想买到东西需要经过一番激战，所以我接下替友月跑腿买东西的任务。

「那么，我们就一边吃午餐一边讨论吧。」

爱莉莎狠狠瞪视着我手上拿的面包袋子，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就这样跟在友月的身后移动。

我们三个人在水塔的方形阴影底下吃午餐……对，爱莉莎也在其中。

「果然变成这样了……」

被爱莉莎抢走猪排三明治的我一边吃着红豆面包，一边喃喃自语。

自从尝过美澄的便当后，爱莉莎不时会回忆起吃东西时的喜悦，总是爱抢我的食物去吃。她明明不需要摄取营养的……

「干么啦？启介！」

当我将充满怨恨的视线落向爱莉莎之后，被她给瞪了回来。

「没事……我放弃了。对了，友月，昨天那男人后来怎样了？」

我避开一定会辩输的争论，转而找友月搭话。

「现在把他留在宅邸里，只是那个房间没有窗户，而且还上了锁。」

「那、那样……不会触犯妨害自由之类的罪吗？」

「没问题的，对方是背景见不得光的人，面对的则是我们友月家，日后无论他说了什么废话，警方都不会听的。」

友月一脸正经地回答，再次让我再次理解到她的《家》势力有多么庞大。

「那就好……那么，问题就在于『接下来该怎么做』罗？」

友月点了点头。她的手上紧握着不能称为炒面面包的野菇义大利面面包，对我们显露充满决心的眼神。

「我——想直接把犯人叫出来。」

听见友月的话之后，爱莉莎狡诈地笑了。

「也对……既然知道犯人的话，这么做是最省事的呢！就算对方佯装不知情，小由也可以窥视他内心的想法嘛。」

「啊，不是的，直接施展魔术窥视对方的内心确实很快，不过那最多只能问出对方已知的情报，所以我只是打算先把他们叫来城里而已，毕竟有借口可以用。」

「借口？」

当我反问之后，友月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就是山崎同学先前说的，有一座刚落成的音乐厅，那座音乐厅其实也是友月家出资设立的。在珠洲里优耶开唱的开幕活动上，我们原本就计划要招待友月家族的人，因为亲戚们难得有机会聚在一起，再加上上次的家族会议以谈判破裂告终，所以我打算再召开一次，也会请亲戚他们提早出发。然后……我会尝试让他们内心动摇。」

「内心动摇吗……具体上是指？」

友月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告诉我们：

「我会告诉亲戚们——我想继承友月家。要是我这么做的话，对方一急起来，必定会再联系《群聚》。只要查到联系的人是谁，将会比单纯抓到下手的犯人获得更多的情报……」

「这个作战还不赖，但你真的没关系吗？你根本没有继承当家的意愿吧？」

我觉得友月肩上扛的负担似乎太大，忍不住插嘴问她。

「没关系，反正大概会有许多阻碍吧……万一有什么状况，我只要屈服在那些威胁之下辞退就可以了。况且……如果真的没办法退出，站到最顶端改变《家》或许也不错。

在生命真的受到威胁后，我仔细思考过了，就算自己逃跑也不能改变什么。」

「这样子啊——只要你别想牺牲自己就0K罗。」

说真的，其实我仍然有所不安，不过基于尊重友月的个人意愿，我还是点头赞成。

「其实，昨天九棚已经替我都联络好了。明天晚上，友月家的亲戚们都会来到宅邸，我觉得其中应该有人会迟到，不过幕后主使者一定会来，因为我已经暗示抓到了出手袭击我的暴徒。」

换句话说，友月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不好意思，全部都丢给你处理。」

「不会啦，毕竟这也是友月家的问题。」

面对反而露出愧疚表情的友月，爱莉莎问道：

「意思是明天就要一决胜负罗！小由，我们要做什么才好？」

「我会邀请启介同学和爱莉莎到家里来作答，如果可以的话，你们能暂时住下来吗？犯人展开行动时，希望你们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住下来……吗？伞阳学园采取全体学生住宿的制度，基本上禁止外宿；友月因为家中的势力，或许还能得到校方的许可，不过我就很难了吧？算了，反正男生宿舍的门禁有跟没有一样，只要社监不要突袭点名，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早上早点回去，就能在不被拆穿的情况下蒙混过去。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今天就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了耶……怎么办？」

听见我的话之后，爱莉莎「啪」一声地弹起响指。

「事先勘查一下小由的家如何？是之前我们跟阵战斗的那间房屋吧？我觉得它实在很宽广，所以事先掌握好屋内的隔间状况比较有利哦！如果明天会有很多人来，就不方便走来走去了吧。」

「说得也是……友月，今天到你家去会不会不方便？」

「嗯，我想没关系的。」

既然征得了友月的同意，我也就没什么理由反对。

「好，放学后我们就到友月家去吧。」

说完，我将红豆面包塞进嘴里，并随即迅速地把手伸向最后一个面包，因为爱莉莎的猪排三明治快吃完了。

「呜～～……鸡蛋三明治——」

爱莉莎一脸怨恨地瞪视着我，我刻意装作没看到，并把鸡蛋三明治送到嘴边。

放学后，我们来到了一座豪宅前面；即使在高级住宅区里，它依然是首屈一指的。

「造访这里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我仰望着巨大门扉说道。

「对啊，我们当时一路追着被抓走的雪绘来到这里，然后也和阵做了一个了断——」

对爱莉莎来说，这里大概是个特别的地方；只见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凝视着刻有《友月》二字的门牌。

「……对不起，当时的我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友月一脸苦涩地鞠躬道歉。

「哎呀，就跟你说没关系啦，友月，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重要的是先替我们带路吧！自己一个人走会怕怕的，我实在不敢随便走进这种豪宅的门。」

当我半开玩笑地这么表示之后，友月展露了笑靥。

「嗯，我知道了。九棚，是我，把门打开。」

友月对着架在门上的监视摄影机这么说。数秒过后，紧闭的大门便发出机械式的声响，缓缓开启。

「请进，欢迎光临。」

「打、打扰了。」

虽然我们先前曾经偷偷摸摸地从便门进去友月家，不过像这样正大光明地从大门走进去，所感受到的威严感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穿越宽敞的前庭，伫立在宅邸的前方。之前因为《悲叹魔王》的咆哮而崩毁的天花板，如今已经完全修复，连被破坏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突然，我发现玄关门旁边也有门牌，那块门牌比大门的门牌历史更悠久，外形更气派，不过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刻在上面的文字。

「『朋月』？」

或许是听见了我的低声呢喃，友月的视线也跟着放到门牌上，然后苦笑了起来。

「啊，那是……友月家的旧姓哦，以前似乎是使用『朋』那个汉字的；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二这个名称变成只在家族里秘密使用。启介同学，你知道这个姓氏的意义吗？」

「意义……？不，我只觉得月字边的汉字真多。」

「呵呵——真像是启介同学的风格，你猜对了一半。『朋月』这个姓氏的意义是『月之友』。在传说中，友月家的祖先来自月亮。我不晓得亲戚们是否相信这个传说，但友月家的人确实都认为自己很特别……每个人的自尊心都高到了滑稽的程度，是一群只懂得睥睨他人，却不晓得什么叫尊敬他人的人们。」

友月自嘲地笑着说。

「别说得像是在说你自己一样啦，你不同。」

「——是那样吗？我是倒觉得自己也快堕落到跟友月家族的人一样的程度罗。」

友月说得很坦然。尽管我想说出否定的话语，此时门扉却从里面开启了。

「欢迎您回来，未由小姐。」

我们昨天也见过伫立在门扉内侧的人，男人名叫九棚裕也。看见站在友月后面的我们时，他很恭敬地说出「欢迎两位光临，远见少爷，爱莉莎小姐」，并且鞠了个躬。

然而，彼此的眼神相接时，他的视线还是让我觉得冰冷。我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

「我的妈妈帮过九棚很大的忙，所以他从以前开始便经常帮我的忙，为了让我从医院……不，是从舅舅的手里逃出来。安排我进入伞阳学园就读的人也是九棚，舅舅因此觉得他很碍眼，于是把他调到远方工作。不过自从发生了阳名那起事件后，我就可以把他叫回来了。」

大厅完全没有留下丝毫激战过后的痕迹。友月走在我们前方，详细地介绍起九棚先生的来历。

「没错，九棚家是友月家的分家。年幼的时候，我和未由小姐的母亲大人——未世小姐很亲近；由于在亲戚之中也没有其他年龄相仿的人，所以我们常常像姐弟一般玩耍。因此，为了让未世小姐的女儿未由小姐能获得幸福，我用尽所有可能的方法……却还是力有未逮。」

九棚先生的脸上浮现出悔恨的表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他实际上或许是个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所以，我很感谢远见少爷，因为之前我原本希望未由小姐不要受到孤立，这样的卑微愿望却遭到剥夺，是您替她找回了笑容。」

「咦，啊，不，我并没有……」

突如其来的道谢话语让我连忙摇头，九棚先生的眼神也不再像先前那么冰冷，而是确实地充满了感激之意。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的眼神随即又恢复原本的冰冷。

「不过——要是介入得太深，无论是对未由小姐或是远见少爷，其实都没有什么好处，这一点请您千万要记住。我不希望那种事又再次重演——」

「九棚！」

友月尖声喊了他的名字。

「……很抱歉，我太多嘴了。」

九棚先生原本想说些什么，却就此闭上了嘴。「那种事」？我虽然有兴趣知道，却不觉得那是一件可以随口问问的事。

不过，友月的妈妈啊……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只要一谈到有关《家》的事，友月的口风就变得很紧；总有一天，她会愿意告诉我吗？

「啊，你看、你看！那么大的壶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啊？」

端详着宅邸的豪华装潢和古董的爱莉莎，正亢奋地大声嚷嚷。

我叹着气敷衍地回答：「可能是在腌酱菜吧？」

「呜哇——里面也有庭院耶！」

爱莉莎发出感叹声。

我们被带往宽敞的接待室。屋内四面都是玻璃窗，可以眺望百花盛开的中庭；打开窗似乎可以直接走进庭院。

「那么，请好好休息。」

将端来的饮料放在桌上之后，九棚先生从房间离开，原本有些紧绷的空气也因此缓和下来。

「呼……这栋屋子比想像中来得更宽敞呢！房间实在太多间了。如果从这里离开，我大概会迷路，没有自信回得来。」

我一边喝着果汁，一边这么说。友月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接待室也有好几间二这里是最里面的地方哦！如果我一个人走，或许也会迷路。」

「咦？这里明明是你家耶？」

我的这句话让友月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虽说是自己家……可是我住在这里的时间其实十分短暂。记得之前曾提到我住院的事吧？因为我一出院就直接住进宿舍，所以实际上在这间宅邸居住的时间相当短。对我来说，庭院——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宽敞。」

眼前五颜六色的庭园，与其说是花园，倒不如用花田来形容比较恰当。凝视着庭园的友月，似乎沉浸在遥远过去的回忆之中。

「好厉害的家哦！跟我家的城堡不相上下。」

然而爱莉莎的自言自语突然传进耳里，让我和友月面面相觑。

「城堡？」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因此试着反问。

「对啊，我没说过吗？我们家有一座城堡，相对于方舟来说是很小啦，我就住在那里面哦！」

「是、是哦……」

继豪宅之后是城堡吗？总觉得遇到的事越来越诡异。

「欸，小由，我可以在这间宅邸里探险吗？」

爱莉莎的眼神像小孩一样闪闪发亮，让友月不由得露出苦笑。

「我本来打算先稍微休息一下再替你们介绍……不过你如果想先看看也行哦；毕竟我自己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只知道比较主要的地方。我想，你随心所欲地绕一绕，说不定对调查来说还比较有效果呢。」

「真的吗？那我就去晃一晃罗！」

爱莉莎冲出了房间，真是所谓的来去如风。

「……我可不负责哦？那家伙虽然嘴巴上说要探险，但实际上可能很没分寸。」

「没、没关系啦，万一发生什么状况，九棚会出手制止她的。」

或许友月也觉得刚才轻易答应爱莉莎实在很危险，只见她回答的时候像是在冒冷汗一样。

喀哒喀哒喀哒，石造地板上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这座宅邸以中庭为界，分为四栋大楼……唔嗯，因为大楼与大楼相互连接，或许想像成正中央挖出一个正方体会比较好懂。」

在那之后，我很快地出了房间，友月正带着我在面对中庭的一楼走廊上走着。不知道爱莉莎自己一个人探险会不会有些不安……

「有玄关的大楼是南馆，正如我们刚才看到的，中央的部分是大厅；另外，在二楼和三楼分别有用来接待客人的设施；东馆和西馆主要是客房和佣人的房间；剩下来的北馆则有寝室、书房等等，私人房间都在那边。」

我听着友月的介绍，在脑海里描绘出整座宅邸的剖面图。

「呃，我们现在是在东馆吗？」

回想先前走过的路线之后，我这么问友月。透过窗户看过去，那栋在中庭对面的建筑物大概就是西馆；只见一道黄色的人影在二楼的走廊奔跑，一定是爱莉莎。

「嗯，可是这里没有特别值得介绍的地方，所以我们直接到北馆去吧。在那里或许可以和爱莉莎会合。」

似乎发现爱莉莎的友月露出微笑，这么告诉我。

从南馆来到东馆时，只是在走廊上转弯而已；但在通往北馆的交界有一扇门，为了防止外来者进入，这里或许还会上锁。

「启介同学，你们虽然是客人，但明天要睡在北馆哦。因为和那些友月家的亲戚们待在一起，我想你们应该会觉得很不自在。房间随你们挑，反正多得是空房间。」

「谢啦，我觉得这样比较轻松。友月的房间也在这一栋吧？」

「应该算是吧……我的房间在二楼，不过因为我几乎没住在这里，所以那间房间感觉像是置物间。」

进入北馆之后，她一边带我参观一楼的书库、餐厅，一边聊着天；不久，我们来到了楼梯前，不仅可以通往二楼，也往楼下持续延伸。

「难道有地下室？」

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地下室，产生了一种不协调感的我于是向友月提出问题。

「啊，嗯，这座楼梯通往地下某个特殊的房间，昨天抓到的那个《群聚》的人大概也在这底下。可是……很抱歉，我不太想进去那里，因为那个地方很容易让我回想起我的舅舅……」

友月的舅舅——或许友月恨他比冬上来得更深。我以前曾听说他精神崩溃，现在跟废人没有两样……原来如此，与其说这里是友月的家，倒不如说是她那位舅舅的家……

「没关系，无所谓，我也有种恶心的预感，所以就不用特地过去看了。我们上楼吧。」

「谢谢你。虽然舅舅原本使用的三楼房间大致上都清理过了，不过……地下室的情况会让我想起舅舅……」

我催促着一脸歉意的友月走上二楼。相较于其他楼层，这里的门扉数量显然比较少，每个房间想必都很宽敞吧。

「——这里就是我被分到的房间。」

说完之后，友月在双开式的豪华门扉前停了下来。

「进去没关系吗？」

「嗯，我不是说它像是一间置物间吗？因为没有自己房间的感觉，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好意思的。好了——请进。」

「打、打扰了……」

友月轻轻地推了我的背，我踏进了敞开的门内；然而眼前的空间跟所谓的置物间相差甚远。

空间大概是我宿舍房间的十倍大，放在窗边的桌子或是置于角落处的床看起来显得特别小；朝向南方的窗户可以俯瞰整个中庭。

「如果把这种房间说成是置物间，可是会遭到天谴的唷……」

我一边低声抱怨，一边环顾房间。不过，随意地走近桌子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好低……？」

桌椅都是小学生能够长期使用的类型高度却调得很低，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在的友月可以使用的，而且以这座宅邸来说，感觉上也是很廉价的桌椅。

「那个——从我被带来这里开始，就一直让桌椅维持原貌了。」

友月走了过来，轻轻地触摸着桌子——在那上面有着以平假名书写的某些字。我原本以为是涂鸦，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平假名。

「笹代……未由？」

是名字啊……难道说这个「未由」是——

「这是我的名字哦，启介同学，我的母亲虽然是友月家的人，但结婚后就改姓了。不过因为我被当成养女带回这里，于是又改姓友月……所以我一开始很不习惯人家叫我友月。」

友月用手指摸着潦草的字迹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也是一样，即使被人家直接叫姓……我还是有种对方不是在叫我的感觉。所以，启介同学，明天的事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可以的话——」

在停留于往日时光的桌椅前，友月以真挚的眼神凝视着我；我们仿佛真的处于时光静止的状态，四周充满着寂静的氛围。

「啊——你们在这里啊！」

不过，在友月说出下一句话之前，一阵爽朗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爱莉莎从敞开的门扉后方探头窥视我们。

「呃，难道这里是小由的房间？」

爱莉莎一脸好奇地环顾房间，走到房内。

「对，勉强算是吧……爱莉莎，你结束探险了吗？」

友月似乎不打算继续刚才的对话，转而询问爱莉莎。

「嗯，大部分的地方我都去看过罗！虽然有很多房间进不去，不过最后我还是施展魔术窥探过了，连里面的构造也记得很清楚哦。」

「魔术……你应该没把门打烂吧？」

「你真的很失礼耶，我才不会那么乱来呢！我只是让风吹进去而已。」

这么说来，第一次来这间宅邸时，爱莉莎也是利用风之魔术调查里面的情况，这次用的魔术应该跟那次一样吧。

「那就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友月？我们还没有看过三楼呢。」

「因为已经把舅舅的私人物品都处理掉了，三楼现在都是些空房间，看了也不会觉得有趣。总之，挑好明天要住的房间之后，先回去接待室如何呢？因为我觉得九棚差不多在为我们准备晚餐了。」

「晚餐！」

爱莉莎完全被这一点吸引了。

「我们快回去吧！万一饭冷了就不好吃啦！」

面对出言催促的爱莉莎，我不禁苦笑起来，叮咛她说：

「我说啊……这里是别人的家，你也稍微客气一点嘛；不能因为没吃饱就一直要再来一碗，这是大家默认的一种规定。」

我说的话让爱莉莎面露不悦神色，不过她随即又坏心地笑着说：

「——如果不能再来一碗，不知道会害谁的食物变少哦？」

用过晚餐、离开宅邸后，外面天色已经昏暗。送了今天不想住在宅邸、想回宿舍去的友月之后，我和爱莉莎并肩走在夜路上，踏上回男生宿舍的归途。

「好好吃哦！都是一些没吃过的料理耶。」

爱莉莎一脸满足地说。

「对啊，我想大概比一般餐厅的菜色高级许多吧。」

虽然我的菜被爱莉莎抢去不少，不过幸好分量还很够。

「可是——感觉小由吃得不是很开心呢。」

「友月吗？」

我当时整副心思都放在料理上，根本没注意到友月的状况。

「她感觉很紧张哦！与其说她讨厌料理，倒不如说是那个地方让她坐立不安吧。」

「这样啊，也是啦……那间宅邸似乎让她留下了不好的回忆，况且她对明天的事情也要鼓起干劲啊。」

「或许……是吧……」

爱莉莎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在偷瞄我一样。

「欸，启介，对不起哦。」

「咦？如果你指的是抢走我的菜去吃，因为我也吃到八分饱了，所以可以原谅你。」

「……不是啦！那个，启介你们在小由的房间里说话说到一半时，我打断了你们吧？所以……对不起。」

「哦、哦哦！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的确有那么回事呢。可是，为什么你到现在才突然提起这件事？我觉得那只是你来的时间点不好而已。」

不过，怪了，为什么爱莉莎知道我和友月正聊到一半呢？

「不是的，那是我不对……施展魔术探寻宅邸时，我知道启介你们在哪里，于是动身前往你们所在的地方。房间的门是开的，所以我听得见启介和小由在认真交谈。因为不好意思进去，我于是先暂时躲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我逐渐忍不下去，所以装成刚刚才到的样子去喊你们。」

爱莉莎尴尬地搔着脸蛋。

「我明明知道她准备要说一些很重要的话……我真是做了件坏事。」

「你有时候会做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呢。既然如此，你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友月吧？」

「是那样没错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办法开口对小由说这件事。」

爱莉莎偏着头，露出一脸困惑的模样。

「算了，就算再怎么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啊，对了，启介，回去之后替我放热水哦。」

「热、热水？」

话题突然一转，让我顿时不知所措……不，更重要的是，爱莉莎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对啊，总觉得身上都是灰尘。以前只要身体恢复成透明体时，我就能把身体重新调整到最佳状态，但我现在一直都是实体嘛……虽然衣服还能清干净，身体却一直维持这样，都有臭味了啦！所以我今天要泡澡。」

「原、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我知道了。」

心跳莫名加速的我对着她点了点头。

「我先警告你——」

如果敢偷看的话，我就杀了你……我以为后面会接这句话，爱莉莎却露出突然想到某事的表情，话说到一半的她直直地盯着我看。

「那、那个……启介，你想和我一起洗吗？」

「什么？」

我完全愣住了。见到我出现这种反应，爱莉莎的脸蛋瞬间涨红起来。

「想、想也知道是开玩笑的嘛！」

啪啀！我莫名其妙地被她揍了。

明明是爱莉莎你自己说的耶……真是满不讲理。

3

翌日，我们约好放学后碰面，再直接前往友月家。我在导师时间结束的同时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并于再度被追问与爱莉莎之间的关系前急着离开教室，友月却拉住我制服的袖子，让我停了下来；我转身一看，发现她脸上的表情有点担心，还用手指着宫岛。

仔细一瞧，我发现宫岛一脸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这么说起来……他今天真的很安静。

「宫岛那家伙怎么啦？」

这下连我也担心起来了，于是我走近围在宫岛身旁的山崎和阳名，向他们搭话。

「啊，启介哥……其实宫岛同学的心情好像很沮丧呢。」

「沮丧？」

我对阳名的话感到困惑，山崎详细地开始说明：

「虽然我知道得不是那么清楚啦……不过听说宫岛很尊敬的外国喜剧演员过世了，所以这家伙就心情不好啦！而且听说对方还是遭人暗杀的哦。」

「暗杀……」

「对啊，最近这样的事真的很多耶！我是看电视上统计的啦，在这个星期当中，有很多被称之为伟人、天才、教主之类的人物被暗杀，大概已经死了超过五十个人……唔，名人会被选上或许是无可避免的，但是发生的频率未免也太高了一点，希望优耶别被选上……」

山崎一脸严肃地表示不安。

超过五十人……虽然我的确觉得这类事件经常发生，却没想到死了这么多人。尽管是一些和自己扯不上关系的事件，却让我产生莫名的危机感。

在我们与欧鲁的战斗结束之后，事件频频发生。

这其中有什么关连性吗——

「启介，怎么啦？你在想什么事？」

当我们穿越昨天也造访过的友月家大门、走在通往宅邸的路上时，爱莉莎出声呼唤我。

「没有，我在教室里听到有点在意的传言——世界各地发生各种诡异的暗杀。仔细想想，友月也差点被暗杀了吧？我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然而，和我们一起走的友月听到这段话之后，只露出了苦笑。

「我听说被选上的都是些非常有名的人哦！所以这两件事应该无关才对。」

「嗯，那倒也是啦……可是，说不定只是因为那些名人比较惹人注意，实际上被暗杀的人或许比想像中的更多。」

我如此喃喃自语后，只见爱莉莎露出傻眼的表情。

「我说你啊，那种事根本没办法确认是不是真的嘛！现在先处理小由的事啦。如果你一直在发呆，万一小由遇到袭击就动不了吧？给我好好集中精神，毕竟想杀掉小由的人会来这里耶。」

「——说得也是。」

这个地方和昨天造访的宅邸已截然不同——它在各种意义上都已经化为战场。

「啊，有车子！好像已经有人来了。」

友月指着宅邸旁边的停车场，如此表示。仔细一瞧，那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进口的黑色高级轿车。

「我不太想让你们跟友月家的亲戚们碰面，以你们可以直接到北馆去吗？」

「咦？连招呼都不用打吗？」

「嗯，一定只会留下讨厌的回忆……」

虽然友月的想法很体贴，然而实际情况好像在跟她唱反调一样。当我们走进玄关时，正好与一对正在和九棚先生交谈的男女撞个正着。

「——好巧、真的好巧！这不是未由吗？你现在才刚回来？今天谢谢你的邀请。」

比九棚先生更早发现友月的那名男性，用夸张的方式打起招呼。他的身材高大，小腹微凸，不过或许是因为身上穿的衣服十分高级，反而让他显得很魁梧。男子的年纪大约在四十五岁左右。

「世一舅舅，欢迎您来，您愿意莅临真的很让人开心；还有静江舅妈也是，您好。」

友月分别向这对男女打招呼。那名女性和叫做世一的男性应该是同年龄的人，身上戴着好几颗硕大的宝石。轻轻点头之后，女子便将目光从友月的身上移开。

「那么，在你后面的人是你在学校的朋友吧？不过今天是召开家族会议的重要场合，居然让外面的人进来，我实在不太苟同呢。」

尽管那名男性的表情相当和善，视线却非常严苛。果然不出所料，我们似乎不受欢迎。

「是的，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很清楚他们是外人，不过今天如果要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宅邸，我会感到局促不安……您应该知道有人想杀了我吧？」

友月也露出客套的笑容，以别具含意的眼神抬头望向那名男性。

「哦、哦哦！是啊，我听说了，真是让人无法原谅呢！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当时是他们救了我哦！所以我今天才会请他们也一起过来这里。我会招待他们住在北馆，所以应该不会跟世一舅舅或是其他亲戚们碰面，这样您应该可以接受吧？」

遭到友月如此质问，男子虽然一脸不悦地凝视着我们，却还是不甘愿地点点了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话说了……话说回来，我也只是在表达个人意见而已。」

不过，先前一直沉默不语、名叫静江的女性在此时放话似地说：

「真是太随便了……你完全以这座宅邸的主人自居嘛！把滩世不在当成好机会——」

「别再说了，静江。」

被男子责备而闭上嘴的女子狠狠地瞪了友月一眼，接着转身走向大厅深处；男性为她的无礼行为向友月道歉，随即追在女性身后走了。

「这算什么啊，感觉好差。」

爱莉莎愕然说道。

「这对夫妻是友月世一和静江；我的母亲有三个哥哥，世一舅舅是长男……刚才他们提到了『滩世』这个名字吧，那是次男，也是我的舅舅兼养父。」

友月淡淡地说明，最后以不让九棚先生听见的音量低声地附加了一句：

「委托别人来杀害我的——就是这位世一舅舅。」

之后，友月将我们带到北馆二楼的房间。昨天我挑好的时候，里面空无一物，连床也没有，现在却整理得像饭店套房一样豪华。友月的房间就在隔壁，要是有什么万一，我立刻可以冲过去救她。

「不过，现在还真是没事做呢……友月在讨论完事情之前应该也不会过来这里吧。」

我躺在柔软得惊人的床铺上，凝视着挑高的天花板，发起牢骚。

「就是啊，的确很无聊。」

坐在窗框上的爱莉莎也同意我的意见。

「不对，爱莉莎，你为什么在这里啊？人家明明替我们各自准备房间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像这样两个人在一起都很无聊了，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不就更没事做了。」

「呃，那倒也是啦……」

在宿舍房间里，我们总是一直在聊天；不过或许是因为待在不习惯的地方，导致浑身不自在，我们讲起话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最后终于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

「…………………………」

「…………………………」

过了三十秒左右之后，爱莉莎忍不出大叫起来：

「啊，烦死了，这么待着只是在浪费时间嘛！启介，我们走吧。」

「去哪里？」

「小由那里。」

「现在人家正在开家族会议耶，你会被轰出去哦。」

爱莉莎却摇晃着手指头说：「你太弱罗。」

「放心，跟潜入图书室是相同的道理，这次一样不要被人发现就可以啦！」

其实我应该阻止她才对，可是友月的状况确实很令人担心，所以尽管我嘴里说着「你最近老是搬出这套理论耶」，最后还是点头赞成。

「——你再靠近我一点啦，这种魔术的有效范围很窄耶！」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我和爱莉莎几乎是在勾着手臂的近距离之下并肩而行，总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们现在来到了南馆的大厅。友月曾经表示「开会的地方位于走上大楼梯后的二楼」，但我们并不清楚具体的地点。

虽然在超近距离下感受到的爱莉莎体温不断地扰乱着我的思绪，但我还是仔细环顾四周的情况。

「施展这种魔术之后，真的不会被人看见吧？」

「嗯，这招魔术叫《虚饰光衣》，可以让光线折射，人类的视觉是完全无法察觉的；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对谈或是脚步声没办法消除，所以你要安静一点哦。」

「哦、哦哦。」

……这样就算找得到房间，不是也没办法开门吗？再怎么说，如果门突然自行开启了，里面的人应该会觉得很可疑吧。

「启介，有人来罗。」

爱莉莎的耳语让我提高警戒。结果出现的人是推着手推车的九棚先生，车上摆放了很多的玻璃杯。

「……这下刚好，他一定是去送饮料的。」

我们小心翼翼地不发出脚步声，紧紧跟在九棚先生的后面，然后抵达了位于二楼尽头一扇显眼的巨大门扉前。

叩叩敲了两声之后，九棚先生把门打开，我们则从推入手推车的缝隙偷偷溜进房间。

只见大约十多人围坐在椭圆形的宽广桌子旁，很有会议室该有的气氛；参与会议的多为中老年的男性，友月在他们之中有点显眼。

或许是九棚先生进来让大家的话题暂时中断，房间内顿时充满沉默的氛围；然而就在九棚先生收走空杯、从房间里走出去的同时，先前在玄关处曾经见过面的那位名叫静江的女性，便开始用尖锐的嗓音开始大喊：

「未由，你刚才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吧？你居然说你不打算退出友月家当家的竞争行列？」

虽然那些话并不是冲着我说的，却害我吓到差点叫出声音。爱莉莎连忙捂住我的嘴、拉住我的手臂，然后把我带到房间的角落去。

满怀歉意的我双手合十向她道歉，然后我们隐藏起气息，静静地看着家族会议讨论的情况。

「您没听错，我确实是那么说的。」

友月以沉稳的口吻回答。尽管她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动摇，不过真正的心情我就不清楚了。

「真没想到你这么不知羞耻……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你以为这样行得通吗？」

然而，回答的人是位坐在比友月更上位处的老年男性。

「静江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友月家的当家本来就还没同意未由小姐退出，所以根本没有『失去资格』的问题；因此，未由小姐现在有意愿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身为友月第一秘书的我，今天有幸担任友月家的当家代理人，我会负责把这个讯息转达给未永夫人知道。」

静江脸上露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狠狠地瞪视着友月。

「太可恨了……为什么是这种女孩……我们的儿子一哉明明更才华洋溢——」

「关于这一点，我们上次应该就已经讨论过了——友月家代代都由嫡系血统的女子继承『未永』之名及当家之位，虽然未由小姐是已和友月家断绝关系的未世小姐之女，但她的血统确实是友月家一脉相传的嫡系血统；在未由小姐成为滩世少爷的养女之后，她也取回了友月这个姓氏，因此当然有资格继承。我们也预料到会遭遇强烈的反对，虽然现在才告诉大家这件事有点晚，但滩世少爷也强力推荐未由小姐，所以这是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了。」

静江的丈夫——世一听完这段话之后，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呵……呵哈哈哈，原来如此，滩世是为了这件事，才……一切都按照那家伙的意思在走嘛！虽然他本人现在没办法感到高兴就是了。」

「没办法改一改吗？这种老掉牙的习俗——」

静江似乎还是不愿放弃，大声咆哮起来；不过，当那位第一秘书瞪视着她之后，她随即闭上了嘴。

「静江夫人，即使您出身自二崩家，在分家之中地位很高，我们却也不容许您批判友月家的决定，况且「当家是女性」有很大的好处存在——世界各地的掌权者大多是男性，这是不争的事实；只要从那些人当中挑选出一位成为友月家的乘龙快婿，友月家的势力将会更加壮大。我们家族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也因此存续超过千年，未由小姐的结婚对象当然也挑好了。这次正是个好机会，如果对方的行程可以配合，不如招待他来参加音乐厅的落成典礼，让双方先见一次面吧。」

「咦——？」

友月的脸上露出愣住的表情，我也跟她一样。

他说什么？乘龙快婿……？

「您怎么了，未由小姐？」

「我、我完全没听过这件事……」

「哦，之前由于您很皁就先离开了，所以还来不及告诉您这件事呢；不过，这可是下一任当家的义务，事到如今，可不容许您再反悔罗。」

「呃。」

受到那位男性的气势所迫，友月把想说出口的话吞了下去；然而，发现友月的内心动摇后，静江的脸上露出了嘲讽似的笑容。

「哎呀，未由，你这么不愿意吗？既然如此，想逃走也可以哦！就像你妈妈一样，你不如去诱惑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让他带着你离开不就得了？」

友月的肩膀发颤抖，散发出来的气势为之丕变。她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着静江。

「请您别说我父母的坏话。」

在那一瞬间，我见到放在静江前方的玻璃杯「啪啦」一声地碎裂了。

「吓……呀啊！」

或许是害怕友月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静江连人带着椅子往后跌落。

会议现场一阵骚动，跌倒时撞到手臂的静江被世一扶了出去。于是今天的会议就在这种情况宣布散会，友月家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房间。

脚步声和嘈杂声逐渐远去……

看准只剩下友月一个人后，我跟爱莉莎现出身影。

「咦……启介同学？」

她果然吃惊地睁大双眼。

「对不起，其实我们从会议中段就开始听了。」

「这样啊……那么，刚才的情况你们也都看到了吧？我无意识地施展出未定义魔术，看来我的训练还不够。」

「不，小由，我觉得你控制得很好哦！你能够即时踩煞车，已经算是做得很完美了；要是换成我，一定直接痛扁对方。」

爱莉莎说的话使友月笑了出来，不过我有一件更加在意的事。

「欸……怎么办啊？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你不就得跟没见过的家伙结婚了吗？」

连我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声调拉高了。

「嗯……好像是呢。我是不怎么期待自己的婚姻能有自由啦，却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就被人安排好了，而且竟然还得在演唱会时和对方见面……简直就是以结婚做为前提的相亲呢。他们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成为友月家的当家。」

友月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她的态度让我感到相当焦急。

「喂，现在不是冷静分析的时候吧！你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罗。可是，直到找出与《群聚》的关联性之前，我都不能拒绝啊……而且在刚刚那种情况之下，就算我亲口说出『还是算了』应该也没用吧，毕竟他们好像不在乎我个人的意愿。」

「可是——」

我紧咬牙根。

「谢谢你替我担心，可是没问题的。这是我决定的事，我会自己设法解决。」

这么说完之后，友月静静地露出微笑。

4

夜晚，吃完晚餐、回到房间后，我依然冷静不下来。

「你怎么啦，启介？怎么这么心神不宁？」

爱莉莎问起在房里毫无意义地走来走去的我。

「我没办法坐着不动啦！因为我们拘泥在《群聚》上，友月才会拟出这次的计划啊；可是这害得她……」

「是啊……害小由的负担变得比原本想像的更沉重了；可是我们现在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

「我知道，所以才让人着急啊！啊，烦死了……我去外面透透气。」

打算让脑袋稍微冷静下来的我留下爱莉莎，走出房间，试着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友月和她的亲戚前往南馆用餐，现在大概还没回来吧。

我就这样在走廊上晃荡着，然后来到楼梯前方。三楼昨天没上去过，感觉好像不太方便上去，于是我到了一楼，前往中庭。

昏暗的花田里充满虫鸣声。我大口地吸着夜晚的空气，做起了深呼吸。

「是远见少爷吗？」

然而，在我以为没有任何人在的中庭里，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害我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是的。啊……九棚先生。」

回头发现穿着管家服的细瘦身影之后，我轻轻地抚着胸口。

「您怎么了，为什么待在这种地方？」

「没什么，我稍微出来透透气……九棚先生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呢？」

「答案很简单，我正在替庭院里的花草树木浇水。由于今天忙到没时间顾及这些，所以只能在晚餐后浇水。」

「啊，用餐结束了吗？友月人呢？」

「我想未由小姐应该回房间去了。」

说不定刚好错开了吧。当我道完谢并准备回去时，九棚先生却说了声「请等一下」把我叫住。

「远见少爷从未由小姐那边听说了吗？」

「……如果是指友月家当家候选和她要结婚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这样啊……我不清楚未由小姐为什么突然决定不退出竞争当家之位，不过事情既然已经演变至此，有一件事我必须先告诉您才行。」

九棚先生以硬邦邦的声音告诉我：

「——从今以后，请您不要再蛊惑未由小姐；如果未由小姐再改变心意而激怒了现任当家，她有可能会遭到友月家除名，就和未世小姐一样……」

「除名……也就是断绝亲子关系的意思吗？可是他们明明就不是亲子，那种事……」

「不是户籍上的问题，只是不再被当成友月家的人看待……就只是这样而已；不过那样与整个社会为敌无异，我不想让未由小姐落到那种凄惨的下场。」

「刚才我稍微有听到一些……听说友月的母亲逃走了——」

我这么说之后，九棚先生露出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

「是的，未世小姐的身体打从一出生就很虚弱。当时因为有现任当家在，所以血统上虽然属于友月家的嫡系，不过她并没有被当成继承者；即使如此，友月家还是把未世小姐当成手中的一张王牌，逼迫她接受策略性婚姻。于是当时身为大学生的未世小姐，就和一个名叫笹代由纪斗的男人一起私奔了——」

「笹代……」

这是我昨天在友月的桌子上看到的姓氏……如此看来，对方就是友月的父亲吧？

「他们好像活得很辛苦，忍耐到最后居然还因为意外事故……我会把这种事告诉远见少爷，是因为我不希望旧事重演。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未由小姐和您的关系如何，不过您一定要记住，友月家的势力比您想像中来得庞大许多。」

如此说完之后，九棚先生便穿过庭院，走向南馆。

或许我按下了无法重新来过的开关也说不定？我心里怀着再也无法回头的不安，直直地仰望被宅邸屋檐切割成方形的夏季夜空。

「对方今天会有怎样的行动呢。」

爱莉莎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低声呢喃。

在那之后，我们回到房间，和友月一起讨论今后的计划。刚刚从九棚先生那边听到的话让我产生了一股很沉重的负担，但我尽可能不表露出内心的情绪。

「谁知道呢……嗯，那位叫做静江的人好像很火大就是了。」

「我也跟九棚说了——那些人很可疑，请他暗中严密监视。这座宅邸的安全系统很厉害哦！尤其是宅邸内部……所以对每个人的行动都能了若指掌，不会有所遗漏。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九棚会通知我的。」

我一边听着友月别具含意的说明，一边环顾房间四周。

简单来说，这些房间都装了监视摄影机之类的设备。要是再夸张一点，甚至可能装设有监听器材。如果这里没装的话就好了。

「那么，直到对方通报消息之前，我们就先等着罗。启介，我会和小由一起睡，万一又有谁要来袭击小由的话，那可不行。」

「说得也是，这么做比较好……啊，可是爱莉莎的实体化应该快要解除了吧？」

万一发生那种情况，爱莉莎在离开我的状态之下失去意识，这次就会就此消失了。

「呃，应该没问题。我今天虽然施展了魔术，感觉却完全没消耗到能量……《虚饰光衣》照理说能量消耗率很高，我的力量却多到感觉快溢出来了。既然如此，应该不用担心我会变回透明体。」

「我知道了，那就交给你罗。」

说完后，我便把两人送出门外，却在此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爱莉莎能以实体存在对我们很有利，但这毕竟属于异常状态；从星期日算起，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尽管这种情况俨然成为常态，却不能把它视为理所当然地接受——我有这种感觉。

咚咚咚咚咚……

一阵仿佛在远处发生火山爆发的重低音响起，让我睁开了眼睛。

奇怪，这里是哪里啊？而且还在摇晃……难道是地震？

我凝视着高高的天花板，以刚睡醒的脑袋愣愣地思考着。

啊，说起来，我今天来到了友月家……因为我一时之间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于是在灯亮着的情况之下倒头继续睡；然而在不知不觉之间——

叩叩叩！我的房门被用力敲击，没上锁的门扉就这么开启了，有人走了进来。

「喂，启介！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了吧！你没听到刚才的声音吗？」

「声……音？」

脸上露出严肃表情的爱莉莎，窥探起我的脸。原本涣散的意识顿时集中了起来，我总算了解刚才的声音有多么巨大了。

「友月呢？」

我连忙起身问爱莉莎。

「她没事哦，你看。」

我连找都不用找，因为友月就伫立在爱莉莎的身后。我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都跟爱莉莎在一起，刚才的声音大概是从底下的楼层传过来的。」

「底下的楼层……」

如此一来，我能想到的唯有关着《群聚》那名刺客的地下室了。

咚咚咚咚咚，沉重的声音再度响起，情况非比寻常。

她们两人的论点似乎也一样，我们在不忘注意周遭的情况，冲过黑暗的走廊、跑下楼梯，只见通往地下的楼梯前方已经有一道人影出现在那里。我瞬间摆出防御姿势，却发现对方是穿着管家服的男性。

「九棚，发生了什么事？」

友月唤着他的名字问道。

「不清楚，我也是刚刚才过来的。未由小姐以及两位客人，因为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九棚先生打算要我们回去，但这次我不能遵从他的意思，毕竟附近或许有重获自由的《群聚》魔术师。我们朝彼此点了点头，随后冲下楼梯。

「请等一下！」

我们无视九棚先生出言制止，直接冲到地下室，眼前出现了一扇铁制大门……不对，正确来说是曾经有一扇门……

「这……是——」

后方传来九棚先生的惊愕声。这也难怪，毕竟眼前那扇厚重的铁门已经被某种惊人力量从中央部位贯穿。

没错——不是被锯开，也不是被撬开，而是遭到贯穿。

在门扉关着的状态下，正中央开了一个大洞；我们茫然地凝视它一会儿后之后，最先回神的爱莉莎冲了进去。

「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连忙从门中央的大洞钻过去，只见里面被红色灯光笼罩；然而环顾过周围后，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好几扇在窗户处装着栏杆的门正并列在一起。

「很糟糕的嗜好吧……舅舅把这个地方称之为惩罚室，似乎是用来教育佣人们的。」

紧接着进来的友月一脸唾弃似地诉说着。

「的确是呢……那么，关着那个《群聚》的男人的是哪一间——」

问到一半时，我发现在许多的房间中只有一间门扉敞开……不对，是根本没有门存在；先行进入的爱莉莎伫立在那个房间的前方。

「爱莉莎！怎么了？」

冲过去看见房间里面的状况后，我和友月都说不出话了。门扉——是存在的，它深深地陷入对面墙壁里；然而那扇门扉凹凸不平的状况极为异常，血红色液体则从边框部分汩汩流下。

仿佛是从外侧飞入的门扉压扁了那个人。

然后……我发现这样的形容并非比喻，而是事实。

被关在这里的人，正是被称之为《鸢》的《群聚》剌客——

「呜……」

由于眼前的情况惨不忍睹，友月不由得捂住嘴；可是我没空关心她，因为我回想起某件事。

门扉再怎么看都是被强大的外力破坏的。仔细观察入口的铁门，可以发现门上有着由外往内贯穿的痕迹。这表示——

「小心点！这里或许还有人在！」

爱莉莎跟我注意到同一件事，于是出声提醒。

最晚进来的九棚先生停下脚下步伐，环顾周围状况。没错！如果凶手没在九棚先生进来之前逃走，那就一定还在这里。

然而，在我们采取下一步行动前，接近入口的门扉就被轰飞了，只见一道影子从那方向冲了出去。由于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我只看得见残影而已。

「啧……去外面——」

我们追着消失在洞穴另一端的影子，冲上楼梯，结果发现友月的亲戚们全都聚集在一楼的地方。

那些不认识我们的友月家亲戚们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但在看到九棚先生后，大家便开始七嘴八舌地询问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目前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重要的是，刚才有没有人爬上这道楼梯呢？」

「哦、哦哦！总觉得好像有像风一样快的老鹰飞过了我们，那是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总之这边很危险，请各位回自己的房间去。」

我一边看着规劝亲戚们的九棚先生，一边注意到人群中没有那对夫妻。

「喂，友月，世一夫妻的房间在哪里？」

我产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于是这么问。

「我想想……分给他们的应该是东馆三楼最好的房间」

「去看看吧！他们没来这里很令人在意。」

爱莉莎也同意了，于是我们从人群之中钻出来，前往东馆；只见连接着北馆与东馆的门只有锁的部分被弄坏而打开。

一口气冲上三楼果然会让人喘不过气，但我还是紧跟着友月，直接来到世一夫妻住下的房间前方。

「世一舅舅、静江舅妈，您们在吗？」

友月用力地敲门呼唤，却没有得到回应。当爱莉莎焦急地转动门把后，门很顺畅地朝外侧开启了。

门一开，浓重的血腥味便飘散而出。

「这是……」

房内没有「人类」存在，白墙上却绽放了两朵腥红的花朵——那是人类皮开肉绽之后的结果。那两朵花大概是被惊人的力量活活压扁在墙上，因而绽出血之花瓣的友月世一和友月静江。

窗户碎裂、玻璃散落一地，从阳台吹进来的风带有一股血腥的气味。

「可恶——启介，我们必须追！对方应该还没走远才对。」

从阳台环视过外围后，爱莉莎如此说道。

「欸，可是外面一片漆黑……」

「现在的话我还有办法！小由留在这里，一来我实在没办法同时带着两个人高速飞行，再加上如果连小由也突然不见，一定会引发大骚动。至于我们的事，你就视情况敷衍过去就好。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偷偷从自己房间的阳台进去的。」

「留下友月一个人没问题吗？」

「明明做得这么夸张，小由却没有遭到袭击，既然如此，目标不是小由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不过，小由，万一发生什么危险，请你记得要毫不犹豫地施展魔术哦！」

「我、我知道了。」

友月点点头。

「不要掉以轻心哦！你就说我们身体不舒服，所以回房间去就好。」

补充这段话之后，我便随着爱莉莎高喊「远扬之风！」的声音，从窗户跟她一起飞了出去。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啊？」

搂着她的腰的我这么问。爱莉莎露出骄傲的笑容，暂时降落在宅邸的屋顶上，然后把双手举在前方，静静地说：

「吹抚之风！」

一阵轻柔的风以爱莉莎为中心吹抚而过。

「——！找到啦！」

爱莉莎喊完之后，再次念出飞行咒语，飞向空中。

「你刚才做了什么？」

「刚才口疋我在探查友月家时廿曰经施展过的探查魔术哦！透过风的感觉调查周围的状况，本来不是用来寻找特定人物的方法，不过刚才对方逃走的速度很快，所以我施展这招魔术来寻找那个高速移动的对象。」

爱莉莎一边笔直地往目标飞过去，一边回答我。速度逐渐加快后，我的耳边不时有声一一曰呼啸而过；为了不被甩落地面，我紧紧地抓住爱莉莎，却浮现一股不协调感。

我不知道已经像这样飞在空中几次了。平时我总是拼命地紧紧抓住她，几乎不会产生害羞的感觉，可是这次好像有点不同。

……好热？

没错，隔着衣服感受到的爱莉莎体温感觉特别高。

「启介，只要对方的行进方向没变，我们很快就要追上他罗！」

不过，气势比平常更高昂的她这么对我说，看来爱莉莎的身体似乎没有特别不舒服的样子；话说回来，精神体应该是不会感冒的吧？

「知道了，我也会做好准备的。」

总之，现在先把精神集中在眼前的事情土吧！我为了在落地之后能立刻发动《贪食魔狼》，于是开始咏唱咒文。

俯视地上后，我发现该处是位于高级住宅区后方山头的一座墓园。在整齐并列的墓碑旁边，一名男人正抬头仰望着我们。

「……贪食魔狼！」

与爱莉莎一起降落在地面的同时，我低声喊了出来，并且让阳炎之臂在不被男人发现的状态下显现。

「——没想到会有人从空中追过来，连本大爷都吓了一跳。在工作之外被交代顺便做杂事时，我差点就要发飙了，不过现在看来倒是挺有意思的……居然真的能在这个国家碰上如此愉快的事，跟那家伙说的一样呢。」

露出犬齿笑着的男人，外表看起来年约二十五岁，身上穿着坦克背心搭配迷彩裤，皮肤微黑，体态均均匀；虽然长了肌肉，却远远比不上欧鲁，看不出他的臂力强大到足以毁坏门扉或是把人类压成肉酱。

「你是什么人？果然是《群聚》的刺客吗？」

爱莉莎的尖锐质问让男人露出了冷笑。

「哈，你的这种说法我很不喜欢，不过基本上类似吧？本大爷是被养来专门杀人的家犬，不过我可没有戴项圈！你们也可以叫我《鵺》（吉梅拉），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会太久，不过还是请你们多多指教啦！」

男人毫不隐瞒地点头，甚至满不在乎地把名字报出来。我询问男人：

「人是你杀的吗？无论是你自己的同伙，还是世一夫妇……为什么？他们不是委托人吗？」

「哦，对啊，那是监…聊的杂事。理由我是不知道啦，大概是要杀人灭口，或是出现了顺位排在更前面的委托吧？顺带一提我记得你们的长相，因为那又是另一件杂事罗！」

吉梅拉的这句话让我们摆出了备战架势，不过他耸了耸肩。

「你们不用备战了，『时间点』和『顺序』似乎都很重要，现在还没轮到你们啦！所以我还没打算出手杀你们；虽然对本大爷而言，像你们这么美味的猎物，我倒是很想现在就吞噬殆尽……」

「话别说得那么了不起，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爱莉莎的发言让吉梅拉的脸上浮现狰狞的表情。

「哦，这样啊？那我就陪你们玩一下吧！让我看看你们能让本大爷满足到什么程度——」

在吉梅拉如此大喊的瞬间，我感到背脊发凉；那与杀气不同，是一股想把我们当成饲料般的……欲望。

「群集雷弹！」

爱莉莎首先开启战端。当《启动语言》在冷清的墓地里回响的同时，许多闪耀的光弹出现在她的四周。

「好猛烈！这就是所谓真正的魔术？太好了，这下子变得有趣啦！」

别说是畏惧了，吉梅拉脸上的表情根本是喜悦至极。他朝着我们疾速突进，爱莉莎在瞄准他后放出所有子弹。

然而，吉梅拉轻易地穿越令人眼花撩乱的弹雨，笔直地往我们的方向前进。他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像是人类的动作。

「什么！」

爱莉莎脸上的神情显得很焦虑。所谓的「攻击就是防御二这句话是以「攻击」做为前提，如果争取不到时间，就没机会咏唱下一个魔术。

「爱莉莎！」

我冲到爱莉莎的前面，为了挡下吉梅拉的攻击而摆出右臂。判断出对方不是我能斟酌使力的对象之后，我便把力量用在最低限度的《贪食魔狼》之上，巨大的手臂轮廓朦胧地显现出来。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赶走心中的些许犹豫，我大喊出声挥动右臂。完全闪过弹雨的吉梅拉，看着我笑了出来，同时像是在回应我一般地伸出了拳头。

不过，我在彼此就快接触到的时候展开右手。开启了可以吞噬一切的「口」。

吞噬进去吧！

「……？啧！」

吉梅拉的表情一瞬间为之丕变，他咂舌啧了一声，同时在快触碰到我之前，把拳头收了回去，飞身往后方抽退，并在慎重地拉开距离后低声地说：

「喂，刚刚那招……害我吓了一跳，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啦！本大爷一瞬间嗅到你身上也有跟我一样的『野兽』气味……很好，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只是普通的猎物，真没想到你也是肉食动物啊？看来我不但可以享受狩猎的乐趣，还可以痛痛快快地厮杀一场罗！」

吉梅拉放声大笑，眼神发亮。我努力阻止自己的身体发颤，和他对峙；可是——

后方传来「咚！」的声响。我回头一看，发现爱莉莎倒在那里。

「啊？」

吉梅拉露出傻眼的表情，停下动作。

「爱莉莎？」

我一面留意着吉梅拉的行动，一面抱起爱莉莎、呼唤她。

「呼、呼、呼启介，我的身、身体突然……」

爱莉莎激烈地喘着气，诉说她身体的异常。我碰触到的身体比起刚才更烫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护住爱莉莎，起身质问吉梅拉。

「什么？本大爷什么都没做。啧……真扫兴耶！算了，今天就不打了……况且再这样继续打下去，我好像会停不下手呢！我先离开了，等轮到你的时候再来厮杀一场吧。」

说完之后，吉梅拉以怪物般的跳跃力越过环绕墓园的栅栏，消失在黑夜之中。

即使想追上去，眼下处于这种状态的爱莉莎也让我没办法继续追击。

「等、等一下……」

摇摇晃晃的爱莉莎打算起身，却立刻脚步不稳地倒在我身上。

我抱住爱莉莎发烫的轻盈身体，思考起最近发生在她身上的异常状况，这或许象征着某种崩坏的开始。

*

「——又有一道灵魂归还了吗？《鹦鹉》，这么一来还剩下多少道？」

金发碧眼的少女背对月亮，从高耸的树木上俯视墓地。她问起在一旁飞舞的蝙蝠。

『刚才接获杀了第六十九人的报告，在名单上的人只剩下一个。』

不晓得是从哪里发声的，蝙蝠以粗嘎的声音回答。

「哦，这样啊……再一次就时机成熟了。我的女儿真是个有能力的人，她的能耐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强……终于要开始了吗？不过在那之前还有该做的事，毕竟同于我之所愿的欲望已经完全断绝。」

『您说的是那女孩吗？交给《鵺》去办应该就没问题了。就算与他的家之间关系深厚，不过凡是您的委托，主人就会列为最优先事项。对《鵺》发出的指示，一向都是由我负责穿针引线。』

「呵呵，这真是太感谢了……那么，烦请配合我演出一出闹剧。不过，你应该已经听见了吧？『时间点』与『顺序』很重要哦。这次交给《鵏》的只有闹剧部分，要他执行任务的时间点还太早，毕竟那些家伙和《鵺》在最后都肩负着重要的任务，这部分我将自行出手。不过，我乃愿望实现者，若只是掠夺，在做法上是不可原谅的；因此，我将支付对价。」

『……您又要自己行动了呢。明明还有其他方法——』

「别这么说，我终于知道了那女孩的心愿，我想亲手替她实现——做为将她引向死亡之路的对价。」

说完之后，金发少女的唇边浮现深深的笑容。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第三章 被夺走的魔女，凶猛的魔兽

哥哥，很快就会结束了哦。

不——或许只是开始。

0

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是一片冷冽的黑暗，身体无法自由活动。

只剩下右手还有触感，还有温度，也有着痛楚。

绝对不能放手——我的脑海中只剩这句话。

「哥……」

应该听不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黑暗之中抓着我的人往上浮起。对了，我落海了——

「由……衣……」

我拼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呼唤年幼妹妹的名字，黑暗却再次吞噬了她的身影。

「由衣！」

右手使劲不放的我大声呼喊。

「启介……」

然而，从黑暗中出现的脸孔并不是妹妹的脸孔。

「友……月？」

当我脱口说出这个名字时，周围的黑暗便开始蠢动，变得狂乱起来。

「咕！」

紧握对方的手承受了沉重的负荷，右手充斥着痛楚感。

「呀——！」

我虽然打算绝不放手，右手的触感却消失了，友月的身影也随之远去。

「友月——！」

尽管我伸长了手，黑暗漩涡却硬是把我们分开，并吞噬了友月的身影。

「啊、啊啊……」

在突然恢复平静的黑暗之中，我绝望地浑身颤抖，也知道自己沉重的身体正逐渐沉入黑暗深渊。

然而，金色的光芒逼退黑暗，朝我逼近——那是爱莉莎！我朝着那道光芒伸出了手。

「启——介！」

化为人形的光芒呼唤我的名字，然而那道光芒非常微弱，逐渐在黑暗侵蚀之下缩小。

「爱、爱莉莎？」

我呼唤着她的名字。但在碰到我的手的前一刻，爱莉莎便被黑暗完全笼罩住。

「启介」

甚至连轮廓都不见了，爱莉莎就此消失。

尽管我想要再次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回神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黑暗侵蚀。

我的身体再也动弹不得，融入一片暗黑之中……

1

我在胸口充满失落感的情况下恢复意识。

「……没事了，启介，我在这里。」

然而，仿佛要抚平那股疼痛似的轻声细语，在我耳畔轻轻响起。

轻抚头发的触感让我睁开双眼。

躺在床上的爱莉莎脸部离我非常近……我发现自己坐在床铺旁，似乎是把头靠在棉被上睡着了。

对了……我昨天照顾身体不适的爱莉莎，然后就直接……

昨天跟吉梅拉短暂交手之后，尽管露出痛苦的模样，但爱莉莎还是施展了转移魔术，回到友月的房间，接着却当场昏倒。因为友月要去处理一些事，所以直到天亮才回到宿舍。

「启介，你作恶梦了吧。」

爱莉莎浅笑着说，抚摸我头发的那只手仍然火烫。

「咦？为什么你知道……」

「我也梦到了，梦到你的梦。」

我虽然经常梦见爱莉莎的梦，但这或许是第一次反过来的情况。

「是吗？抱歉，你明明不舒服，还让你梦见那样的梦——」

「没关系，一个人作恶梦会很痛苦吧。」

看见笑着这么说的爱莉莎，让我觉得恶梦的毒瘤仿佛从胸口消失无踪。

「……谢谢你，不过已经不要紧了。再说我才比较担心你呢！你的身体还很不舒服吗？」

爱莉莎一脸痛苦似地点了点头。

「嗯嗯……我的身体又热又重，脑袋空荡荡的，胸口附近一直抽痛。我到底是怎么了呢？」

「我觉得这和典型的感冒症状很像……不过你是精神体，应该不会感冒吧？」

「那是当然的，大概是更不一样的原因造成的吧。」

「果然跟没办法解除实体化有关系吗？」

听了我的问题，爱莉莎的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如果是这样，精神力增强就是原因所在。或许是力量太过强大，造成精神体无法负荷……话说回来，那股力量到底是从哪里涌现的，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啊——这样的话就施展魔术，快点释放那股力量……」

稍微想了想之后，爱莉莎将双臂往天花板展开。

「光辉雷球……」

劈哩啪啦四散火花的光弹在半空中出现，随即啪一声地消失。

「果然——还是一样……」

「咦？」

爱莉莎失望的轻声呢喃让我不太能理解。

「这几天，我不是有很多机会施展魔术吗？当时我就已经有感觉了……无论怎么施展魔术，我都不觉得累，好像得到一股没有极限的力量似的——」

「完全不会累？」

「没错，完全不累，所以如果原因如同你所说的，那就无计可施了。」

若是如此，除了找出根本解决的方法以外，便无从改善这种状态了。

「可恶……那要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毕竟这是我的身体，我得更努力想想才行。你先去上学吧，快迟到了哦！」

我看了看时钟，时间确实差不多了。

「可是——」

「我没事。比起这点，我比较担心小由，说不定她又会被袭击，你去待在她身边吧。」

听见爱莉莎认真的口吻，我只朝她点点头，并在换了衣服之后走向玄关。

「……我出门了。」

「路上小心。」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惊觉今天爱莉莎不会来图书室了。

本来打算忘记的恶梦情景——消失的爱莉莎和友月，又在我的脑海里重新浮现，让我深受震撼。

午休时间，在最适合密谈的屋顶上，我打算把昨天发生的事，以及爱莉莎的状态告诉两名少女。

其中一名当然是友月，至于取代爱莉莎坐在水塔阴影下的人则是阳名。因为昨夜身为《群聚》剌客的《鸢》也遭到杀害，所以我认为或许连阳名都会有生命危险。

「杀人灭口……吗？可是，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会首当其冲，遭到对方攻击。况且，我不懂『消灭还没背叛的伙伴』理由何在；我们低阶成员所知有限，就算有情报流出也会被处理掉，或是没人肯相信。」

偏着头的阳名一脸讶异地说，她似乎不太能接受「杀人灭口」这个理由。

「这么说来，那个叫做吉梅拉的男人好像说他有更优先的委托……」

我想起什么似的补充让阳名恍然大悟地击掌。

「啊——那就有可能了哦！例如原本对《群聚》有影响力的委托人，委托对方去杀掉盯上未由的人……任务失败甚至被监禁的《鸢》因此被舍弃也不足为奇。」

委托对方去杀掉盯上友月的人……？

听了这个假设之后，我才发现还可以用另一种角度看。

「等等……如果你刚才的猜测是真的，那么会认为有必要做出这种委托的人——」

「……是想让我成为当家的人，也就是现任当家的派系。」

友月接着我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这样啊……这样就不奇怪了。与《群聚》扯上关系的不是世一夫妇，而是友月家本身，这倒是很有可能……话说回来，这么想才是正常的。」

「嗯，看来《群聚》的根似乎比想像中扎得更深。昨天的事件也是很快就被处理掉了，甚至连警方做的笔录都很敷衍，明明死了三个人……而且，所有的监视摄影机都被没收，没办法进一步确认。」

「那么，难道现在的友月不但没被《群聚》追杀，甚至还受到保护？」

阳名对此却是一脸狐疑。

「谁知道……未由的《家》如果不是很团结的话，说不定委托又会反过来，毕竟我们不知道所谓的优先顺位层级到底有多高。再说如果这次的任务只是消灭未由的敌人，那么任务已经完成了，因为任务只能执行一次；如果对方再被委托狙杀未由，只要同时间没有任何相反的委托，他就会直接执行吧？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我知道了，不能大意。」

我点了点头。眼前的问题可说是堆积如山，吉梅拉昨天说他做的事只是「杂事」，那么他原本的任务是什么？而且，我更在意的是爱莉莎的异常状况，以及友月的……

「欸，友月，那个所谓的见面……也就是相亲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听见这个问题之后，友月忧郁地叹了口气。

「似乎会依照计划进行。明明发生了那样的凶杀案，他们却好像还是一步步地在准备。带头反对的世一舅舅现在又已经过世，我真的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是这样啊……」

无论如何，九棚先生曾经说过，只要友月一拒绝相亲，就会遭到家族方面很重的惩罚；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我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至少能让友月避开相亲就好。

突然间，屋顶上响起了「喀铿」一声。

开门的……声音？糟糕，这里本来就禁止进入，如果是老师来了，我们一定免不了一顿责骂。

我畏畏缩缩地从水塔后方探出头——站在楼梯门前方的人是个蓄着胡须，身穿黑色西装，一副绅士打扮的男人。

那个人是谁？看起来似乎不像老师……？

「启介同学，怎么了？」

友月也从一旁探头窥看，但她一见到那男人便发出一声短短的哀号，男人也因为她的声音而发现了我们。

「哎呀呀，原来你在这里啊。职员室里的人告诉我你在教室，但你不在那里，害我找了半天。不过未由从以前就很喜欢屋顶嘛，所以我猜想说不定你会在这里，于是就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舅、舅舅……」

友月颤抖着声音说道。

舅舅？可是这个人在昨天友月家的家族聚会上没有露脸过……不对，好像还有一个我没遇到的「舅舅」，可是那个人照理说——

「被你称呼为『舅舅』真是令人伤心，你不愿意叫我一声爸爸吗？」

没错，这个人就是友月那位丧失心智、住院疗养的舅舅，我记得他的名字叫做……滩世。

「为……什么？你应该……还在医院……」

「哎呀，我似乎睡了很长一段时间；今天早上虽然醒了过来，却因为长期的睡眠，连站起来都很辛苦。如果没有他的协助，我根本爬不上楼梯呀。」

如此说道的男人凝视着楼梯出口，只见从该处走出一位熟悉的人物。

「九棚……」

友月怔怔地低声呢喃。

「滩世大人今天早上突然清醒过来；了解现状之后，他无论如何都想和未由小姐见面……」

九棚先生回答的时候，情绪似乎也有些动摇。

「哦哦，对了，未由，你总算可以宣告自己是下一任当家了！身为你的爸爸，我感

到很高兴哦！再加上后天你还要跟未来的夫婿见上一面，如果履行婚约的话，你下任当家的地位就无可动摇了……那么，因为重要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临，你必须先去做准备才行，今天和明天不用来学校上课了，赶快回家，我已经向校方申请了。」

如此说着的男子抓住友月的手，往他的方向拉了过去。

「咦啊」

友月现在已经呈现半呆滞状态了。

「喂！」

因为对方的强硬手段，我不由得粗声喝止，九棚先生却抢先一步挡在我面前。

「——远见少爷，请住手，至少不要在现在出手。」

尽管眼光闪烁不定，九棚先生依然低下头。我无法再采取强硬的态度，只能咬着牙跟忍耐。

「那么，快点回去吧。九棚，再扶我一下。」

我无能为力地目送走下楼梯的三人。

「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从我身后靠近的阳名这么说着，一脸担忧地抬头凝视着我。

2

该怎么办……

放学后，尽管心里还挂念着爱莉莎而知道必须早点回去，但我还是将交握的双手抵住额头、陷入沉思。

「——咦，远见，你还在啊？」

我抬起原本一直落在桌子上的视线，只见冬上沐浴在夕阳余晖中。不知不觉间，教室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让我觉得某段时间仿佛又重现在眼前。

「中午友月同学早退后，你就一直是这种状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我别过头去，表示这不是一件可以告诉冬上的事。

「哼……不告诉我啊？算了，反正我都知道了。」

「啊？」

「虽然只讲了个大概，不过朝之宫同学还是告诉我罗。她说，友月同学遇到困难而让远见同学情绪低落，所以希望我也来给你鼓励。你不觉得她拜托我完全是找错了人吗？」

冬上脸上露出苦笑。

「可是因为你太扭扭捏捏，连我都受不了。喂，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是友月同学自己能解决的事吗？」

「那……」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友月跟过去不太一样，她现在具有施展魔术的能力，也让人感到她更坚强了；可是，正因如此，她会被自己的正直个性束缚住。假设让她的舅舅再次变成废人，强行破坏友月家的陋习，应该就能解决眼前的事态；然而现在的友月不会选择这种做法，一定不会。

「说不定……可能——办不到。」

当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说完的瞬间，「砰」的巨响在教室里响起。

「咦——」

我的双颊被冬上用手夹住了。她用双手固定住我的脸，迅速把脸蛋贴了过来。

「我说啊，那你现在应该想点办法吧！我可不允许友月同学为了这种事情脱离战线！」

「可是方法——」

「谁管你用什么方法啊！反正你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吧？你也只能这么做了。况且，你一直待在这里就是在浪费时间。我好不容易开始在反省了，希望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冬上一边说着，一边松开双手，放过我的脸颊，接着一甩长发转过身去。

「那么远见同学，明天见了。」

我目送她离开教室的身影，低声地回答：「明天见……」

被冬上顺势用手夹住的脸到现在还隐隐作痛，那样的疼痛却也让我的迷惘阴霾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我来到了友月家宅邸前。被夕阳染红的高耸大门，总觉得比以前更具压迫感。

当我下定决心按了门铃之后，九棚先生前来开门，领我进入屋里。原本以为在门口就会被打发走，不过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可是，我不是被带到友月的房间……要前往的似乎是先前被招待的接待室。

「很抱歉，您不能够和……未由小姐见面；可是——滩世先生似乎有话要跟远见少爷说。我告诉他您是未由小姐的朋友，他似乎很感兴趣……」

事情果然没办法全部如我所愿，不过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于是我点点头。

「这样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有话想和滩世先生说。」

我干脆地这么回答，让九棚先生稍感诧异地望着我。

「远见少爷有什么打算吗？」

「谁知道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放任不管……没问题的，我不会给友月找麻烦。」

「——是……吗？」

九棚先生露出似乎有些不甘愿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带远见少爷来了。」

我们两人接着来到可以透过中庭看到的接待室，我和友月滩世面对面坐下。当九棚离开房间之后，友月滩世便对我露出笑容。

「哦，你就是远见同学啊？我们在学校也见过面了呢！我是未由的养父滩世，请多多指教。」

「我是远见……启介。」

跟在屋顶上给人的印象一样，对方的态度非常和善，乍看之下看不出他会是友月讨厌的人，但那种过于虚伪的笑容让人觉得非常可疑。

「我对未由在学校的情况也很有兴趣，不过还是先问你有什么事吧？」

「是。我要提的是友月……关于友月未由同学相亲的事。」

我开门见山地说。

「哦，未由确实打算在后天和可能是她未来夫婿的对象见面，有什么问题吗？」

尽管滩世脸上表情没变，语气却加重了几分。我不想屈服在压力之下，因此和对方四目相交。

「我听说这算是策略联姻，希望您不要忽略友月的想法来决定这件事，我也是为此而来拜托您。」

说出这番话的同时，我已经有被赶出友月家的觉悟了，不过对方只是「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这是用心良苦哦！况且相亲也是和异性邂逅的一种方式嘛。以未来伴侣的角度来看，男女之间总是会日久生情的，所以我才准备了这场对友月家而言同样很有利的会面——为了让女儿和《家》都能获得幸福。况且我的女儿如果真的爱上了别人，将会过得很辛苦，所以透过选任当家这件事来早日决定对象，我也可以比较放心，你能理解吗？」

出乎意料的，对方采取说之以理的方式，让我无法开口反驳。

我心想「再继续这样下去，我就可能要被对方说服了」，于是针对方才那段话唯一的破绽做出回击。

「那、那么如果……如果友月已经恋爱了……您打算怎么办？」

「这样啊……尽管《家》也很重要，但我不能破坏女儿的幸福，到时候就不得不另做考量了吧，即使要跟现任当家谈判也在所不辞。」

他拍了拍胸口，哈哈大笑。我不知道他这样表现算不算是演技，但是刚才对方说的话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只是为了利用这一点，我不得不说谎。

不……无论如何，如果我现在不说谎的话，就没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下定决心之后，我暗自在心中向友月道歉，然后如此说道：

「友月她……真的在恋爱哦！她和我正在交往。」

为了不让对方看穿我在说谎，我在说话的时候，特地用笃定的眼神直盯他的双眼。

滩世敛起脸上的笑容，眯细双眼凝视着我。

「哦……你和未由在交往？尽管如此，你刚才似乎没有直接叫她的名字吧？」

被对方踩到痛脚之后，我拼命地想借口。

「那是……我们习惯在别人面前叫对方的姓，毕竟我们并没有告诉学校同学我们正在交往的事。」

「唔嗯，是这样子啊？既然你都特地跑到这里来，我想你或许真的和她不只是单纯的朋友……」

「所以，关于这次的相亲——」

当我想乘胜追击而开口时，他却摇了摇头，打断我的话：

「不可能，我们已经跟对方约好了，事到如今，相亲不可能说停办就停办。」

「怎么……」

看着我低下头的模样，他再度扬起嘴角，露出微笑——那是内心毫无动摇的客套笑容，霎时之间让我有种恐惧感。

我想他正是打算用这些正当理由让我毫无招架之力吧？当我觉得就算再谈下去也无法解决问题、准备要放弃时，他却又这么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也不想让我女儿难过。那么，如果你的心意是真的，有相当的觉悟，无论如何也想阻止这场相亲的话……我倒是有个建议。」

「建议？」

「对，就是由你在相亲地点直接把未由带走。」

「啊……？如果那么做，到最后只会给友月带来麻烦吧……」

我摸不清他心里的盘算，感到非常疑惑。

「没问题的，因为这是远见同学单方面决定的事，所以我们虽然在面子上会有些挂不住，但倒不会有什么严重的损失。场面会很混乱，我会把你和未由的事加油添醋地向大家说明，然后收拾场面。反正也有过最糟糕的前例——也就是未由母亲的状况，所以即使这场相亲最后泡汤，友月家的当家也不至于太刁难。当然，我也会帮忙说话。」

怎么搞的……这家伙？

这个提议未免也太周详了吧，他到底有什么打算？这男人不是也想让友月当上友月家的当家吗？难道他不是个为了自身利益而利用友月的男人吗？他真的是让友月那么厌恶和恐惧的男人吗？

尽管心里不断冒出问号，但我也只能点头同意。

「我……知道了，我会把友月……不，把未由救出来。」

「就拜托你了，远见同学。不过那是友月家齐聚一堂的地方，戒备当然也会很森严。我想你要走进我们所在的VIP室非常困难，所以才会希望你有所觉悟，因为我实在没办法直接出手帮你。」

「没问题，我会自己设法解决的。」

我以笃定的语气表示，对此感到满意的他于是点了点头，详细地告诉我VIP室的位置，并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票。票券上印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名身穿羽衣服饰的美丽女性。

「这是……」

「这是珠洲里优耶的演唱会门票哦！如果没有这张门票，你就进不了会场了。」

我向他道了谢、收下票，但心中的疑惑依然没有消失。

一切实在过于顺利。当然，对方的建议对我来说风险很高，但是只要有解决之道就已经很足够了。

简直像是……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似的。

我完全不清楚眼前这个名叫友月滩世的男人，心里到底有何盘算；不过，就算真的是陷阱，我也必须跨越才行。

我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对他脸上那不变的微笑回以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

离开屋子的时候，太阳也差不多下山了。等我回到宿舍时，夜空已是满天星斗。

「…………」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通话铃声从话筒里传来。

回到房间之前，我先用宿舍的公共电话拨打友月的手机号码，可是没有接通。尽管我得到「从相亲会场带走友月」的允许，对方却不知为何不让我见友月一面。对方说，因为友月今天已经在休息了，但原因真的是这样吗……

或许，友月目前处于电话被没收的软禁状态。由于她具有施展魔术的能力，因此不太可能真的陷入危险；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担心她。最后，我放弃拨电话给友月，「喀」一声地挂回话筒。

我担心友月会采取不择手段的方式自行解决，因此，在我打算先回宿舍再说时，曾经简单地向九棚先生说明我和那位大叔的决定，并且拜托他向友月转达，告诉友月我会去接她，要她等我。

尽管九棚先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过他还是答应我会好好转达。这件事我只要相信他就好，接下来则是做我该做的事。

如此一来，友月的事就有了解决之道，剩下的是解决爱莉莎的问题；但这部分即使我想解决，却连原因都还找不出来。因为今天回来的时间太晚了，我于是快步冲上四楼，打开房门。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在玄关说话的我听见回应，总算安下心来。我进入房内、看向床铺，只见爱莉莎跟我离开房间时的模样相同，依然躺在床上。

「爱莉莎，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如你所见……要活动有点辛苦呢！从早上到现在，没有特别好转或恶化。」

「是吗……」

我摸了摸爱莉莎的额头。

「呀！」

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爱莉莎大声惊叫。

「啊，抱歉，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果然……额头还是很烫啊。」

「我觉得启介的手凉凉的，感觉还满舒服的……你先暂时保持这样。对了，未由怎么样了？」

「啊，那个啊——」

我将今天发生的事大致上说了一遍。

「这样啊……也就是看我们怎么做罗？」

「我们？你说错了，是看我怎么做吧？」

「不对，这是未由的大事，我也要去！我不放心让启介一个人去，有我的魔术也比较方便吧？」

「我说你啊，好歹也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吧？当然，如果有爱莉莎在，事情照理说会很顺利，可是你现在连走路都有困难吧。而且……如果你也一起来的话，从各方面来说，事情都会变得比较棘手。」

「什么意思？」

我避开爱莉莎狐疑的视线，有点犹豫不决地说：

「就是……因为我是友月的男朋友，所以才会去破坏相亲哦！这样的话，如果我还带另一个女生去，就不太适合了……」

「男……朋友？」

爱莉莎愣愣地低声说道。接着，她把滚烫的手按在我放在她额头的手上，颤声说了下去：

「启介……已经变成……未由的男朋友了？」

「咦——？啊、不、不是的！我们是假装成男女朋友啦，是假装的！当时该说是顺着话题说出口呢？还是视情况应变才会那么说的，之后也必须向友月道歉才行。」

「是……这样子啊。」

听了我的说明后，爱莉莎点了点头，但眼神依然显得局促不安。

「爱莉莎？」

「那就没办法了……可是——」

「嗯？」

虽然爱莉莎好像还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巴。

「没什么嗯毕竟启介也不得不做嘛，要振作一点哦！不管是假装还是什么的，因为后天你就是未由的男朋友——」

「我知道，我绝对会带她出来的。」

当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后，爱莉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表情随即和缓下来。

「既然是启介，我觉得一定会有办法的……可是你能使用的魔术只有一种，所以我有点担心呢！虽然因为单纯，所以用途广泛，但并不是万能。由于明天一整天都很有空，看你是要预习还是训练，一定要好好地熟练魔术哦。」

「嗯，毕竟我觉得那是陷阱的可能性很高，会尽量准备周全的。」

然而，我一边点着头，一边思索假设这真的是陷阱，设下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有太多不合常理的部分了。应该说，可疑到这种程度，设下陷阱反而更不自然。

可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总觉得被什么操纵着似的……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3

星期五，校内同学的聊天话题都绕着隔天要举办的珠洲里优耶演唱会打转。

原本因为自己喜爱的喜剧演员遭到暗杀而心情低落的宫岛，也在众人亢奋情绪的感染之下振作起来。

可是我并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一到放学时间，我便离开座位，离开教室前还跟冬上四目交接。冬上探询般的视线落向了我，于是我朝着她点了点头；只见她露出满意的表情，轻轻挥了挥手。

离开校园之后，我朝着即将成为明日战场的演唱会会场大厅走去。在施工完峻之后，我还是第一次造访它，音乐厅的外观非常具有现代感，外墙使用许多玻璃做为装饰。里面当然还没开放进入，入口前方放着很大的直立看板，上面贴着珠洲里优耶的海报。

友月滩世曾告诉我举办相亲的房间位置，我昨天也向九棚确认其真实性了。总之，调查完毕的我，就这么直接前往平日进行训练的自然公园。

虽说平日都在进行训练，但这星期我只来过这里一次，也好久没有自己一个人来了。

我坐在山丘上唯一一棵的大树底下，听着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原来这里如此安静啊……心里这么想着的我，闭上眼睛，全神贯注。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世界！以那无底之口将一切全部一口吞下吧」

最后，我举起右手，说出《启动语言》。

「贪食魔狼！」

我睁开双眼，右手缠绕着一圈薄薄的阳炎。我挥舞着感到有点膨胀的右手，陷入沉思。

现在的我只有这项武器，战斗方式必须跟爱莉莎配合才能有所发挥；如果在一般状况下战斗的话，我只要面对三名成人就无计可施了，所以非得更熟练地使用这只手不可。

「好——开始吧！」

与欧鲁一战之后，我持续训练自己的右手，希望它在所有状况之下都能有效运用，抑制它的力量让人无法察觉也是其中之一；此外，把右手运用到「移动」上则是另一项训练项目。

只靠右手的力量就可以一跃而起，只靠右手就可以翩然着地……虽然身体很难平衡，但只要右手的臂力能提升至很强的境界，我的行动也能超越人类的极限。我不断重复这个动作，直到《贪食魔狼》消失之后，才倒下来躺在草皮上。

好累……不过已经比之前还习惯了，如果能在明天派上用场就好。

我抬起阳炎已经消失的右臂，思考着——若是自己还有其他能施展的魔术就好了。

爱莉莎说，只要性质符合高次元存在，似乎也能施展其他魔术。然而我能想像出来

的只有「化为獠牙的手臂」而已。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性质，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魔术了。

『——哥哥，你觉得狼怎么样？』

这时，有个声音随风而来。该不会是——

「是由衣吗？」

我连忙起身环顾四周，却不见年幼妹妹的踪影，大概是我太多心了吧。因为自从与欧鲁一战之后，我就算施展魔术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了。可是……

——你觉得狼怎么样？

方才的声音仍在脑海里回荡，一定是由衣的声音没错……狼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鲜明的意象——那是巨大又漆黑的一匹狼。原来如此，除了手臂之外，还可以往这个方向着手。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我自然而然地咏唱起来，这样或许行得通。

『——野狼拥有项圈——』

啊啊——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呢。

伴随着响亮又虚幻的声响，黑狼的意象已然套上银亮的项圈。尽管我没有继续思考其他词汇，但言语不知为何已经在脑海成形。

「接受银色的约束，从这里出来吧。从黑夜分离，成形吧——」

愿望集结成影像，接下来只剩下扣下扳机了。没错，你的名字就叫……

「银锁黑狼！」

一道黑暗从被遮蔽的右手顺势窜出。

「呜哇！」

四周被黑雾笼罩，让我感到非常诧异。我一边咳嗽，一边察觉到眼前的雾逐渐收拢。

顺利完成了吗？

若按照意象，应该会出现一匹巨大的黑狼才对。我屏气凝神，注视着一切。

逐渐凝聚的黑暗慢慢产生重量。凝结、凝结、再凝结——

咦？是要缩小到什么程度啊？

「汪！」

宁静的小山丘上响起了这么一声，在我眼前的是一匹狼……我原本以为是，如果眼前这只吐出舌头喘气，抬头用圆滚滚的眼睛凝视着我的小动物就叫做狼的话。

它用力地对着我摇尾巴，然后犹如黑色毛球般朝我的方向飞身扑上来。

「喂、喂！」

它在我的脸上舔个不停……这算什么，眼前出现的可不是狼那种等级的动物啊！完全只是一只小狗而已。

「走、走开～～！」

我用双手把这只异常黏人的小狗拉开，它真的小到可以整只放在手掌里。虽然它的脖子上确实如我所想地戴着闪亮的银色项圈，但应该是算是失败品吧。

「呜……」

小狗的眼神仿佛浮现失望之色，可怜兮兮地凝视着我。我把它放到地面上，只要用手去摸摸它的头，它就会满足地摇起尾巴。

「不过我好歹已经找到了方法，再试一次吧。」

口中喃喃说着的我准备解除魔术，可是——

「奇怪？」

平时如果要解除《贪食魔狼》这种恒常型的魔术，只要断绝持续流入的精神力即可。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没了持续施展魔术的感觉。

「汪？」

小狗转过头来看着我。该不会……没办法解除吧？

我不知所措地低头看着眼前的小黑「狼」。

「你啊～～别一直缠在我脚边啦，这样我很难走路。」

我一边应付着调皮的小黑狗，一边走到自然公园出口，无奈地这么说着。

「汪呜……」

「别、别露出可怜兮兮的眼神啦！我知道、我知道了。」

我对着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的小狗这么说，只见它开心似地摇着尾巴。

咚……咚……

「嗯？」

突然，远方响起了钟声。是……教堂吗？

这么说起来，我回想起以前只要听到钟声就知道是正午了——那是和爱莉莎与美澄相约的时刻。

我不由得停下脚下步伐，转身面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这里我明明常来，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不过，教堂似乎离这里有一段距离，钟声也只是隐约听得见而已，大概是我一直都没仔细去听吧。

「哼哼，那当然，因为最近傍晚都不敲钟了嘛。」

「咦？」

突然从旁传来的说话声吓了我一大跳。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位戴着太阳眼镜、身材姣好的女性，正坐在入口处刻着公园名称的石柱上。由于石柱有点高度，所以我到现在才发现她；再说她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干么啊？

「那个钟平时只会在正午的时候响起，可是今天……人概是为了让我听见才敲的吧？修女们还真是了不起呢！」

「呃……那个……你是？」

我对这个主动向我搭话的女生感到疑惑，于是开口问道。

「啊，抱歉，突然对你说话，我只是因为听见你大声的自言自语才回答你的。」

「那、那还真是谢了。」

当我自然地道谢之后，女子笑了出来。

「你真有趣，连对那只狗说话都那么认真。你是这镇上的人？」

「我才来这里住了一年半左右而已……不过也算是吧。」

「唔嗯，那我赢了！我在这镇上住过十五年罗。」

尽管我觉得这没什么好争输赢的，但是继续聊下去也不会让人觉得不愉快，于是我又问道：

「住过这里……所以你已经搬家了吗？不过你怎么看都不像是十五岁的样子呢。」

「哎呀，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那么失礼的话！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曾住在那个响起钟

声的教会里。」

「教会？」

「嗯，你或许不知道，不过那间教会也兼设孤儿院哦！我是从那里出来的，相隔五年之后又回来了。」

「是这样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孤儿院的话题，只好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呵呵，别在意，有些事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看见的。虽然只剩孤伶伶的一个人，却不是真正的孤独，也会因此而有所收获，所以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丢脸的。」

女子坦率地说完之后，我忽然觉得产生多余顾忌的自己实在太过可耻，于是怀着歉意对她说：「不好意思……」

「你干么要道歉呀～～？真是怪孩子。」

女子轻轻地从石柱上一跃而下，脸上露出苦笑说。

「怀念的地方我都绕过一圈了，钟声也响完了，所以我差不多该回去罗。排演快开始了，大家都在等我回去唱歌呢！」

「唱歌？」

「对啊，我是为了唱歌才回到这座小镇来的。修女们和孤儿院的孩子们——我真心希望献唱的人们——都听过了，我已经没什么好遗憾的。『就算是一把坏掉的伞，还是有办法拿着在雨中走』，我想这个意念应该已经传递给他们了吧。」

女子笑着摘下太阳眼镜，眺望着远处的夕阳。

「啊——」

她的侧脸……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还有，刚才她说的那段话……

但在我拼命搜寻脑海里的记忆时，她已重新了戴上眼镜，挥挥手说了声「掰掰」，离去了。

我在哪里见过啊……唱歌？该不会是——

我拿出放在钱包里的演唱会门票，凝视着印在门票上的美丽女子。

化妆后的脸庞多少和原本的模样有点出入，但照片上的人物跟刚才的那名女子真的非常相似。

「汪汪！」

小狗大概是对一直伫立在原地的我感到不耐烦，于是咬住我的裤管扯了几下。

「喂喂，会咬破的！别咬了，我马上走。」

我安抚着小狗，再度跨出脚下的步伐。

刚才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珠洲里优耶？

明天的我一定没有空闲时间去听歌吧？现在也不是为了看到明星而开心的气氛。

不过，我的心里还是存有一些遗憾，因为我很想在现场听听她的歌声。

「我回来了～～」

「那是……什么？」

与疑似珠洲里优耶的女性分离之后，我回到宿舍。爱莉莎一见到我，劈头就是这么一句问句。她躺在床上，凝视着我怀中抱着的一团黑色毛球。

「你该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还捡了一只小狗回来吧？」

「怎么可能啊……好啦，你先听我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我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次。

「魔术失败啊……」

爱莉莎看着乖乖坐在枕头旁边的小狗。

「对啊，应该不可能这么小，而且也不能解除。不论我怎么想，都觉得应该是哪里出错」

「可是状态很稳定呢。你看——过来。」

爱莉莎坐起上半身，展开双臂。

「汪！」

小狗开心地跳进她的怀里。

「呵呵，很可爱嘛！说不定这是自律型的哦，它似乎也拥有自我意志。我的阿姨有办法施展能创造出自动人偶的魔术——只需要施展魔力使其成形，人偶接着就会自己行动了，或许这也是同样的型态。」

「咦？也就是说，即使是我个人的意志也拿它没办法了？」

「你要进行物理性的破坏吗？我不认为它在短时间内会自行消失哦。」

「那怎么行……」

我失望地垂下头。

「启介，我们来替它取名字吧？」

虽然看起来还是昏昏沉沉的，但爱莉莎依然久违地打起精神，如此建议。

「取名字？它可是魔术哦。」

「有什么关系？反正它这么可爱，我想替它取名字嘛！取什么名字好呢……既然是狼，虽然是启介的魔狼，「魔狼」却又不太合适呢。啊，对了，取最后的发音《莉露》（注2：莉露（Riru），同魔狼（Fenrir）的日文字尾发音。）怎么样？你看，它是母的嘛。」

说着说着，爱莉莎打开了小狗的双腿之间。小狗虽然不是害羞，却仍然拼命挣扎。

「莉露啊……也好啦。」

我本来想说直接以魔术名称《银锁黑狼》做为它的名字，不过就算我说了，一定也会被爱莉莎嫌不可爱而遭受否决。

「那就这么决定罗！启介，你得叫它莉露了哦。」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随意地点点头，小狗——莉露同时也从爱莉莎那里逃进我的怀里。

我轻抚着它膨松柔软的毛发，低声说道：「总之请多指教啦，莉露，拜托你在房里一定要安静啊。」

当晚，我很快地睡着了，由于隔天的演唱会是下午五点开场，没必要早起，再加上我实在是很疲倦……爱莉莎和莉露大概也因为玩得太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我感觉腹部附近有一股暖意，大概是那团黑色毛球——莉露吧？我觉得它刚才钻进了我的被窝。

我们彼此分享着体温，我的意识也逐渐朦胧——

『哥，很快就会结束了哦……不，或许只是开始。』

我觉得有人在我耳边低声轻喃；对于飘浮在梦中世界的我来说，总觉得那是自己应该听过的声音。霎时，我的脑海里闪过甩着长发辫、穿着洋装奔跑的女孩身影，我却想不起来那女孩是谁。

『那个人在笑，那个人很开心，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相连的我知道这点，再这样下去不行……』

对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悲伤的情绪。

『可是，相信我，我一定会帮助哥哥，不会让枷锁被破坏。那个人还在玩耍，所以没有发现我可以保护哥哥。』

声音突然转变音调，强而有力地继续说道：

『别忘了——有我在，就算结束了，也不是真正的结束，别忘了——』

声音逐渐远去。

最后，那道声音只是不断重复「不要忘记」，接着戛然而止。

4

翌日，时间过得特别快。我本来以为莉露很听话，没想到它会突然撒娇，把我耍得团团转，中午时分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同样躺在床上跟莉露玩的爱莉莎，整天都在笑。

「那么——我出门了。」

当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时，这么说着的我站了起来。

「嗯，启介……未由就拜托你了。」

「汪！」

虽然看上去很不舒服，但爱莉莎仍然从床上坐起来目送我离开。莉露虽然摇着尾巴想要跟上来，爱莉莎却一把将它抱在怀里。

「谢谢，爱莉莎，莉露也麻烦你了。」

「嗯，我知道了，一路小心。」

不知为何，我们向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带有浓浓的惜别之感。

——很快就会结束了。

一句不知道在哪里听到的话，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我不能因此停下脚下的步伐。

我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话，挥了挥手离开房间。

还不到黄昏时刻，天空依然湛蓝。

由于今天是假日的缘故，从宿舍沿着河岸延伸出去的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行人，毕竟这条路原本几乎就只有学生会走。然而，平日很少有车子经过的路边，停了一辆大型黑色轿车。

当我靠近的时候，车门突然开启，数名黑衣男子与一名身穿管家服的眼熟男人出现了。

「九棚先生……」

堵住了道路的黑衣男子们排排站，往前向我走来的男子叫了我的名字。

「远见少爷——您真的要去吗？」

「是的。九棚先生为什么会在这里？」

尽管察觉到飘散着一股危险的气氛，我还是这样反问。

「……因为有事要求远见少爷，我才会来到这里。我想请您——就此打道回府。」

「什……九棚先生，你不是站在友月那一边的吗？」

「的确，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未由小姐能获得幸福，所以才会……因为如果我就这么让远见少爷前去，只会让未由小姐伤心而已。」

九棚先生细长的眼眸散发出决不退让的光芒，直直地凝视着我。

「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滩世先生为什么要给您那样的建议。但我能肯定的是，那个人绝对不会放弃当下一任当家父亲的身分……他对未由小姐做了什么，您知道吗？为了让未由小姐成为日后可以任意操纵的人偶，他把她软禁在医院里，使用药剥夺她的自由。或许——让未世小姐他们死亡的意外事件，都跟他脱不了关系……那个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权势已经唾手可得，他不可能就此放弃。我敢断定，您……一定到不了未由小姐的身边，或许是永远都到不了。」

掷地有声的一席话让我倒吞了一口口水。我到现在才具体了解到友月之前的悲惨遭遇，如果考量到这一点，滩世之前说的话确实不能相信。

「——可是我不能不去。」

我当然知道会有危险，却没有其他选择。

「是吗……那就没有办法了。虽然可能会有点粗暴，但还请您见谅。我不想让因为顾虑心情而导致的不幸……再度重演！」

就在九棚先生大喊并举起手的同时，在他身后等待的黑衣人们随即一拥而上。

三个人——我放低姿态，右手按着地面。我的右手已不再是普通的手臂了，因为我一离开宿舍，就让《贪食魔狼》进入隐形状态，并不断蓄积手臂上的阳炎，准备运用在战斗上。我右手握拳，不想让对方受到致命伤。

只见一名黑衣男子站在正中央，另外两名则分别从左右围攻而上。我先瞄准位于正面的家伙。

「喝！」

然后，我用右拳往柏油路面一击，并往前方一跃而起，左手肘则弯曲摆出备战架式。

感觉全身窜过一股冲击的我，转眼间移动到了男子身前。

「咕啊」

黑衣男翻着白眼、发出呻吟，惊人的加速度以及倾注全身重量的肘击正中他的心窝。

另外两人大概是以为我刚才突然消失了，一脸诧异地看着这里。我并未错过这个机会，再度挥舞右拳往地面一击，接着使出肘击，打倒另一名黑衣人。不过，最后一名黑衣男终究还是恢复冷静，充满戒心地缓缓接近我。只要不是攻其不备，即使我的速度再快，对方都有可能避开。我将右手朝向前方，等待男子过来。

然后，当对方走进我的攻击范围时，我举起右手。

「！」

黑衣男子虽然充满戒心，却仍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因为在他眼中，我们之间的距离还在攻击范围外，我的右手却比他预测的更长。

砰！我的拳头直接往黑衣男脸上挥了下去。倒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黑衣男子流出鼻血，昏了过去。

「远见少爷……你到底做了什……」

我本来想用看不见的拳头在九棚先生的视觉死角使出一击，不过果然还是很不自然。九棚先生目瞪口呆地喃喃念道。

「我没告诉过你吗？我是——有点狡猾的魔术师哦。」

我说起想蒙混过去的玩笑话。

「可是，正因为我是会使出狡猾手段的魔术师，若是面对棘手的敌人，或许有可能获胜。现在可以请您让开了吗？」

听见我说的话之后，九棚先生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狡猾……吗？您还真是卑鄙呢！不过如果您不那么做，或许真的也就拿不出办法了吧。」

九棚先生说话的语气似乎带着愉悦感，让我期待他或许被我说服了。然而，他只是退了半步，接着便摆出了攻击架势。

「可是我也有自己的坚持。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如果还没办法完全制止你，我自己也没办法接受！」

九棚先生似乎学过武，只见他以流畅的动作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随即踢出犀利的一脚。不过，相较于能力超乎常人的爱莉莎，以及怪物般的欧鲁——他的动作太慢了。

我抓准他即将踢中我的前一刻，在右拳轻击地面后，从他的腰侧避开攻击，并运用右手急停止。转身过去后，我看见九棚的背部——抓到破绽了！

——咚！

我往九棚先生的脖子上挥下一记手刀。尽管对于他是否会因此昏厥过去没什么自信，不过只见他身体一瘫，直接趴倒在地面上。

「抱歉……」

我对着昏厥过去的九棚先生深深鞠躬道歉，然后趁有人从附近经过之前，先把那些倒地的男人和九棚先生搬进车子里，接着离开现场。

九棚先生那么想要阻止我前去，看来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一定凶险异常。

「不过……我绝对不会让友月遇到难过的事。」

我低声地如此表示，并加快脚下的步伐前往演唱会会场。

来到车站之后，我看见大量人潮正往演唱会会场移动，尤其是从车站出来的人，绝大多数的目标都是那里。

在歌迷期待珠洲里优耶的热切情绪和骚动气氛包围下，我站在会场前方等待开场。

越是看四周张贴的海报上的优耶，就越觉得她和昨天那名女性长得很像。

演唱会似乎是按照票券上的等级和号码依序进场。我拿的票上写着「S席」，而且是最高等级的票……这方面该说果然很像友月家的风格吗？

被叫到号码之后，我立刻进入会场里，走在一尘不染的通道上，四周都有带位的工作人员，让我不太容易从通道离开。我的目标是一般来宾无法进入的VIP室，所以必须找地方躲起来。

于是我刻意放慢脚步，混入后方蜂拥而至的人潮当中，接着刚好看到指示前进方向的路标处有条岔路。于是我在小心翼翼不被人发觉的情况下，独自往箭头反方向的地方转进去。

成功过关了——吧？

听到嘈杂声逐渐远离之后，我在安静的通道上缓缓前进，一边祈祷着不要遇到会场的工作人员，一边寻找楼梯在哪里。

我被告知的VIP室位于二楼和三楼的座位之间，那里似乎准备了一间视野最棒的宽敞房间，因此得先上楼才行。

然而，前方转角处有脚步声传来，让我停下脚步……糟糕，我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才行。

我四处张望，刚好看到一扇有着安全门标示的门。我在非常慌张的情况下，不发出声音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内部之后才进入。

这里与刚才的通道那种干净整洁的氛围截然不同，完全没有任何漂亮的装潢设计，只有水泥墙裸露的空间……我大概是进入表演厅内部了吧？不过，碰巧的是，眼前正好有道安全梯。我一边留意脚步声，一边走了上去。

依据友月滩世的说法，通往VIP室的楼梯无法从外面进入，必须从内部搭乘专用电梯才能直达。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没有安全梯。

一如我的预想，眼前出现了一个标示着2.5楼的楼梯口。很好，我抵达了！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容易了一点？

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侵入，真的没问题吗？在全世界频频发生暗杀事件的现在，珠洲里优耶应该也会加强戒备才对。老实说，我已经有了必须撂倒所有警卫人员的觉悟。

或许这也是陷阱……这倒是无所谓，若是不用跟无关的人起冲突，我倒是求之不得。我轻轻开启2.5楼的门，窥探着走廊的情况——完全没有人。老实说，我很怀疑友月家族的人到底有没有来。

可是，如果我不实际去一探究竟，便不会知道事情的真假。我用力地深呼吸，心想「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不妨一鼓作气地结束这件事吧」。

有了这样的觉悟之后，我来到走廊上。不过，要是这时的我关着门深呼吸，一定可以发现什么吧——发现从安全梯上方传来的微微铁锈味，以及汩汩流下的红色液体……

大概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不上不下的楼层，所以几乎找不到任何门扉，只有洗手间、刚刚看到的那种安全门，以及从后门直达的电梯而已。

由走廊的设计研判，VIP室应该就在前方，我却不得不在电梯间的前方停下来。

「唷，又见面啦。」

因为路的正中央伫立着一名面目狰狞的男子……不，正确来说是当我看见男人闪耀着红色光辉的眼睛之后，便感到动弹不得。

「——吉……梅拉？」

我喊出男子的名字。虽然他身上不像先前一样穿着迷彩服搭鹅月心，而是一袭笔挺的西装，不过我不会认错人。原来如此……友月滩世果然根本不打算让我到相亲会场去。

「哈哈哈，你还记得我啊！真是让人开心。」

我凝视着露出犬齿而笑的吉梅拉问道：

「……让我身体麻痹……是你下的手？」

没错，我浑身动弹不得——不是因为受到对方的杀气震慑，也不是因为室口怕而无法前进——来到这里的我原本打算无论谁出手阻止，都要强行突破；然而，我的身体违背我的意志，完全不听使唤。

「啊，因为你直视了本大爷的《麻痹魔眼》嘛！毕竟今天不能把事情闹得太大，只好请你乖乖受死了。虽然用《石化》的效果会比较好，不过如果你连话都不能说，本大爷就很无聊了。」

他说魔眼……麻痹还有石化？再加上上次我看到的惊人运动能力，以及打破铁门的谜样力量……这家伙到底是……

「你是人类吗？」

没错，我怎样都无法认为他只是个施展内化魔术的《群聚》刺客，因为太非比寻常了！以人类来说——他未免也太不正常了。

「人类？不，才不是，本大爷是《块》，就算在肉食动物中也是最凶狠的，可以说是怪物的综合体。」

「什么……意思？」

「啊，你很在意？算了，我在收拾你之前就先回答你的问题吧。」

嘴角上扬的吉梅拉缓缓地向我逼近。

「人类里面有与生俱来就拥有神奇力量的家伙，《群聚》里面出现了很多那样的人；但是话说回来，你想，为什么人类会拥有没必要的能力呢？那是因为混入了多余的『血』。」

「血……？」

我焦急地看着逐渐逼近的吉梅拉，反问道。

「就是非人类的血，超越人类的物种的血神、恶魔、鬼或妖怪的血。这种情况到千年之前似乎都还非常频繁，在『混血』下自然而然地承继父母的血脉，一生下来就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然而自从《壁》完成之后，就没有新的血混入了，那些半神、半妖的家伙死光光，血脉也逐渐稀薄；不过本大爷的家族不认为这是好事。」

吉梅拉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我们拼命地让同是混血者的人不断交配，本大爷就是这样被生下来的，同时也承继了全世界所有怪物血液，魔眼只不过是我所拥有的其中一项能力罢了。」

原来如此，所以是合成兽（吉梅拉）……

尽管我内心的疑问解开了，危机却也迫在眉梢。

我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但我记得这种无法自由行动的感觉——比起身体，不如说是精神层面的部分越来越不自由。

这种体验非常类似被爱莉莎完全夺走精神力时的感觉。

那么——

我将意识集中在持续发动《贪食魔狼》的右臂上，透过该物提升自身力量，准备驱赶入侵精神层面的异物。

「那么，差不多该跟你说再见了。」

吉梅拉终于来到我面前，从他的上衣内侧掏出手枪。

「你很很意外吗？无论我拥有多特殊的力量，唯有这个方法才能让确实你停止呼吸……真是讽刺。」

那把枪大概装了灭音器，粗大的枪管抵住了我的额头。吉梅拉笑着如此表示。

不过，此时我已经——摆脱魔眼的支配了。

「…………！」

就在吉梅拉的手指扣下扳机之前，我用左手弹开了他拿着枪的那只手。随着「砰！」声响起，天花板上出现了弹孔。

「什么！」

吉梅拉吓了一跳，但当他打算闪躲时已经太迟了，我的右手已经来到吉梅拉胸前。

「喝呀啊啊啊啊啊！」

我没有手下留情。解除阳炎之手的隐形状态后，我用尽全力以右拳击中他的心窝。

「咕哦！」

他笔直地往走廊后方弹飞出去，接着猛力撞上十几公尺前方的墙壁。我缓缓地走近卡在陷落的墙壁中动也不动的吉梅拉。

昏过去了……？

尽管这是用尽全力的一击，我却觉得对方被击倒得太过轻易，于是很谨慎地站在吉梅拉前方；不过他似乎真的已经完全昏厥过去了……我得尽快才行，刚才的声音或许会引起骚动。

我再度冲了出去，冲向目的地的房间。

等我，友月！

「在那里！」

转角前方有一扇木制门扉。肯定是那里没错，而且果然没有警卫人员。

我先停在门外调整呼吸，决定进入里面后要说的台词。

因为我现在必须假扮友月的男朋友。

砰！我顺势推开房门。

房间比我想像的来得更加宽敞，里面有很多男男女女，也有不少人是我在家族会议上见过的，与其说这里是观赏席，倒不如说比较像宴会厅；一整面墙上都是玻璃窗，使宽广的表演厅可以尽收眼底。

「你、你是谁啊！」

靠近入口的中年男性大喊，但我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我的眼底只有一个人——在那些成年人当中，伫立着一名穿着鲜红礼服的少女。

「我来接你了，未由。」

我凝视着友月，这样告诉她。

「启介……同学？」

目瞪口呆的友月眼角泛起泪光。

友月滩世就站在她身旁。无论那家伙打算怎么样，既然我都来到这里了，便只能照约定让事情进展下去了吧。

「启介同学！」

友月朝我的方向奔了过来，我则对她伸出了手。然而就在我们碰到彼此手指的瞬间，房中的灯光突然变暗，我们瞬间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怎、怎么了！」

就在我感到疑惑的当下，耳边响起了某人朗朗的说话声。

「现在，汝的愿望实现了，我替汝实现了；所以现在，我便取走相对的代价——《刻印黑伤》！」

——咚！

钝重的声音在我身前响起。

「啊、啊……」

还有友月微弱的呻吟声。

「友月？」

尽管不知道发生何事，但我还是喊了她的名字。

「哼，又恢复原来的称呼了吗？不过，这么一来，这女孩也没什么遗憾了。」

随着这句话响起，室内灯光再次亮了起来。

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是一群戴面具的人把我团团围住，还有——被黑色利刃贯穿胸口的友月。

*

眼前出现了一个身体嵌进墙壁里、眼睛闭上的男人。一般来说，呈现这种状态，就算死了也不足为奇，可是男人甚至没昏过去。

男人睁开双眼，摇晃身体，任何人都无法想像那是因为他在笑。

「哈……哈哈哈，就像那家伙说的，魔眼根本没用。这一击还真是不错！我还以为一切只是一场闹剧，所以没什么兴趣呢！这么一来，我更期待正式上场了。那么——我差不多该去完成我的任务了。」

墙壁碎片纷纷掉落，男子从墙壁里走了出来。

似乎毫发无伤的男人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尘，接着往前迈步。

「把这些事做完的话，接下来总算就要轮到你们了。到时候就是——专属于怪物的时间了。」

男人露出如獠牙般的犬齿纵声大笑——如同一匹野兽。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第四章 饥渴的怪物，划破夭空的剑

友月死了？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我——

1

我无法理解眼前的光景。

像是先前还在房间里的友月家亲戚全部戴上了图案复杂的面具，以及友月的胸前插了一把黑色利刃；另外，从他身后刺进黑色利刃的人——居然是友月滩世，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无法理解。

「友……月？」

「唔……啊……」

然而，看着一脸痛苦的友月，就算无法理解，我也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不迟疑，完全不留情地直接将右臂上的《贪食魔狼》往友月滩世挥过去。

「哼，别着急，朱尔军神的右手。」

可是，友月滩世拔出黑色刀刃，纵身往后一跃，拉开跟我之间的距离。我接住身子瘫软的友月，呼唤她的名字。

「启……介同学……」

友月捂着胸囗，轻轻睁开眼眸，身体却仿佛到达极限般地失去意识。

「友月！」

「汝别紧张，她还没死哦。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因此我无法直接给予跟她愿

望相反的『死亡』。不过，如果这个女孩自己希望缩短性命，就能够实现了呢。」

友月穿着红色礼服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中央部位应该有方才刺入的利刃才对，然而我仔细一看，发现完全没有出血的现象，反倒是显现出一条又细又黑的痕迹，而且还出现了裂缝。

「这是……怎么了——你做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对友月……为什么？滩世！」

「那是诅咒哦，一种能会随着精神力耗弱而扩大的烙印，你很快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我话说先在前头，烙印本身不是魔术，最多只是『伤口』，没办法透过魔狼解除。不过……呵、呵呵，你现在满脑子充血，还没发现吗？你看看我是谁？」

听到他说的话，我沸腾的大脑总算稍微冷静了下来，恢复思考能力。

的确，这种说话的方式——我知道是谁，而且刚才这家伙还叫我《朱尔军神的右手》，会这么叫我的人只有一个。

「难道说——你就是利用爱莉莎身体的……」

没错，对方是在与欧鲁一战时协助我，把《群聚》的目的是「让天使复活」的情报透露给爱莉莎知道，教唆她杀害美澄的……谜样人物。

「当然啦，朱尔军神的右手。虽然这副身体连内脏都坏光光了，不过为了这次可以玩得尽兴，我还是借来一用。虽然残缺不全，但仍有记忆存在，所以用起来很方便哦！如何，对汝而言，这应该也是场可以玩得尽兴的游戏吧？」

「你说『游戏』？」

这个字眼完全不符合现在的状况。

「没错，我这次的目的就是『实现这女孩的心愿』。不过光是实现她的愿望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试着安排了一些节目。让汝跨越《鵺》的难关，救出遭到囚禁的公主……如何，故事情节让人兴奋吧？」

「别开……玩笑了！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吗？」

「不是全部哦。这场相亲是原本就决定好的，只是状况稍微有点复杂，所以我把它变得好懂。如果没有我的提议，汝应该也不会想到闯进这里、带走这女孩就能解决一切吧？」

「呃……」

确实是这样没错。因为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方式，所以即使认为可能是陷阱，我还是来了。

「放心吧，我不会违反约定。我很欣赏汝能漂亮地抵达此地，这件事就由我来收尾吧！等这些人清醒过来之后，与婚约有关的所有记忆都会消失。」

他指着那些受到面具支配的友月家亲戚们说。面具大概就是阵在友月邸一战时所使用的「狂信者之面」……这么说来，友月曾经说过，在那次事件过后，大家都失去了那段时间前后的记忆，或许那是一种可以在某种程度下介入精神层面的魔术。

「本来那女孩很快就要没命了，所以这件事也没什么意义；不过她最由衷的愿望实现了，想定会比直接死去还要幸福吧。」

「愿望？你到底实现了友月的什么愿望啊？」

友月被迫违背自己心意结婚，在这种情况下哪会许什么愿？

「呵呵，其实是很小很小的心愿哦！可是她由衷地祈求，绽放出强烈光芒……这个女孩呀，希望你能叫她的名字。」

「叫名字……？」

我不太明白地追问。

「不是姓，而是名字——」

「名……名字？」

的确我刚刚是用「未由」来称呼友月，可是，那为什么是她由衷的心愿？

「汝无法理解这份心意吗？真是笨啊！不过那也是……这女孩自己盼望的，我没办法左右。尽管这女孩还有许多愿望，却几乎在同时放弃了，毕竟她明白自己背负的责任。我一开始也看不出来该替她实现哪个愿望才对，不过最后终于找到了——很微小的……她本人也能接受的小小心愿。」

那的确是友月的内心诉求吧，尽管我能理解的只有一点点。

直呼其名吗？话说回来，友月曾说过我用姓氏叫她有点怪怪的，当时的她好像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或许是想要我直呼她的名字也说不定。既然如此——

「那不是你这家伙可以替她实现的愿望！那是她可以靠自己实现的愿望！只要友月向我开口，我立刻就能回应她的要求。」

「哼……说得也是，那只是我的借口。」

对方这么轻易就同意我说的话，让我感到很疑惑。

「我想让这女孩退出舞台。无论如何，结束与开始的时刻即将到来，如果有个可以唤出《悲叹魔王》的魔女存在，会让我很伤脑筋呢！在我拟定的计划当中，这女孩是不能存在的异端分子。」

「结束……与开始？」

「嗯嗯，没错，倒数计时即将结束。朱尔军神的右手啊，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呢。」

他弹了个响指之后，那些戴着面具把我们团团包围着的人们便纷纷往左右退开，玻璃墙面外的舞台随即映入眼帘。

表演厅里座无虚席，这间房间的灯光也逐渐减弱；接着，全部的灯光都变暗，就在会场的喧闹声响静下来的瞬间，舞台灯光亮起，票券上的美丽女性身影出现了，我的心脏猛然一跳。

珠洲里——优耶。

不会错的！看到她之后，我确定她就是昨天跟我聊天的那名女子。

音乐声缓缓响起，聚光灯照耀下的优耶拿起麦克风，开始唱歌。

声音很有层次，歌词发人深省，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再度感受到昨日感受过的坚强。

一起前往下一个地方去吧，只要我们肩并着肩，雨也会停——歌词的内容萦绕在我的耳边。

「你知道天使有几个名字吗？」

他看着舞台上的优耶，轻声说道。

「天使的……名字……？」

总觉得我似乎曾在哪里听过这些话……是看见爱莉莎的梦的时候吗？

「嗯，守护这个《物质界》的天使拥有许多名字——一共有七十二个，这同时也是他灵魂的数量。」

在优耶澄澈透明的歌声当中，响起了他静静的说话声。

「灵魂以因子的形式潜藏在人类的体内，如果世界发生扭曲的话就会发芽，成为《片天使》。可是，若是世界扭曲的程度太大，天使反而被打倒的时候，他便会与其他因子结合，再度显现；也就是说，名字与灵魂数量就像是阶级一般的存在。然后，当全部的七十二个灵魂合而为一时，出现的天使王名叫密特隆。」

「天使王……密特隆。可是——」

我低声说着，并从刚刚的那席话中感受到一股异样氛围。先前因为那是梦境，所以我并没有深入思考。不过，我们和从美澄身上诞生的天使作战，并且将其毁灭；如果他刚刚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么其他的因子有可能会在某个地方苏醒……还是说，当时的片天使因为还没完全成形，所以没问题呢？

「呵呵，你发现先前现象的矛盾之处了吗？不过因为顺序是倒过来的，所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倒过来？」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再说，我们这么悠闲地交谈，真的好吗？可是，四周都被戴面具的人团团包围，想抱着友月从这里离开并不容易。

「没错，倒过来了，《天使王》早已显现。」

「啊……？」

闻言，原本正在察看怀中友月状况的我诧异地抬起了头。

他在说什么？如此一来，《群聚》的目的不就已经达成了？

「——可是，那是不完全的型态，存在的只有被称为《真名》的容器而已。因此，如果其他因子遭到毁灭，为了让一切合理运作，它们就会进入《天使王》的容器中，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

我已经完全听不进优耶的歌声了，一股非常糟糕的预感油然而生。如果事实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等于是被宣告死刑。

「除了《真名》以外，当其余的七十一个因子拥有者生命结束时，那些因子就会在《天使王》体内转生。唯一的障碍《停滞因子》——美澄透子也被你们处理完了，倒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我回想起来了，暗杀事件是从那之后才开始频繁发生的。

「因子保有者均是受命运之神眷顾的人，大部分的人名气都不小，因此也让这个世界发生了一些骚动。」

我也想起来了，一直发生的暗杀事件、爱莉莎身体的异常状况还有美澄的天使也因为爱莉莎的碰触苏醒过来。

「让我告知汝吧，容器的名字，还有剩余的人数。」

不知不觉间，珠洲里优耶已经唱完一首歌，会场响起热烈的鼓掌声。只见一名像是工作人员的男子往弯身鞠躬的优耶走近。

不会吧——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容器的名字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剩下的人数则是……」

那名男人没有去调整麦克风，只是停在优耶身边。优耶一脸狐疑地面向那名男子。男子嘴角扬起，以非常自然的动作从怀里掏出黑色铁块——他的眼眸闪烁着红色光芒。

「一人。」

——我没听见枪声。可是珠洲里优耶的额头被打穿，鲜血飞溅散在舞台上……随后倒落而下。

刚才明明是另一张脸孔，但是现在手拿着枪露出狰狞笑容的人，确实是——吉梅拉。

「什……」

我愣愣地凝视着眼前的光景，来不及跟上情况的发展……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发生的！

我想表演厅中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想法，现场顿时陷入鸦雀无声的气氛。

不过，当大脑纷纷回到现实、开始思考之后，众人随即一齐失声尖叫。

我低头看着尖叫不断、陷入恐惧的现场，并把方才发生的事和眼前谜样人物所说的话连结起来。

「优、优耶……该不会就是……」

昨天我们相遇时，她脸上的笑靥和交谈的内容，现在正不断地在我的脑海里打转。

「嗯，包含美澄透子在内，刚刚死掉的那名女歌手，正是第七十一号因子拥有者，如此一来就万事俱备了。」

只为了……为了这种事，这些混蛋就杀了专心聆听教会钟声，并因为能唱歌给孤儿院的孩子听，脸上就露出满足笑容的她？

但谜样人物毫不在意我的想法，感触良深般地颤抖着。

「所有的灵魂都聚集到《天使王》身边了，接下来就是把暂时借用的容器封印破坏掉；如此一来，七十二条灵魂就会形成该有的样子。这比创造那女孩还要多花上许多岁月，犹如走钢索般的漫长日子呢。」

——破坏……容器？

原本因为优耶的死亡而愤慨不已的我，在听到这句话时意识瞬间冻结。这家伙方才说的容器就是指——爱莉莎。

「你说……什么？破坏？创造？你在说——」

「也就是说，终于轮到你们了哦！从现在开始，《鵺》的行动将专门针对容器的破坏和抹杀你们。所谓的『创造』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因为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正是我的女儿。」

「女……儿……？」

他低头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脸，然后笑了出来。

「没错，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的名字叫——哈利·莱特，是所有愚昧愿望的肯定、赞美者。我的女儿同样也姓『莱特』，汝记清楚了。」

——哈利·莱特……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爱莉莎确实提过一次，他是爱莉莎的爸爸……是现在代理《方舟》之长职务的赫斯·史特林的徒弟兼好友。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再怎么想，他都是《方舟》的人，我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帮《群聚》达成目的；而且，为什么爱莉莎又会是《天使王》的容器呢？

「为、为什么……」

「唔嗯，看起来汝的问题有一大堆呢！要我全部都回答也可以，反正都已经到了这个阶段，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可是——汝还有时间听吗？吉梅拉已经……开始行动了哦？」

我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刚才这家伙说了，吉梅拉是来杀我们和——破坏容器的。

爱莉莎——！

「可恶！」

我咒骂了一声后站了起来，举起右手。爱莉莎现在无法动弹，如果就这样被杀的话，一切就完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逃离这里，赶到爱莉莎身边才行——

然而，哈利·莱特见状，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友月家亲戚们脸上的面具便随之消失，全部的人纷纷倒落在地上。

「你去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什……！」

尽管搞不清楚他心里真正的想法，不过我还是抱起了友月，没再看哈利·莱特一眼便走了出去。

我身体的恶寒并未消散。

那家伙之所以会放我们走，似乎是认为无论我们如何抵抗都毫无意义可言。

2

『——请不要慌张，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

整座大厅仍陷在混乱当中，我背着友月快步在走廊前进，只听到馆内从刚刚开始就不断重复同样的广播。我考量到必定很难直接到外面去，于是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准备从那里出去。一路上没有任何警卫……不对，有个像是警卫的人，现在却倒落在阴暗的地方……

这一定是吉梅拉干的。我一路到VIP室都没看见警卫，看来也是他布下的局。

演场会现场发生的事件似乎还没传开，对于从停车场出来的我们，来往于路上的车辆并不怎么关注。现在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天空一半染着红霞，一半呈现深蓝色。

庆幸还没产生骚动的我急着赶路。我经过火车站前，然后混入大马路上的人潮之中。

「唔……这里……是？」

当我来到桥上时，在背上的友月动了起来，发出声音。

「友月，你醒过来了吗？」

「我……为什么……」

我把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还没弄清状况的友月。当我说完之后，宿舍也出现在我们眼前了。

「怎么会……舅舅竟然是——」

友月掩不住自身惊讶，因为没人能想像到爱莉莎的父亲隐藏在她舅舅的身体里。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爱莉莎。我没事了，放我下来吧，启介同学，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咦……可是你胸口的伤不要紧吗？」

「嗯，身体直到刚才都麻麻的，不过现在只有伤口稍微有点刺痛而已。」

友月像是要证明自己说的话一般，稳稳地伫立着。虽然她用手去摸胸口上的黑色线条与裂缝，但看上去似乎真的没问题了。

不过，回想起哈利·莱特说过的话，我实在不太放心。

「你千万别逞强哦。」

「嗯。」

听了我的话后，友月点了点头，然后我们两人开始奔跑起来。

到了宿舍之后，我们直接往我的寝室前进。尽管男生宿舍禁止女生进入，但现在已经没时间管这种规则了！幸运的是，我们在没有人发现的情况下来到我的寝室，我焦急地打开门锁。

「爱莉莎！」

「汪汪！」

回答我的是一见到我进玄关便跑到我脚边的莉露。它咬住我的裤管，打算把我带进房间里面。

「这、这只小狗是？」

「它叫莉露，算是我的魔术。」

我简单地向诧异的友月解释，然后在莉露的带领下来到床前。

眼前的爱莉莎全身绽放出光芒。

「咕……唔……」

「喂、喂、爱莉莎！」

我冲到痛苦呻吟的爱莉莎身边，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烫！跟早上的热度比起来更严重了。

果然是因为优耶死了吗……

哈利·莱特称爱莉莎为「容器」，所以爱莉莎的这种痛苦，或许是因为体内所拥有的转生天使因子的巨大能量，正在侵蚀她的精神体。

「总之，在吉梅拉过来之前，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背起全身无力的爱莉莎，如此告诉友月。

「唔、嗯！」

然而，当我们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只见莉露汪汪叫着，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

「——莉露，你留在这里。」

「汪汪！」

莉露抗议似地吠叫。

「抱歉，如果莉露有什么万一，爱莉莎会很难过的。虽然你是我的魔术，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次变出相同的你……别担心，如果有恐怖的家伙来，只要你乖乖的，对方就不会理你，你听懂了吗？」

我凝视着莉露那双圆滚滚的黑眼珠，这么说道。不知道是否因为它是我变出来的魔术，所以总觉得我说的话它似乎可以听得懂。

「……呜。」

莉露当场坐了下来，目送我们似地叫了一声……看来它确实听懂了。

「好乖，等我们回来吧。」

摸了摸它的头之后，我离开房间。

「——启介同学，接下来要往哪边逃？」

当我们走下宿舍楼梯时，友月这么问道。

「……如果随意依赖别人的话，只会拖累对方。吉梅拉——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对象，所以我们必须去可以全力作战的地点，到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嗯——说得对，毕竟不论我们躲到哪里去，一定都会被找出来。他就是在屋里杀了舅舅他们的人吧？我想躲起来也没什么意义。」

我们一边拟定作战计划，一边走出宿舍。

沿着宿舍前方那条靠着河边的道路往下游走去，可以到达学校；往上游走则可以抵达自然公园。

不过，我们没有选择往上游方向去的权利，因为在往学校的那条路上——有一头野兽。

「唷，我等好久了呢！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吉梅拉！

果然这家伙不可能比我们更晚到；显然他也觉得在宿舍房间里交战并不方便，所以应该是在等我们带爱莉莎出来。

吉梅拉穿的裤子跟刚才相同，不过已经脱掉上衣，只剩下背心。他顺势把手上拿着的枪扔进旁边的河里。

「在这里就不需要用这种玩具了，本大爷就用牙齿和爪子宰了你们吧。」

难道要在这里交战？

糟糕，现在虽然没人经过，可是在这种地方，我们根本没办法专心交战。

「启……介，到没有人烟的……地方去……比较好。」

就在此时，从我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爱莉莎！你醒过来了吗？」

「嗯嗯……刚刚，不久前。我还不是……很清楚状况……总之，我们要《跳》了哦。」

爱莉莎以发烫的手抓住我的肩膀，轻声说道。发现她的盘算后，我也抓住友月的手。

「——迅疾光辉！」

就在耳畔传来爱莉莎咒语的同时，四周的景色开始移动。

「什么！」

吉梅拉惊愕的表情消失在我们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树木与青绿的树丛。

「这里是——自然公园吗？」

我确切地掌握了我们的所在地——这里距离男生宿舍有几百公尺之遥。

「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声音再度响起，此时一阵和缓的微风也随之吹起。

「启介、未由，你们没时间……发呆了哦！那家伙已经往这里来了。」

尽管看上去十分难受，爱莉莎还是向我们提出了警告。

「什么？我们是瞬间移动到这里来的，他已经发现了吗？」

「好像是。启介，能不能尽量改到里面一点的地方？这个山丘……我不想因为战斗弄脏……这里。」

听见她的话，我想起在这里度过的日子——爱莉莎在这里让我们听风的声音、跟友月交换承诺，还有每天重复的训练。

这座山丘的确是特别的地方。

「说得也……是。」

「谢谢……」

爱莉莎回答完之后，又再度失去了意识。

我跟友月彼此点了点头，往自然公园的深处走了进去。走下山丘再往前一点就是公园的尽头，后方则是森林，我们打算在那里迎击吉梅拉。

我的背上因为爱莉莎的热度而沁出汗水。我全速奔驰，友月紧跟在我身后，充满戒心地四处张望。

当我们抵达终点，也就是有着矮篱笆的自然公园时，友月高声喊叫：

「启介同学！他来了！」

怎么可能——未免也太快了！

不过，当我抬起头之后，视线范围内便出现一道丛山丘上面直奔而下的身影。我们花了几十秒狂奔的移动距离，那道身影才纵身一跃就超过了；对方迅速地来到我们眼前。

「追上罗！谁叫你们移动到上风处，本大爷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

对方是透过气味追上来的吗？真的是越来越不像人类了。而且，现在吉梅拉的腿比先前看到的粗上一倍，裤子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

「友月，你别直接看那家伙的眼睛，那样会让你浑身动弹不得。」

我在提醒友月的同时，也让爱莉莎靠在栏杆旁，并且挺身把她护在身后。

我不能让对方碰到爱莉莎一根汗毛。

我口里念念有词，咏唱起今天一直在发动的《姿态语言》——《贪食魔狼》。

「哈！我才不会再施展魔眼那种无聊的能力。那一招对你不管用，而且一旦使用魔眼，其他的《变化》能力还会受限。」

变化……？

心里感到疑惑的我依然持续咏唱着咒文。

「已经隔了好几年，这次我可以使出全力了！本大爷会让你见识我的『血』！本大爷可是进行各种混血的《块》，所以什么都不是；相对的，我什么都能做到！」

如此大喊的吉梅拉随即举起他的右手。他的右手肌肉变得强壮……不应该说是变得很巨大，而且似乎正变形成某种物体；肩膀部位像是如骨头即将穿出般突起，黝黑的肌肤仿佛有鳞片覆盖似的，手指化为锐利的钩爪。

就好像是……恐龙的肢体……原来如此，这家伙的能力是《变身》啊！所以当时他枪杀优耶时看上去像是另外一个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变身，也能借此施展各种能力，简直就是可怕的怪物。

「如何，你似乎是用右手当武器嘛？所以本大爷也配合你了，我们就先用这个来决胜负吧！」

士口梅拉脚下一蹬，如疾风般奔驰而来；然而我被他的变身引开注意力，口中的咏唱因此还没结束。

「怒火之焰！」

就在此时，友月的声音响起，释放出阻挡吉梅拉去路的红色火焰弹。

「啧——」

吉梅拉不禁咂舌，随即高高跃起，闪过红色火焰，尽管他直逼我而来，但时间已经争取到了。

「贪食魔狼！」

我大声喊出《启动语言》，让右臂出现阳炎之牙；我松开了握拳的手，张开五指，让利牙释放出去，迎击吉梅拉直逼而来的龙之臂。

利牙与利爪的交会。

「咕呜！」

吉梅拉发出呻吟声，往后抽退，他手肘以下的部位消失无踪，鲜血从伤口喷溅而出——他的前臂被我的右臂夺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当初会颤抖了！正面冲突就会变成这样啊……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吉梅拉明明身负重伤，却很有精神地放声大笑。看到眼前的情况，我虽然感到不太舒服，不过还是小心戒备，同时也发现一旁友月的样子不太对劲。

「唔……」

友月捂着胸口，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友月，你怎么了？」

「启、启介同学，我胸口的伤……」

友月说话的同时移开了胸前的手。

「什——」

我大吃一惊。哈利·莱特在友月胸前留下的黑色伤口正在扩大，周围的裂痕也逐渐扩张。

一旦消耗精神力，伤口就会随之扩大……我的脑海里响起那家伙说过的话，万一他指的就是——

「友月，你别再施展魔术了！越是消耗精神力，你的伤口可能就会越来越大！」

「怎么会……」

友月诧异地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

「喂喂，竟然无视我的存在，那么亲昵地在聊天？我话说在前头，战斗现在才要开始哦！」

吉梅拉对着我大喊，并缓缓地在我眼前举起他那只缩小的右手。

「这种程度是杀不死本大爷的！」

此时吉梅拉伤口流出的血已经止了，新肉从伤口开始长出来，手臂上的肌肉以惊人的速度增生；才不到五秒，钩爪之手已经再生完成。

就算受伤，也能透过《变身》疗愈伤口吗……

这样太棘手了！如此一来，我就不能采取剥夺战斗力的方式交战了。

「友月，帮我把爱莉莎带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我独自跟他交战就可以了。」

「可是——」

「你的伤口是哈利·莱特的诅咒！一旦伤口扩大，你会有生命危险的，所以你绝对不能再施展魔术了！」

虽然友月脸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背起爱莉莎，从我的身边离开。

「——我要上了，吉梅拉！」

为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来，我这么大喊，并往吉梅拉的方向奔驰而去。

「哼，来吧！不过这次是双手哦。」

吉梅拉嘴角扬起，左手与右手同样化为龙之臂。

「喝啊啊啊啊啊！」

我再度使出已经消失的牙。然而眼前的吉梅拉毫无惧色，从正面举起右手钩爪朝我挥下。

碰！

结果一样，吉梅拉的右手又被我的牙削下……可是他还有另一只爪。

随着一阵风声响起，致命的一击往左边而来，速度快得几乎让我躲不开。

「咕！」

不过，我的右手击向地面，透过加速度躲开钩爪的攻击；我的前发随之飞散。

「真不错，你不这样反而不好玩！」

唇角扭曲的吉梅拉迅速在双腿上使劲，他那异样粗壮的双腿现在又膨胀得更夸张了。

在下一个瞬间，原本应该与我拉开距离的吉梅拉——居然来到我的面前。

「什——！」

强化双腿之后的吉梅拉，轻易追上透过右手增加移动速度的我。因为我采取的姿态不对，所以无法再迎击紧追而至的左爪。

我别无他法，于是不假思索地以右拳击向地面，尘土随之飞扬，我的身体也跟着弹至半空中。森林里的树木都在我的下方，我低头看向地面，发现尘土中的吉梅拉正在环顾四周。

我正好跃至他的正上方，只能直接落在他的头上。

为了落地攻击，我的右手朝下。吉梅拉吓了一跳似地抬头向上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吉梅拉让原本被削下的右爪重生，等待我往下掉落……糟糕，我在空中没有任何抵挡他双手攻势的方法。

准备——不够，不够……牙——狼嘴的数量不够。

就在此时，我脑海中出现了某种想像。

对啊，如果不足的话，祈求就可以了！这个想像与魔狼的本质非常接近。昨天也是，尽管不够完整，我的愿望却还是实现了，我的《魔术》也因此诞生。既然如此——

我决定放手一搏，于是解除了《贪食魔狼》。毕竟，如果就这么直接往下降落，一定必死无疑。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我在脑海里设法牢牢抓住幻视中牙之门的《通道》，创造出咒文——《姿态语言》。

「看守深邃地狱大门的三颗头颅，显现你的模样，以无底之口制裁罪人吧！」

我祈求的是牙——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三张嘴。那是看守地狱的三头犬，名称一如对「它」的想像，我根本想都不用想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用右手挡住袭击而来的吉梅拉，大吼：

「——三头狱牙！」

我的右臂剧烈振动，那种感觉逐渐扩大——手臂周围产生犹如阳炎般的模糊轮廓。

直到这里一切都和《贪食魔狼》一样；然而，我右手前方摇晃的影像轮廓分成了三道影像。

成功了——！

眼前是朝我逼近的两只龙之臂；不过，因为手上有三张《嘴》，使我得以从容不迫的应对。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三颗狼头就像我手指的延长一般，可以随心所欲地移动，它们如鞭子般弹射而出。

我用其中两个牙咬掉吉梅拉的双手，剩下的一个牙则往他的头部而去。

「咕！」

吉梅拉转开了头，千钧一发地躲开牙的攻击，却无法完全闪躲，身体还是遭受到攻击。

虽然失去双臂，身体中央也开了个大洞，吉梅拉还是往地上一蹬，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哼，你还真有一套……」

然而，吉梅拉脸上狰狞的笑容并未消失，那种游刃有余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那就是你的绝招吗？了不起……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真的死定了呢！我很久没有感觉到生命受威胁了……哈哈，真是有趣，你不觉得吗？」

「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有趣……」

我因为紧张过度而全身冒出冷汗，怎么可能有心情享受乐趣。

「啊？有点觉悟吧！你啊——可是真正的肉食性野兽，现在你满脑子应该都是要怎么杀我吧？」

「……我只是没空想其他的事而已。」

「那还不是一样？那就是野兽的思考。那么，本大爷也差不多该变身成《真正的怪物》了。」

「真正的……怪物？」

「嗯，对啊，这是为了……为了更享受这场战斗嘛！让你拜见一下吧，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怪物！」

如此说完之后，吉梅拉让全身充满气力。只见他的伤口瞬间痊愈，双手也恢复了原状……不，非但如此，鳞片不只覆盖住双手，更覆满全身上下，他的脸孔开始扭曲，犬齿有如尖牙一般，嘴巴裂到耳际，双肩突起之后又长出双臂，体格也随着肌肉膨胀更加巨大，身上的衣物已经四分五裂，鳞片般的肌肤裸露而出。

「啊、啊……」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在我面前的是具有压倒性优势的掠食者，绝对不是人类。

吉梅拉的模样很像友月先前召唤的红色的龙头人身巨人《悲叹魔王》，但眼前的他更像是爬虫类生物，简直就是霸王龙和人类混种之后的生物。

超过三公尺高的躯体，拥有尖锐爪子的四只手臂，以及满口锐利的尖牙。如果要给对方取个名字的话，可称其为——龙人。

「哈，你别那么害怕！本大爷是把你当成同类，所以才会展现这样的姿态哦！来吧，怪物同类，彼此贪求自己的欲望吧！」

吉梅拉使用人类的声带，以粗嘎的声音大喊。

「喝！」

没错，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爱莉莎和友月目前都没办法作战，现在只有我能阻止这家伙。

我以《三头狱牙》摆出架势，面对撼地直奔而来的吉梅拉。

吉梅拉伸出四只龙之臂，数量比我的手臂更多；不过，我可以使用的手臂是一只或是三只，在攻击范围上将会造成很大的差异。

「哈！」

我用其中两个牙咬断吉梅拉的手臂，不过当然还有其他的爪子；我让剩余的一个「牙」击向地面，透过反作用力躲开吉梅拉的攻击。

没错，如果有多只手臂，攻击与防御就能同时进行；如此一来，即使吉梅拉的手臂数量再增加，我也可以应付。

「哈哈，不错哦！」

然而，吉梅拉立刻让手臂重生，随即直逼我而来。

我们开始你追我跑——我一边反击、一边逃走，吉梅拉则是一边让手臂复原、一边立刻攻击。

「可恶！」

我确实能够应付；虽然如此，却变得无法转守为攻。

吉梅拉的体能似乎源源不绝，无论肢体重生几次都完全没有疲态。相较之下，我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朦胧起来。

「你已经到极限了吗？」

吉梅拉朝着我大叫，我则是因为闪避的速度稍迟，导致胸口被割裂。然后，他不再穷追不舍，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只见他喉咙深处仿佛有火苗在燃烧。

「什么？」

我迅速地举起右手，挡在身体前方。

吉梅拉的口中喷出火焰。

惊人的热气流窜而过，让我瞬间无法呼吸。尽管我的右手可以避免遭到火焰直击，不过全身还是痛得像是受到了轻微灼伤，身体无法顺利移动。

居然还能喷火……

「——再来一次！」

吉梅拉鼓起双颊，面对着膝盖着地的我，喉咙深处的火焰再度蠢动。

我必须避开才行——！

我准备施展《三头狱牙》，却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导致精神紊乱，无法随心所欲。

火焰毫不留情地持着惊疑不定的我而来。

「啊……」

来不……及了——

「燃烧黄昏！」

一阵轰然巨响让连空气为之震动。

吉梅拉的火焰被更强的业火吞噬。

火红的——

我瞬间受到那色彩的吸引。

夕阳西沉，夜幕低垂的世界，再次恢复红霞满天的色彩。

以吉梅拉为中心的直径十公尺左右升起了巨大的火柱。

得救了——可是这招难道是……

我连忙转过身去，只见友月尽管面露痛苦神情，却还是向吉梅拉举起了手。

「友月！你施展魔术了吗？」

我冲向了友月，撑住她感觉随时都要倒下的身子。

「启介……同学，你一个人……打不赢那个人，我……也要战斗。」

「你别逞强了！你的伤口——又扩大了啊！」

「可是，再继续这样下去……大家只会被杀。要打倒那个人，慢慢攻击他——是没用的，如果只靠启介同学一个人，无法给他致命一击……」

「那……」

友月说的确实没错，可是……

「没关系，只是再施展一次的话……我还是有办法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还——死不了的。」

虽然友月额头上冒出冷汗，语气却依然笃定。

「等一下……」

然而，此时有一阵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来……想想……办法。」

「爱莉莎！」

爱莉莎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她正倚着公园栏杆撑起身体，直盯着我们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时，被火焰笼罩住的吉梅拉发出咆哮声。只见吉梅拉在火焰中挣扎着，准备往我们这里爬过来。

「已经——没时间了。未由……先退开，你不能……施展魔术吧？」

「可是，爱莉莎也一样！」

「我——是力量太多了，只要意识能维持清醒的话……呜！」

然而，就在她手放开栏杆打算走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瘫倒在地面上。

我吓了一跳，连忙打算抱起爱莉莎，她却微微睁开眼睛轻声说：「我、我没事……」

不过我不这么认为，爱莉莎的体温似乎变得更烫了，而且体内似乎有股脉动般不停跳动。

「果然——」

不行。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周围风势突然出现转变。

「呜哦哦哦哦哦哦！」

火柱之中传来诡异的声响，那是吉梅拉发出的声音。

只见火焰与风一齐被吸进同一个点。没过几秒，红色火焰就全部在吉梅拉口中消失。

吉梅拉的全身被烧到溃烂，连手臂都炭化了；尽管如此，我似乎仍见到他的笑容。

「糟了——」

当我领悟到他打算做什么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眼前的视野一片赤红。

吉梅拉吐出来的——是他刚才所吸入的火焰。

「负伤之铠！」

友月迅速咏唱魔术的声音传了过来，眼前出现了犹如红色车轮的盾牌，阻挡吉梅拉的攻击；可是盾牌似乎抵挡不住自身的魔术火焰，产生了龟裂痕迹。

「呜！」

我判断已经盾牌承受不下去了，于是一把拉住友月，一把抱起爱莉莎，然后让三只狼头在我眼前交错。

随着盾牌清脆的碎裂声，我们也被红色波浪席卷进去——

3

我大概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一阵焦臭味让我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蔚蓝的天空，

看来我应该是以仰躺的方式倒落在地面上，头非常痛。我知道这种疼痛是什么——这是豁出全力施展魔术之后却遭到破坏的反作用力。

我——怎么了？

我感觉全身剧烈疼痛，不过也因此知道身体目前仍是完好无缺的；然而，虽然身体有感觉，但依然动弹不得，唯有视线能环顾四周。我的周围只有被烧成焦炭的树木，大概是方才火焰窜进森林里造成的。爱莉莎则倒在我身旁。

爱莉莎身体发光的情况又更厉害了。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应该平安无事。

友月呢？

光是转头就要耗费我全部的精神和体力，不过我还是继续找寻她的身影。

咚——咚——

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由远处慢慢地接近了，是吉梅拉……吗？

「启介同学，我没事……」

我听到声音了。

「友……月？」

我缓缓地转动头部，视线落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友月的大红色洋装被火烧得破烂不堪，她双手捂着已经扩大至脖子附近的黑色裂痕。友月只是在我视线的死角，其实距离离我很近。

吉梅拉的身影从对面那片成为焦土的森林出现。

「我……会想办法的。」

友月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如此说道。

「喂……你该不会……」

「启介同学……可以答应我……一个任性的愿望吗？」

「友月你快住手……你刚才的魔术……让伤——」

可是友月无视于我说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再叫一次就好——叫我的名字。」

「友月……不要……」

「拜托你，启介同学。」

凝视着我的眼睛这么要求之后，友月随即转过身去，缓缓地往吉梅拉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别去」

然而，我阻止不了他。

「别去……友月。」

她完全不愿停下脚下的步伐。

「别去，未由！」

「——谢谢。」

回头看了我一眼的友月露出了微笑，如此说道；可是她脚下的步伐——依然没有停下来。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友月用轻柔的声音咏唱起咒文。

「忘却迟疑、仿徨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无止尽的叹息。泪水干涸，内心染上鲜红的愤怒……」

无论我怎么叫喊，她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叹息带来新的叹息。愤怒衍生新的愤怒。王者只能绝望吼叫——」

冗长的咏唱……这一定是高阶魔术。友月如果现在施展这种魔术的话——

吉梅拉似乎察觉到友月的举动，于是加快了逼近我们的速度。不过他因为身体尚未重生完成，动作似乎显得有些迟缓。

友月举起双手对着吉梅拉。

「住手————！」

「——叹息咆哮！」

然而，《启动语言》已经开始了。

红色闪光大放光芒，占领视线范围的强烈光辉笼罩四周，非常类似友月先前施展《悲叹魔王》时绽放出来的红光。

因为双眼睁不开，我只好闭上眼睛。

然后——我眼前见到的景色又为之丕变。

友月已经伏趴在地上，在她前方的地面出现放射状坑洞，仿佛连大气都燃烧殆尽似的，吹拂起一股温暖的和风。

「啊啊」

那是绝对性的破坏，根源性的消灭，在我眼前出现的就是这种末日光景。

在光源前方的吉梅拉，如今已消失无踪——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真可惜，如果本大爷是一头只能在地上爬的猛兽，刚才那一招就可以结束一切。」

让人不敢置信的声音让夜色为之动摇。

吉梅拉还在。他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半空中。

吉梅拉的背上长出巨大的翅膀，腹部以下的部位如凭空消失般一直淌血，肌肉却迅速地在复原中。

「气力耗尽了吗？算了，既然就这样结束了，我就让你痛快地去死吧。」

这么说着的吉梅拉，在友月面前翩然降落。

「友……月……快逃！」

尽管我大声叫喊，友月却一动也不动；不过她的背部还在微弱地起伏着，她还活着！

「未由！」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够苏醒过来；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友月完全没有反应。

「去死吧。」

吉梅拉举起他的钩爪。

别开玩笑了！友月会死？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我——

「绝不允许！」

那……并不是我的声音。只见爱莉莎的全身绽放出驱赶黑夜似的光芒，她起身站了起来。

「你想杀未由……我——不准！」

爱莉莎脚步踉跄，嘴里说着强悍的话语；她的脸上炙热发烫，感觉不太妙，仿佛再走几步路就会跌倒。

「哈，你凭什么这么说？」

「罗……唆！如果你想杀未由……就得先打倒我！」

「哼嗯——这么说起来，我接到的最优先任务就是要把你碎尸万段。好啊，那我就拿你先开刀吧！」

尽管爱莉莎把吉梅拉的注意力从友月身上移开，但她在那种状态之下根本无法和对方交战。

吉梅拉踹了一下地面，往爱莉莎的方向逼近。

「横扫……」

爱莉莎见状抬起摇晃不稳的双手，念出咒文——

「太慢了！」

然而，吉梅拉的动作迅如疾风，在爱莉莎念完咒语之前就已经逼近她，并迅速抬腿踹飞她。

爱莉莎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哀号声，整个人就以极快的速度被踹飞到树林里，一路上连续撞断数十棵树，埋进树木残骸之后，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咕呜！」

我透过《通道》感受到爱莉莎身上受的伤，那是让人几欲昏厥的痛楚。

「爱莉……莎……」

噗通——噗通——

随着痛楚一起感觉到心跳似的节奏，与爱莉莎身体光芒的明灭周期同调。

『——我一定要保护未由，也绝对不让他杀启介！』

我的脑海有声音响起。

『未由死了的话……我会很难过；如果不能再触碰到启介——我会很心痛。』

这该不会……是爱莉莎的心声吧？连这都可以透过《通道》——

『我才不要让那种家伙夺走一切！夺走我最重要的朋友，最重要的人……绝对、绝对不行！』

爱莉莎的思考如浊流般流了进来，情绪如闪电般炸裂。

突然，金色光芒迸射，爱莉莎身陷的树干也随之弹飞。

「什么！」

吉梅拉诧异地眯细了双眼。

绽放出耀眼光芒的爱莉莎，在没施展魔术的情况下往上飘浮。她就这么迅速地升空，然后停在半空中。

已经听不见爱莉莎的心声了，我现在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何事。

噫噫噫噫噫噫噫——

随着一阵耳鸣般的尖锐声响，爱莉莎的四周产生许多光点。那些光点仿佛绘画般留下轨迹，开始回旋飞行。

轨迹之间彼此交缠，显现出某种轮廓。

「什……」

那是体型巨大、大到不得了的人形；而且不只是轮廓，它缓缓现出实体，将爱莉莎包覆在其中。

结束绘画的光点聚集在巨人的背上，姿态随之一变，化为绽放金色光芒的羽翼。

我脑中因此出现「天使」这个词汇。

「这该不会就是……天使王？」

怎么会这样……爱莉莎明明就还没被杀。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啊……」

吉梅拉抬头凝视着眼前的巨人，发出干笑。拥有三公尺巨大躯体的他，相形之下只不过像只老鼠。

然后，巨人的表面逐一地覆上铠甲，手上现出一把直指天际的大剑。

他的头盔上有一道十字形的凹洞，在其中的爱莉莎犹如被钉在十字架般束缚住。

接着，巨人突然面向我的眼睛……不，方向有点偏了，他正在凝视的人是——吉梅拉？

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巨人的声音吗？如地震般的声音响起。然后，眼前的巨人缓缓举起手上的剑，

动作仿佛要刺穿天上的月亮似的，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没错——他之所以举剑，是为了往下挥舞。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太棒了！」

不过，吉梅拉的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而更愉悦地放声大笑。

「我要上了，大怪物！」

士口梅拉从口中向巨人喷出火焰弹。尽管火焰弹命中巨人的铠甲，进而产生剧烈的爆炸，但巨人纹风未动。

「看我这一招！好好品尝滋味吧！」

不过，吉梅拉完全不在意，持续喷出火焰。

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再次发出声音，那大概不是因为吉梅拉的攻击所发出的哀号声——而是向吉梅拉发出死亡宣告。

咕哦哦哦哦！

大气为之震动。长剑划破夜空，朝着地面直斩而下。

「别小看本大爷————！」

吉梅拉高举右手，似乎想挡住那把剑。他似乎还有力气，拥有钩爪的龙之臂膨胀了数十倍；相对的，其他三只龙之臂则随之萎缩，身体也跟着缩小。他恐怕把《变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右臂上。

一头凶猛的野兽挑战一把将破空长剑，眼前的光景实在太超现实，我只能怔怔地抬头凝视。

剑——落下了。

虽然攻击不是针对我或友月，但那股庞大的力量，让我有种剑仿佛往自己头上落下的错觉，因而反射性地闭上双眼。

「嘎啊啊啊啊啊！」

下一瞬间，我体会到了吉梅拉咆哮的声音，还有全身遭受的冲击——是我在意识逐渐远去之前所感受到的……

4

在不知不觉之间——我正从非常高的地方俯瞰地面。

但眼前的景色，仿佛不知发生什么天地变异似的，呈现出惨烈的样貌。

林木被烧焦、地面上有个巨大的洞穴、地上的裂缝则仿佛斩断山脉般直至远方。

裂痕的两侧有一具被劈成两半的恐龙尸骸，再稍远一点的地方则倒卧着一名少年和少女。

那是吉梅拉——友月和……我？

为什么我自己会低头看着我自己呢？这里……这个视点难道是——

『杜绝扭曲……消灭扭曲……』

一阵低沉而让人不悦的声音从我脑内响起，那是什么？

自己手上拿的巨大之剑映入我的眼帘，这果然是《天使王》的……是爱莉莎眼中的世界。

『不对……我是——』

然后，我听到爱莉莎的声音——仿佛正在抵抗什么似的痛苦声音。

『斩杀扭曲……讨伐扭曲……』

剑刃尖端指向友月。

『住手——我不要那么做……！』

『我名为天使王，要守护世上的真理——』

『不，那不是我的名字！』

爱莉莎大声喊叫，声音泫然欲泣。

『可是——我是谁？我回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谁来叫我……叫我的名字……快告诉我！』

「——莎……」

我打算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却只听见轻微的声响。

『咦——是谁？』

尽管如此，爱莉莎还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她出声反问。

那么我就再叫一次……不，不管要我叫几次都行——

「爱……莎——你的名字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啊！」

果然是非常细微的声音，但这次不再模糊不清了。我的声音响起——

『爱莉莎……对，我是爱莉莎！』

『将扭曲……扭曲……』

令人不悦的声音逐渐远离。

『谢谢你——启介！』

当爱莉莎认识到「自己」与「我」的瞬间，我有种意识突然恢复的感觉，往下俯瞰的光景也随之改变。

我在地面上抬头看着以夜空为背景，如高山一样耸立的巨人。

可是，我的视线模糊不清。再度感受到身体疼痛的我，意识就这样被拉进深沉的黑暗之中。

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的气力了；可是，就在我与世界即将中断联系的前一刻，我的双眼确实看到——巨人的身体化为金色光芒之后崩解的景象。

*

激战过后只留下爪痕的大地。

眼前有着倒落在地上的三个孩子和一具尸体，旁边还有个面带讽刺、看着这一切的金发碧眼少女，她的头上有只蝙蝠正在挥舞翅膀。

「哼，辛苦了，《鵺》，汝与魔女交战所产生的扭曲，开启了最后的关键。」

少女对着从头到脚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说道。

『也罢，以失败品来说，他算是漂亮地完成任务了。』

蝙蝠附和着那名少女所说的话。

「——《鹦鹉》啊，不要说什么失败品，你们努力了千年的结晶也是其中之一啊。」

『《鵺》的确是我们创造出来的作品当中，最不像人类的成果，然而他不过是混合物罢了，还无法达到我们想要的目标，只是一头被创造出的棘手怪物罢了。到了这个阶段，让不符需求的《鵺》做为未来新时代的垫脚石，确实让人非常感激。』

「不用了，我只是逐一实现愿望而已；不管是你们，还是想与强大敌人对战的《鵺》的愿望。《血》一旦遭到律法之剑的砍杀，很快就会化为灰烬，祈求他安息吧。」

『是……可是这种结局还真是不上不下呢。』

「呵呵，魔女残存下来，还可以取回容器的形状？对这些人来说，这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们心愿的强烈值得赞赏。」

低声说话的少女，走近了失去意识的少年身边。

「不过，他们还是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魔女差点就丢了性命，《天使王》也一样，只要有更强大的扭曲在眼前出现，就会显现出吞噬容器的强烈意志。结果什么也没变，没错吧？」『……您说得是。』

「那么，朱尔军神的右手啊。该是汝完成任务的时候了。」

少女走到少年身前伫立着，露出笑容指着他。

「现在才要解除戒律。以此终结——同时开始。具现化吧，『魔银之锁』。」

少女厉声说道。

然而，声音的残响随风而逝，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什……么……？」

少女脸上的从容不迫初次消失。

『怎么了呢？』

「这是——为什么？竟然……没有？」

『您是指……什么？』

因为蝙蝠的问话而沉默数秒的少女精简地说到。

「——锁。」

『怎么可能！除了您之外，没有人有办法干涉啊！』

「的确不可能，如果是的话，代表朱尔军神的右手已经……还是媒介？可是那个意志已经……」

喃喃自语着的少女表情突然变得险峻，抬头凝视着天空。

「呵……呵呵呵呵呵……不过，除此之外实在不做他想。」

『——怎么回事呢？』

「《鹦鹉》，笑吧！都走到这个地步了，我们却被自己的法术将了一军，呵，呵呵……明明不该犹豫的——到达方舟之前，无论如何都应该让事情成功的啊！」

少女的脸部扭曲，语气里带着怒意。

「《魔银之锁》——别以为汝能逃离我！」

树林里骚动不已。

仿佛全世界都因为这名少女的吼叫而感到恐惧似的。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终章

我睁开眼睛，只见到白色的天花板——不是我看惯了的自己房间，也不是友月家挑高的天花板，是没见过的地方。

「——启介哥，你醒了吗？」

我的视线往说话者的方向移动。

「阳名……？」

见到熟悉的脸孔，我不由得喊出她的名字。

「太好了！我赶到的时候，启介哥感觉是受伤最重的，我好担心啊……不过经过实际检查之后，似乎只有轻微灼伤和刀伤而已，伤势出人意料地轻微。」

「赶……到？」

「是，我感觉到街上的气息有变，便往出现不祥之色的方向过去；等我来到自然公园时，巨人现身——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当我我试着找到巨人刚刚出现的地方，发现启介哥和爱莉莎倒在那里，至于未由她……」

失去意识前的记忆一口气重新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慌张地抓住阳名的肩膀问道：

「爱莉莎和友月怎么了？」

「——没事哦！不过她们两人虽然都清醒过来了，却还不能乱动……未由已经住进这间医院，但我想让医生看到爱莉莎可能不太好，所以就把她送到未由家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九棚先生处理的。」

原来如此，太好了……我现在总算知道这里是医院，于是向阳名道谢：

「谢谢你，阳名，谢谢你救了我。我到底睡了多久？」

「还差一点就一整天了……因为现在是星期日刚过中午的时间，街上也引起一点小骚动。看不到精神体存在的普通人虽然看不清楚那个巨人……不过再怎么说，整座山都裂成两半了哦。」

总之，时间并没有经过太久，让我安下心来；不过那场战斗造成的灾情果然很严重。

「之后我再跟你解释这一切……现在请你先告诉我友月的病房在哪里。」

我在走廊上朝着目标病房走了过去。

我全身上下贴满OK绷、缠满绷带，光是移动身体就疼痛不已，不过那些只是皮肉伤；就像阳名说的，我的伤势并不严重。

不过，痛还是会痛，所以我缓缓行走，尽量不去刺激伤口。

然后，我到慢慢地走到病房，病房前方伫立着一名身穿管家服的男子。

「啊……九棚先生。」

当我叫了对方的名字之后，他也发现了我，发出脚步声音朝我走近。

对方脸上表情非常严峻。这也难怪……我大言不惭地说要把友月接回来，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即使被他痛扁一顿，我也无话可说。

我咬紧牙关，等待九棚先生的下一步行动，结果他所采取的行动却大出我意料之外。

「远见少爷——非常感激您。」

说完之后，九棚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

「咦？为什么……我明明——」

没能保护好友月……

「我听说了演唱会场上的暗杀事件……友月家——以及未由小姐同样都是目标。远见少爷在那场混乱之中救了未由小姐……我真的非常感激您。」

「到底是谁说的——」

「是未由小姐说的哦。今早她清醒过一次，跟我说了这些，不过现在又再次陷入昏睡状态，只能谢绝访客。她胸口上的那道诡异伤痕，目前依然不清楚原因何在……」

「这、这样啊……」

又被友月包庇的我，觉得自己又悲哀又悔恨；结果我还是让她施展魔术了——

医生应该对那个诅咒无计可施吧？哈利·莱特说过，那个诅咒连《魔狼》都无法消除，难道必须断除诅咒的源头吗……或是有某种治疗方法，这些我完全不晓得……

「——我会……想办法……」

我用连九棚先生都听不见的声音低声说道。如果有办法重新来过，无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

「您说什么？」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九棚先生以有些诧异的神情凝视着我。

「是吗？那就好。不过，远见少爷，从您的样子来看，您似乎可以办出院了呢。我现在打算回家一趟……您要跟我一起走吗？在朝之宫同学的强烈要求下，爱莉莎小姐正在我们家休息。」

听了他的话之后，我点点头。

「好的——麻烦您了。」

爱莉莎躺在先前留宿时被分配到的寝室床上。

「启介，真是太好了……我听说你一直在昏睡，好担心哦！」

看见敲门后进来的我之后，爱莉莎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微笑。

「我说你啊……应该不是你担心别人，而是别人担心你吧。身体怎么样了？」

「又重又热……胸口很难受，不过我已经稍微习惯一点了，相较于和吉梅拉交战时——现在好太多了。」

「呃，你还记得吗？当时的事……」

我回想起幻化为巨人——《天使王》的爱莉莎，于是这么问她。

「不是……很清楚，我到半途就变得不是我自己了——却又想起来我就是我——结果醒来时已经在这里了。」

「这样啊……」

我心里很疑惑，不知是否该告诉爱莉莎天使的事，以及哈利·莱特说过的那些话。

我知道这件事一定要告诉爱莉莎；不过，爱莉莎是天使的《容器》，而且敌人是自己的父亲……让她在这种状态下听到这些事实，未免也太过残酷。

「启介。」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爱莉莎呼唤我。

「怎、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地反问。只见爱莉莎从床上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摆。

「回家吧。」

「咦？」

「我们——回家，莉露在等我们。」

爱莉莎认真地凝视着我说。

啊，没错！我们把它留在宿舍了……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毕竟就算爱莉莎在这里静养，她也不可能因此痊愈。

「——我知道了，我们回家去。」

我一边感受着背上传来爱莉莎的热度，一边走在通往宿舍的归途。因为穿着法衣太

引人注目，所以她穿了一件洋装。

「名字真的很重要呢。」

爱莉莎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

「名字？」

「当我……变得不是我的时候——我非常、非常不安，好像完全变了另一个人似的……」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恐惧，爱莉莎紧紧地抓住我的肩膀。

「可是……所以当我回想起自己的名字时——我开心得都快哭了！还有，我听见启介叫我名字的声音，那是……我在作梦吗？」

「谁知道——是怎么样呢。」

连我自己都无法判断那到底是梦境或是现实。

「呵呵，这个回答是怎样啊？」

爱莉莎突然以双手环住我的脖子，紧贴在我背上。

「喂、喂！」

吓了一跳的我大喊，却发现她的双手正在颤抖。

「别忘记哦，启介，别忘了我的名字。」

「……嗯，你也别忘了我的名字。」

我半开玩笑地这么回答，让爱莉莎笑了出来。

「废话，我怎么可能忘记呀。」

听了她的话，我莫名地感到安心，仿佛有股预感——总有一天，我不会再是我自己似的……

「哦，看得到宿舍了，可是现在我们的这副模样万一被发现就惨了。」

「放心，我会让你不被发现的。」

说着说着，爱莉莎施展了透明化的魔术。尽管不必担心被别人发现，但背着爱莉莎爬上四楼还是让我气喘吁吁，身上的伤口也刺痛着。总算回到房间的我，打开门扉进入玄关。

「我回来了！」

「莉露，我们回来罗！」

我们在房中这么喊着——却没有任何回应，没看见黑色毛球奔跑过来。

「莉露？」

我又叫了一次，但依然没听见它的叫声。

房中仿佛空无一物，充满着寂静的氛围。

*

尽管现在仍是日正当中的时分，阳光却照不进这条阴暗的小巷。

自从先前道路杀人魔事件频传之后，小巷弄就很少有人通过，现在却有一名少女正在奔跑。

她不断地回头，喘着气拼命往前跑，仿佛要逃离什么似的。

少女还很年幼，大约是国小或国中的年龄，打扮却会让人忘了在意她的年龄。

她的头部仿佛野兽般长着一对耳朵，蓝色洋装裙摆下露出一条尾巴，脖子上则戴着附着锁的银色项圈；不过，以流行感来说似乎有点过时了。

尽管看起来很疲惫，但是少女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然而——

咚！

「呀！」

少女与突然从转角走出来的人撞个正着，跌倒在地。她大概没想到会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与人撞个正着。

「唉唷……」

与少女相撞的人尽管身形不稳，却仍然站着——那是一名拥有金色长发的年轻女子。

「啊——抱歉，小姐……不过你的样子真是奇怪啊……算了，你还好吗？」

女子的打扮也非常奇特，身上的服饰非常接近中国旗袍，花纹却又很不同，全身都布满几何图案。

「抱、抱歉……阿姨。」

抓住对方伸出的手站起来后，少女如此说道。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女子的表情显得有点僵硬。

「——阿姨？你在说谁？这里只有一个大姐姐哦！」

「啊，抱、抱歉，大姐姐。」

少女害怕地重新更正，换来了那名女子的微笑。

「哈哈哈，没关系、没关系，我自己也没注意；不过会老实道歉，真是个好孩子呢，跟某个跩得要命的女孩完全不同。我是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你好啊。」

「啊，您、您好。」

尽管少女对那名女子突然自报姓名感到疑惑，不过还是回应了；结果只见女性有些不悦地用手指戳了戳少女的额头。

「不对吧？我都已经报上姓名了，你也要报上名来。」

再度道歉之后，少女说道：

「我的名字叫——远见由衣。」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后记

嗨，我是司。

从第一集数来二这是第四次跟大家打招呼了。初次见面、好久不见、大家好……过去就是从这样的打招呼开始。我思考着这次又要怎么开头，结果就是这样了。

照顺序来看，这也很像从陌生人开始变熟悉的过程，可能也没有什么不对。包括这一集在内，已经看了四集的人，或许比想像中更了解我，我也在很多地方听到对本书的感想。至少，比起第一集时，我和大家之间的距离要更近了一些。

……既然如此，那下次打招呼又会怎样呢？

按照这样的进展，万一下次打招呼变成「嘿」也未免太可怕了。就算亲昵也要有限度，所以到此为止，我不自重不行……

那么，话题差不多该要继续下去罗。

事实上，这次的后记有四页之多，所以我已经在开始凑行数了。

因为上一次的后记真的非常简短，所以让我觉得离四页的结尾好像还非常遥远。先不管这些，总之，终于来到第四集了。这次以友月为主轴，从第三集开始，故事情节便急转直下，现在节奏又更加快了。

第四集是目前为止出场人物最多的一集，光是初登场的角色，一只手都数不完。

原因在于我想将之前一直想写的故事收录进来——绝大部分都是友月的故事，然后与爱莉莎方面的故事作连结，让内容变得非常充实。同时对主角们而言也是混乱的开始。

下一集RIGHT×LIGHT的故事，预计是精彩的高潮，还请各位继续支持。

平时到这里应该就要开始致谢词了……不过剩下的篇幅还很多。那么，我想稍微写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

事实上，我的责编M先生前阵子把以前读者寄的卡片透过电话念给我听了。刚好那天又是我的生日，那真的是最棒的礼物。不过那张读者卡片上也写了「想要知道你工作时的步调」的意见。

所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当成参考，总之先为各位说明……

以我「完成的小说」来说，总共不到十本。投稿GAGAGA的第一集原稿是短篇作品加上原本被束之高阁的稿子。即使算上它，现在的作品也只不过是我人生中的第四本作品，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虽然算是刚起步，但我最近也稍微找到自己的步调了。

首先，当前一份原稿结束、跟责编与插画家进行讨论完毕后，我便会开始构思下一次的故事。

我会先粗略地写下角色跟故事方向送出去，只要编辑0K的话，我就要构思详细的故事。当细节部分也构思完之后，下笔写原稿时就不太会迷惘。我需要用二星期到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仔细地去构思细节。

构思完成之后，如果获得编辑认同，我就要开始动笔了。这么一来，每一本书大概要花一至两个月的时间完成。我是属于引擎慢热型的，所以会在写前半部的两个章节花费比较多的时间。

然后，原稿总要修改好几次后才能宣告完成，之后还有校对与这个「后记」的难关要克服，但那是在构思下一本故事时可以同时进行的工作。

大概就是以上的情况。很抱歉，不是什么有趣的内容，不过我倒是很顺利地凑了不少行数。

接下来真的要来写致谢词了。

近卫乙嗣先生，感谢您每次都画出美丽的插画，服装设计总是超乎我想像，我光看一眼天使的外型就被迷倒了。另外，诸如关吉梅拉等新角色的设计，就连细部也都能反映出我的构想，真是太感谢您了！未来也还请您多多关照。

还有责编M先生，尽管我每次都说一样的话，但真的一直都承蒙您的照顾。无论是词藻或是表达方式不好的地方，总是麻烦您修改，真是抱歉。因为M先生的润稿，我才知道写出小说内容并且让它问世的责任有多么重大。

还有阅读本书直到最后的各位读者，我由衷地感谢各位。

那么，下次见。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R×L魔术师裆案

Ver.01

1.《方舟》的魔术师们

所谓的《方舟》，就是区隔高次元存在所居住的《形成界》，以及地上《物质界》的壁垒《天牢》的基点。居住在此处的一族，与外界拥有的时差超过一百倍，他们透过外在魔术，也就是透过《通道》唤出《流星之龙》、《探求愚者》、《悲叹魔王》三具高次元存在之后，便可随心所欲地施展魔术。

#01-1

赫斯·史特林

●外在魔术通道／？？？？？

●代表魔术／？？？？？

据说是世上最强的魔术师，也是一千年前，透过神秘魔术唤出《天牢》，让物质界无法再施展魔术的《篡夺者》。后来，失去力量的地面魔术师都想杀了他的族人，他因此隐居到《方舟》的《箱庭》之中。他曾经留下一段话：「若是有一天地上的人能再施展魔术，魔狼会将其吞噬殆尽。」

#01-2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外在魔术通道／流星之龙

●代表魔术／终极闪电、远扬之风

赫斯·史特林的孙女。追着从《方舟》偷出魔术的《鸦》来到地上。但是在追讨的过程中，肉体遭到禁锢，只剩下半透明的精神体成功逃出。后来依附在远见启介的肉体上击败了《鸦》，为了阻止魔术复活，在美伞巿与《群聚》展开全面战争。现在因为还没夺回实体，所以魔力也受到了限制。

2.《群聚》的魔术师们

因为赫斯·史特林的缘故，外在魔术的方法从《形成界》被夺走之后，在全世界各地衰退的魔术团体统合了起来，建立「最后的魔术团体」。表面的目的是从自己体内引导出魔力＝内在魔术的实践，但其千年以来一直在追求的真正目标，其实是让破坏《天牢》唯一的《代界存在》一《天使》复活。

#02-1

《鸦》

●本名／阵·海道·洛姆威尔

●外在魔术通道／探求愚者

●代表魔术／漆黑弹丸、狩猎魔女面具

集结因单独行动而弱化的《形成界》魔力后举办仪式，掌握《方舟》的位置进而潜入其中。他是欺骗爱莉莎、偷出被封印的外在魔术体系的魔术师，在网路上散布魔法药物的谣言，利用《路特之仪》操纵摄取药物的普通人，想让自己拥有更强大的魔力，不过他的野心因为启介的魔狼而遭到粉碎。

#02-2

《枭》

●本名／？？？？？

●外在魔术通道／探求愚者

●内在魔术倾向／肉体强化

●代表魔术／震音刚拳

《群聚》的干部，《黑血之徒》集团的首领，认为能集合《鸦》的残众，再度让高次元存在具现化。他透过《路特之仪》增加信徒，策划复活仪式；《黑血之徒》解散之后，他向哈利·莱特提出要求，表示想拯救《片天使》的复活关键——因子保持者·美澄透子，同时也采取了行动。哈利夺走了将阻碍他的《群聚》时期记忆。

#02-3

《鵺》

●本名／？？？？？

●内在魔术倾向／变身

●代表魔术／麻痹的魔眼、龙人化

《群聚》的魔兽，人类与所有妖怪不断混种之后产生的合成怪兽。

#02-4

《鸢》

●本名／梨谷英汰

●内在魔术倾向／感应扩大

●代表魔术／透视、千里眼

《群聚》接受某人暗杀友月未由的委托后所派出的刺客，在《群聚》里属于最低阶的成员。

#02-5

哈利·莱特

●外在魔术通道／？？？？？

●代表魔术／暗黑咒缚、影步

《群聚》夺走爱莉莎的肉体之后，附身在其中借以行动的精神体。这位神秘的魔术师和《群聚》划清界线，暗中单独行动，目的是让《大天使》复活。《群聚》首领、同时也是他的亲信的《鹦鹉》，对他也敬畏三分。他称呼启介为《朱尔军神的右手》，并且宣称自己是《探求愚者》。但是他的真面目究竟是……

3.《美伞市伞阳学圜》的魔术师们

伞阳学园是一所拥有国中和高中部，并且采取男女全体住宿制的学校。校舍位于流过山中小镇的美伞川畔，女生宿舍是保全系统严密的新式公寓。在校舍的另一端有四栋男生宿舍，属于旧式钢筋四层楼建筑。男学生们忍着明显的差别待遇，每天依然勤勉向学。

#03-1

远见启介

●外在魔术通道／天牢

●代表魔术／贪食魔狼

高中部二年级。被成为精神体逃过阵追杀的爱莉莎碰巧当作肉体附身利用的少年，两人的相遇却不是偶然。右掌上的《魔狼》可以吸收所有魔术、也是反魔术媒介者的他，认为手掌是因为无法拯救遭逢海难事故的妺妺远见由衣，才会遭此「惩罚」，曾经自嘲自己是「行尸走肉的魔术师」。

#03-2

友月未由

●外在魔术通道／悲叹魔王

●代表魔术／叹息炎剑、怒火之焰

高中部二年级。被班上同学谣传为《魔女》的少女。因为阵的《路特之仪》的缘故，导致她体内的魔力觉醒，并且出人意料地与高次元存在同调。她曾经随着阵的死亡而暂时失去魔力，不过后来又靠着自己让力量觉醒；现在在爱莉莎的指导之下，每天都和启介一起在放学后努力修行魔法。她是大财团友月家族的下一任当家候选人，因为拥有继承权，所以很多友月家的亲戚都想要她的命。

#03-3

冬上雪绘

●使用通道／阵·海道·洛姆威尔的残渣

●代表魔术／冻结标本、侵略冰原

高中部二年级，在启介班上的地位犹如女神一般。对网路上流传的《魔法》很有兴趣，借机接近启介与友月，并常常恶意刁难他们。虽然遭到友月的报复而导致精神崩溃，却因为成为《黑血之徒》的一员而复原。后来再度与友月对决，在《黑血之徒》解散的同时失去魔力。不过对现在的友月来说，她仍是一名劲敌。

#03-4

朝之宫阳名

●使用通道／阵·海道·洛姆威尔的残渣

●代表魔术／驱逐绝望

以高中部二年级生的身分转到启介班上，身高不到130公分，外表像是小学生的「小占卜师」。原本是隶属于《群聚》的魔术师，小时候被《鸦》，也就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捡到。她称呼阵为「哥哥」，对他有仰慕之情。其《鸟之名》为《雀》，计划让《枭》与阵复活，最后却以失败告终，后来也退出《群聚》，现在以普通高中生身分过着正常生活。

第四卷 哀叹的魔女与敲响起始之钟的野兽 插图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序章

台版 转自 zbszsr@轻之国度

我举起右手，并深深凝视。

——简直像是到刚才为止都还和由衣牵着手一般。

－－－－－－－－－

——这个过分鲜明的世界是记忆的重现？抑或被捏造出来的梦境？——

广大的群青色平原，但那却是手抓不到、脚踩不着的无底深渊。我抬头仰望耸立眼前的白色船头，远方吹来的海风拨乱了头发。

我不是第一次来海边，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船，但却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观察所谓的客轮。

「好大啊——……」

「是啊……」

听到身旁传来妹妹的惊呼声，我点了点头。虽然不像都市的高楼大厦那么高，但抬头仰望时，脖子还是会感到酸痛。船身的横幅也宽得吓人，简直就像一面隔绝海洋与陆地的墙壁。

「喂，启介、由衣，要是再拖拖拉拉的，船就要出港啰！」

走在前面的父亲回过头来催促停下脚步的我们。

「你在说什么啊，时间还很多呢。别急，慢慢来就好。」

母亲订正道，并苦笑着劝阻性急的父亲。但把父亲的话当真的由衣，在听完母亲所说的话之前就冲出去了。

由于背着长途旅行用的沉重背包，由衣的脚步让人看了很不放心。

「喂，跑太快会跌倒哦。」

就在我这么提醒的时候。

「呀啊！」

由衣果然失去平衡了，不过她立刻抓住一旁路过的男人的衣服，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

「………………」

男人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俯视着由衣。他脸上戴着太阳眼镜，看不出底下的表情。身材十分高大，明明是夏天，却又一身全黑的装扮，酝酿出一股异样的压迫感。

「对不起。喂，由衣，你也跟人家道歉啊。」

我急忙跑过去对男人低头赔不是。

「叔叔，对不起……」

由衣以有点生硬的语气道了歉之后，那个男人只说一句「——小心点。」就离开了，八成是同一艘船的乘客吧。

「由衣，你兴奋过头了。要是出发前受伤，旅行就不好玩了不是吗？」

「……就算哥哥不说，这种事情人家也知道啦。」

「你根本就不知道嘛！」

「可是人家又没有跌倒。」

「我说你啊……」

我一露出傻眼的表情，由衣便鼓起脸颊、快步走向父亲他们身边。看来我似乎是惹她生气了。不过算了，反正上了船后，她的心情肯定马上就好起来了。

我再度抬头凝视着船，然后为了不落后父亲他们而迈开脚步。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人说不定就是——

「——海鸥先生跑哪儿去了呢？」

船出港后约莫过了两个小时，站在受到灿烂阳光照射的后方甲板上，由衣百无聊赖地呢喃着。

「……哥哥，好无聊哦——」

我忽视由衣的抱怨，目不转睛地盯着海面瞧，不过由衣却死命扯着我的衣服下摆。莫可奈何的我只好转头望向静不下来的妹妹。

「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就学我看看海吧，还满有趣的哦。」

我虚应故事地这么提议后，由衣的眼神亮了起来。

「咦！有海豚先生吗？」

「没有。」

「那么鲸鱼先生呢？」

「没看到呢。」

「要不然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海跟云吧。」

听我这么一说，由衣皱起脸来。

「…………这样哪里有趣啊？」

「嗯——……像这种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景色，感觉不是很新鲜吗？」

「我已经腻了啦。」

由衣干脆地说。

「还真快啊。」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这家伙是想拿什么当消遣啊？

「欸，我们一起去船里探险啦。」

「不要，你找爸爸或妈妈陪你去吧。」

「唔～～……」

我发现由衣还是没打算放弃的样子，于是便转过身子背对着她。

「再见啦，我要去船头那边的甲板看看下一样的景色。」

「从哪边看还不都一样……」

我无视由衣的碎碎念，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后，便出发寻找僻静的场所。

——没错，在这之后我遇见了灰发的少女——

『由于天候状况不佳，请各位客人尽远回到船内——』

风势增强，云像是被扯碎似地转变形状，同时以飞快的速度流逝而去。从没有障碍物的海面仰望天空时，可以如实地看出天气的变化，蓝天正逐渐被涂抹成一片灰色。

刚才的晴天简直就像骗人的一样。和那女孩交谈时，明明直到海平线为止都还晴朗得连一片云都没有。

「这么说来，忘了问她的名字呢。」

我一边回想着刚成为朋友的那个有点奇怪的女孩，一边遵照扩音器里传来的广播前往船内。分开时她说什么自己就快死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呼——算了，等下次见面的时候再问吧。话说回来，由衣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吗？」

我本来想再去后方的甲板看看，不过他们或许已经回船舱里了也说不定。就在我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由衣突然从通往船内的门后跳出来。

「喔，由衣，你跑到这来啦？这下就省去找你的功夫了。爸爸他们也跟你在一起吗？」

「……爸爸跟妈妈在房间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由衣应答的语气很粗鲁，她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吗？

「所以你是自己一个人来接我？要是迷路的话该怎么办？」

「不会有问题的啦。」

由衣简短地回答后，便抓起我的手，使劲地拖着我走。

「喂喂，现在又还没下雨，不用那么急也没关系喔。」

听我这么一说，由衣只是回头瞥了我一眼，然后问了一个完全无关的问题。

「刚才的姊姊是谁？」

「咦？什么啊，你看到啦？那个……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喔，我们稍微聊了一下，然后就变成朋友了。」

因为要说明感觉有点难为情，所以我搔着脸颊简短地说。

「哼——……」

总觉得由衣投来的眼神异常冷淡。

「怎样啦？」

「哥哥，你一个人嗤嗤笑的样子，感觉好恶心。」

「呜……要、要你管。」

居然连脸上都表现出来了，我连忙绷紧颜面的肌肉。看到这样的我，由衣又露出不开心的表情，突然把我带往跟船舱不同的方向。

「——回房前先去探险一下吧！」

「等等，喂！」

就算我惊讶得大声抗议，最后也只能任凭由衣抓着我的手，就这么踏出脚步。

——啊啊，对了。快乐的回忆就到这里为止。

结束探险回到船舱后不久——

在眼前延展开来的是一片弯曲的景色，船头触及了那片景色的边界。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

随着一阵爆炸声响起，船身大幅地晃动起来，我和由衣手牵着手飞到了天上。

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甚至没想过要去理解。

在没有立足之处的半空中，我只是一味地寻求可以依附的东西。同时往自己的手上倾注力量，以免自己放开在猛烈刮来的冰冷风雨中、唯一能感受到温暖的由衣的左手。

在颠倒的景象里，我看到船就像开玩笑似地逐渐被压扁。

——哎呀，这是什么？——

发现自己正坠入海中而胃部紧缩的我，在撞上海面前试着把由衣拉向自己身边。

「……哥、哥——哥——」

由衣像是勉强挤出声音似地呼唤，并拚命紧抓着我不放。我用空下来的左手牢牢抱住她的身体。

——奇怪。我没有这段记忆，我不记得有过这种事——

咚唰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几乎不像落水声的冲击音贯穿耳朵，由于我是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坠落，头盖骨就像遭到钝器殴打般嘎吱作响。

——我的记忆应该在被甩出船外的时候就中断了才对——

海水从鼻孔和嘴巴灌进来，寒意与咸味将受到冲击而陷入朦胧的意识拉回。

虽然被卷起漩涡的海流翻弄，但我一确定右手手中仍有触感，便立刻用单手和双脚划水，朝海面前进。

不过——距离太远了，而且分不清楚上下左右。我只是一个劲地游着，好逃离试图将缠在身上的衣服与由衣的体重一并拖进去的黑色深渊。这时，前进的方向突然闪烁起耀眼的白光。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下，我明白海面就近在眼前。

海的正上方彷佛有流星划过一般。

刚才那是什么？

但现在没有闲功夫去思考心头涌现的疑问了，我要赶快到海上——到有空气的地方。

……噗通。

不料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海水与大气的交接面时，右手颤抖起来，同时全身上下也开始麻痹，身体无法自由移动。

什么——？为什么……明明……明明只剩这么一点距离而已！

眼角捕捉到右手末端的由衣。由衣似乎因落海的冲击而失去意识了，这样下去的话——

噗通、噗通、噗通！

脉动逐渐增强增快，联系着由衣的右手掌心就像灼烧似地热了起来。

然后……

——噗通！——

「————！」

我倏地掀开棉被坐起身子。

「咦……奇怪？」

昏暗的房间，掩盖了窗户的窗帘，摆在房间一角的书桌，置于其上的笔记型电脑，乱七八糟的讲义，铺在地上的棉被硬邦邦的触感，躺在床上发出微弱鼻息的金发少女——爱莉莎。

错不了，这里是我的房间。我看了看时钟，现在才清晨四点。

「刚才的——是梦吧……」

客观来看，我根本没有必要这么问自己，可是——我却混乱了起来。

最初看到的记忆几乎可说是『过去』本身的忠实重现，不过中途开始却发展成我毫无印象的故事。当然，那在梦里也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记忆里没有的部分却也带着毫不逊色的真实感，那股脉动也是——

我举起右手，并深深凝视。掌心被汗水弄得湿淋淋的，带有些微的热度。

简直就像到刚才为止都还和由衣牵着手一般。

刚才的梦该不会真的是『回忆』吧？我——莫实没有放开妹妹的手不是吗？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

我不禁对自己感到厌恶。就算每晚为海难事故的梦魇所苦，我也从没看过这种随心所欲的美梦。

在那片波涛汹涌的海里，我因为贪生怕死而放开了手。明明早已决定不再逃避，要一直背负着这个罪过而活，事到如今却还做了这种梦……是因为发生太多事情，让我变软弱了吗？

「真没出息……」

要是我能像那场梦一样做出冷静的判断，或许就不会放开妹妹的手了也说不定，但现在才来后悔早已无济于事。

不过，如果没在那里醒过来的话，接下来又会演变成什么情况呢？

是否和现实一样，我最终还是放开了手吗？又或者两人一起沉入海底？

还是说——

「…………算了，不想了。」

不知道是不是脑袋仍昏昏沉沉的关系，我总觉得好像还会看到梦境的后续，这种想法让我不禁摇了摇头。

思考『如果』这件事本身，就像背叛不是吗？

「对不起，由衣。」

我对着右手轻声道歉。

之前我曾幻听似地数度听见由衣的声音。虽然我有点期待那个声音能回答我，但房间里只是一直保持寂静而已。

对我而言，这股寂静就像是由衣愤怒与哀伤的象征，然而我也明白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但想像却一面倒向坏的方向，妄想无法遏止地越变越大。

由衣——你被甩出船后……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心中低语。

那是我首度抱持的疑问，因为被罪恶感吞没而从未触及过的想像。

由于事故当时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我自己也没深思过。我一直以为由衣也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的状况下跟我分开。

所以我只是因为『放开了手』这个事实，饱受后悔与自责的意念苛责。

但经过刚才那场梦之后，我头一次思考起由衣自身的感情。

那大概只足普通的梦吧。不过，就像那场梦一样，如果由衣还有意识的话呢……？

这个假设十分可怕。

我的罪是事实，发生过的事情本身就是我的罪过，而我也下定决心要背负它了。

可是如果再加上怨恨与悲伤这些『情感』的话，罪恶感就会变得沉重到几乎让我崩溃。

「……由衣，你看到……这只手变得空空如也的那一瞬间吗？」

尽管明白不会得到回应，我还是忍不住这么问。

「嗯……莉露……」

熟睡的爱莉莎好像很难受似地发出呻吟，我不禁抬起头来。

莉露——那是我用魔术创造出来的黑色幼狼的名字……

脑海里浮现出黑色毛球嬉戏的身影。虽然我无法判别那是作梦还是幻听，但我最后听到由衣的声音是在和莉露一起睡的时候。当时的记忆很模糊，所以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些什么，不过我确实感觉到由衣的存在。

「莉露，你……跑哪儿去了呢……？」

爱莉莎再度咕哝地说着梦话。对于她的问题，我没有答案。

昨天莉露从房内消失后，我鞭策着悲痛的自己到处寻找它，但最后还是没有发现，就这样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莉露是被谁带走了吗？还是自己跑掉了呢？……莉露是命名为《银锁黑狼》的魔术，既然不知道这样的它有什么能力，自然就无从判断。只不过我不愿想像它是消失了。

「今天放学后要去探望友月，还得继续搜索啊……」

一想到目前怀抱的几个现实问题，方才看到那幅情景的真实感才逐渐淡去。

「莉露——爱莉莎很担心你哦。当然，我也是……」

那个黑色毛球不在这让我感到非常寂寞。昨晚在因为莉露失踪而惊慌失措的爱莉莎面前，我虽然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不过看到悄然无声的房间时，空虚感始终萦绕胸中挥之不去。那时我才发现，有莉露在的那段短暂时光让我得到了满足，感觉就像是欠缺的东西又回来了一般。

而尽管程度上有所差别，我现在却再度尝到了像是失去家人时的滋味。

我大概或多或少把莉露和由衣重叠在一起了吧。或许是因为作了梦的关系，也或许只是因为两者嘻闹玩耍的小动作很像的缘故。

真是可笑的错觉。我对此也有自觉，但我并没有打算要放弃莉露．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脱口而出的呢喃静静地消溶在昏暗的室内。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第一章 无法痊愈的伤痕，消失的鞋印

1

繁星一颗接一颗地消失在逐渐增亮的天空中。

由黑色转为深蓝色，再从深蓝色转为群青色，最后变成夹带着金色朝霞的水色——我从窗帘稍微拉开的一道小缝里观察着天色变化。

打从清晨四点醒过来就一直如此。不想再躺回去睡的我，原本只是在打发时间而已，不知不觉却看得入迷了。虽然由衣的事仍不断在脑海里打转，但感觉上正一点一点慢慢从心绪的表面沉入底部。刚起床时还很鲜明的梦境，如今也无法清楚地回想起来了。

我把思绪寄托在空中，以停滞的意识一味追逐着天上的光彩。

不过最后的星星融入天幕而消失后，连一片云都没有的天空顿时失去『存在』，叫人不知该把目光焦点往哪摆才好，有的只是『色彩』。

将星子的光辉吞没的不是黑暗，而是更为强烈的光。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让我觉得有点新鲜。为了找出耀眼的天空后方本应存在的星星，我眯起眼睛凝视着远处。

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彷佛能一眼望穿到无穷远处，但蓝色面纱却将我和星星的距离绝对地阻隔开来。

「——启介，你在哪里？」

突然，房里轻轻响起了无助的声音。我将视线从天空中撇开，转而望向房内——金发少女爱莉莎横躺着的那张床上。由于长时间注视着明亮的天空，昏暗的房间看起来笼罩着一层阴影，唯有摇摇晃晃地寻找着我的白皙手臂清楚映入眼帘。

「我在这，爱莉莎。」

我站起身子走向床边，然后用左手握住爱莉莎的手腕。从爱莉莎的位置来看，我身处的地方八成是死角吧。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连启介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呢。」

爱莉莎好像很安心地放松了表情。她收起平常那副好胜的模样，看起来非常无助。

「我今天也会去找莉露，所以你不要太担心，好好睡吧。」

「嗯……」

莉露失踪一事大概也有影响吧，爱莉莎如今衰弱到甚至无法凭自己的力量从床上起身。

虽然本人尚未得知，但我已经知道她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了。

守护世界法则的《代界存在》，一般称之为天使的《真名》就寄宿在爱莉莎体内。

此外，《群聚》还杀害了其他分散世界各地的《碎片之名》持有者，并将所有人的灵魂聚集到爱莉莎身边。

最后的天使因子持有人，那位歌姬于舞台上殒命的身影在脑海中复苏。我——没能阻止最后的扳机被扣下。

所以超越了精神体容许量的爱莉莎才会承受过大负担，以致于连身体都无法动弹。

虽然现在好不容易恢复了人类的外型，但在与吉梅拉的交战中，她曾短暂显现出天使的最终型态《天使王》。照这样下去，不知道她哪时候会完全变身为《天使王》。

还有策划了一切的哈利·莱特，自称爱莉莎父亲的那家伙接下来又会如何出招？这点也令我感到很不安。

「——欸，今天也让我帮忙找吧。虽然没办法自己走，不过只要你背我的话，我就能用魔术寻找莉露，一定可以帮上忙的。」

回想不久前发生的事情而默不作声的我，一听到爱莉莎的提议，立刻惊愕地摇头。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不行呀，以你现在的状态……如果又被《群聚》袭击该怎么办？」

「所以才更要这么做啊！我认为分散开来反而危险，昨天我还来不及说你就跑出去找了……好嘛，拜托啦。如果你怕丢脸的话，我也可以为了你一直施展透明化魔术哦。」

爱莉莎拚了命地说服我。虽然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的语气似乎蕴含了跟刚才边找寻边呼唤着我的名字时一样的东西。

或许——她是感到寂寞，又或是不想要一个人独处也说不定。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不在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莉露，似乎成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柱。

「我知道了。放学后——不，去探望过友月后，我会先回来这里。毕竟一起去医院的话，感觉你好像会被迫住院的样子。」

「你——还要去学校啊……」

爱莉莎的口吻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责怪我。的确，现在或许不是乖乖去上学的时候，可是……

「我有很多事情得跟阳名说明才行。而且还要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帮忙寻找莉露，虽然那家伙是魔术孕育出来的，但外表只是普通的小狗罢了。就算不透露我们的事情，也可以拜托别人帮忙不是吗？毕竟人手是越多越好啊。」

「是、啊。对不起……启介你说得对。在你探完病回来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的。」

「啊啊，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这么回答后，我试着轻轻地松开爱莉莎的手，但爱莉莎的手却反而更用力握紧。

「爱莉莎？」

爱莉莎什么话也没说，就这样默默地闭上眼睛。

「…………」

我看了看时钟。如果是平常的话，这时的我还在睡觉，还有多余的时间。

「算了……」

我握着爱莉莎的手坐在床边，并且再度从一段距离外的窗帘缝隙仰望天空。

从位于相反方向的男生宿舍及女生宿舍各自前来上学的学生，穿过学校正门后汇集在一起。我顺着密度突然增加的人潮往校舍前进。

前天的战斗简直就像开玩笑一般，眼前所见的是司空见惯的日常生活，不过那场战斗的影响却潜伏在周围传来的对话之中。

「——优耶她……」

「山裂开了——」

「……被杀了——」

「其他还有好几个人也……」

「——的光芒。」

尽管不情愿却还是传进耳里的只字片语，那是上礼拜六仅仅一天内所发生的事件片段。

在音乐厅的落成纪念活动上，大红大紫的歌姬珠洲里优耶遭到暗杀。

事件的犯人，也就是《群聚》的刺客吉梅拉被《天使王》的大剑斩断了，同时余波还劈裂了大地。

这些事情怎么样也无法瞒过世人的眼光。虽然我还没看过，但现在电视和报纸上肯定都在大肆报导才对。

为了尽可能收集情报，我放慢脚步，竖耳倾听周围的声音。

然而冷不防听到后方传来的对话后，我感觉自己的表情僵硬起来。

「——不过很那个吧？听说优耶的歌卖得吓吓叫的样子。死的时机刚刚好不是吗？这也就是所谓的创造传奇吧。」

「是啊。哈哈，这种引退方式不也挺好？抢在被世人厌倦、人气下滑之前主动闭幕。事实上，我觉得她死了之后地位反而还上升了呢。」

如果我和优耶没有任何关系的话，我可能会对那些话充耳不闻，甚至还会赞同部分意见也说不定。不过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确实跟她交谈过了，而且——还亲耳听过她唱的歌．

死了反而更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她的嗓音与歌曲不该就此断绝。

再也无法忍耐的我差点冲动地转头过去——却在付诸实行的前一刻回过神来。

「……我在干什么啊。」

这样根本就是在迁怒。错的并不是这些家伙，应该受到责骂的反倒是我，是这个无法阻止事情发生的我。

不要再继续收集情报了，就算听了多余的事情，也只会让自己心烦而已。

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能够冷静分析闲言闲语的余裕，于是便一反刚才的步调，迅速超越其他学生，往校舍前进。

「——早安，远见同学。」

进入教室后，迎接我的是以早上的招呼来说有点尖锐的声音。

「是冬上啊……早安。」

我也问候了坐在门附近、从正面盯着我瞧的黑发美少女。

「怎么？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呢。算了，不管这个了，我有事情要问你。可以吗？」

她要问的恐怕是连教室内也流言蜚语不断的话题来源——前天的事件吧。如果是曾踏进过魔术世界的冬上，当然会猜测那件事情与我有关。

「抱歉，你可以等到午休——不，可以等到放学后再问吗？」

就算要谈，那也不是能在这种地方谈论的话题，于是我这么回答了。我不打算再让冬上与魔术有所牵扯。

「不行，你现在就回答我，很快就结束了。唔——为了避免你误会，我话先说在前头，这起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真相究竟为何，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友月同学怎么了？」

「那个……」

我迟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尽管我在冬上的鼓吹下前去帮助友月，结果却反而被她保护。虽然强烈的愧疚之情让我难以启齿，不过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告诉冬上真相吧。

「友月现在住院了，因为我能力不够——」

「这我刚才已经听朝之宫同学说过了，我想问的并不是这种事情。」

「咦？」

倾诉悔恨的话语突然被打断，我不禁感到困惑起来。

「友月同学赢了吗？还是输了呢？回答我。」

冬上用像是要将我射穿的眼神凝视着我。

我回想起和吉梅拉的交战，友月最后施展的魔术只差一步就能打倒吉梅拉。虽然耗费了足以致命的精神力，友月还是保住了一命，如今她仍不断与哈利·莱特侵蚀着自己的诅咒奋战，这样的人——

「她不可能会输。友月绝对没输。」

「……是吗？」

听完我的回答，冬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那就好。谢谢你，远见同学。」

丢下这句话后，冬上便爽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留下来的我大大地吐了口气。

然后我重新环顾起教室。就像几天前因为喜欢的喜剧演员过世而郁郁寡欢的宫岛一样，我看到山崎垂头丧气的背影。不知是不是想为他加油打气，只见宫岛一边夸张地比手画脚，一边对他说话。

对了，山崎好像是优耶的大歌迷……

胜负是吗？

那么落败的大概是被哈利玩弄于股掌之中，在优耶死去的那一瞬间什么也办不到的我吧。

这样的我连鼓励山崎的资格都没有。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一边听老师讲课，一边把写在黑板上的文字抄进笔记本。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决定好的授课真的很轻松。

一个人守在家里的爱莉莎，还有如今仍在医院里受苦的友月，虽然两人的事情还是萦绕脑海挥之不去，不过将意识集中在授课的这段时间，焦急与烦躁的心情也逐渐远去。

可是我的思绪还是变得散漫起来，三不五时就停下手边的动作。所以即便宣告上午课程结束与午休开始的钟声响起，我还是继续抄着黑板上的板书。

「启介哥，你还没抄完吗？」

「嗯，阳名？」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我抬起头来，只见桌子前方站着一位外表稚嫩的少女。她的个子十分娇小，视线正好与坐在椅子上的我一般高。

身为前《群聚》的魔术师，同时也是跳级就读的同班同学，在交互看了我和手边的笔记好几次后，便开口说：

「笔记我之后再借你看，所以可以跟我一起吃午餐吗？我有很多话想说。」

阳名带着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这大概不单只是午餐的邀约吧。

「——啊啊，好啊。等我买了面包再去屋顶上吃吧。」

没错，我今天来学校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跟阳名说明前天发生的事情。不管是仍无法完全理解的现状，还是哈利的行动，只要跟阳名讨论的话，或许就能发现新的一面也说不定。

「好的。那么启介哥，钱先给你，请你抢个好面包回来吧。」

阳名取出钱包，并将硬币递给我。

「我、我说啊，这么晚的时间去，比较像样的东西应该都已经卖完啰……」

「是啊，所以请你好好加油吧。」

面对阳名依然健在的坏心眼，我无奈地垂下肩膀，然后为了执行任务而从椅子上起身。

「——到这里为止是我在前天的战斗中所看到的，剑挥下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我们无视禁止进入的标示来到屋顶上，原本不该存在着人声的空间里响起了两种声音。

「是吗……让世界的守护者，天使复活……《群聚》的目的居然是这种事情……这有点超乎我的想像了。梅塔隆——拥有七十二个别名，统帅所有天使的王，我曾经在几本书籍里看过类似的记述。」

跟几天前一样，我一边躲在水塔后面啃着面包，一边对阳名一五一十地道出至今为止发生的事。包含没有详细说明过的欧鲁一事的始末，以及连爱莉莎也不晓得的哈利·莱特那番话在内，我全对她说了。

由于说完时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我有点狼吞虎咽地把面包送进嘴里。阳名的份是我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火腿可颂，但我的却是吃腻了的红豆面包。

「而且使用爱莉莎身体的哈利·莱特，应该是《方舟》那边的人才对……虽然还无法完全接受他是爱莉莎父亲的事实，不过关于《魔狼》的事情，他知道的似乎比启介哥还要多的样子。他称呼启介哥为《朱尔军神的右手》，还有在封印你的行动时使用了《魔银之锁》……这一切未免也太凑巧了，甚至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阳名那彷佛知悉《朱尔军神的右手》一词般的语气，我停下了吃面包的动作，并开口询问。

「北欧神话里有这些名字。预言中将会毁灭世界的魔狼芬里尔，以及将其束缚起来的魔法锁链格莱普尼尔。还有为了用锁链拴住魔狼而献出右手的军神朱尔。」

阳名滔滔不绝地说明，她在这方面果真是博学多闻的样子。

「献出、右手……」

我茫然地呢喃道，这的确是近乎露骨的巧合。

「是的，命名完全一致。不过就像你知道的，被《障壁》阻隔后，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既存的高次元存在了。如同启介哥的《魔狼》只不过是魔术名一样，不管是朱尔军神也好，格莱普尼尔也罢，都只是『表象』罢了。」

阳名说完后叹了口气。

虽然我对难以理解的情况总算串联起来感到兴奋，不过从她的这个举动，我了解到整件事亚没有新的进展。

「这样啊……既然词汇不代表该事物的存在本身，能厘清的就只有字面上的意义而已。」

「是的。只不过……」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在意的事情，阳名歪着头板起脸来。

「怎么了？」

「不……只是感到有点不太对劲。朱尔军神和格莱普尼尔都是压抑《魔狼》的存在，如果『意义』也是如此，总觉得就跟原本的目的互相矛盾了。」

「压抑的存在吗？」

《魔狼》的任务——就是在魔术流出《方舟》时，将之啃食殆尽并加以排除……的确，我也不太明白压抑它的意义何在。

如果这只右手里的《魔狼》如今正被什么东西抑制住的话——

「……会不会是像『缓刑』之类的机制呢？要是家人一不小心跑到外面，想必赫斯·史特林也不希望二话不说就杀了他们吧……」

事实上爱莉莎也打破《方舟》的戒律来到了外界。

「或许吧……」

尽管嘴巴上这么回答，阳名看起来却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不过无论提出什么样的假设，现在也没有方法能够获得确切的证明，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总之，我决定换个话题。

「——看来就算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结论呢。先不管这个了，阳名，我很在意《群聚》和哈利·莱特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听了刚才那些话之后，阳名自己有什么想法呢？可以告诉我吗？因为我眼光短浅，每次都只看得到眼前的东西。」

「没办法，毕竟启介哥身在这一连串事情的中心啊。」

阳名点点头，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慢慢开口说道：

「……如果那个叫哈利·莱特的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想让天使复活的目的几乎已经达成了。虽然《天使王》不能算完全显现，对方却没有进一步接触爱莉莎，就表示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吧。若是如此，《群聚》在这种情况下之所以不继续发动攻势，或许是因为要破坏《障壁》除了天使以外，还有什么不可或缺的要素也说不定。」

「除了天使以外的要素啊……」

「是的。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听完之后，我觉得启介哥你们能拥有像现在这样的缓冲期，或许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说不定。毕竟从刚才那些话来推论，包含那项要素在内，感觉上似乎已经准备完成了。」

阳名说得对。哈利·莱特那时说话的语气带有彻底压制住对手，让对手无处可逃的从容。

「或许是——出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问题吧。若果真如此，一旦问题解决了，对方肯定会为了让爱莉莎体内的天使觉醒而再度攻过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最后的关键确实是爱莉莎的话，那么你们一起离开这个城市躲起来，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虽然我会觉得有点寂寞就是了。」

阳名露出苦笑提议道，但我却摇了摇头。

「这个……我办不到。一来对手不是说逃就逃得掉的那种人，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对那种状态的友月置之不理。如果要帮助友月的话，反而应该再见上哈利·莱特一面才对，否则根本就不知道为友月疗伤的方法。而且我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什么事情？」

阳名讶异地问，我对她说明昨天带着爱莉莎回宿舍时的事。

「——去帮助友月的前一天，我用魔术创造出来的狼……不，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只小狗罢了……这我刚才有提过吧？那只小狼——莉露从房间里消失了。现在我得去找那家伙才行。」

听到莉露的名字，阳名露出了一脸好奇的表情。

「那个莉露……只是魔术对吧？为什么你那么担心呢？」

「只是魔术吗？你说得的确没错，但我不能放着它不管。虽然时间不长，但该怎么说呢……对我而言——大概对爱莉莎而雷也是，那家伙感觉上就像家人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取代的。」

「家人……」

阳名反覆念着。对了，对阳名而言，这是个十分沉重的词汇。

「——我明白莉露有多重要了。不过既然是魔术的话，就有可能会不着痕迹地突然消失不是吗？而且趁启介哥不在的时候，《群聚》的某个人跑来带走莉露，或对它痛下杀手，这种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

「这我也有想过。但就算我试着咏唱产生出莉露的魔术，仍旧没有任何反应，这大概是因为莉露——《银锁黑狼》还在发动当中的关系吧……我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房间里完全没有被翻动破坏过的迹象，莉露被带走的可能性也很低。」

「嗯——可是啊，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问题，莉露是如何跑出房间的呢？」

「关于这点我的意见也一样，不过莉露终究是《魔术》，就算多少办得到某些奇妙的事也不奇怪，它大概是跑出去找迟迟还不回家的我们吧。」

听了我的话后，阳名脸上浮现苦笑。

「是吗——我明白了。既然启介哥都这么说了，八成就是这样吧。没办法……我来帮你吧。」

「咦？你说的帮我是什么意思？」

「启介哥，你还没睡醒吗？当然是帮忙找莉露啊，你不是本来就打算拜托我吗？」

「这个嘛，我的确是想试着拜托你看看……不过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

阳名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可是占卜师哦，要是你太小看我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观察各式各样的事物并加以预测，这几乎已经变成我的习性了。顺便冉跟你说一个我『看到』的结果，你不打算告诉山崎同学他们对吧？」

「什么……这个……」

被人说中心事，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也看到今天早上的山崎了吧？那可不是能够随便拜托他去找狗的状态。尤其是我，更不可能对他提出什么自私的要求。」

追根究柢，优耶是被卷入了魔术世界的纷争、被卷入了我们之间的战斗才会丧命。宫岛崇拜的喜剧演员也一样。

不过听了我的话后，阳名却依然保持微笑。

「这就是启介哥的想法是吗？那我来为你做个久违的『预言』吧。」

「预言？」

「是的。今天协助启介哥的人——应该还会增加三位哦。」

阳名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说道。

2

放学后，宣告授课结束的钟声余音，让教室里喧闹了起来。

当周围的学生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我环顾起教室，受无精打采的山崎影响，平常总是吵吵闹闹的宫岛也变得沉默不语。

还有三个人啊……

阳名所说的三个人之中，大概有两个人是指那些家伙吧。虽然不知道剩下的是谁，不过我已经没打算要拜托别人帮忙了，特别是山崎，我想让他独自静一静。

所以这回的预言落空了，我在心中这么轻声低喃。

我把教科书塞进书包，然后从位子上站起来。

去探望友月吧。虽然也很担心莉露，但我对友月的事情实在是放心不下。既然原因是哈利刻下的黑色伤痕……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名医都不可能治得好友月。

由于在那之后还要进行搜索，我不能浪费太多时间。虽然我试着拜托阳名占卜看看莉露的所在之处，但若是没有身体的一部分或强烈的意识残留，她似乎也很难进行占卜的样子。莉露待最久的地方是我的房间，那里有可能残留着它的毛发，但阳名不可能进得了男生宿舍，莫可奈何之下，我告诉她莉露诞生的那座山丘的位置。如果是那里的话，或许还残存着发动魔法时的痕迹也说不定。说过放学后要立刻过去的阳名，早就已经离开教室了。

我打算一边找，一边以男生宿舍为中心四处打听，阳名和我已经约好时间碰面了。

只不过住宿生不能养宠物，所以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向最有可能目击到的同舍学生收集情报……

「啊，喂，远见，等等啊！」

正当我一边想着不须要解释情况、又能委婉打听消息的方法，一边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在即将穿过门口之前，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只见山崎和宫岛不知道为何有点焦急地走过来。

「……？」

我在脸上写下疑惑，就这样看着两人。宫岛带着有点像在生气的表情向我逼近。

「我说你，未免太见外了吧！你现在打算要去探望友月对吧？」

你怎么会知道？我原本想这么问，但我随即想到这八成是阳名说的吧。今早冬上也知道友月住院的事情。

「她被卷入音乐厅的骚动里吧？抱歉，优耶的死让我的脑袋乱成一团，一时之间没有多余的心力顾及其他事情，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友月才对。所以我们也要去探望她。」

这么说完后，山崎像是强打起精神似地笑了笑，并轻轻地戳了我的头。

「你透过友月的关系偷偷跑到优耶的演唱会上约会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毕竟你们不是亲眼看到了吗？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原来如此，阳名是这么对他们说明的啊。骚动……的确，优耶被击中之后，音乐厅就陷入了一片混乱，其中肯定也出现了不少受伤的人。学校方面大概也是将友月当成伤者之一说明吧。

「——啊啊，因为当时受到了精神上的打击，友月一直卧床不起。所以要保持绝对安静，就算去了也未必能够会客哦？」

我配合着话题向两人这么确认。

「没关系，大不了改天再去嘛。」

考虑到友月的状态，大概不是『未必』，而是几乎无法会客吧。即便获得了许可，也不可能让他们看到那道黑色的伤痕。不过如果能让友月隔着门听听这两个家伙吵吵闹闹的声音，或许多少可以打起精神来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然后这回真的要走出教室了。

「——哎呀，你们是不是忘了谁啊？」

然而我的行动却再次遭到阻碍。

冬上雪绘宛如路障般背倚着门注视我们。

「冬上，你该不会……」

「我当然也要去，毕竟我住院的时候，友月同学也有来探望我啊，这份人情不还可不行呢。」

冬上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这么说。

「——总觉得你那份人情欠得还挺大的。」

我一边回想在医院屋顶和冬上交战的情形，一边这么回答。那时冬上让我吃了很大的苦头。

「呵呵，是这样吗？那么这下子至少得买些慰问品才行呢。」

冬上故作糊涂地歪着头。

「……算了，随你高兴吧。」

无论说些什么，冬上大概还是会自作主张跟过来吧。我草草回了她一句后，这回真的步出了走廊。

友月综合医院位于距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正如其名，那是以友月家为主体的集团所经营的医院，而且友月还是这家医院实质上的理事。我记得她曾经说过实务方面部委交绘代理人处理，那指的或许就是九棚先生也说不定。

曝晒在夏日艳阳下的白色建筑已不见梅雨时节的阴郁氛围，反而给人一种简洁的印象。

『——简直就像是一块大型的……墓碑。』

我想起了以前友月的自言自语。不过只要看了这幅景色，她大概就不会再抱持同样的想法了吧。

「欸，远见同学，我们快走吧。」

冬上一边呼唤我，一边随意挥舞着从附近花店买来探病用的花束。看来我似乎因为一时恍神，脚步稍微放慢了。我和走在前面的山崎他们拉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

虽然我也买了花，但只是头也不回地应了声好，便跑着追了上去。

要是今天九棚先生也在就好了……

因为昨天才去过一次，所以我知道病房的所在位置，然而若是不透过九棚先生，或许就无法一探友月的病情也说不定。

穿过正面玄关的自动门后，迎接我们的是消毒水的气味。我姑且先到柜台询问是否可以和友月见面，结果对方反问我「你是远见同学吗？」我一回答是，护士便立刻拿起内线电话和某个地方联络。

「请在这边稍等一下。」

只被这么告知的我回到冬上他们身边。

「怎么样？可以会客吗？」

面对山崎的问题，我摇着头说不知道，并告诉他对方要我们稍待片刻。

「——总觉得好像比以前还要热闹呢。」

即便是山崎跟宫岛，也不敢在柜台前大声喧闹。就在大家乖乖遵照指示等待的时候，冬上轻声地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医院里的人数比以前多，有种慌忙的氛围。

「毕竟这里是这个城市里最大的医院，而且距离那座音乐厅又近，在那起事件中受伤的人几乎都送到这里来了吧。」

山崎以不快的语气答道。

「受伤的人……有那么多吗？」

这么说起来，我还不知道正确的情报。

「就我从新闻上看到的，死者有六人，重伤者大概有十人左右。至于身受轻伤的则超过一百人以上。试图逃出音乐厅的客人到处发生推挤，好多人就像骨牌一样倒地不起，远见你们也真是倒霉啊。」

听到一旁宫岛告知的庞大灾情，我吓了一跳。

「居然这么严重……」

「不过死去的那些人并非因为那场推挤事故，而是被干掉优耶的那个家伙杀死的，大多都是警卫跟工作人员。听说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最近老是这样，真想当面对警察说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啊？」

山崎既轻蔑又不耐烦地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保持沉默。

犯人恐怕逮不到了吧，因为吉梅拉已经死了。

「——远见同学，让您久等了。」

一阵呼唤我的声音，悄悄溜进了因奇妙的沉默而持续中断的对话之中。

「啊，九棚先生。」

一发现身穿管家服装的男性朝这边走来，我立刻出声呼喊对方的名字。

在多数人都穿着白衣的医院内，他的黑色服装显得有些突兀。

「等、等等，远见，这个人是谁啊？」

看到九棚先生态度殷勤地低下头来，山崎吓了一跳，赶紧凑在我耳边低声问道。不过已经听到的九棚先生抢先我一步回答：

「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晚自我介绍了。我是未由小姐的秘书，名叫九棚裕也。」

「呃，啊，我、我是山崎勉！」

「我、我是宫岛通。」

受九棚先生的气势影响，两人也异常拘谨地报上姓名。

「……我是冬上雪绘。」

不过冬上却像平常一样冷静地自我介绍，并轻轻地低下了头。

九棚先生微微皱起了眉头，正因为曾和他见过好几次面，我才察觉得出如此微妙的表情变化。

「山崎同学、宫岛同学，还有——冬上同学是吗？」

尽管九棚先生像是确认似地把名字复违了一遍，他的双眼却只望着冬上一个人而已。

对了，我曾听友月说过，九棚先生回到友月家是在阳名那件事情结束后，而在那之后冬上也在这家医院住院了一阵子，所以就算他会知道冬上也不奇怪。包含友月和冬上的恩怨在内，或许他对事情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也说不定……

「是的，我们是来探望友月同学的。」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察觉九棚先生的视线，冬上挤出完美的笑容告知来意。

「——这样啊，真的很谢谢你们，友月小姐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虽然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但九棚先生并没有特别对冬上说些什么，只是单纯地道谢。原本有些担心的我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友月小姐如今还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各位的心意让我感到非常开心，但一口气来太多人的话，恐伯会对友月小姐造成负担。所以我想先让远见同学一个人进去探望友月小姐，藉此观察一下情况，这样可以吗？」

九棚先生问道。冬上、山崎，还有宫岛都点头说好，但我却对能够会客这个事实感到相当惊讶。

友月醒了吗？

虽然想向九棚先生确认，但在不晓得友月病情严重到陷入昏睡状态的山崎他们面前，我不可能问得出口。

「那么我来为您带路，请跟我走。」

我压抑住想询问昨天之后有何进展的心情，跟随在九棚先生背后。

「那么远见，这就交给你了。」

走在走廊上时，山崎和宫岛把各自买来探病用的花交给了我。

「由你来交给友月吧，我们可不想勉强她见我们。」

「既然如此，我的也拜托你了。」

冬上也对山崎所说的话表示同意，并将自己的花放到我手上。

一直听着对话的九棚先生回过头来，然后轻轻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们的关心。之后我会帮你们把花插进花瓶里，到时候病房一定会增色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这番话让彼此消除了隔阂，之后山崎他们和九棚先生边走边天南地北地闲聊。不久，我们抵达了友月的病房门前。

「——友月小姐，打扰了。」

九棚先生叩叩地敲了两下门，然后走进了个人病房里。等了一会儿后，房门从内侧打开了一半左右，同时九棚先生从中探出头来。

「请进，远见同学。」

「是、是。」

手拿四人份的花束，我踏进了白色的病房内。不知是不是顾虑到我，我进入房间后，九棚先生便离开了。里头立了屏风，让人无法一窥房间的全貌，不过这里比冬上住院时的房间要大了好几倍。

「友——」

友月，我来啰。我原本打算一边这么说，一边往屏风后方移动，不过一想到这样不行，便把话给吞了回去。为了重新打起精神，我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再度开口：

「未由，我来啰。」

这么说完后，我前进到可以将白色病床尽收眼底的地方。老实说，友月对我来说就是『友月』，要直呼她的名字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平常我实在是没有自信能这么称呼她。不过至少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未由吧，毕竟那是友月的『愿望』。

「啊，放介——同学。」

友月躺在周围设置了各种医疗器具的大床上，被单往上盖到了嘴边。

「太好了……你真的恢复意识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床边，声音不知不觉地飘高，眼哐也红了起来。

我最后一次亲眼看到友月，是她对吉梅拉施放高位魔术后不支倒地的模样。

当时冻结的情感一口气爆发出来，我连忙咬紧牙关。不这样做的话，我好像就要忍不住发出哽咽声了。

「启介同学？是不是有哪里会痛？启介同学没有受伤吗？」

友月误解了我的表情，于是担心地这么问。

「……我没事，我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友月……你很难受吧？」

为了不让友月操无谓的心，我硬是挤出笑容这么说。

「有一点，疼痛感觉是一阵一阵地来，严重起来甚至还会不醒人事，不过现在不打紧。」

「这样啊……」

会让人失去意识的痛苦不可能不打紧，不过看着以比我更灿烂的笑容掩饰痛苦的友月，我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么伤痕感觉怎么样？」

为了确认那道黑色龟裂的发展情况，我开口询问。

「这个嘛……」

「有那么严重吗？」

看到友月的脸色暗下来，我焦急地凑上前去。

「不、不行！不要看！」

不过友月却用力地抓住被单一角，把它拉到遮住半边脸的高度，并摇了摇头。

「对不起哦。我不想让启介同学看到，因为已经蔓延到脖子了——」

看到友月明确地表现出拒绝的态度，甚至还夹杂着些许恐惧，我连忙抽回身子。

「不……我才要说对不起。」

因为两人互相道歉的缘故，现场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当中。我伫立在原地不动，就这样寻找着其他话题。

「——那个好漂亮啊。」

不过在我开口之前，友月轻声呢喃道。这时，我才总算想起自己的手上还抱着花束。

「啊，你说这个吗？呃，这里不光只有我送的花，还有山崎、宫岛，以及冬上为了探病而买来的花哦。」

「是吗？大家都来了啊……居然连冬上同学也来了，是什么风把她给吹来的啊？」

「她说要还自己住院时的人情。」

听了我的说明，友月苦笑起来。

「那个蓝色的花是龙胆花吗？」

「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完全没有花卉的相关知识，只好敷衍地这么回答。我记得这个是——

「那是冬上同学送的花对吧？」

「……是啊，不过你怎么知道？」

友月的一语中的让我吓了一跳。

「以前母亲曾告诉过我，龙胆花有个有点奇怪的花语。」

友月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小暗候——姓氏还不是『友月』时的事情吧，只见她一脸怀念地遥望着远方。

「花语吗？那是什么样的花语？」

「——喜欢悲伤的你。」

听了这句话后，我也忍不住苦笑起来。

「真是的……这还真像冬上的作风啊。」

「嗯。」

友月露出了伤脑筋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却很高兴。

之后我们避开沉重的话题，热烈地谈论起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这时，九棚先生敲了敲房间的门说：

「负责诊察的医生差不多要来了，所以……」

「那我走了，时间好像到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请你也帮我这么转告大家，毕竟以现在这种状态还是没办法会客。」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然后往门的方向走去。

「啊，等一下，启介同学。」

「怎么了？」

「……谢谢你。」

「这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不是的，谢谢你——叫我的名字。」

我不禁脸红起来。友月果然还是听到了吗？因为叫的时候没什么反应，我原本还在想她是不是没有听见。

「啊啊……那个，嗯。不过啊，要一直这么叫……可能办不到也说不定。所以就算平常称呼又变回了友月，希望你也不要生气。」

「那样就够了。只要在特别的时候就行了。那样的话——每次听到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一定都会觉得很开心的。」

「是吗？谢谢……那我明天再来哦——未由。」

「……嗯，启介同学，掰掰。」

对于一只手伸出被单轻轻挥动的友月，我也回了一声掰掰。

「喔，远见，友月的情况怎么样？」

我一打开门，在房间前等着的山崎他们立刻问道。

「比想像中还要有精神哦，她要我跟大家道谢，不过聊太久果然还是会觉得累的样子，所以今天似乎是无法继续会客了。抱歉，就只有我……」

我回答时稍微夹杂了一些谎言，友月大概也不会想让这些家伙们操无谓的心吧。

「不，友月有精神实在是再好也不过了，毕竟探病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鼓励对方啊。只要友月喜欢我们送的花，那样就够了。」

这么说完后，山崎美了。宫岛也点着头叫我不要在意。

不过冬上好像无法完全接受我的说法，只是淡然地低吟一句「是吗？」

「——她还说那束龙胆花很像冬上的作风呢。」

见了这样的冬上，我小声地转达刚才和友月的对话。

「哼，原来友月同学知道啊，龙胆花的花语。」

跟之前一样，冬上说话的语气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她的嘴角却勾成了弧形。

「很像我的作风……是吗？既然还能说出这种游刃有余的话来，应该就不要紧吧。太好了，那我们回去吧。」

冬上一脸满意地催促着我。

这时，站在一步之外听着我们谈话的九棚先生凑了过来。

「虽然已经道谢过很多次了，但真的非常感谢各位。我很想送各位到玄关，不过因为跟主治医生还有些事要谈，请恕我就此失陪了。」

看到九棚先生深深地鞠了个躬，我们连忙请他抬起头来，然后自己也回个了礼。居然还要送我们，说是礼数周到也太过火了吧？

「九棚先生，友月就拜托你了。」

「是，这是当然。回程路上请小心。」

简短地交谈几句后，我们便告别九棚先生离开医院。友月的病情等明天再详细询问也无妨，反正友月暂且确定平安无事，而且医学上的见解也靠不住。

如果不排除原因的话，友月恐怕会一直这样下去。

哈利·莱特，我无论如何都得再见上他一面不可。不过再度见到他时，应该会有更大的危机席卷而来才对。

只能等待『那个时刻』来临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同时也感到很恐惧。

「——不过没想到管家居然真的存在啊。」

回家的路上，当我们正走在车站前的闹区时，山崎说出了跟以前的我一样的感想。

「虽然说是秘书，但那个怎么看都是管家，是butler啦。」

宫岛也以莫名兴奋的语气表示同意。

我不管这样的两人，自己默默地走着，不过有人突然咚咚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欸，远见同学，既然还有时间，要不要去散散心呢？反正都难得来到车站前了嘛。」

尽管我认为冬上不可能是在关心我，总之，她提出了这个建议。耳朵尖的山崎他们也附和着说「这主意不错，我们走吧」。

「……抱歉，我接下来还有点事。」

没锚，我得先回到宿舍，并找出莉露才行。虽然探病比想像中还早结束，即使如此，太阳也已经十分贴近山际，我没有可以闲晃的时间了。

「你说有事是什么事？刚刚不是才探完病吗？」

「那个……不知道能不能说是找东西，总之，那是件不得不做的事。」

「你还真不干脆耶，那是很难说出口的东西吗？」

「这个嘛……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是。」

因为我说得不清不楚的缘故，似乎反而引起了冬上的兴趣。

「喂喂，远见，难不成是那个吗？」

连山崎和宫岛也不怀好意地笑着把脸凑过来，他们脑袋里似乎正充斥着什么下流的想像。该不会是误以为我要去买色情书刊吧？这下子……不说似乎是脱不了身了。

不过撇开学校的规定不谈，这也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虽然冬上还无法信任，但她应该不至于会到处张扬吧。

「——是狗啦。」

我简洁地说。一瞬间，冬上的眉毛不知道为什么抽动了一下。

「啊？」

不知道是不是跟想像差距太大了，只见山崎与宫岛露出了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说狗，小狗啦。那个——我偶然捡到，然后就偷偷照顾起来了。因为它突然不见了，所以我要去找它，就只是这样而已。」

其实不是狗，而是狼，而且也不是捡到的。

「等等……远见，这是真的吗？」

「是啊。」

「你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特别有勇气呢……要是被发现了可是免不了一顿痛骂喔。」

山崎不知道为什么频频点头，彷佛对我另眼相看一般。

「——远见同学，那孩子已经断奶了吗？」

冬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咦？这个嘛……大概是吧。」

毕竟莉露是魔术制造出来的存在，我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等等，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呢？既然远见同学都把那孩子捡来了，就要好好负起责任。总之，先把那孩子的事情详细告诉我。」

冬上的样子显得有点奇怪。她异常认真地询问关于莉露的事情。尽管感到困惑，我还是说明了莉露的外貌特征。

「——这样啊，全身漆黑，还戴着银色项圈是吗？从远见同学所说的大小看来……大概才两、三个月大吧。虽然依犬种不同会有差异，不过我已经知道大致上的特征了。欸，远见同学，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找呢？」

「我想一边向男生宿舍的学生打听，一边到处晃晃……」

被冬上异常紧张的气魄压倒，找这么回答。

「那么……这样吧。打听的工作由山崎同学和宫岛同学负责，远见同学就专心地边走边找那孩子吧。如果不是饲主出声呼唤的话，我想那孩子恐怕也不会自己出来吧。」

「啊，嗯。」

我点点头。不过另一方面，那两人却愣住了。

「冬、冬上？」

面对不知不觉间演变成自己要负责打听的情况，山崎和宫岛疑惑地大叫起来。

「怎么？你们会帮忙对吧？」

「啊、啊啊，当然！」

不过被冬上拾起眼来一瞪，两人只能无奈地点头。

「虽然说是打听，不过只要等太阳下山后，利用宿舍的用餐时间不着痕迹地收集情报就行了。尽管可能性很低，我还是会在女生宿舍里打听看看，结果明天再互相报告吧。喂，山崎同学、宫岛同学，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

在冬上的催促下，两人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冬上，你到底是怎么了？」

被留下来的我望向有别于往常的冬上。

「没什么，我只是想帮忙远见同学而已。而且要是小狗死在哪条路旁的话，也只会坏了我的心情。」

「难不成……冬上喜欢狗吗？」

听了我的发问，冬上很不舒服似地撇开视线。

「才——才不是这样呢。不过和愚蠢又无可救药的人类相比，我认为狗不但既聪明又贴心，而且也要来得纯真多了。」

她的回答非但没否定，反倒大大的肯定了我的猜测。我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某些部分很有道理。

「算了，虽然觉得事情决定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多亏你愿意帮忙，减轻了我不少负担。谢谢你。」

无论动机为何，我姑且还是道了谢。

奇怪的是，如此一来就跟阳名的预言一样了。

「这样可以吗？要是你太领情的话，到时候报恩可是会很麻烦的哦？」

不过冬上似乎对人类不怎么温柔的样子，只见她怪笑着，隐约透露了可怕的后果。

3

「我回来了，爱莉莎。」

在那之后，我和冬上分手并回到宿舍，在玄关一边脱鞋，一边呼唤着爱莉莎。

「——启介，你很慢耶。该不会是忘了莉露的事情吧？」

房内传来好像很不高兴的声音。

「我当然记得啊，我可是尽快赶回来了耶。不过爱莉莎……你真的没问题吗？」

走进房间再次看到躺在床上的爱莉莎时，我不禁担心起来。大概是因为刚才看过相同状态的友月吧，对于是否该答应爱莉莎无理的要求，我感到十分犹豫。

「你很啰唆耶，启介。早上不是已经约好了吗？好了……快点背我。」

「喔、喔喔。」

我抓住爱莉莎伸向这边的手，又将自己的手绕到她的背上撑好，就这样扶起了她的上半身。

「来，抓住我。」

然后我背对着爱莉莎，爱莉莎双手环过我的脖子，整个身体靠了上来。我感觉到背上传来温热的体温。

尽管有些犹豫，我还是把手绕到身后抓紧爱莉莎的大腿，然后站起身子。虽然最近经常像这样子背着谁，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事态并不急迫的缘故，总觉得特别紧张。

「那个，爱莉莎，麻烦你施展透明化魔术。」

「知道啦…………………《虚饰光衣》！」

短暂地集中精神后，爱莉莎唱出了咒文，于是周围出现了闪闪发光的微粒子，将我们团团包围起来。

「这样就没问题了，好了，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并蹑手蹑脚地确认门外情沉后，便离开了房间。虽说已经变透明了，但若是被人目击到门自动打开的话，难免启人疑窦。

所幸大概是因为放学时间早就过了的关系吧，眼前不见半个人影，我放心地吐了口气，然后迈开脚步。对了，我得告诉爱莉莎今天的事情才行。

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对爱莉莎报告找到愿意协助寻找莉露的人一事。

「——所以除了阳名以外，连冬上他们也来帮忙了。」

「哦……原来雪绘喜欢狗啊，我对她稍微改观了。」

爱莉莎对有点偏离焦点的部分感到佩服。

「哈哈，是啊。所以收集情报交给冬上他们负责，我们就仔细地在这附近搜索看看吧。啊……不过先和阳名会合说不定会比较好哦。」

因为探病时间不长的缘故，阳名现在人大概还在自然公园里吧。由于距离集合时间还很久，先去跟她会合确认成果或许会比较好也说不定。有爱莉莎在的话，也可以带她进房间。

「也对——那就先沿着通往那座山丘的路边走边找吧。」

「啊啊。如果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说不定也会在哪里碰到呢。」

我点点头，说着说着，楼梯走到了尽头，我们闭上嘴通过管理员室的前方。

「啊，等一下，启介。这里我先找一次看看。」

就在我走出宿舍的时候，爱莉莎这么说。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嗯嗯……《吹抚之风》！」

风的浪潮以我们为中心缓缓向外扩散，生长在宿舍周围的杂草同时摇曳起来。

「怎么样？」

「嗯——……其实我在启介不在的时候也试过了，不过莉露似乎不在这栋建筑物里的样子。虽然感觉得到有小生物的存在，但我想那应该是老鼠。屋外也有好几个类似的反应，不过那些大概都是野猫吧。」

「你能区别猫跟狗吗？」

印象中这个魔术还满马虎的。

「光从大小无法判别出是莉露还是猫，不过莉露戴着银色的项圈，应该会有一些非生物的部分——也就是金属的触感才对，所以没有那种感觉的就是没戴项圈的野猫。」

「也就是说，你无法区别莉露跟家猫啰？」

「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总比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要强多了吧？这里已经找完了，快点去下一个地方啦。」

爱莉莎咚咚地轻敲我的肩膀催促着。

尽管觉得爱莉莎简直就像车夫，而我就像马儿一样，我还是乖乖地照她的话做了。

之后我们走在河川沿岸的道路上，每前进一百公尺左右，爱莉莎便施展一次魔术。一旦爱莉莎感受到类似的触感，我们便前往该处进行确认，就这样不断反覆同样的流程。因为身体变透明了，就算闯进别人家的私有地内也不会挨骂，不过看门狗好像嗅到了气味，我们被吠了好多次。

「——结果全都落空了。」

最后终于来到了自然公园前，爱莉莎用魔术侦测到的反应几乎都是家猫或小型犬。

「是啊。不过这也没办法，总之，接着就寄望阳名看看吧。」

为了激励一脸懊恼的爱莉莎，我用爽快的语气这么说完，接着便笔直地朝那座山丘前进。但我注意到平日人烟稀少的自然公园，今天特别多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前进。越是靠近山丘，人似乎就变得越多，因为我们的身体依然维持透明，所以走的时候得小心不要撞上路人才行。

「——好夸张哦，要怎么样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啊？果然还是因为地震的关系吗？」

「……那时的确是稍微晃了一下没错，不过凭那种程度的地震会变成这样吗？电视上说有可能是陨石造成的。跟我很熟的太太好像也看到了某种东西在发光，难道不是因为这原因吗？」

虽然错身而过的很多是住在附近的婆婆妈妈，不过其中也有跟我一样穿着伞阳制服的学生。从传进耳里的对话中，我察觉到他们是为了看什么而来的。

一抵达那座山丘，之前一直是我们专用的大树底下早已经有好几个『观光客』了。他们全都背对这里，眺望着山的那一边，没错——他们是来看我们挥洒热血的战场。

我也爬上山丘，并将视线投往跟他们相同的方向。

「怎么会……」

我知道的。我应该早就透过《天使王》的视点了解了整个状况。

不过从这个地方看出去的熟悉景象实在是变化太大了，让我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从自然公园延伸出去的山坡上地表裸露，虽然上层的地方遗留着树木炭化后的残渣，不过其他部分却连同地面被掏空得一干二净，而且巨大的裂痕一直延伸到远处，彷佛整座山被劈成了两半似的。在山与道路的边界处原本设置了栅栏，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禁止进入的封锁线与立牌。

「启介……」

爱莉莎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隐约记得，这是我干的对吧？」

因为背着爱莉莎，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爱莉莎问话时声音却颤抖了起来。

「那是……」

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爱莉莎不知道《天使王》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天使王》的容器。如果要说明这些事，势必就得提及哈利·莱特不可。

到时候爱莉莎会怎么样呢？一直以来，爱莉莎一心想保护视为行动依据的《方舟》，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但那个家人——父亲却是敌人。可以想见爱莉莎将会陷入极度的混乱，如今爱莉莎正处于不稳定的状态，要是还无谓地扰乱她的心神，不晓得会变成怎么样……一个弄不好，这回《天使王》或许真的会完全显现也说不定。

虽然总有一天还是非说不可，但我希望至少在找到莉露之前能先保密。

「启介看到了吧？那就告诉我啊。」

「——我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爱莉莎被包围在一道光之中，巨人接着出现……然后挥下了一把大剑，我记得的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我只道出了亲眼目睹过的光景。要是哈利什么都没说的话，恐怕我也只能这么回答吧。

「是吗……巨人啊。」

透过背部，我感觉到爱莉莎的身体僵硬起来。

「爱莉莎？」

「我……到底是『什么』呢？启介——在我的脑海里啊，一直隐约有个声音在呼喊著名字，可是我却听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那不是我的名字……欸，我是『爱莉莎』对吧？」

「当然啊，爱莉莎就是爱莉莎。你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能忘记吗？」

我像是劝导似地以强而有力的口吻这么说。

「是啊……对不起，说了这么奇怪的话。明明启介也不可能会知道的啊……」

让爱莉莎看这幅景象或许是个错误也说不定。为了不让她想起更多化身为《天使王》时的事情，我转身背对战斗遗留下来的痕迹。

「别在意。不说这个了，我们快去找阳名吧，既然没有在半路上碰到的话，我想她应该就在这附近才对。」

强行结束掉话题后，我环顾起周遭。

「——启介，如果要找阳名的话，她就在那里哦。」

爱莉莎好像已经发现阳名的样子，她伸手往旁边一指。

阳名混进观赏着山被劈成两半的人群之中，一个人伫立在大树旁。不过她注视的并不是山，她把手贴在树干上凝视着它。

我踩响脚步声接近阳名时，她虽转向这边，却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啊，这么说起来，透明化魔术还在持续发挥效果当中。

「是谁在那里？气息的颜色可是藏不住的哦。」

不过阳名眼里似乎『看到了』什么的样子，她十分确信地朝这边问道。

「阳名，是我啦。」

「这个声音……是启介哥吗？为什么看不到你呢？而且我想会合的时间应该还没到才对啊。」

「啊啊，抱歉，因为提早探望完友月，我就先过来这边看看了。现在我身上有爱莉莎施展的透明化魔术，所以不能在这边突然现身。」

跟平常不同，这座山丘上旁人的眼光实在是太多了。

「那么还是先移动到没有人的地方比较好，我们走吧。」

对我们这么说完后，阳名便开始走下山丘。我们也跟了上去。然后在感觉上像是死角的树荫处，我让爱莉莎解除了魔术。

「——阳名，好久没有像这样子跟你说话了。」

爱莉莎隔着我的背向阳名打了声招呼。

「是啊。仔细一想，我们老是互相错过呢，在这里发现爱莉莎你们的时候，你们也失去了意识。身体状况怎么样了呢？」

的确，自从阳名试图让阵的残渣复活的那起事件以来，两人一直都没有机会交谈。

「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样。说来实在难为情，我甚至无法靠自己走路，而且也不见恢复的迹象……这样下去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爱莉莎用无力的声音回答。

「你说这什么丧气话啊？我打算总有一天一定要让爱莉莎把哥哥的事情说个清楚，所以请你振作一点哦。」

阳名以怒气冲冲的语气逼近这边说。由于爱莉莎人在我背上，我有种好像连自己也一起被骂的感觉。

「阵——的事情？」

「是的。虽然召唤出哥哥的时候，我可以窥见哥哥的记忆，不过内容主要都是和启介哥你们的战斗，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其中附带着强烈的意念所致吧。因此，关于哥哥说过的《方舟》以及他在那里的回忆，我所知道的并不多。所以我要你告诉我哥哥从我面前消失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抬头仰望这边的阳名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在学校里碰到她时，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阳名果然还是不可能忘得了阵。

「你说的对……我是有这个责任。我当然会说，无论什么时候都行。」

虽然爱莉莎这么回答，但阳名却摇了摇头。

「不，等爱莉莎恢复健康后再说就好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在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责任的时候问，爱莉莎和哥哥共处过的所有快乐与悲伤的回忆，我全都想知道。等爱莉莎坚强到可以说出口的时候，我再来拜托你吧。」

对如今怯弱无力的爱莉莎而言，这个负担大概太过于沉重了吧。

「我知道了……」

爱莉莎的声音里交织着愧疚与懊悔。

「爱莉莎，我会一直等下去的，所以你不必心急。现在就努力地搜寻莉露吧。」

「嗯……谢谢你。」

我原本一直默默地听着两人交谈，但对话好像告一段落了，于是我便开口问道：

「那么阳名，你在这里有什么收获吗？」

「啊，有的。基本上我想我是有『看到』疑似莉露的气息，不愧是莉露诞生的地方，强烈的气息还残留在这里没有消失。」

「太好了。那么可以拜托阳名占卜吗？」

「虽然我没什么自信，但既然知道了气息的颜色，只要能够找到气息的痕迹，就很有可能发现莉露。」

「阳名……好厉害啊。」

爱莉莎佩服似地轻声说。

「内在魔术的力量虽然微弱，可是相对地却可以深入钻研，使之专精化哦！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内在魔术反而有很多实用的能力呢。不过那是因为对象是莉露，才有办法连气息都能追踪。」

「什么意思？」

我不懂阳名想说什么，于是开口反问。

「气息的痕迹通常很快就会跟其他物体混在一起而变得难以辨识。虽然启介哥说莉露是只小狗，但这里却残留着根本不像是小狗的『庞大』气息。启介哥右手也看得到的黑色气息、彷佛想要将之吞没的银色气息，还有介于两者之间微弱的水蓝色气息。这三种颜色并没有互相融合，反而交织出一种不可思议的强烈『色彩』，启介哥使用的魔术实际上或许很不得了也说不定呢。」

听了阳名所说的话，我回想起莉露的模样。在脚边嬉戏玩耍，还呜呜叫的黑色毛球……

「哎呀，老实说，我不认为那家伙有那么了不起就是了。总而言之，既然要追踪的话，那我们就先到宿舍去吧。」

「是啊，我想从那边开始追踪气息一定错不了的。」

于是我们离开了自然公园。发现寻回莉露的一丝曙光，让我的脚步自然而然轻快了起来。

某处传来乌鸦的啼叫声，归巢的鸟群缓缓横渡天际。

回到男生宿舍前面时，日头已经落下大半了，夕阳非常耀眼。由于女生宿舍的门禁时间较早，阳名能够协助我们的时间有限。

「阳名，怎么样？要来我房间吗？」

只要爱莉莎再次施展透明化魔术的话，要带阳名进我房间只不过是小事一桩。

「不，气息从这边就感觉得到了。虽然我也想去启介哥的房间看看，不过因为已经没有时间，所以今天就算了吧。」

「是吗？那么你知道莉露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我这么问完，阳名便伸手指向通往学校那边的道路。

「往刚才自然公园方向的气息实在是太稀薄了，不过往这边的色彩就稍微浓烈一些。我来带路，请跟着我走。」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了解。」

阳名开玩笑地边笑边回了个敬礼的动作后，便迈开脚步。

虽然毫不犹豫大步前进的阳名看起来很可靠，不过她偶尔会停下来用手擦拭頟头上的汗水，所谓的『观看』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似乎需要相当程度的集中力。

「看来莉露似乎过了桥的样子。」

在河岸旁的道路通往学校之前，阳名在横跨河川的桥上改变了前进的方向。

「莉露那家伙……如果要找我们的话，感觉上应该会往自然公园那边走才对啊。难不成是鼻子不灵光吗？」

就在我一边过桥一边唠唠叨叨念个不停的时候，背上的爱莉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启介。莉露虽然看起来像狗……不对，虽然看起来像狼，但那终究只是外表而已，所以未必就对气味敏感哦。再说，假使莉露真的有相当于狼的鼻子好了，我们可是从宿舍前面转移到自然公园哦，只要没有像吉梅拉那种怪物般的嗅觉，莉露就不可能追上来啦。」

「对哦，这么说确实是有点无理取闹。不过……这么一想，如果依循我那天的气味的话，应该就会抵达音乐厅吧？而且这路径也一致。」

「目前的确是这样没错。虽然还有一些事情让我很在意，不过说是追寻气味也很合理。总之，我们再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吧。」

尽管觉得爱莉莎语带保留，我还是附和着说了声「是啊」，然后就这样默默地在阳名的引导下移动脚步。

过了桥进入高楼大厦栉比鳞次的大马路后，路过的人们全都大剌剌地盯着背了爱莉莎的我瞧。虽然变成透明比较轻松，但现在阳名也在，而且如果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隐藏形体不为人所知的话，走起来反而更费劲。

当我装出不在意视线的表情低着头走路时，阳名在连车子也进不去的小巷入口处停了下来。

「哎呀？该不会是……这里吧？」

前往音乐厅时，我没有经过这样的道路，方向也完全不同。

「是的，错不了的。气息一直延续到这里。」　　’

阳名往夕阳遭到遮蔽，因而无法一眼看清楚前方的昏暗小径中前进。我咕噜地吞了口唾液，然后便追了上去，这个地方给人的感觉不是很好。

「阳名，小心脚下啊。」

「我知道。」

虽然这是条好像马上就会走到尽头的小巷，但实际上却是蜿蜒曲折，让人几乎快要迷失了方向感。此外又到处延伸出好几条岔路，俨然如同一座迷宫一般。

不过每次走到转角时，阳名都会仔细凝视每条道路，然后毫不犹豫地继续前进。

「——果然很奇怪。」

爱莉莎呢喃着。

「你是指什么？的确，莉露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这件事本身是很奇怪啦。」

「我不是那倜意思，抵达阳名那边之前，我们不是一直到处寻找着莉露吗？虽然最后全都落空了，不过那时找到的野猫大多都窝在我们无法进出的地方对吧？没想到动物居然也有动物专用的道路，真叫人佩服呢。」

「那又怎么了？」

「你不懂吗？到现在为止，莉露都是挑人类过得去的路走哦。如果是要追寻气味的话，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要不就显得很不自然了。毕竟来到这里的路上，建筑物之间明明还有很多容得下莉露这般大小的缝隙啊……」

听爱莉莎这么一说，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如此一来——

「莉露果然还是被谁给带走了吧，这样就说得通了。」

不过走在一步之前的阳名却在这时提出异议。

「启介哥，我认为那是不可能的。气息是很容易混杂在一起的东西，所以只要有其他人在，『颜色』就会改变，不过莉露的气息却跟在山丘上看过的一模一样。」

「是吗……」

既然阳名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可是爱莉莎指出来的不自然之处又该如何说明才好呢？

「总之，我们先往前走吧。气息变得越来越浓厚了，继续这样追踪下去的话，迟早——」

话说到一半，阳名停下了脚步，那是个交岔路口，不过之前总是马上决定前进方向的阳名，这回却连动也不动。

「阳名？」

「奇、奇怪……？」

阳名带着困惑的表情瞪大眼睛来回张望每一条路。

「气息——不见了。」

「你说不见了……会不会是在哪里走错路了？」

「不，不是那样的，是气息在这里中断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阳名有点混乱地揉了揉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试图找出气息的踪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劳的缘故，她的脚步摇晃了起来。

「够了，阳名，你已经到极限了。」

我啪一声地将手放在阳名肩上，阻止她继续『看』下去。

「可是……」

「太勉强自己可是会生病的哦。光是帮我们追踪到这边就很足够了，谢谢你。」

听了我说的话，爱莉莎也表示同意。

「就是说啊。毕竟我们之前完全找错了地方，现在这样就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气息会在这里中断，总之，我先用魔术在附近找找看吧。」

这么说完后，爱莉莎越过我的肩膀高高举起了手。

「吹抚之风！」

风咻咻地吹过狭窄的小巷内。为了不妨碍爱莉莎读取风带来的情报，我静静地等待结果。

不过因为一直背着爱莉莎的关系，我的腰开始觉得痛了……

就在我悠悠哉哉地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么！」

爱莉莎惊愕地大喊一声，让我松懈的意识顿时紧张起来。

「怎么了？」

「启介，我们被包围了！包含来时的路在内，每条路前方都有五个人以上，除此之外——上面还有一个人！」

爱莉沙用迫切的语气说道。

「怎么会？」

我环顾着阴郁灰暗的小径，最后抬头仰望上方。

「——哼，被发现了吗……」

那个声音从我的视线前方——被约四层楼高的大楼包围，因而显得十分狭隘的红色天空中传来。因为逆光的缘故，我看不太清楚，但那道黑色剪影正坐在大楼的屋顶边缘俯瞰着这里。就算看不见面貌，我也能从声音和语气认出那个人是谁。

哈利·莱特……

就在差点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赶紧把话吞了回去。目前我还不想让爱莉莎知道那家伙的真实身分。

「你是——」

爱莉莎也察觉到在那里的是擅自使用自己身体的人物，于是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女儿啊，许久未曾与汝交谈了。」

哈利·莱特用和爱莉莎一模一样的声音说。现在我明白了，他说的女儿（注1）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巷子里传来许多脚步声，好几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像幽魂般摇摇晃晃地从黑暗中出现，将我们团团包围起来。

「居然有这么多……怎么会？我之前明明什么也没『看见』啊……」

阳名茫然地呢哺着。

注1　日丈「女儿」之汉字写作「娘」，亦有称呼女性小姑娘之意，此处依其文意加以解读。

可恶……怎么会这样？这是陷阱吗？

不——问题不在这里。那家伙，哈利·莱特就在眼前，既然如此，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脑海里浮现出友月忍着痛展露笑容的模样。

我大大地吐气平息了内心的动摇后，便小声开始咏唱咒文。

「……汝所见的是气息对吧？所谓气息乃是感情——即内心的变化。施加在这些家伙身上的是表现从属愿望的魔术《疯狂信徒面具》。停止思考，只是一味遵循命令者，所以不可能会有什么气息的哦。」

哈利·莱特对着阳名洋洋得意地说。

「这是把我们引出来的陷阱吗？莉露该不会是你……」

爱莉莎丢出我刚才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她大概注意到我正在咏唱《姿态语言》，所以才帮我争取时间也说不定。

「陷阱？不是哦，既然汝等也只能追到这里的话，那就派不上用场了。哼，要是那个在我手上的话，不知该有多好……真是——可恨啊。」

一直以来哈利·莱特的声音都显得十分从容，此刻却感觉得出类似焦躁与不耐的情绪，我不禁纳闷地皱起眉头来。

只能追到这里？

莫非这家伙也在找莉露吗？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既然如此，用汝等来当诱饵……或许也不错。」

我感觉到哈利·莱特投来刺人的视线，戴面具的男人们同时迈开脚步。不过我也已经准备好了，我拍拍阳名的肩膀唤起她的注意，然后指了指背上的爱莉莎。阳名似乎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于是点了点头。

看到这种情况后，爱莉莎靠在我耳边轻声说：

「好，启介，下面的对手交给我，那家伙就拜托你了。」

爱莉莎放开圈着我脖子的手，从我背上离开，阳名立刻搀扶着无法自行站立的爱莉莎。

「——贪食魔狼！」

我喊出《起动语言》取代回答，并以感觉放大的阳炎（注2）右臂击向路面。

柏油路劈哩一声裂开，我乘着那股反作用力跳起来，朝俯瞰着这边的哈利·莱特飞去。

下方传来爱莉莎高喊「旋阻烈风！」的声音。如果只有面具男这种程度的话，动弹不得的爱莉莎就足以对付他们了。

「朱尔军神的右手，汝想要挑战我吗？」

在因急遽加速而变窄的视野中，哈利·莱特站起身子，并不悦地扭曲双唇。我现在怎么样也无法容许他顶着一张和爱莉莎一模一样的脸。

注2　因路面升起之热气、蒸气而形成的晃动幻影，亦有夹带热浪之意。

「把友月——恢复原状！」

我一边这么大叫，一边挥出右拳。不过哈利·莱特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一跳，阳炎的手臂就这么徒然划过天空。

虽然乘着余势往上飞越了大楼的高度，但我好不容易取碍平衡，用右腕当缓冲降落在屋顶上。

「哼……那个魔女的伤吗？汝是白费工夫。」

彷佛嘲笑着怒目而视的我一般，哈利·莱特用鼻子闷哼一声。

「白费工夫？」

「《刻印黑伤》乃削弱精神的魔术，失去平衡的精神每次消耗时都会逐渐瓦解崩溃。由于身体与心灵是不可分割的，因此也会对身体造成物理上的侵蚀，即便不使用魔术，扩大的伤痛也会削弱精神。那个魔女已经没救了，能够承受痛楚的精神力应该早在与《鵺》的交战中耗尽了才对。」

「什么——……」

听了哈利·莱特所说的话，我的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开什么玩笑！只要打倒你的话，魔术就会消失了吧？」

「汝要这么认为是汝的自由。不过汝想想看，假设有谁因为魔术的攻击而受伤，甚至是死亡好了，汝杀了加害者就能让那个人死而复生吗？汝用魔狼吞噬掉魔术就能让那个人痊愈吗？」

「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办得到啊，毕竟那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现实了。

「魔女的伤也一样，差别只在于肉体或精神而已。就算汝消灭了原因，结果也不会改变。」

「…………你骗人。」

摆在眼前的现实沉重得让我几乎快站不住了，我什么也无法思考。不……不对，是不愿思考。

快否定这家伙所说的话，快否定这家伙的存在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停止思考，猛然朝哈利·莱特冲了过去。

「汝打算凭着一股怒气，把我连同这个肉体一块消灭吗？虽然这种愚勇挺讨喜的，但我还不能失去这个身体————《无伪谎言》。」

哈利·莱特疑似念出咒文的那一瞬间，前方的景象软啪啪地扭曲起来，同时哈利·莱特化成了五个分身。

那是幻觉吗？还是真的变成了五个人呢？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只是应该要用獠牙撕裂的对象增加了罢了。

我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味地将《贪食魔狼》挥向最靠近的那个人。不过一碰触到对方，对方的轮廓就像烟雾般摇摆起来，被我的右手给吸了进去。

爱莉莎——消失了。

噗通。

右手在颤抖。那股脉动与吞噬了有着爱莉莎外型之物的冲击，稍微唤醒了我的理性。

要是过度吞噬魔术的话，芬里尔或许会像与阵交手时那样再度显现也说不定。

这份危机感与重新理解到那是爱莉莎身体的认知，议我的失控获得了抑制。

剩下四人的哈利·莱特跃上屋顶的围栏，和我拉开距离。

「不受限制的话，那右手——实在是个很麻烦的东西啊。不过一旦自身受到存在型态所限，情况反而又对我不利……看来我似乎有点操之过急了，毕竟我原本只打算监视而已，能用来制服汝等的手段实在是太少了。」

同时说话的四位哈利·莱特露出苦涩的表情注视着这边，接着又将视线移向我的背后。

「——启介！下面那些家伙解决掉了！」

我循着哈利·莱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瞬间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爱莉莎与阳名从虚空中现身。她大概是用了转移魔术吧，尽管靠在阳名身上，爱莉莎依然恶狠狠地瞪着哈利·莱特。对上她的目光后，哈利·莱特稍微勾起了嘴角。

糟了！一种讨厌的预感窜上背脊。

「女儿啊——汝真是太像她了，拜尔生气时也会露出那种眼神。」

我没有能够阻止那个声音传进爱莉莎耳里的方法。

完了——我什么都还没跟爱莉莎说。

「咦……？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母亲的名字——」

彷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一般，爱莉莎带着呆愣的表情低语着。哈利·莱特见状，一脸意外地将视线移到我身上。

「怎么？朱尔军神的右手，汝还没说吗？」

「呜……」

我对爱莉莎的体贴造成了反效果。与其要在这种情况下知道，倒不如由我来说——

「回答我！你认识母亲吗？」

爱莉莎不耐烦地大叫。

「……啊啊，当然认识。没有人会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名字吧？」

「妻、子？」

爱莉莎彷佛无法理解这个单字似地反问。

「既然汝不知道的话，那我就自己报上姓名吧。我乃哈利·莱特。拜尔·柯朗诺·史特林的丈夫，同时也是汝的父亲。因为无法离开《箱庭》之故，我从未与汝见过面。」

「——开什么……玩笑……」

爱莉莎以颤抖的声音呢喃道。

「其他事情去问朱尔军神的右手吧，时间宝贵，我就此告辞。」

四位哈利·莱特对我露出挖苦的笑容后，便背过身子。

「等等！别想逃！」

「不要急，朱尔军神的右手，再会的时机很快就会来了。」

这么说完后，哈利·莱特们一起跳向围栏的另一瑞。

「呜！」

我急忙冲过去俯瞰大楼下方，但是那里丝毫没有谁坠落的痕迹。

「可恶！」

无处可去的怒火在心中卷起漩涡，让我忍不住破口大骂。

「启介……那家伙说的话……该不会是真的吧？」

爱莉莎以嘶哑的声音问道，我尴尬地别开视线。

那家伙刚才说的那番话几乎没有可信度可言，不过我曾听他说过关于《天使王》的事情，至少那是隶属于《方舟》之人才有可能知道的情报。

「——等回到宿舍之后再说。」

我只是低着头这么回答，不过那就等同于肯定了哈利·莱特所说的话。爱莉莎紧闭双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的可以吗？爱莉莎知道一切后还能保持镇定吗？

不安让心情变得沉重起来。而那家伙说过友月已经没救了之类的话……又进一步地使这份不安加剧。

「……！」

我用力地咬紧牙关。

「启介哥……」

虽然听到阳名轻声呼唤自己的名字，但我却无法马上拾起头来——

*

低着头无意正视我的启介。一脸担忧地在一旁观看的阳名。

启介并没有如我所想地否认。

为什么？这不是很简单吗？擅自使用我身体的那家伙是我的父亲，这种话只不过是子虚乌有的谎言，只要他这么说的话，我就会马上点头赞同啊。可是为什么——

我不懂启介。我无法理解他。

你知道什么啊，你干嘛不说话啊！

我想大叫，我想现在立刻逼问他。

不过一看到启介痛苦的表情，这种想法顿时萎缩了。我知道，启介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就是在为自己以外的谁苦恼的时候。

那个谁一定就是我没错。

原本因为困惑与猜疑而沸腾的思考急速冷却，我开始感到害怕，身体颤抖了起来。

我——会知道什么呢？会听到什么呢？

我不想知道，连听都不想听，这种情绪涌上心头。

不过那家伙所说的话沉重到无法忽视。我无法忘记，也无法当作没听见。

启介不说出一切就无法做个了结。

阳名走近启介，并用安慰的语气关心他，但我却动弹不得。

虽然心中充满了因不安而想要依赖什么的感受，但我却无法接近现在的启介。

这是因为现在的启介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明明总是形影不离，明明总是一同奋战，启介却让人感觉好遥远。

胸口好痛，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心却嘎吱作响。

启介……启介一直都会是启介吧？

心中产生了这样的不安，知道一切之后，这段距离大概又会缩短了吧。不过就算明白这点，心悸还是无法平息，因为一旦听了启介的话，我就会变成我不知道的我了。

我……一直都会是我吧？

脑海中闪过山因为地层崩裂而变成两半的情景。极高的视点，高高扬起右手的一只野兽与被挥下的剑。

宛如梦境般淡薄的记忆，不过那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晦暗的预感。

我们一直都会是我们吧？

无法化为言语的问题在胸中不住地打转，始终没有导出答案——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第二章 下沉螺旋，白色鸟笼

好奇怪。那些鸟……感觉不像是活着。

0

黑暗在眼前蠢动，不断膨胀侵蚀的深黑色埋没了视野。

已经没有看的意义了，因为就算阖上眼皮也看得到同样的景象。

噗通、噗通——

在这之中响起了规律的脉动，那是右腕颤动的声音。

「——哥——哥……！」

然后是某人的声音。

盈满胸口的是悲伤、绝望，让人忍不住放声大吼，几乎快要发狂的情绪。

不过我不明白这种感情的意义，也不知道占据视野的黑色其真面目为何。

为什么——我会这么……

以前我曾经梦见过由衣、友月，以及爱莉莎被海水的暗潮浊流所吞噬，这跟当时的那场梦很像，但却有『性质』上的不同。

全身的感觉告诉我这才是『真的』。

我所知道的什么。

快回想起来，快回想起来，右腕传来的震动敲打着记忆的门扉。

一直以来我甚至没察觉到有这种东西。为了抹除这股违和感，内心企求着存在于门内侧之物。

可是那道门却没打开。每当我试图探索记忆时，门就好像被链条锁住般咖锵咖锵地把我阻挡在外。

咖锵、咖锵——

噗通、噗通——

黑暗中只有两个声音持续不断地响起——直到我醒过来为止。

1

要说出那句话……需要一些勇气。

明明都已经说惯了。

「——那我出门了。」

「………………嗯。」

等了一会儿后，爱莉莎总算回答了，我放心地吐了口气。

因为这是我今天早上第一次听见爱莉莎的声音。

我拿起害包，然后将视线从卧睡在床的爱莉莎身上移开，朝玄关前进。

虽然和我昨晚全盘托出时的混乱状态相比已经好多了，不过爱莉莎实在是太安分了，反而令我感到不安。

我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并把门锁好，然后一边迈开脚步，一边回想着昨晚的事。

「我是天使的……《天使王》的容器？」

把阳名送回去，自己也回到宿舍后，我先把哈利·莱特曾经说过关于爱莉莎身体不适的原因——即天使因子与《天使王》的事情告诉她。

「啊啊……没错。」

「咦？怎么会……《天使王》之名应该已经被爷爷封印起来了啊！为什么那会是『我』呢？」

尽管躺在床上，爱莉莎依然激动地反驳。

「抱歉……我知道的并没有那么多。不过随着全世界接连发生暗杀事件，爱莉莎身上出现异状，还有跟美澄之间发生了那些事……以及我所看到的巨人，没有任何一个要素能够否定他的说法。」

「透子……的事情……？」

最初的因子持有者美澄透子说过，碰到爱莉莎使她的命运停滞了。而每当和爱莉莎接触时，因子就会逐渐觉醒，最后终将唤醒天使。

「受因子的力量影响，美澄成了绝对『不会死』的存在，所以那家伙才会诱使爱莉莎杀害她，藉此达成自身的目的。友月的事情也是如此，一切都是那家伙——都是哈利·莱特在幕后操控。爱莉莎为什么会是《天使王》，那家伙应该也知道个中缘由才对。」

「等等，启介！就算天使的事情是真的好了，那家伙也绝不可能是父亲——绝不可能是哈利！我曾经听阿姨说过，哈利是爷爷的友人兼弟子，同时也是方舟的代理当家，这样的人不可能会背叛方舟，更不可能用我的身体出现在这种地方！」

爱莉莎激动地说个不停。

「的确，我也认为这不可能。可是……爱莉莎是在《方舟》里出生的，所以外人根本就无从得知与爱莉莎有关的情报不是吗？就连偷走了魔术的阵似乎也对天使一无所知的样子，如果不是家人的话，根本就不会知道《方舟》中枢的事情吧……」

「不对！绝对不可能！难不成妈妈跟阿姨都知道我是那种东西吗？所以才不准我进入《箱庭》……所以才会疏远我吗？如果、如果哈利真的是本人，而那也是基于代理当家的立场所采取的行动，那就表示我被方舟背叛啰？这一切肯定都是《群聚》的策略嘛！」

不行，爱莉莎完全混乱了。

「冷静点，爱莉莎！」

面对明明连自己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却还试图挣扎胡闹的爱莉莎，我抓着她的肩头把她按住。

「放开我！」

「够了，让头脑冷静下来。不要做太多不好的揣测，更进一步的事情只能问那家伙本人了。不，我会问出来的。」

「可是？」

爱莉莎依旧错乱的模样实在是让我看不下去了，于是我将脸凑过去注视着她的眼睛。

「——就算你背负着《天使王》这沉重的负担，爱莉莎还是爱莉莎。同样地，爱莉莎的母亲就是爱莉莎的母亲，阿姨就是阿姨，不用把她们想得跟哈利·莱特一样。」

「——启介……」

爱莉莎似乎镇静下来了，她放松身体的力气呼唤着我的名字。

不过在这同时，她的泪水夺眶而出。彷佛想要隐藏眼泪一般，她将脸埋进了枕头里。那天晚上，爱莉莎只是不时发出呜咽声，就算我叫了好几次，她也闷不作声。

——然后她刚才总算开口应了声「………嗯」。

一直以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无精打采的爱莉莎，早知如此，就算必须说谎，我也应该要隐瞒哈利·莱特的存在，一五一十地把《天使王》的事情解释清楚才对。

虽然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了，不过一口气听到那么多理智拒绝理解的情报，其冲击是难以衡量的。

无法挽回的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多了。

爱莉莎的事情也好，友月的事情也好——

我用力地握紧拳头，右手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吞噬了哈利·莱特的魔术，或许加速了它的活性化也说不定。昨天那场奇怪的梦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右手的力量很有可能像过去一样正逐渐增强当中。

看来我得尽可能避免使用右手才行了……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校门已在不知不觉间逼近眼前。

「嗨，远见——……」

「早安——……」

这时，突然有人从后方拍了拍我左右两边的肩膀，回过头去一看，只见山崎跟宫岛带着死气沉沉的表情站茌那里。

「早、早啊。你们两个怎么了？睡眠不足吗？」

我心想不能连自己都消沉下去，让两人为我担心，于是以开朗的语气问道。

「是这样没错啦……真是的，你以为是谁害的？还不都是为了你的小狗狗。因为昨天晚上没有收集到什么情报，今天早上我们又早起去餐厅打听啦。」

「啊啊，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

宿舍里有个共同使用的餐厅，早晚都提供伙食，不过我最近不太常去。这些日子以来我大多没吃早餐，晚上则是吃事先购置的远食食品。虽然觉得这样很不健康，但一来我赶不上晚餐时间，而且早上我也想尽可能地陪在爱莉莎身边。

「算了，结果等见到冬上再说吧，要是我们不好好地表现一下自己有多卖力，那就没有意义了。」

听了山崎所说的话，我苦笑着回答「我等着洗耳恭听」。既然莉露的气息在那条巷子里中断了，山崎他们的情报或许出乎意料地值得期待也说不定。

不过……我真没出息。

现在只能依赖别人，自己一个人什么事情也办不到。

我找不到莉露，也救不了友月，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爱莉莎。

「没有我能做的事了吗……？」

我以彷佛硬挤出来的低沉嗓音问自己，却没能找到答案。

「那么就来报告结果吧。」

到了午休时间，我和冬上、山崎、宫岛，还有阳名集合在不太常来的中庭。在以长满了油嫩绿叶的樱花树为中心修整成圆形的草皮上，我们面对面坐下。最先开口的当然是冬上。

大家一边吃着各自的午餐，一边互相报告收集到的莉露相关情报。

「虽然我试着以女生集团为中心进行探听，但最近并没有人在这一带看过野狗——更别说是小狗了。喜欢传八卦的人我大致上都确认过了，所以在女生宿舍和学校周边的可能性很低。山崎同学你们那边怎么样？」

冬上停下往看似亲手制作的便当内移动的筷子，并完成了自己的报告后，便转而望向山崎。

「这个嘛，其实我们昨晚也没得到什么像样的情报，不过今天早上倒是听到了一件让人有点在意的事。」

「什么事？」

「跟远见同宿舍的家伙啊，在三天前的晚上——就是造成那道地裂的地震发生时，好像跑到外面去了，当时他看到有谁出了宿舍大门哦。」

「有谁……不是狗吗？」

冬上歪着头问。

「啊——那个……我想应该是人啦，不过说不定也有可能是狗。因为天色很暗，对方也没什么自信的样子。」

「山崎同学，你在开玩笑吗？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把狗误认成人吧。』

「没、没有啦，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那家伙还说什么『感觉也很像是动物』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像是动物……那个人该不会是睡昏头了吧？」

冬上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这、这个嘛……就假设是人好了，当时自然公园的方向好像看得到某种光芒的样子。电视上不是也有播吗？说什么神秘发光体之类的，一般人发现这种怪异现象应该都会停下来看看的，可是那个谁却毫不犹豫地弯过转角，往学园方向消失了。你想想嘛，这不是很奇怪吗？」

电视上是这样报导《天使王》的吗？的确，明明发生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却连看都不看一下，是有些不太对劲……

「确实是有点奇怪啦，不过这偏离主旨了吧？毕竟我们想要的是小狗的情报啊。」

冬上耸了耸肩膀。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们得到的情报真的就只有这种程度而已。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吧？」

山崎安抚着不高兴的冬上。

「——不，说不定有关系哦。如果那是狗的话，方向就吻合了。」

不料听了山崎所说的话后，阳名却频频点头。

「这是怎么一回事？」

冬上问道。

「老实说，我和启介哥昨天直到中途都还成功地追踪到莉露。我们找到偶然目击莉露的人，并确认它曾经出现在车站前大楼林立的那条街道的小巷子里。」

阳名这么说道，大概是为了避免解释自己『看得见』的事情吧。

「车站前的小巷子啊……」

冬上与山崎都毫不掩饰地惊讶，不过宫岛却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宫岛同学？」

阳名叫了他的名字后，宫岛才犹豫不决地开口说：

「那个……我以为大家也会说这件事情跟小狗无关，所以自己就先排除在外了。不过三天前晚上偷偷溜出宿舍夜游的家伙说过，他曾经在这一带看到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奇怪的女孩子？怎么个奇怪法？」

冬上带着一脸完全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反问。

「该怎么说呢……听说打扮很标新立异，身上戴了像动物一样的耳朵和尾巴，而且怎么看都才只有小学生那么大。」

「这……的确是很奇怪呢，不过好像还是跟小狗无关嘛。」

虽然冬上这么说，但我却对『像动物一样的耳朵和尾巴』这个特征感到很在意。山崎提到的那个感觉上像是动物的谁，或许和这女孩是同一人物也诡不定。她与莉露的形迹一致会是偶然吗……

「——冬上，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你顺便调查一下那个女孩子吗？」

「咦？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束手无策了，张贴告示不是比较好？」

「那个啊……因为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我不能做得太明目张胆。要是贴告示的话，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宿舍养狗了吗？」

「就算远见同学被老师骂我也没差啦……真拿你没办法，我就暂时像这样继续收集情报吧，连同那个怪人的事情一起。山崎同学、宫岛同学，可以继续拜托你们吗？」

冬上这么说完，便对两人露出微笑。

「哦，包在我们身上！」

山崎与宫岛异口同声地点头说。

总之，作战会议到此结束了，接着大家喧闹着享用午餐，不过我内心的悸动却始终无法平息。

莉露——你究竟是什么呢？

比起我来，昨天哈利·莱特的目的反而更像是莉露的样子。阳名说过的天使以外的要素……会跟莉露有关吗？

可是那家伙只是我施放出来的魔术罢了，为什么它会……

不过那家伙也有比方说靠我自己无法解除等等不寻常的部分。此外，我在创造魔术时还听到了由衣的声音——

我不知道《银锁黑狼》有什么效果，但那应该是我的『愿望』才对。那时我祈求了什么呢……

「——启介哥，想太多不好哦。今天我也会帮忙的，加油吧。」

阳名对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不再进食的我说。

「是啊……既然哈利·莱特也盯上它的话，那就得更加紧脚步才行，不过我也想看看友月的情况。」

为了不让其他三人听到，我小声地回答。

「那么放学后我也一起去探望她吧，之后再以昨天的巷子为中心找找看。」

阳名彷佛忘了恶作剧似地鼓励着我。

「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孩子为什么会这么温柔呢？是我消灭了抚育阳名长大的父亲，同时也是兄长的阵，照理说她绝不可能原谅这样的我才对。

我道了声谢后，便抚摸着位置刚好的阳名的头。

「啊……嘻嘻嘻，这种感觉真叫人怀念呢。」

阳名放松脸颊露出微笑。

她到底是回忆起谁的掌心呢？想到这里，我感觉到胸口微微作痛。

2

放学后，我和阳名来到友月综合医院。跟昨天一样，我在柜台报上姓名后，护士便指示我直接前往病房。看来九棚先生人好像在那，只要得到他的许可就可以会客的样子。

「——虽然这是探完病之后的事情了……不过今天爱莉莎要怎么办呢？」

走在护士与身穿淡绿色病袍的住院患者来来往往的走廊上，阳名开口问道。

「那家伙……光是自己的事就已经应接不暇了。今天我们两个去找就好了，毕竟回去的路上也会顺道经过那条巷子。不过我们提早一点结束吧，回到宿舍时，要是爱莉莎已经有可以抱怨的力气，那我再背着那家伙出来找吧。」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不过从爱莉莎早上的情况看来，这个希望很渺茫。

「看来爱莉莎……似乎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呢。我明白了，就先靠我们两个人努力看看吧。」

「啊啊。不过——」

找出莉露真的是对的吗？突然涌上心头的想法差点脱口而出。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哈利·莱特现在或许还在监视着我们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找到莉露的同时，那家伙也会发现。到时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情况呢……既然不知道那家伙的目的，自然也就无法预料。

要是毫无目的随便行动的话，或许又会让无法挽回的事情增加也说不定，这令我感到害怕。

就在边走边忍受着彷佛快要涨破的嫌恶想像时，我们来到了看得见友月病房的地方。

「——哎呀？正在和九棚先生说话的是谁啊？」

如同阳名所问的一样，九棚先生和身穿黑衣的男人面对面站在病房前，那是个似曾相识的中年男性。

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九棚先生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了。

「他们好像在吵架……」

看了两人的样子后，我稍微放慢脚步，慢慢地向他们接近。如果已经有访客先到的话，或许等一下再过去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仔细一看，九棚先生正挡在病房的门前，似乎是在阻止男人入侵的样子。

「——所以说这是当家本人的要求……」

「——这我明白。不过……如今未由小姐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无论是谁，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不能准许。」

对话内容听得越来越清楚了。不知道九棚先生是不是也注意到了脚步声，他将视线转向这边，和我对上了眼。

「客人好像到了。今天就请您先回去吧，未由小姐的身体状况一恢复，我会立刻通知您的。」

九棚先生以恭敬有礼的语气说道。男人也望向我们，然后不快似地皱起脸来。

「……没办法，日后我再前来拜访吧。可是啊，请你不要忘了『友月』这两个字的分量，不过是九棚这种程度的家族出身的佣人，你也未免太多管闲事了吧？」

男人以高压的态度这么说完，便离开病房前，朝这边走来。

这个人是——

错身而过时朝对方的脸一看，我这才想起来，我曾在友月家的宅邸看过这个男人，据说他是当家的第一秘书。男人彷佛看着路边的石头般瞥了我们一眼后，便快步离开了。

「真是不好意思，让两位见笑了……」

男人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后，九棚先生大大地吐了口气，并向我们低头致歉。

「不、不会，没有的事。话说回来，刚才那个人是？」

「代表友月本家——而且还是作为当家代理人过来探病的秘书。结婚的事看来是告吹了，不过这回又突然说要见未由小姐……在这种状态之下，他们究竟在想什么啊？真受不了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九棚先生用疲惫的声音说道。

「那么我们今天也见不到友月了吧？」

友月又陷入了昏睡状态吗……

「不，没问题的，未由小姐现在醒了。」

「咦？可是刚才……」

看到一脸疑惑的我，九棚先生露出苦笑。

「那只是权宜之计。也就是说，会让未由小姐感到不安的人是不准会面的。不过远见同学和朝之宫同学知道事情的原委，而且未由小姐大概也会感到高兴吧。来，两位请进。」

这么说完，九棚先生便从门前移开身子。

「是这样啊……太好了——」

我原本还在想昨天之后友月的身体是不是严重恶化了呢。

我敲了敲门后，便和阳名一起走进房内。

「啊，启介同学……还有阳名同学……」

友月跟昨天一样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仰望着我们。

「友月，身体感觉怎么样？」

由于阳名也在场，我一如往常地称呼她为友月。

「我……很好哦，已经习惯了。」

不过声音听起来却比昨天还无力，让我不由得不安起来。

「——未由同学，不可以习惯疼痛哦。因为那就表示接受了疼痛——接受了伤害，要是不抗拒的话……就输了。」

然而阳名却走近友月，并隔着被单将手放在有伤的位置上。阳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呢？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觉得痛的时候不确实喊痛是不行的哦。」

阳名对友月点点头，并以有点像大人的语气这么说。

「嗯——那就这么做吧……其实啊。我现在真的很痛呢。」

友月苦笑着坦白，对于阳名轻易地诱使友月说出不愿在我面前吐露的真心话，我感到相当佩服。我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这样就行了。你不老实说出来的话，我就无法全心全意关心你了。」

阳名微笑着赞同。

「我老是受阳名同学的照顾呢……那天晚上你替我找来九棚的事情，我还没有向你道谢，谢谢你……」

「不需要说什么谢谢，是你让我能够去上学，反而我才是一直受你的照顾呢。」

阳名摇着头告诉友月不必道谢，然后离开床边过来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阳、阳名？」

「把刚才的再重新来过一遍吧，请你也老实地对启介哥说出来，让他来关心你吧。」

阳名对困惑的我与友月这么说。

「——说得也是。对不起，启介同学。其实疼痛变得比昨天还要强烈一些，可是我不想对你造成太大的负担……」

「我才要说对不起……还让你为我操心。不过你不用勉强自己装出没事的表情哦，要是连说话都很难受，那你就尽管睡吧。」

「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疼痛的关系，意识清醒的时间变少了，所以我现在想跟启介同学你们说说话。睡着的时候老是在作梦……差点就要分不出哪边才是现实了……」

「梦？」

「没错，我在痛楚中看到了——红色的梦。红色的月亮照耀着血流成河的大地……一位高大的男人与一位娇小的女人站在那里，男人在哭泣，女人则是仰望着天空。在这个单调的情景中，只有男人的哭声不断地回响着……」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啊。」

听了我的自言自语，友月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望向阳名。

「我记得之前阳名同学曾经这么说过吧？梦是自己对自己的『占卜』。这个梦有什么意义吗？」

「——我不知道。不过像未由同学和启介哥一样，拥有连结其他存在的《通道》者所作的梦，或许不是一般的梦也说不定。我和哥哥连结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梦见不是以自己的意识为主体的梦……」

不是一般的梦吗？

我想起了自己最近常作的梦，虽然我之前不怎么放在心上，但那或许不是没有意义的也说不定。

「大概吧……我以前曾经作过《悲叹魔王》的梦，这两者感觉上有点像……」

听了这句话后，阳名像是思索着什么似地把手靠在嘴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这是我自己刚才想到的见解——不过未由同学或许是在睡着的时候无意识地向高次元存在借取力量也说不定呢。又或者是……高次元存在想让未由同学活下去——」

「高次元存在……想让友月活下去？」

这个意想不到的发想让我吓了一跳。

「是的。我听说未由同学跟《悲叹魔王》的同步程度很高，这也就是说，未由同学本身很接近《悲叹魔王》的一部分。所以就算『自卫』机能启动了也不足为奇。关于未由同学最后施放的那个高位魔术，我想高位存在有可能将威力抑制到不至于让未由同学的精神力枯竭的程度。」

虽然我昨天才钜细靡遗地交代了与吉梅拉之间的战斗，不过阳名的着眼点果然不一样。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友月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终究只是一种可能性罢了。我也在同样的系统下使用哥哥的魔术，所以知道经常与《通道》连结的情形很接近『同化』，那是基于我个人亲身体验的推测哦。」

阳名摆了摆手，然后又补充说「请不要囫囵吞枣地全盘接受啊」。

不过阳名的说法是可以信任的。

哈利·莱特显然想置友月于死地。若是有某种偶然以外的要素让友月从那场战斗中幸存下来，那就说得通了。

「不过如果猜中的话，那么友月还是尽可能多睡一点会比较好呢。」

虽然哈利·莱特说过友月已经没救了，但或许能够多少延缓病情恶化也说不定。

「是啊。不管怎么说，睡眠都是必须的。虽然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我想你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阳名对我所说的话表示同意。尽管友月露出了依依不舍的表情，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启介同学、阳名同学，谢谢你们。」

「明天见，我一定会来的。」

我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走出房间。

接着向在房间前等候的九棚先生详细询问过友月今天的身体状况后，便离开了医院。

「——友月真的一直在睡呢……」

我一边走在车站前的大街上，一边低声说。

根据九棚先生的说法，友月似乎每睡几个小时才清醒三十分钟的样子。

「友月同学的身体与心灵或许都到极限了也说不定。她的气息中出现了好几道黑色的裂痕，看起来非常脆弱……」

身旁的阳名沉着脸说。

她能看穿友月的痛苦果然还是因为『看得到』的关系吧。

「不过托阳名的福，我稍微燃起希望了。如果高次元存在的力量真的抑制了友月的伤势恶化，或许就有痊愈的可能性也说不定。」

「是啊，我也这么相信。」

尽管知道那个希望非常渺茫，我们还是对彼此点了点头。

「好——那么接着转换一下心情，来去寻找莉露吧。」

我故意装出开朗的语气笑着对阳名说。

「是啊。Let's　go！」

阳名也像是要驱散灰暗的气氛般，精神抖擞地朝天空举起拳头。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的声音给吓到了，一旁的电线杆上，一只白色的鸟——振翅飞向了染上晚霞的天空。

可是……有干劲未必会带来结果。

「——虽然已经股足干劲找了，今天却没有收获呢。」

尽管山谷间还勉强透露出些许夕阳余晖，时间却已接近晚上。我们判断差不多该回宿舍去了，于是结束探索踏上归途。

虽然昨天发现气息中断的时候就已经猜得到几分了，但巷子里什么线索都找不到。为了能够随时应对突发状况，我一直以隐形的状态发动《贪食魔狼》，但结果只是杞人忧天罢了。

不知道是不是魔术造成的耗损，我困得不得了。我一边忍着哈欠，一边把手砰一声放在失望的阳名头上。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明天开始再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我这么说完后，阳名点头应了声好。

「那么请帮我向爱莉莎问好。」

「啊啊，明天见。谢谢你的帮忙。」

阳名说今天送她到过桥的地方就好，于是我和她在这里分手，然后自己一个人朝宿舍前进。

爱莉莎怎么样了呢？

虽然我说过如果那家伙恢复精神的话，我就再背着她出去找莉露，不过从早上的样子看来大概很难吧。

昨天对于我所说的事情，那家伙连一次都没有附和过。彷佛为了否定那些话，连我也一并排拒在外了一般。今天她自己一个人想过之后，要是能得出什么结论就好了……

尽管感到不安，我依然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房前。虽然有点紧张，但我还是转开门锁把门打开，不过就在一脚踏进玄关的那一瞬间，我被某个东西给绊到了。

「呜哇！」

因为事发突然，我无法保持平衡，差点一头撞上地面，不过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柔软的弹力挡住了我。

「咦？这、这是什么？」

我感到困惑不已，因为眼前什么东西也没有。明明什么也没有，我却坐在什么东西的上面，彷佛那里有块透明的软垫一般。

嗯……透明？

「启介～～……」

脚边传来呻吟声，同时我身下的柔软物体显现出轮廓与色彩。

那怎么看都像人类。身穿几何学花纹服饰的少女，她正头朝着门俯卧在地上。

「爱、爱莉莎？」

我连忙往后跳开，看来刚才踢到的似乎是透明化的爱莉莎的头。

「好痛……你太过分了，启介……」

爱莉莎就这样趴在地上按着头，并抬起脸来仰望着我。

「对、对不起…………不对！为什么爱莉莎会倒在这种地方啊？而且还是透明的状态！」

我一边努力不去想刚才脸埋在什么地方，一边高声抗议。

「——因为启介实在是太慢了，我放不下心，所以才会想要出去找你嘛。我可是确实施展了透明化魔术哦，毕竟那家伙说不定又会突然袭击过来……」

「啊……」

爱莉莎的那句话让我无法反驳。

的确，昨天才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要是我又回来晚了，她应该会感到不安吧。我居然没想到这点……不，是我自顾自地认定爱莉莎光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根本无暇顾及到我。

然而爱莉莎却拖着那副理应无法动弹的身体爬到玄关，甚至还试图出去找我……我发现自己太小看爱莉莎了。

「可是我怎么样也摸不到门把……既然如此，我想说干脆把门整个打掉算了，就在这个时候，启介你哪好回来了。」

「那个……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我可是要赔偿的，幸好在那之前就回来了。」

虽然嘴巴上有说有笑，但我内心却充满了过意不去的心情。

「——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看到爱莉莎放心地露出微笑，我又好好地对她道了一次歉。

「嘿咻。」

因为不能让爱莉莎睡在这种地方，我一把抱起了她。

「啊，启介……」

爱莉莎面红耳赤地微微挣扎起来，看来被人公主抱好像让她感到很难为情的样子，这点我也一样。我尽可能不去看爱莉莎那张近在眼前的脸，就这样把她送到床边，然后轻轻地放她下来。

「其实探望完友月准备回来的途中，我和阳名就顺便找过莉露了。虽然什么线索都没找到就是了……所以才会回来晚了。」

把掉在地上的被单重新盖在爱莉莎身上后，我解释了晚归的理由。

「咦？启介，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说过我也要一起去找吗？」

「抱歉……是我不对。那个……我想说你不是可以外出的状态嘛，结果好像反而让你担心了。」

我这么说完，爱莉莎气得横眉竖目起来。

「废话！事情发生才不到一天，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而且我的事情归我的事情，莉露的事情归莉露的事情哦。当然……我的脑袋里还无法消化那些话，不过那可不构成丢下莉露不管的理由啊！」

「是啊——我忘了爱莉莎是个比我更坚强的人，真的很对不起。」

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任性妄为，实际上却是个老好人。她总是重视别人更甚于自己，无论是阵那时候也好，美澄那时候也罢，爱莉莎都为了拯救《方舟》而压抑着内心的纠葛奋力一战，我实在是太小看她了。

「不用一直道歉啦……」

爱莉莎像是闹别扭似地撇开视线。

「那我们现在还要再去找莉露吗？」

就是因为有那个打算，我才会提早回来。不过爱莉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一会儿后，便摇了摇头。

「启介，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所以今天就算了吧。而且你也找得够卖力了。」

「不，我根本就——」

「想骗我是行不通的哦。你以为我跟你在一起多久了啊？我一看就知道你耗损了多少力量，既然还有交战的可能性，以那种状态跑来跑去可是形同自杀行为哦。」

其实爱莉莎应该很想立刻去找莉露，但却挂念着我的状况。

「这样可以吗？」

「嗯……交换条件是明天一定要一起去哦。要是把我丢着不管，我可饶不了你。」

这么说完瞪了我一眼的爱莉莎，看起来彷佛稍微回到往常盛气凌人的模样了。

「我知道啦。」

我老实地点点头后，不知道为什么，爱莉莎像是观察似地直盯着我瞧。

「——启介，我可以再增加一个『交换条件』吗？」

「什么交换条件？」

「今天……一起睡在这里。」

「…………咦？」

我无法马上理解爱莉莎所说的话，只能发出愚蠢的怪声。

「——谢谢你，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答应我的要求。」

那天晚上，我背对着爱莉莎躺在同一张床上。仔细一想，我好久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了，不过被单却隐约散发爱莉莎的香味，让我很难静下心来。

「我说啊……既然你都说从昨天开始就无法阖眼——我怎么可能拒绝嘛。」

为了掩饰害羞，我粗鲁地回答。

「是啊——因为启介很温柔嘛。这样……好像就睡得着了。」

我感觉到爱莉莎的手搭上了我的背。

听闻天使与哈利·莱特的事情之后，爱莉莎不断地烦恼苦思，甚至到了无法成眠的地步。追根究柢，这都是我迟迟不对她坦白害的。如果这么做能让她稍微安定心神的话，我当然不可能拒绝。

「我想……我也只能承认天使的事情了。」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了爱莉莎嘀咕般的声音。

「是吗……」

尽管只能做出这种回应，我还是开口附和了。

「我自己也有印象哦，我曾经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所以我想《天使王》是真的存在于我的体内。可是那家伙居然是哈利……居然是父亲，唯有这件事情……我怎么样也无法接受。」

「……那样就够了。等下次见到那家伙的时候，爱莉莎再确认就行了，毕竟我们根本就没有确切的证据。」

「嗯——」

随着一声微弱的回答，背上传来爱莉莎将头贴过来的触感。

我原本以为我今天可能会紧张得睡不着觉，不过从被碰触到的地方传来的温热，却让我自然而然地静下心来。

然后大概也是因为疲惫的关系吧，在听到爱莉莎的鼻息之前，我三两下就陷入了沉眠之中。

3

在那之后连续两天都过着类似的生活。

早上被莫名其妙的梦境惊醒，然后把爱莉莎留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出门。在学校里和冬上他们交换关于莉露的情报，放学后则和阳名一起去探望友月。接着加入爱莉莎后，大家漫无目的地到处寻找莉露——

不过尽管看起来相同，时间还是确实地消逝了。友月的身体状况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那两天就算去了医院也无法见面。阀于莉露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进展，始终维持着原地踏步的状态。

彷佛不断地走下螺旋阶梯一般。感觉一直反覆走同样的路，前往的地方却是地下的黑暗，明明我所追求的是照耀着光芒的出口啊。

然后——时间来到礼拜五，到了明天，和吉梅拉交战以来就满一周了。

「——那我出门了。」

今天也会度过毫无变化的一天吗？对此感到焦躁的我朝玄关前进。

「路上小心，启介。」

背对着爱莉莎的声音走出房间，我便像平常一样前往学校。

抬头往天空一看，烈日是如此热辣刺眼。阳光好像一天比一天更强了，彷佛从山里涌现出来的积云漂浮在湛蓝的天空中，白鸟成群结队地飞过。

再过不久就是暑假了，所以气候会像夏天也是理所当然的。由于这所学校是两学期制，暑假结束后才有期末考，因此，大家都很轻松地期待暑假的来临。

以优耶的事件为话题的学生逐渐减少，上学的路上充满了开心讨论着暑假要做什么的对话。

没错——直到昨天为止。

过了今天就是假日了，照理说学生们的情绪应该会更亢奋才对……不过周遭却一反常态地安静。

「人会不会太少了啊？」

我轻声说出心中感受到的违和感。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按照平常的时间出门上学，走在路上的学生却很稀少。是家里的时钟故障了吗？

其他学生好像也抱持着跟我相同的疑惑，只见他们不断确认手表上的时间，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总之，只要到学校就知道了。

我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迈进。就算到校门口与女生会合了，人数也少到不足以称之为人潮。

啪沙啪沙啪沙！

听到一旁突然传来振翅声，我转头望向那边，几只白色的鸟正好展翅飞向天空。

我想起刚才也在天空中看到了一群白鸟。

「——奇怪？」

不过……我突然察觉到了。虽然被鸟夺去注意力，但刚才几乎还跟我并肩而行的男学生却消失了。我心想或许只是我走得比较快也说不定，于是试着回头张望，但却找不到那位男学生。不仅如此，我的背后……一个人也没有。

或许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少人，又或者刚才的男学生只是停在校门口等朋友或女友也说不定。

但我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有点——不太对劲。

不过等了一会儿之后，学生又三三两两地从校门口走进来，这活生生就是往常的情景。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我摇了摇头，然后朝校舍前进。

教室里如同从通学路上的情况所推测的一样，大部分同学都还没到校。不过在这之中，令人意外的是阳名、冬上、山崎，还有宫岛都到齐了，他们正围在冬上的座位旁谈论着什么的样子。

「啊，启介哥，你早啊。」

直觉敏锐的阳名先注意到我，并对我打了声招呼，我回道早安后，便朝那边走去。

「哦，远见。你听说了吗？」

山崎突然这么一问让我感到相当困惑。

「听说什么？」

「电车啊，电车。听说好像是哪里发生了落石，从早上开始就开不了了呢。」

「落石啊……这还真是稀奇呢。」

这个伞阳市四面环山，所以铁路当然也会在山谷间行驶。虽然落石的危险不全然是零，不过这还是我来到这个城市后第一次发生。

「——所以从其他城市搭电车来的老师或许会请假吧，虽然跟开车通勤的人无关就是了。」

「我记得国田原是从水栉那边坐电车来的对吧？太好了！古文课说不定会自习呢。」

听了冬上所说的话，宫岛大声欢呼。

「这样我也会很开心啦，可是那跟教室里空荡荡的情形有关吗？」

虽然知道从这个城市外通勤的老师不会来，不过学园的学生几乎都住宿舍。

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受落石影响。

「哎呀……这么说来，人都还没来呢。大家都迟到吗？」

不知是不是听了我提出的疑问后才注意到，山崎一脸不可思议地环顾着教室。

「这点也让我感到很在意，或许今天停课，又刚好没有联络到我们也说不定。」

冬上抬头看着时钟说。再过不久，早上班会时间的预备铃应该就要响了，可是却没有半个学生匆匆忙忙跑进来。

「——我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之前一直没有加入对话的阳名忽然轻声说。

「咦？干、干么突然这么说啊？」

山崎像是吃了一惊似地看着阳名。

「啊……对不起。可是我总觉得——虽然学校也是，但整个城市的气氛感觉有点奇怪……」

阳名这么说完，便转头望向窗外，那里有一群白鸟在飞舞着。

「那些鸟……是什么呢？明明昨天之前都没看到啊。会是所谓的候鸟吗？」

山崎歪着脖子仰望天空。

「哎呀，虽然不是像那样子成群结队，但我大概从三天前开始就看到这种鸟零星出现了。」

就像冬上所说的一样，如果只有一只的话，我也曾经目睹过好几次。不过我往往是在鸟飞走之后才注意到，所以从未在足以分辨出种类的距离下看过。

「那些鸟……好奇怪。」

阳名眯起眼来呢喃道。

「奇怪？」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开口反问。

「感觉不像是活着。我看不到……气息。」

看到她的侧脸变成了魔术师的表情，我顿时紧张起来。山崎和宫岛似乎愣住了的样子。

「那是……朝之宫同学的占卜吗？」

面对冬上的发问，阳名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我只是『看到』而已……那个说不定是——」

就在阳名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轰声突然响起，刹那间我还搞不清楚那个动摇大气的声音是什么。

不过看了从城市各个角落飞出来的无数白鸟后，我明白了。这是——拍打翅膀的声音。

这么多的数量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呢？只见白鸟们接二连三地汇集成群。

「什么……」

山崎和宫岛倒抽了一口气，那是一幅骇人的光景。

白鸟群像云一样膨胀起来，天空逐渐被鸟掩盖殆尽。

这情况显然很异常。

教室里的学生全都恍惚地仰望天空。

然后就在从地上涌出的鸟潮总算中断时，群体产生了变化。

掉下来了——

用鸟做成的天棚掉下来了，一度飞上天空的鸟儿们同时开始降落。

「各位！请关上窗户！」

教室里响起了阳名的叫声。

「——！」

回过神来的我连忙冲向敞开的窗户，迅速将它关上锁起。

「远见同学，这边由我来！」

马上采取行动的似乎只有我、冬上，还有阳名的样子。不过我们总算赶在白色的浪潮涌来之前将窗户全部关上了。

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一阵骇人的振翅声，同时可见一群鸟朝这边冲撞而来。

那股彷佛要撞破玻璃窗般的气势，让大家吓得从窗边逃开。

「喂……这是什么啊！」

不知是不是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某人发出了尖锐的惨叫。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啲嗒啪嗒啪嗒！

然而和预测相反，鸟群撞上玻璃窗后，便在不至于破坏窗户玻璃的情况下接二连三地贴了上来。不知道是不是速度太快撞烂了的缘故，那些鸟看起来很平。不过定睛观察后我才发现，这个……并不是鸟。

并非因为撞烂才变平的，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是平面。

「——纸做成的、鸟？」

冬上以僵硬的声音呢喃道。

没错，那只是裁剪成鸟形的白纸。

这些只不过是连自己挥动翅膀都办不到的非生物罢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但却有使之成为可能的方法存在，那就是违背这世界的真理之术——魔术。

《群聚》终于采取行动了吗？

「启介哥！你看那些鸟！」

阳名指着层层贴附在窗户上的鸟形纸片。仔细一看，它们像是爬行似地在玻璃窗上移动，并试图让身体从窗户边缘滑进来。纸片逐渐通过缝隙，然后钻进室内。

「快逃！」

我意识到玻璃窗只能暂时绊住那些纸鸟，于是赶紧朝教室内大喊。

「咦、啊……？」

不过没有人立刻反应过来，大家全都看这幅异常的景象看得出神了。

啪沙啪沙啪沙！

这时纸片终于入侵教室，并朝这边飞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事到如今，班上同学才大叫着试图逃走，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纸鸟不断地紧紧贴在班上同学脸上，堵住了他们的惨叫声。

「呜哇！」

「唔嗯——」

「呀啊！」

纸鸟也飞往山崎、宫岛，以及冬上的脸上。

「启介哥？」

「可恶，阳名！」

就算只救到距离最近的阳名也好，这么想的我拉着她的手一把抱进怀里，保护她免于遭受鸟群的侵袭。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鸟群并没有袭击我，反而像是刻意避开似地通过蹲在地上的我的头顶。

宛加海啸般的鸟群就这样飞向走廊，沙沙的振翅声逐渐远去。

留在教室里的是脸上贴了纸鸟的同学们。

「山、山崎？宫岛……冬上？」

我站起身子，打算接近他们。

「启介哥！请等一下。」

不过阳名却抓着我的衣服阻止了我。

「请小心，情况不太对劲。」

缠在大家脸上的纸鸟软啪啪地溶解变形，化为能够把整张脸包覆起来的椭圆——

然后表层浮现出复杂的花纹。

这是……这个『面具』是！

「之前在巷子里包围我们的男人们也戴着同样的东西。」

听了阳名所说的话，我点头表示同意。

「啊啊——那是《疯狂信徒面具》，我曾经看过好几次，哈利·莱特和阵都会使用的《探求愚者》的魔术……」

若哈利·莱特说的话可信，那么这就是表现从属愿望的魔术，也意谓着够随心所欲操纵他人，但我不知道这种魔术能像这样子发动。

「所以被那些鸟逮到的话就会变成人偶吧，我想一定是因为启介哥身上有《魔狼》，那些鸟才不敢靠近，真是多亏有你在。」

「啊啊，可是山崎他们……」

戴着面具的同学们阴阳怪气地摇晃着身体，只有头同时扭向我们这边。朝向这里的面具花纹宛如眼睛一般，一道道视线令人背脊发冷。

「启介哥，情况不妙，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在阳名强拉着我手的同时，戴着面具的班上同学——山崎和宫岛开始慢慢地逼近我们。

「你要我丢下大家不管吗？」

「总不能跟他们打啊！在被包围之前暂时撤退吧！」

的礁，要以山崎他们为对手挥舞《贪食魔狼》，这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现在只能果断地抛下他们了，我咬住嘴唇按捺着悔恨的心情，决定照阳名的话做。

不过就在我拖拖拉拉的时候，一个人已经绕到了出口前方。

「冬上吗……」

那是彼面具支配的冬上雪绘。

「…………」

冬上默默无言地抓住了我。

「呜！」

好大的力气，我连抵抗都办不到，就这样被按倒在地。这么说来，阵用同样的魔术操控友月家的佣人时，爱莉莎曾说过遭到施术之人的肉体限制会被解除，没想到居然会强到这种程度……

「启介哥！」

阳名试图拉开冬上按住我的手，但却怎么样也拉不动。

「可……恶……」

我孤注一掷地将右手伸向冬上的面具，但由于肩膀一带被抓住的缘故，我无法提起手臂，指头连勾都勾不到。

不过阳名似乎明白了我的意图，她从上方将冬上的头往下压，我的指尖——触及了冬上往下移的面具。

噗通——

在那一瞬间，面具彷佛被右手吸进去一般唰地消灭了。

「咦……哎呀？远见同学？」

冬上一脸惊讶地俯视着我。

「雪绘，快从启介哥身上退开，我们要一起逃了哦！」

「这是什么——」

看到戴着面具的同学站起身子朝这边逼近，冬上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别管那么多，总之快走吧！」

我用左手抓着冬上的手臂跑了起来。

「这边！我们先离开校舍吧！」

早一步离开教室的阳名为我们指路。没错，这里是三楼，要是被逼进死胡同就无处可逃了。

我一边在走廊上奔跑，一边回头稍微看了一眼，只见戴了面具的学生正摇摇晃晃地走出教室。

只要用右手吞噬魔术，大概就能让他们像冬上一样清醒过来吧。可是一旦对所有人这么做，右手就会转眼蓄满魔力而化身为狼。

而且一无所知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恢复原状也只会感到混乱而已，让他们继续被操控或许反而安全也说不定。

「远见同学，这到底是怎么一叫事啊？」

「我也还没完全理解状况！总之，现在就先跑吧！」

就连过去曾短暂与魔术扯上关系的冬上也动摇了，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肯定会陷入严重的恐慌。

「你们两个快点！要下去了。」

脚程比想像中快的阳名停在楼梯前催促着我们。

「知道了！」

虽然我们冲下楼梯，但在抵达二楼的时候，我发现下方也响起了脚步声。

「一楼也有戴着面具的人爬上来了，没办法，我们先在哪个地方躲起来吧。」

隔着扶手窥视楼下的阳名说道。

「你说躲起来是要躲到哪里啊……」

「我记得这一楼的理科教室可以从里面上锁，就去那边吧。」

回答我疑问的是冬上。不知是不是已经做好觉悟了，她冷静地说了句「走吧」之后，便在前方带领着我们。

大概是因为二楼都是实习教室的缘故，如今走廊上不见半个戴了面具的学生。

「——冬上，理科教室进得去吗？」

「虽然准备室那边的钥匙是老师在保管，但实验室通常都是开着的，放学后好像也供社团活动使用的样子。」

跑到理科教室后，冬上打开了门。

「我就说吧。来，快进去吧。」

我们迅速进入房间，将门锁上。

我忍不住吁了口气。

「现在放心还太早哦，我们得躲进像是桌子底下之类的地方，以免被人从窗外看到。」

「也、也对。」

我们按照冬上的指示，藏身在大实验桌的后方。

走廊开始传来复数的脚步声，我不禁吞了口口水，稍微探出头观察情况。

「——那些家伙只是到处打转而已，那样算是在找我们吗？」

透过窗户，只看到戴着面具的学生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根本无意尝试把门打开。

「因为被操纵的缘故，他们或许没有正常的思考能力，只能执行接收到的命令也说不定……」

阳名也从一旁探出头来分析道。

「命令吗……从冬上袭击我这点看来，他们的目标是我吧？不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未免太草率、太小题大作了。」

「哎呀？我袭击了远见同学吗？」

我的话吸引了冬上的注意，她这么问道。

「……没错，所以他们至少收到了攻击我的命令，可是他们的目的应该不只这样。从这个情况看来，我觉得那反而比较像是『顺便』。」

「是啊，不过我们还是暂时在这里等那些人离开吧，要行动之后再说。」

「我知道了。」

我点头赞同阳名的意见。

「那么就当作打发时间好了，差不多可以跟我说明一下情况了吗？」

冬上皮笑肉不笑地这问我。

「——哦……原来《黑血之徒》解散后还发生了这种事啊？」

把之前的事件大致说完后，冬上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虽然我不想告诉她太多关于魔术方面的情报，但事情演变成这样也没办法了。

「嗯，所以说这八成是哈利·莱特跟《群聚》干的好事。不过不知道那些家伙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嘛，应该再过不久就会知道了吧。既然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他们肯定不会只用面具操纵大家随便攻击我们几下就算了，比起这个……我更无法原谅你隐瞒友月同学的身体状况。」

这么说完，冬上便狠狠地瞪着我。

「对不起，但我总不能在山崎和宫岛面前说吧……」

「雪绘，这件事你要怪罪启介哥就错了，因为对大家说谎的人是我啊。」

阳名在这时插嘴道。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彷佛被阳名的气势压倒，冬上支支吾吾起来，看样子她在阳名面前还是一样抬不起头。

「喂……喂，远见同学，我看朝之宫同学对情况好像很了解的样子，她到底是什么立场的人啊？」

冬上畏畏缩缩地把脸凑向我，并以阳名听不到的微弱音量问道。刚才的说明里并没有提及阳名就是赋予冬上魔术之力的《雀》（史巴洛）。

「——雪绘，不可以随便深究别人的事情哦。」

「呀！」

不过阳名不只眼力好，似乎连耳朵都很灵敏的样子，她轻轻戳了戳冬上的背一边警告。

「对、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冬上在面前挥着手辩解。

「喂，你们太吵了，要是被发现怎么办啊？」

刚才冬上发出的惨叫声还满大的。

「没问题的，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呃——啊，真的耶。」

听阳名这么一说，我探头看了下走廊那边的窗户。戴着面具的学生似乎不再徘徊，大概是在我们交谈的时候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吧。

「不过雪绘，你刚才的确是反应过度了，该不会你的背很敏感吧？」

「才、才没这回事呢——呀呜？」

话说到一半，冬上又因为再度被阳名戳中背部而跳了起来。我总觉得好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便把祝线移开。

「说谎是不行的哦，雪绘。」

虽然阳名淘气地笑着逗弄冬上，但马上就绷紧神经，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不说这个了，请看看这边。」

阳名走向另一侧的——可以眺望操场与校门口的窗户，并对我们招手。

我们从桌子后方起身，然后站到了窗边。

「好惊人的数量……」

冬上目瞪口呆地呢喃道。

校园里到处都是戴着面具的学生，简直就像我和爱莉莎初次见面时一样。当时因为阵的魔术《狩猎魔女面具》的缘故，看到爱莉莎的人全都会被面具附身。不过如果我记的没错，《疯狂信徒面具》应该是以个人为对象的魔术，没想到居然可以操纵这么大的集团……

「启介哥，天空已经没有那种鸟在飞了。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但如果降下的鸟全都变成面具的话，那么整座城市或许都是这种状态吧。」

阳名所说的话让我倒抽一口气。

整座城市？这样不是比《狩猎魔女面具》那时还严重吗？

「等等，这么说来，爱莉莎跟友月那边也……」

阳名和冬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恐怕跟这边一样遭到了纸鸟的侵袭吧。爱莉莎就算身体无法动弹，应该也不会轻易被附身才对，可是未由同学不仅动不了，就连魔术都……」

「朝之宫同学，这样岂不是很不妙吗！现在不是悠悠哉哉在这种地方磨蹭的时候了——」

我的心情也和冬上一样。

「走吧！医院里有很多人，情况或许会比这边还要糟糕也说不定。」

「请等一下，如果敌人的目的是未由同学的话，他们应该会更早出手才对。至少现在启介哥已经确定被盯上了，所以你不该到那种四周都是敌人的地方去。」

「可是……」

哈利·莱特确实已经没有把友月放在眼里的样子，但那也不能说是丝毫没有危险。

「我们先离开这里，和爱莉莎会合吧。一来那边比较近，而且就算要去医院好了，请她使用转移魔术，从结果来看应该也会比较早到达才对。」

「你……你说得对。」

原本无法接受的我被阳名合理的意见给说服了。

「那么我们走吧，慎重地——」

「啊，等一下，我先使出《贪食魔狼》。虽然我不想攻击别人，但要是被抓住的时候臂力不足，那可是拼不过他们的。」

我这么说完，便闭上眼睛开始吟唱咒文。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

我像往常一样在脑海里描绘借用力量的对象——牙之门。

……噗通。

不过那个形象却开始摇晃，黑暗涌现出来淹没了幻视世界。

这跟我最近作的梦很像……不——就是那个梦本身，一片漆黑的视野中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喊。

我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知道这片『黑暗』是什么。

但我却想不起来。不过现在的话……

右手好热。我觉得只要将心寄附于这股脉动之中，就能明白眼前展开的情景有何意义。

——不行！

然而就在我打算这么做之前，一个制止的声音传来。

脑袋里响起锁头喀锵一声、封闭了记忆的声音。

我惊讶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阳名好奇问道。

「刚才……有谁阻止我吗？说什么不行的……」

「我和雪绘都没有说话啊。」

「嗯——那就算了……」

没错，那个声音既不属于阳名，也不属于冬上——

我环顾起理科教室内部，但理所当然地不可能有除了我们以外的人在。

「启介哥，如果右手的状况不好就别勉强了，吞噬雪绘的面具或许产生了影响也说不定。」

「或许吧……不过接下来不靠魔术很难脱离这里，我再试一次看看吧。」

这回我更谨慎地感觉《通道》的存在，并完成了《姿态语言》。

「——贪食魔狼！」

手腕的感觉扩展开来。

成功了，刚才大概只是无法集中精神吧。

「这样有使用魔术吗？我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我只是把它隐藏起来罢了，冬上、阳名，你们千万不要随便碰触我的右手。」

叮咛过依然不改好奇本性、来回望着我右臂的冬上，我们再度展开行动。

4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感觉不出有面具附身者潜伏某处的迹象。

「问题在一楼吧——」

阳名小心翼翼地从楼梯间俯视着下方。

「好像没问题的样子，我们下去吧。」

站在最前方的阳名为了不发出声音而慢慢步下阶梯，我们也跟着照做。

阳名的指示十分准确，没有丝毫无谓之处。看了她在这种情况下的冷静神情，可以感觉出她过去经历种种『实战』所累积的经验，由此可见《群聚》的任务是多么地严酷。

走到楼梯尽头时，我们暂时停下脚步，然后从转角探头确认走廊上的情况。

「那是——？」

通往出口的走廊中央站着一名拉低帽檐的少年。服装是绿色条纹的背心配上深蓝色短裤，年纪大概是小学生左右，怎么看都不像是这所学园的学生。

虽然他低着头站在那里，但脸上似乎没有戴面具的样子。

「那孩子——好像在哪里……」

阳名轻声呢喃，是她认识的人吗？

这孩子或许是逃进学园里躲避鸟灾也说不定，在这么想的同时，我注意到少年正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将石头……愚民们……蹂躏跪下的败者吧……」

这该不会是——

少年抬起头来。我们对上了眼，在他眼中我看到了明确的杀意。

「漆黑弹丸！」

少年把手举向这边大吼。

「是魔术——快躲起来！」

我慌慌张张地提出警告后，便把头缩回来躲在转角后方。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黑色小球就像机关枪一样削去水泥，这是阵也曾使用过的《探求愚者》的魔术。那个少年恐怕是《群聚》的一员，如果哈利·莱特是《方舟》那边的人，那么这些魔术果然是那家伙放出来的吧。

「我们似乎中了埋伏的样子。启介哥、雪绘，等到魔法一停，我们就往和他相反的方向跑。虽然有点距离，不过另一边应该也有出口才对，如果那边也行不通的话，到时就从窗户出去吧。」

「我知道了。」

我表示同意，冬上也点头回应。

哒哒——

弹幕中断了。阳名她们拔腿跑了起来，我则是一边提防少年，一边守在最后面。

那家伙刚刚才咏唱了咒文，所以下一波子弹应该不会马上过来吧。但要是来不及，我也只能用《贪食魔狼》吞噬掉了。

然而少年既没有再度开始咏唱，也没有朝我们追赶过来。他只是脸带笑意地高喊：

「《鹭》（赫莲），他们往你那边去啰。」

「什么——」

我们前往的出入口出现了一位个子很高的女性。虽然她拥有模特儿般的体型，但却顶着一头感觉有点毛燥，像是烫坏似的卷发。

「知道啦，我不会让他们逃掉的。」

被称为赫莲的女性宛如指挥家一般挥动手臂，在那一瞬间，受《疯狂信徒面具》操控的学生们从女性背后冒出来，并朝这边蜂拥而上。

「没办法，我们从窗户——」

虽然阳名这么叫道，但不晓得他们是躲在哪里，窗户另一边在不知不觉问也挤满了戴着面具的学生。

「真是的——这下子不就没有出口了吗！」

冬上焦急地大叫，结果我们只能一路退回楼梯前。

「漆黑弹丸！」

这时，结束了咏唱的少年以魔术袭击而来。为了闪躲子弹，我们只能跑上楼梯，最后被面具附身的人团团包围了楼梯下方。

「——哈哈，居然没发现赫莲的气息，你的眼力也变得太糟糕了吧？史巴洛。」

少年从人墙的后方说道。

「《鸥》（盖尔）……」

阳名带着苦涩的表情轻声低喃。

「朝之宫同学，你认识那家伙吗？而且，咦？刚才他说史巴洛……」

冬上混乱似地询问阳名。

「——被拆穿了呢。就是这么回事，雪绘，我是史巴洛，前《群聚》的魔术师。他是……没错，他是我认识的人。」

阳名露出苦笑回答。她见到少年时的反应就是因为这缘故吗？冬上也不由得呆住了。

「能在这里碰面真是太好了，你这个叛徒。这下正好……我就在这里把你折磨到死吧。」

代号似乎是叫做盖尔的少年瞪着阳名，并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喂喂，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啊。关于史巴洛的事情，我们又没有接到任何指示。」

这时，似乎是叫做赫莲的高挑女性插嘴说道。

「既然没有指示，那就表示做什么都可以不是吗？放心吧，我也会确实完成使命的。」

我总算抓到插话的时机对他们大声质问。

「既然你们说任务，那就表示这个状况是你们造成的啰？」

「没错，这个城市已经在《群聚》的压制之下了，你们不管逃到哪里都一样哦。」

回答的是赫莲，这家伙如今也还在指挥着受《疯狂信徒面具》支配的学生。这么说来……

「制造出那些鸟——操控大家的就是你吗？」

只要打倒这家伙就能解除面具。

「喂喂，我支配的只有在场的这些家伙而已。就算把命令单纯化，并将精神力全部投注在《疯狂信徒面具》上，能够同时支配一百人就已经是极限了。凭我一个人才不可能压制住整个城市呢。」

「……一个人？」

这种说法彷佛不是一个人就办得到似的。

「这只是很单纯的算术。如果一个人可以支配一百人的话，一百人就能支配一万人。这个城市的人口大约十万左右，那么只要有一千人就够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说——一千人？」

我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有一千个《群聚》的魔术师集结在这个伞阳市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如果只是冲着我来的话，这规模也未免太大了，这些家伙的目的到底是……

「没错。也就是说，就算打倒了我，新的对手还是会接踵而来，所以现在就乖乖地让我们干掉吧。」

赫莲露出凌厉的眼神扬起手臂，戴着面具的学生们同时爬上了阶梯。

「先往上走吧！」

阳名这么大叫后，愣住的冬上也连忙跑了起来。虽然知道自己正往死路前进，但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漆黑弹丸！」

彷佛驱赶着我们一般，盖尔又释放出魔术的子弹打穿了我们所在的地方。

「可恶！」

他们绝不是赢不了的对手，从《魔狼》的特性看来，我反而不可能会打输。可是考虑到右手的极限和敌人的数量，战斗这件事情本身就成了自杀行为。而且敌人有两个的话，我进攻时就无法保护阳名与冬上。

「既然如此，我们就到屋顶上去吧！」

阳名边爬楼梯边说。

「屋顶？那样不就真的无处可逃——」

「之前启介哥曾用右手飞到大楼的屋顶上对吧？既然如此，着陆不是也能办得到吗？」

明白阳名没说出来的部分后，我慌张地摇了摇头。

「我是可以打击地面抵消冲击啦，可是我没办法抱着两个人咧！」

如果要使用右手着陆的话，空下来的就只有左手而已，要支撑两个人是不可能的。由于每增加一人都会让身体的平衡改变，我实在是没有自信，毕竟我是经过好几次练习后，才好不容易掌握了一点诀窍。

虽然我这么说，但阳名却笑着摇了摇头。

「关于怎么抱这方面总会有办法的。至于平衡……也不成问题，我会尽可能不让重心改变，所以启介哥一定办得到的！」

听到阳名毫无根据的保证，我忍不住抱住了头。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

如果不顺利的话，也能拿右手做为缓冲物，接着再慎选着陆的地方，应该就不至于会受重伤……吧。

「等、等等，你们两个——是不是想做什么乱来的事？」

冬上冒着冷汗问。

「毕竟整个情况乱糟糟的，不乱来的话就无法突破。别管那么多了，快跑啊，雪绘。要是在抵达屋顶前被追上就完了。」

「我、我知道啦……」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得知了阳名就是史巴洛的缘故，冬上顺从地点了点头。

在被下方脚步声追赶的情况下，我们马不停蹄地持续登上阶梯，最后抵达了屋顶的楼梯间。

以像是要一拳打下去的气势推开门后，我们冲进天空底下，一路狂奔到可以俯瞰操场的围栏边。

「——哈、哈，你们两个这是什么体力啊？朝之宫同学不是运动白痴吗？」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冬上愤恨地看着若无其事的我们。在爱莉莎的训练下，我增加了不少体力，不过阳名就像冬上所说的一样，在篮球这方面根本成不了战力。

「我这个人笨手笨脚的，所以只有需要技术的运动特别不擅长，但在体力方面还是有常人之上的水准哦。别管这种事情了，快点准备吧。」

「准备？」

「雪绘从背后、我从前面抓住启介哥。」

「什么？」

冬上瞪大了眼睛，这点我也一样。

「什、什么抓住，喂——」

「既然启介哥不能抱我们，那么只要由我们来抓住你就行了。好了，快点！他们已经来了！」

仔细一看，戴着面具的学生们正一个接一个走出屋顶上的门，两位魔术师也从人墙后方现身——

「已经无处可逃了呢，史巴洛。你打算怎么办呢？」

面对盖尔的问题，阳名回以游刃有余的笑容。

「我只是要跟你说再见了。快啊，雪绘！」

「没办法……远见同学，身体蹲低！」

冬上按着我的肩膀将我的姿势放低后，便把手绕过脖子攀附在我背上。

「呜哇！」

由于她的气势活像是要骑在我身上似地，我差点就往后仰倒，不过这回换阳名从前面扑过来抓住我的脖子，所以勉强还能保持平衡。

「呜……哦……」

「——你可别说什么很重哦，远见同学。」

「就是说啊，启介哥。」

从近距离前后传来的耳语让我把话给吞了回去，不过老实说真的很吃力。虽然阳名个头娇小，但两人份实在是叫人受不了，而且从两侧缠上来的手臂勒紧了脖子，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虽然最近背着人的机会很多，但我完全没有余力去想贴在背上的双峰是至今为止最大的，还是阳名的头发闻起来好香之类的事情。

「你们……是在玩吗？」

赫莲目瞪口呆地问，如果我处在对方的立场，大概也会问同样的问题吧。

不过——我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打算。

「启介哥，快点！」

面对蜂拥而来的面具附身者，阳名大叫。

「你们两个……绝对不可以放手哦！」

我这么说完，便解除了《贪食魔狼》的隐形状态。右腕周围出现大一圈的黑影轮廓，我用这阳炎的手臂击向脚边的柏油地面，一口气跳越了围栏。

「——开什么玩笑！」

经历短暂的飘浮感后，我们开始坠落，脚下的地面十分遥远。

盖尔的声音响起，然后逐渐远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

冬上在我耳边发出可怕的惨叫声。虽然我也想要大叫，但还是咬紧牙根目不转睛地盯着迫近而来的地面。

的确，由于冬上和阳名都紧抓着我身体的缘故，在坠落的过程中好歹还能保持平衡，不至于让姿势歪掉，这样一来应该就能专心拿捏时机了。

跳起来的时候我订为目标的是校舍旁的道路与操场之间的树丛，目测似乎没有出错的样子，我们直直地飞向那堆树丛上方。阳名大概还是会感到害怕吧，她抓着我的手十分用力。

「——开始啰！」

我扯开喉咙大喊，好让两人能够听见。在撞进树丛的那一瞬间，我挥下右手，

土块与枝叶咚一声地飞舞起来，挡住了视野。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身体稍微浮起来之后，双脚几乎没受什么冲击就踏上了地面。

「呜哇啊！」

不过我无法完美地保持平衡，往掏空的地面跌了个四脚朝天。

「呀！」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背朝下重叠着倒在地上，垫在最底下的冬上呻吟起来。

「喂——很重耶，走开啦……」

「抱、抱歉。」

我和阳名拍掉灰尘站起身子。

「不、不过幸好还活着，」

冬上也一边摇摇晃晃地起身，一边环顾着周遭。附近看不到被面具支配的学生，他们大概全都跟着赫莲吧。如果是现在的话，或许就能逃出学校也说不定。

「是啊，但这顶多只能争取时间而已，赶快移动吧！」

没错，要放心还太早了。

「史巴洛——！」

屋顶上可以看到盖尔正俯视着这边大叫，并高高地举起手来。

他打算从那边攻击吗？

「——真是难缠的人啊。」

「是啊。总之，我们先往校门口跑吧！」

如果从这里过去的话，横越操场会比较快。对露出冷笑的阳名这么说完，我们便拔腿跑了起来。

「漆黑弹丸！」

《起动语言》响彻了校园。我一边抓着落后的冬上的手，一边望向后方，复数的黑色子弹正逼近而来。

那原本就是命中率很低的魔术，我用《贪食魔狼》吞噬掉其中一发快要打到这边的子弹，顺利地逃过一劫。右手噗通地颤动了一下，虽然之前和哈利·莱特交战时我就已经注意到了，不过《贪食魔狼》果然也拥有和右手一样的能力。不是单纯的吞食，而是『吸收』特定的魔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不能太蛮干。

「可是……那家伙老是只用那招呢。」

我边跑边嘀咕。像是放出影子、张开结界、制造幻影等等，阵总是采取各式各样的战术。如果他跟阵一样能够使用《探求愚者》的魔术，在这种局面下应该还有更有效的招式才对啊？

「或许他学会的魔术很少也说不定。要是不知道咒文的话，就无法施展定义魔术。我也是用咒文定义并管理哥哥的魔术，以免《黑血之徒》们随意使用力量，毕竟赋予部下太强大的力量会有很多危险。」

听了阳名所说的话，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起来，我一开始也只学会了《冻结标本》呢。」

回想起自己的事情，冬上忍不住呢喃着说。

「……如果是这样就好办多了。」

既然能够掌握对手的底牌，要拟定对策也就比较容易了。

黑色子弹随着远处的叫声再度飞来，但这回我甚至不用举起右手阻挡就全都打歪了。只要保持这样的距离，盖尔就不成威胁。

不过当我们来到操场正中央时，目标的校门口旁突然出现一位身材削瘦的男子。

他脸上没有戴面具——一股讨厌的预感油然而生。

「————」

我看到男人动着嘴巴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的周围凭空产生了黑色球体。

那家伙也是吗？

子弹朝这边飞来，由于跟我们之间有段距离，所以貌似会直接命中的子弹并不多，而且轨道也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把姿势压低就能闪过。但因为有许多子弹击中了我们前行的方向，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

「那边也有！」

冬上叫道，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从操场尽头的树荫处现身。

「启介哥，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操场周围接连出现了许多人，所有人都没戴面具，年龄性别也不一。

「这些家伙……该不会全都是吧？」

「没错——大家都是《群聚》的鸟哦。」

来自头顶上的一个声音解答了我的疑惑。

「哈利……莱特——」

抬头仰望天空的我看到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飘浮在半空中。虽然外表长得跟爱莉莎一模一样……但从那语气听来，他肯定就是哈利·莱特没错。

「时机到了。鸟儿为了展翅飞向更高的地方而集结在这个城市，是我赐与了他们力量。」

听了这句话后，我明白了。这家伙果然就是一切的元凶。

「你到底想做什么？居然把整个城市纳入自己的支配，真是太荒谬了！」

「因为我要找个很难找的东西，所以才想请城里的所有人帮忙啊。不过从《群聚》方面的情况看来，这也算是各种意义上的保险啦……」

找东西？该不会是……

「你是说莉露吗？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那家伙——」

然而哈利·莱特却摇了摇头。

「莉露？不对哦。我在找的并不是那种东西，不过也可以说跟汝指的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名字与存在相异罢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简直莫名其妙。」

见我皱起脸来，哈利·莱特笑了。

「汝马上就会明白了。不出所料，用《疯狂信徒面具》进行探索似乎没有成果的样子，这样一来，果然还是只能用汝当诱饵了。」

「诱饵？」

「没错。之前因为棋子太少而难以如愿，不过现在总算可以让没吃个饱了。汝就吃我的魔术吃到肚子撑破为止吧！」

哈利这么大叫之后，便啪一声弹响指头。

『漆黑弹丸！』

包围我们的魔术师们同时喊出《起动语言》。

「可恶——这样子……」

看到他们面前出现无数黑点，我低吼一声，然后解除了《贪食魔狼》。光凭一只魔狼无法应付来自全方位的攻击，虽然我也想过干脆像跳下屋顶时一样，让阳名她们抓着我脱离这里，不过在那种状态下几乎不可能灵敏地闪过这么多人的攻击。

既然如此，我只能这么做了。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凶猛、狂暴、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黑色子弹同时射出，目标都是我们所在的一点。

「啊、啊……」

冬上愁眉苦脸地发出了绝望的声音。阳名紧靠着我，同时抬头仰望黑色子弹飞来的其中一个方向——盖尔所在的屋顶。尽管感到焦躁，我还是正确地编织出《姿态语言》。

「深遂的地狱，守着大门的三颗头颅。仿照其姿态，以无底的嘴撕裂罪人吧！」

没问题，来得及。我压抑着若隐若现的黑色梦境，并高喊出最后的语言。

「三头狱牙！」

右手周围出现了阳炎及三颗狼头。在我操控之前，显现出来的狼就已经用嘴巴咬下了逼近眼前的黑色子弹。

「呜！」

彷佛贪婪地渴求饵食一般，《三头狱牙》自顾自地削去了弹幕。差点被它的动作牵着走的我赶紧岔开双腿用力站稳。

噗通、噗通——

每吞下一颗子弹，右手就会跳动起来。虽然以惊人速度大肆扫荡的狼头完全压制了对方的攻击，但这样下去马上就会到极限了。

「启介哥，你看魔术的颜色？」

看到原本只是影子的狼头逐渐染成了黑色，阳名吃了一惊。

「——喂，你到底想怎样！」

我对从容不迫在空中作壁上观的哈利·莱特大叫。

「要是《魔狼》蓄满魔力而完全显现的话，你们不是也会被吃掉吗？」

这些家伙使用的是《探求愚者》的魔术。该《通道》的持有者应该也会成为《魔狼》的标的才对——

「是啊。尤其我对那家伙来说更是格外美味，毕竟我就是《探求愚者》本身啊。」

「什么……？」

刚才那家伙很干脆地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不过要是不把魔狼完全放出来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因为不这么做就无法抹杀《天牢》啊。」

「抹杀《天牢》？」

所谓《天牢》指的是隔开世界的障壁，我不懂那跟《魔狼》的显现有什么关系。

「哼，汝这么常用《天牢》的魔术却还不懂吗？《魔狼》是召唤出一部分《天牢》的魔术。只要能将其全部拉到这边来的话，就能藉由歼灭魔狼来消除障壁。」

「《魔狼》就是《天牢》——」

说起来这种形容还真是贴切，因为幻视中的牙之门感觉上就像是魔狼的嘴。

「可是……你有办法杀了《魔狼》吗？」

就连友月召唤出来的《悲叹魔王》都无法与《魔狼》抗衡。

「朱尔军神的右手啊，汝以为我是为什么才会如此地渴求《天使王》呢？」

被他反过来这么一问，我才恍然大悟。

「天使……是要用来抹杀《魔狼》的……」

「没错。一旦汝成了《魔狼》，我那曾一度化身为《天使王》的女儿就会立刻觉醒，并切断扭曲，届时世界的法则才会回到它应有的姿态。」

这些家伙的目的总算揭晓了。不过眼看就要走投无路，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以一定的时间差轮流发射黑色子弹，弹幕丝毫不见歇止的迹象。为了保护阳名她们免于被打成蜂窝，我根本无法从这里离开半步。

「也就是说，只要我让《魔狼》像这样继续吞噬下去的话，一切就结束了吗……」

我强忍着懊悔轻声说。不过哈利·莱特却挖苦地笑了笑。

「如果事情有那么单纯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噗通！

就在我想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一股特别强烈的脉动袭向了我。

掌心好痛。《三头狱牙》染成一片漆黑，几乎快要化为实体了。

「远、远见同学……」

冬上以透出胆怯的语气呼唤我的名字。

对不起——我或许无法保护你们了。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视野却突然摇晃了起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灰暗的海，以及位在右手前方的由衣。

这是——梦的景象吗？

噗通、噗通、噗迩……这股脉动是现实吗？还是梦呢？

噗通！

视野再度切换回来，包围着我的不是海水，而是黑色的弹幕。抬头一看，只见哈利·莱特正飘浮在半空中。

「刚才的——是什么……」

我用左手按住头，难不成我在这种时候突然作了白日梦吗？

「看来因为《魔银之锁》不在，记忆之锁也开始松动了。」

不过看了这样的我，哈利·莱特却扭曲起嘴唇。

「记忆之锁？」

「这样下去好吗？《魔银之锁》！朱尔军神的右手马上就要想起一切而化身为魔狼啰！」

哈利·莱特无视于我的问题，大声地这么叫道。简直就像是在对除了我以外的第三者说话一样。而且他的表情里看得出焦虑，明明那家伙应该正处于有利的立场啊。

噗通——

黑毛唰地开始覆上右手，狼头几乎已经拥有了实体。

不行，我已经……

「启介哥！」

阳名以悲痛的声音大叫。

汪汪！

这时，一个令人十分怀念的叫声传来。我往脚下一看，只见那里有个黑色毛球。

「莉、露？」

它是什么时候跑来这里……而且偏偏还是在这种状况下？

汪汪！

——哥哥——

是幻听吗……我甚至听到了由衣的声音交叠在莉露的叫声中。

「你到底是……」

就在我这么问的刹那，莉露的项圈闪烁起银色的光芒，接着扩展到全身。因为实在是太刺眼了，我忍不住闭上眼睛。

然后右手传来被谁碰触到的触感。刹那间，不断加速的脉动停止了，掌心的疼痛也消退了。

「已经没事了，哥哥。」

张开眼睛后，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站在那里的是如野兽般有着黑色耳朵与尾巴的少女。不过我认得那张脸，我一直、一直都没有忘记过。

「为什么……」

我那本应在狂风暴雨的海里失踪的妹妹——远见由衣，就在我的身旁笑着触摸我。

*

「真是个傻孩子——明明只要一被察觉到干涉，旁观者就会成为内侧的存在了……结果还是光明正大地跑到恶鬼面前吗？」

少年与两位少女跳下后，只剩两位魔术师与戴着面具的学生们留在校舍屋顶上。

一位女性站在那里的水塔顶端，描绘着几何学花纹的旗袍风服饰随风摇曳。尽管本人毫不躲藏地如金刚力士般伫立不动，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女性的视线投向出现在操场上的少女。

「不过……自从那晚以来也过了四天，这已经是极限了吗？」

女性一连回想着遇到少女时的情形，一边轻声呢喃。

没错，那是《天使王》显现当晚的事情——

「哦，远见——由衣，真是个好名字呢。那么由衣，你到底是在急什么，急到只顾着跑都不看路呢？」

地点是谁也不会接近的小巷，女性在转角撞上了众精会神奔跑着的少女后，便开口与她交谈。

「我……在躲人。」

如野兽般留着耳朵与尾巴的稚气少女回答。

「躲人？躲谁？」

「——坏人。」

「那真是糟糕啊，既然如此，我来帮你想想办法如何？」

尽管觉得这样实在是有点明知故问，女性仍如此提议。

「咦？」

「别看我这个样子，姊姊可是会使用魔法呢。我可以把你带到很远的地方，让坏人绝对追不上你哦。」

但少女却脸色一沉摇了摇头。

「不行，虽然我不得不逃，不过——我不能离开这个城市。要是离开了一定会……」

这时少女中断对话沉默下来。

「哎呀，那真是太遗憾了——可是由衣啊，刚才我说到魔法的时候，你好像不觉得惊讶嘛？」

「啊……嗯。」

「是吗？我就想说会不会是这样？不过你果然是跟『这边』有关的人啊，毕竟长了这种兽耳的小姑娘不可能会是普通人嘛。」

女性这么说完，便轻轻地拉了拉从少女头发里露出来的耳朵，

「好、好痛，很痛耶！」

「啊哈哈，有感觉耶。真是太有趣了，我喜欢。而且啊，其实是哪边都无所谓啦，不管由衣是谁，只要是在这边遇到的人，我都会出手相助。因为——那就是我的使命。」

女性奇特的说法让少女愣住了，她不可能会明白的吧。因为就连女性也不是全然理解之后才行动的，知道太多会对《预言》带来影响。

「嘿咻。」

女性不理会这样的少女，自顾自地拉起衣服的裙摆后，便毫不犹豫地把它撕开来。

「来，把这个绑在哪里——对了，就绑在手上吧。」

女性递出描绘着几何学花纹的布条。

「呃，这个是？」

听到反射性接下布条的少女歪着头这么问，女性眯起眼来：

「你身上看得到《通道》。虽然我不知道由衣在躲谁，但这似乎是场相当不利的官兵抓强盗呢。所以这是咒语哦，只要把这个绑在身上，你就跟我一样变成了旁观者，而官兵抓强盗也变成『捉迷藏』了。跟一直到处逃窜相比，这样要轻松多了吧。」

这么说完，女性微笑着胡乱抚摸少女的头后，便转身背对少女。这是女性观察过少女之后所能想到最大的帮忙，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就是了。

「那你就好好加油吧，我们或许还会在哪里碰面也说不定呢。」

少女露出惊讶的表情，交互看着手里的衣服碎片与女性，不过很快就恍然大悟似地说「谢、谢谢你」。然后尽管看起来有些犹豫，她还是把布条绑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

「不用道谢啦，真的。」

稍徽回过头来的女性露出与本身气质不搭的疲倦笑容后，便迈开脚步离去了。

背后传来了少女的呢喃声。

「——我会加油的，哥哥。」

「那孩子做得很好，不过这样还不够，对吧？」

女性像是在对谁发问似地说，明明她的周围没有任何人在。

「……那么我也该出场了。」

独自点了点头后，女性露出了苦笑。

「只不过我能做的事情不多就是了。拜尔一定不会原谅我吧，毕竟我将非常艰辛的『过程』强加在爱莉莎身上——」

轻声这么说完，女性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又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得不亲自做个了结。我们必须导向最好的未来，不光只是为了拜尔，更是为了方舟必将来临的『时机』。我要雪除未能看穿哈利企图的过错，重新导正航路。」

女性搔了搔一头金发，然后继续自言自语。

「那就出发吧。」

女性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便闭上眼睛念道：

「虚饰光衣！」

于是女性贴身影完全与景色同化消失了。

「来吧，让把我们骗得团团转的家伙大吃一惊吧。」

什么都看不到的虚空中响起了女性的声音。

彷佛要射穿远处飘浮在半空中的一位少女一般——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第三章 终结之钥，临来黄昏

因为哥哥很弱，

所以我得一直保护哥哥才行呢。

－－－－－－－－－

1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出现了吗？《魔银之锁》！」

天空中传来哄笑声。在这同时，无比激烈的弹幕也歇止了。

但我却无法将他的声音转化成意义传进大脑里。眼前的由衣让我的思考停摆了。

「你是……由衣吗？」

「是啊，我是由衣——同时也是束缚魔狼的锁链。」

右手噗通地鼓动起来。不过那感觉跟之前的不同，不是吞进去，而是正好相反。安分下来的《三头狱牙》的口腔内，有什么东西正要涌现出来。

这种感觉——我有印象。

「哥哥，对着那家伙喷出来！」

由衣抱着化为狼头的右手大叫。指尖前方是面露喜色往这边俯冲过来的哈利·莱特，我立刻切换掉充满疑问的思考回路。

怎样都无所谓，由衣在这里，而哈利·莱特正朝这里袭来。既然如此，我非得保护由衣才行，现在该做的就只有这件事情而已。

「呜哦哦哦哦哦！」

我将狼嘴全部指向上空。

「啧！」

哈利·莱特咂舌一声紧急煞车，我不以为意地解放了一直按捺住的东西。

泄洪而出的光之急流将周围染成全白。这果然是——那很酷似过去我用变成狼的右手吞噬掉成为《冰存在》的阵·海道·洛姆威尔后引发的现象。

「黑夜屏帐！」

喊出貌似咒文的句子后，哈利·莱特便被黑色的球体包围，紧接着与光发生冲撞。

虽然光在球体的表面扩歆开来，但球体本身彷佛被巨大的浪涛冲走般逐渐被推回空中。

越是吐出光芒，《三头狱牙》的颜色就变得越淡，同时黑毛也从我的右手上消失了。

「手一旦恢复原状就得赶快逃才行哦，哥哥！」

由衣很快地这么说。

「你说逃……这种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我环顾起周遭，虽然魔术攻击已经停止了，但《群聚》仍旧包围着我们。我能带着茫然地观望事情发展的阳名与冬上逃出这里吗？

「可是我被那个人抓住就完了啊！全都完了！所以就算不可能也要逃！」

「——我知道了。」

没有争论的余地，我似乎不得不这么做的样子。那么现在也只能拿这个当武器了。

我把释放光芒的其中一颗狼头转向，用光流扫荡操场的外围。由于光的压力太大，无法进行细微的操控，我原本还很怀疑能不能打中《群聚》那帮人。不过沙尘漫天飞舞，掩盖了视野，那大概已经是最后的力量了吧，之后《三头狱牙》就不再吐出光芒了。

「阳名、冬上，快跑！把手牵起来，不要走散了！」

「是、是！」

阳名抓住我伸出去的左手，然后拉起了冬上的手，由衣牢牢地握紧了我的右手腕。

然后当我们开始从笼罩在茶色烟雾中的操场跑向校门口时——

「呜哇！」

我的脸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什、什么？」

可是那里什么也没有。

「——真是个大胆的孩子呢，居然突然扑进人家的胸口里。」

然而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却响起了声音，头上还传来彷佛有手贴在上头的触感。

「如果你们正在找地方逃的话，我就用光速送你们一程吧。」

「啊——这个声音。」

虚空中传来的声音让由衣产生反应。

「由衣，我只再帮你这么一次哦——《迅疾光辉》！」

曾经听过的魔术名响起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歪斜、扭曲、产生变换。

我好像听到上空传来哈利·莱特的怒吼声，不过那也在途中中断，转而被流水声取代。

「呃……这里是哪里啊？」

用嘶哑的声音发问的是冬上。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毕竟操场已经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动的河川。头顶上有桥梁，一直往对岸延伸过去，这里似乎是某座桥下的样子。

「我们……转移了吗？」

「没错，这里是距离刚才那个地方两公里远的河岸。」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又响起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不过在我质问对方是谁之前，眼前就已经出现了人的轮廓。

一头金色的长发，描绘着几何学花纹的衣服，还有碧绿色的眼睛——

「爱莉莎？」

喊出名字之后，我才发现认错人了。身高别说是爱莉莎了，甚至比我还要高，服装也有微妙的差异，声音更不像爱莉莎那么爽朗明亮，而是有点低沉沙哑的嗓音。

「很遗憾，那是我侄女的名字。」

完全现身的女性笑着说道。和爱莉莎之间最显着的差异——那对丰满的胸部晃动起来。

「你说侄女……」

这个人该不会是……不，从衣服看来肯定没错——

「你是……乌尔特小姐吧？」

「哎呀，你记住我的名字啦？」

由衣以一副不像第一次见面的态度和女性交谈。

「喂……由衣？你认识这个人吗？」

虽然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由衣，但我却不得不先这么问。

「嗯，我逃走的时候就是这位阿姨帮我——」

「阿姨……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主观年龄才二十几岁哦。由衣……我应该教过你正确的称呼吧？」

「呀呜？」

女性拉着由衣的兽耳，并露出让人浑身发寒的表情笑道。

「对、对不起。姊姊、姊姊、姊姊、姊姊！」

「很好。」

女性点点头后，便松手放开耳朵。

「对了，由衣，那条绑在手腕上的布条还不能拆掉哦。虽然妨碍认知的效果已经消失了，但还有封闭《通道》的力量在。所以只要你还绑在身上，就算行踪曝光了，也不会受到遥控的支配。」

「嗯、嗯。」

由衣带着一脸好像很明白的表情应声附和。

「那、那个……」

被晾在一边的我战战兢兢地出声唤道。

「嗯？啊啊，对了对了，我得先跟你们自我介绍才行。我是鸟尔特·柯朗诺·史特林，请多指教啰。」

「柯朗诺……史特林……这么说来，你果然是——」

我原本想确认她是不是来自《方舟》的爱莉莎亲戚，但却被咚地敲了一下头。

「在反过来问我之前，你们也要报上名来嗰，有话之后再说。」

「对、对不起。那个……我是远见启介。」

「啊，我叫朝之宫阳名。」

「我是冬上雪绘。」

在我之后，阳名和冬上也紧接着做了自我介绍。

「是吗？好，我记住了。嗯——……你叫启介是吧？你就是《魔狼》啊……算了，勉强可以啦。」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可以，但还是颔首同意。

「嗯，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乌尔特小姐是《方舟》的人对吧？」

「是啊，就是你刚才认错的那个爱莉莎的阿姨。」

和我从她刚才的言行举止所预料到的一样，我大大地吐了口气镇定心情后，便笔直地注视着乌尔特小姐的眼睛。

「那么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什么事？」

「乌尔特小姐……你是我们的伙伴吗？」

我明白她刚才帮助了我们，不过唯有这点我非得弄清楚不可。既然自称爱莉莎父亲的哈利·莱特是敌人，那就不能只因为对方的身分是《方舟》一方的血亲而马上寄予信任。

「——至少不是敌人啦，但也不表示我会成为你们的伙伴。」

乌尔特小姐盘起手来像是想了一下后，便这么回答。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稍微提高戒心问。

「因为我马上就得走了。既然帮不上忙，自然就不可能成为你们的伙伴，其实我这样就已经有点说太多了。」

乌尔特小姐按着头苦笑起来。

「请等一下！虽然爱莉莎人不在这里，但她现在应该也处于相当危险的状态才对。」

我决定相信不是敌人这番话，于是出声叫住了她。

背对这边正准备离开的乌尔特小姐倏地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那个莽撞的女孩就拜托启介了，其实——我或许是因为很想说这句话才出现的吧。」

我觉得她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感情。

「可是——」

「我有我该做的事情。不要紧的，我绝不会让你们的未来沦为最糟糕的结果。」

乌尔特小姐用强而有力的语气说道。从这句话我察觉到她自己也正在奋战当中，大概是为了爱莉莎吧。

「启介，无论肩负什么样的重担，那孩子都不会输的，只是现在还不完整而已。所以——就由你去取回那孩子欠缺的东西吧。」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高呼一声「迅疾光辉」后，便随着闪光消失了。

「啊……」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她，可是就算伸出手来也已经太迟了。

「乌尔特小姐走掉了呢。」

由衣遗憾似地轻声呢喃。

「啊啊，是啊——呃……」

一阵晕眩突然袭来，这种感觉是魔术造成的疲劳。

「阳名，附近没有敌人吧？」

我这么问完，阳名便将视线扫过周围，然后才点了点头。

「……是、是啊，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看不见气息的面具附身者，不过至少不像是有《群聚》的魔术师在的样子。」

那就没问题了，我解除了保持发动状态的《三头狱牙》。虽然《三头狱牙》很强大，但却跟《贪食魔狼》不同，无法调整力量的输出，所以消耗也很剧烈。

「你没事吧？启介哥。你脸色看起来很差，还是暂时休息一下会比较好哦？」

「我知道，可是在那之前——」

我看向紧握着我的右手手腕不放、在一旁担心地仰望着我的由衣。

虽然她自然地融入了被留下来的我们之中，但和乌尔特小姐比起来，由衣出现在这里更令人感到惊讶。

「怎么了？哥哥。」

不过由衣却歪着头，彷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的样子。这个举动活脱脱就是我记忆中的妹妹。

喜悦、悲伤，各种情感混杂在一起，让我眼泪差点就夺眶而出，但一想到现在哭还太早了，我便咬紧牙关忍了下来。

我想道歉。我想赎罪。我想低下头来请求由衣的原谅。因为我在海里无法拯救她……我放开了原本应该紧握着的手。

不过现在得先确认才行。

「那、那个，你……真的是由衣吗？不，就算你是由衣好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我好像看到莉露在眼前变成由衣的样子。」

我慎重地问。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现在的我并不是单一的存在——」

「不是单一的存在？」

「我虽然是由衣，但也是和哥哥你们在一起的莉露，而且还是《魔银之锁》这个束缚着《魔狼》的锁链。」

「魔银之锁……」

那是哈利·莱特刚才呼喊的名字。而在束缚我的右手时，他也说了同样的名字。据阳名所言，那似乎是北欧神话中束缚芬里尔的魔法之锁。

「我一开始是名为《魔银之锁》的道具，根本没有自我存在。只是用来对付朱尔军神的右手、用来压制魔狼的锁链罢了。不过在不久前，朱尔军神的右手超过了容许量，进而使我的机能运作起来时，我才连上了哥哥的意识，并想起了真正的自我。」

「等、等等，我听不太懂。为什么由衣会是《魔银之锁》这种东西呢？还有你说朱尔军神的右手……你也知道这句话的意义吗？」

「嗯，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透过不是自己的部分知道了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嗯——……《魔银之锁》与《朱尔军神的右手》，这两种概念要素是用来将《反牙》置换成《魔狼》这种限定存在的枷锁……好像是这样。因为全是些很难懂的字眼，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由衣所说的话让我有种知识与理智对不上的感觉，越听反而越混乱。

反牙？我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字眼。

「那、那个啊，由衣，你能说得更简单明了一点吗？」

于是由衣半睁着眼看我，这是她感到傻眼或瞧不起人时的表情。

「咦——你听不懂吗？」

「……你也说自己不懂不是吗？」

我这么反击后，由衣吐出舌头嘿嘿地笑了，不过她马上变回严肃的表情，结结巴巴地开始说道：

「就是啊，我和哥哥两个人构成了《魔狼》这个魔术。哥哥的右手是关住《魔狼》的牢笼，我则是将缠绕着牢门的链条锁起来的锁头。在那片海里，我们变成魔术的活祭品了。」

海——汹涌的黑色浪涛，从船上被甩进去的冰冷深渊。在那里由衣也……

「可、可是我一回过神来，由衣就不见了——」

「那是因为我已经完全变成魔术了……我一直在哥哥的右手里哦。掉进海里之后，哥哥一直握着我的手，连一次都没有放开过。」

这句话大大地撼动了我的心，因为这三年来我一直背负着的罪过突然消失了。虽然明白这是应该高兴的事情，但我却有种脚下的地面逐渐崩毁般的感觉。

「没有——放开过？」

「嗯。」

脑海里闪过最近梦到的情景。那么那真的是我的记忆吗？其实我还记得那时候的小情吗？

哈利·莱特也说了一些让我很在意的话，什么记忆之锁的。

「——哥哥。」

由衣尖声呼唤着我，于是我试图抓回来的梦的记忆迁渐远去，再也想不起来了。

「咦？啊，怎么了？」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是莉露吗？」

由衣带着可怕的表情问。

「啊啊……」

被她的气势压倒，我点了点头。

「我不能不逃，《魔银之锁》的使命是在时机来临前将《魔狼》封印起来，可是那个人却告诉我时机近了。」

「那个人？」

「刚才飘浮在空中的人。我和那个人透过《通道》联系在一起，所以对方的感情与思考都会传过来给我。」

她是说哈利·莱特吗？那家伙说过他要让《魔狼》显现，并利用《天使王》加以歼灭。

「那么那个时机指的就是《天使王》苏醒的时候吗……？」

「嗯，那个人打算要破坏我，因为破坏《魔银之锁》后，才能把《天牢》化为《魔狼》整个拉出来。这样一来，哥哥就会完全被吞噬掉，所以当哥哥试图创造新的魔术时，我就会介入想像，好让你创造出对我有利的魔术。」

无论是那时听到了由衣的声音，还是脑海里自然浮现出魔术的《姿态语言》，看来似乎不是幻听，也不是因为状况很好的样子。

「该不会连这也是吧？」

相似的情况很多。创造出《贪食魔狼》的时候，以及被爱莉莎彻底夺走精神力而动弹不得的时候，我都听到了由衣的声音。

「嗯，虽然平常感觉上一直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不过我偶尔会因为哥哥的声音而醒过来，而那大多都是哥哥陷入危机的时候。」

由衣难为情似地搔了搔脸颊。

「是吗——原来你一直把力量借给我啊……你会从房间里消失，也是为了要躲避哈利·莱特吗……」

「对啊。那时候是刚才的阿姨……不对，是乌尔特小姐救了我，她说只要把这个绑在身上就不会被找到。」

由衣指了指绑在手腕上的布条。仔细一看，上头描绘着一部分的几何学花纹，而且还隐约散发光芒。印象中刚才乌尔特小姐说过只要把这个绑在身上就能阻断《通道》，这或许是跟魔术有关的东西也说不定。

「欸、欸，可以打扰一下吗……」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冬上开口了。

「怎么了？」

「那个，这孩子……是我们在找的那只叫莉露的小狗吗？」

面对这个问题，由衣自己点头承认了。

「嗯，不过不是狗，是狼啦。哥哥使用的魔术其实应该会切离魔狼的一部分，而创造出更大只的狼才对，不过因为跟抑制力量的《魔银之锁》融合的缘故，结果才会变成小孩的外形。看好了——」

由衣这么说完，项圈立刻绽放银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一团黑色毛球端坐在原本由衣所在的地方。

「汪！」

以狼的姿态果然还是无法说话的样子，于是莉露摇着尾巴吠了一声。

「好、好可爱……」

我听见冬上的轻声呢喃。虽然她像是被吸引似地接近莉露，但在试图抱起它的前一刻，银光再度闪现，莉露又恢复成由衣的模样。

「其实我也没想到能够像这样变成人类的外形，不过因为怎么样都出不了哥哥的房间，在我强烈渴求人类的手脚之下就变成这样了。虽然要说是人类也有点奇怪啦……」

这么说完，由衣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与尾巴，一旁的冬上失望地垂下肩膀。

「是吗……我大概了解了。」

我已经大致掌握了整个情况。虽然在小细节上还有数不清的疑问，不过——我已经到极限了。

「呀！」

我冲动地抱紧了由衣。尽管由衣惊讶地大叫起来，我却丝毫不以为意。

「对不起，都是由衣在保护我，可是……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这么拚命……」

「因为那个人一直在监视哥哥啊……」

我知道，我知道由衣是有苦衷的，不过什么忙也帮不上还是让我感到很不甘心。然后以此为开端，一直压抑住的情感全都涌现出来。

「由衣在这里对吧？」

「嗯，我在这里哦。不过有点痛呢。」

大概是因为我急欲确认她不是幻影而用力过头了吧，由衣呻吟了起来。

「抱歉——不过你再稍微忍耐一下。因为我没想到还能再度在现实中跟你交谈——还能再度碰触到你。」

于是由衣用有点颤抖的声音呢喃着：

「哥哥……虽然我是由衣，可是说不定不是真正的由衣哦？或许化为魔术媒介的我已经死在那片海里，如今在这里的只是拥有由衣记忆的《魔银之锁》也说不定哦……不，这点大概是错不了了。」

「这有什么关系？像这样子抱着你我就明白了。你是由衣哦。」

听我这么一说，由衣的身体顿时放松了力气。

「——嗯。」

由衣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嘶……呜呜……」

某个地方传来哭声。那不是由衣，虽然我现在好像也快要哭出来了，但我还没有发出哽咽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阳、阳名？你、你怎么了？」

流着大颗泪珠的是阳名。

「因为……呜呜呜……嘶……」

啊——对了。

我发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阳名是把我们兄妹俩跟自己与阵重叠在一起了。

「对不起。」

我伸出左手抚摸阳名的头，这是我唯一能说的话。

「启介哥～～……」

阳名抱住了我的手臂。就在我的眼泪也终于快要溃堤的时候，耳边传来冬上嘀咕的声音。

「远见同学是……对吧？」

「你、你说什么？冬上。」

我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又多了解远见同学一点了。」

光听讲话的内容是很正常，但她嘴角那抹空虚的笑容却让我很在意。

「你了解什么了？」

于是冬上用极为死板的语气说：

「原来远见同学有恋妹情结跟恋童癖啊。」

「才没有！」

虽然我全力否认，不过因为由衣在不知不觉中也哭了，我不能硬把她拉开，所以只好暂时继续承受冬上冰冷的视线。

2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我们不能在这里磨蹭太久不是吗？」

好不容易让哭个不停的由衣与阳名冷静下来后，唯一保持镇静的冬上问道。

「这个嘛……就照一开始订下的目标，去爱莉莎那边吧。」

「启介哥，请等一下。」

不过哭红了眼的阳名却提出异议。

「从由衣刚才所说的话看来，现在最应该避免的是让她被哈利·莱特抓到。我说的没错吧？」

「嗯，只要那个人的一句话、只要那个人喊出《键之名》，我就会毁坏。不过因为现在《通道》封闭了，只要不被他直接碰到就不会有事……」

由衣对寻求确认的阳名点了点头。

「那么最应该优先处理的就是那件事。对方八成正拚了命地寻找突然从操场上消失的我们吧。所以在我们最有可能去的爱莉莎或友月同学所在之处附近，当然也会有《群聚》的魔术师正寺株待兔地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带着由衣去那里。」

「不然该怎么办呢？」

难不成就我们这几个人继续四处逃窜吗？如今这个城市里电车也不开了，所谓的落石事故恐怕是《群聚》那帮人干的好事吧。虽然还有越过山岭的马路与隧道，但对方很有可能也用什么方法加以封锁了。换言之，我们已经被困在这座城市之中，就算在超过十万的居民全都变成敌人的鸟笼中挣扎，迟早也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现在的情况即使打了也不会赢，因此，我们只能想办法逃出这个包围网——也就是这座城市。不过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爱莉莎的力量。所以……我去接爱莉莎吧。」

「啊？你、你在说什么啊！那样也太乱来了，要去也是我去，而且乌尔特小姐也把爱莉莎托付给我了。」

听到阳名提出极为荒谬的提议，我连忙反驳。

「不行。启介哥是我们之中最强的人，再加上又是哈利·莱特的天敌，所以你绝不能离开由衣的身边。哈利·莱特曾说过自己就是《探求愚者》本身，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启介哥只要待在由衣身边，对方就不能轻易靠近，毕竟被《魔狼》碰触到就会有致命的危险。」

这么说起来，每当我试图挑起近身战时，他总是一个劲地逃走。或许用右手触摸就能让爱莉莎的肉体从哈利的支配中解放出来也说不定。

「不过——」

这是两码子事，我还是不能让阳名去。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四周响起了微弱的声音，由衣的兽耳抖动了一下。

「史巴洛！」

「是盖尔！」

阳名吃惊地仰望上方。

「被发现了吗？可是声音听起来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啊，刚刚才被发现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吧。」

「只有阳名……为什么——」

我摸不清楚阳名话里的意义。

「因为之前有一次和盖尔一起执行任务，我才知道这件事情。其实盖尔会使用一种有点奇特的内在魔术，他能发出与特定对象产生共振的声音，藉此探索对方的位置。比起物理上的原理，感觉存在本身——感觉『气息』这种说法或许比较容易理解也说不定。」

「这道理就很像阳名『看得到』吧。」

「是的，换句话说，在声音的传递范围内是无法躲过那孩子的，不过那只限于熟知『气息』的对象。也就是说，在我们之中会被发现的就只有我而已，不，原本要找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吧。」

阳名露出苦笑。

「这下子我更须要个别行动了。要是逃得顺利的话，也能发挥诱饵的效果。从河川的宽度判断，这里大概是流过学校前面的河川上游，所以我顺流而下前往男生宿舍，启介哥你们就从这座桥离开吧，」

虽然阳名干脆俐落地做出指示，但我还是无法接受，什么诱饵啊……

「阳名——」

正当我想呼唤她的名字时，脸上啪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冲击。

「启介哥，请你不要太小看我了。被乌鸦抚育长大的麻雀不会只是一只胆小的鸟，我可是『猎鸟』哦。」

阳名用过去和我交战时的魔术师眼神瞪着我。

「人多反而无法充分发挥我的『战斗方式』，所以启介哥你们在只会绑手绑脚而已，请快点走吧。」

她的声音具有不容分说的魄力，我这才领悟到阳名绝不是须要被保护的人。

「你真是……顽固啊。我知道了——爱莉莎就拜托你了，不过遇到危险要快点逃，不要勉强自己，只有这点你一定要答应我。」

「当然。我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所以绝不会做出莽撞的事情。谢谢你……启介哥。」

看到阳名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我点了点头。

「那就来决定集合地点吧。如果能够和爱莉莎会合，那家伙大概能感应到我的所在之处吧。不过如果失败或赶不上的话，我们也只能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那么——就选现在感觉上最没有人的地方吧。如果从那里的话，我们或许就能自力逃出这个城市也说不定。」

冬上插嘴说道。

「最……没有人的地方？」

我一问完，冬上便竖起手指这么说：

「没什么是比电车不来的车站更没有意义的了，你不觉得吗？」

太阳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子午线，现在正是柏油路面蓄积的热气与暴力的日光猛烈灼烧大气的时候。

「——好渴啊。」

冬上气喘吁吁地咕哝道。

和阳名分手后，来到对岸的我们为了闪避大马路上三两成群的面具附身者，在巷子里穿梭奔跑着。

阳名先跑下桥帮我们引开了聚集在周边的面具附身者。拜她所赐，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任何人找到。目的地是因为落石事故而全线停驶的伞阳车站。

「是啊，要是能在哪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就好了……由衣不要紧吗？」

我暂时停下脚步问道。

「呃，我吗？我很好啦，只要像这样跟哥哥在一起，我就会有精神了。」

这么说完，由衣抓着我的手挥动起来。

「有精神？」

的确，现在的由衣丝毫不显疲惫的样子。所以这不是比喻上的意义啰？

「虽然我的身体是哥哥用魔法做出来的，不过因为现在和《通道》没有联系，所以随着时间经过，我也会慢慢感到疲倦。可是只要像这样碰触哥哥的话，魔力就会咻地传过来，让我马上又充满精神呢。」

「原来是这样啊……」

她跟爱莉莎一样吸取了我的精神力吗？换句话说，我现在背负着两人份的疲劳，不过这点小事我已经习惯了。

「真叫人羡慕……你也分些精力给我吧，远见同学。」

冬上靠在墙上半开玩笑地说道。

「你就饶了我吧。如果是冬上的话，感觉好像会全部拿走呢。」

「哼哼，你挺清楚的嘛。」

冬上笑了笑，然后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欸，远见同学，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什么？」

「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是到不了车站的。」

和阳名会合的地点，也就是我们现在前往的目的地之所以会是车站，其实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从车站延伸出去的铁路是最有机会逃出这座城市的路径。

车道就算用什么方法封锁起来，那里还是需要有人看守，可是一旦电车停了，轨道上就不会再有其他东西经过了。换句话说，监视应该也会相对松散才对，这是冬上的意见。

「不——没这回事。」

「少骗人了，你明明就知道。虽然我们一路上都没被发现，不过那是因为我们尽挑没有人的路走。可是每个要冲地带一定都会有戴着面具的家伙在，所以我们只能继续绕路，完全接近不了车站。连这种小巷子里都有那些家伙到处转来转去，大马路上就更不用说了。接下来的路程恐怕也一样吧？所以我们必须改变方针才行。」

「…………」

我默默听着冬上的话，我己经想像得到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继续前进是不可能的，我是说用普通的方法。可是如果只有远见同学你们的话，就能使用超越常人的移动方式。所以接下来——我要采取个别行动。」

听到这段一如预料的发言，我忍不住把手贴在额头上。

「不要连冬上你都跟阳名说一样的话啊……」

「我可不是在学她哦，只是这样做最合理，而且我也有非做不可的事。」

「非做不可的事？」

冬上点了点头。

「我要去友月同学那里。」

「你在想什么啊……那里跟阳名去的地方几乎一样危险哦？」

「不过只要朝之宫同学把那个叫爱莉莎的人带出来，我们不就有办法瞬间会合了吗？可是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了。虽然不知道朝之宫同学是失败了、死心了，还是耽搁了太多时间……不过进行得不顺利的可能性很高哦。如果要去医院的话，爱莉莎小姐的魔术感觉上是挺可靠的啦，不过若是没有的话，也只能直接过去了。」

「就算事情真的是这样好了，光凭冬上你一个人……」

「没问题的啦。从这里就算不穿越大马路也到得了医院，我会尽量试着从后门进去的。而且对那些家伙来说，我大概是最不重要的人吧，假使被抓到了，顶多也只是加入那些戴面具的家伙而已。」

因为我解除了《疯狂信徒面具》，冬上才会顺势跟我们一起行动，不过她的确不像我们和阳名有被盯上的理由。

「可是……友月说不定也被面具操纵了哦？」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冬上信心满满地一笑置之。

「友月同学才不是那种东西奈何得了的人呢。就算为威胁性命的伤势所苦，她也不会认输。不，她要是敢认输的话，我绝不会原谅她的。没错——所以我想亲自去确认这点。」

她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出绝对无法曲折的信念。

「为什么……你那么执着于友月呢？」

听我这么一问，冬上抬头仰望巷子里狭窄的天空，轻声说：

「——因为我的剑输了。我无法忘记那时候的冰碎裂的声音，那是友月同学的心比我更坚强的证明，更是决定性的优劣。可是我绝对无法忍受就一直这样下去，我想变得比友月同学更强，所以友月同学必须一直都是那么强才行。她不可以输给其他人或东西。」

剑……？

虽然我还有些地方搞不太懂，但冬上似乎无谕如何都打算去友月身边的样子。就算阻止她，她大概也不会听吧。我死心地叹了口气。

「你真是充满热情啊……」

「是啊，说不定——我是喜欢上友月同学了吧。」

「喜、喜欢？」

我不禁拔尖了嗓子。

「哼哼，开玩笑的啦。那我往那边走啰，远见同学，你记得约定碰面的时限吗？」

背部离开墙上后，冬上便指向接下来的岔路。

「啊、啊啊，是到日落之前……吧。」

「没错。不过远见同学你们一抵达车站就立刻出发，不用等我们也没关系。」

「为、为什么？」

这我实在是很难同意。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用普通的做法是到不了车站的。不过一旦远见同学试图离开城市，就算是警备薄弱的地方也一定会被发现，然后敌人就会开始追赶远见同学你们。这样一来，戴着面具的家伙就会移动，而我们应该也就能进入车站了。我等到黄昏以后再沿着跟远见同学相反方向的轨道逃走，我想不管哪边大概都有落石吧，不过也只能祈祷人能过得去啰。」

「是吗？要拿逃跑的我们当诱饵啊……」

一起逃跑对冬上和阳名来说都很危险，而且只有我和由衣两个人行动起来也轻松多了。

「你明白了吗？那我走啰。如果朝之宫同学她们用魔术跟你们会合了，到时也不用勉强来找我们。」

这么说完，冬上将视线移向由衣，并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你也要加油哦。」

「嗯、嗯。」

由衣点了点头。冬上笑着说「下次要让我摸摸变成狗的你哦」，然后便踩着轻快的脚步弯过转角离开了。

「那、那个姊姊笑得有点恐怖呢……」

由衣浑身颤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危机。

「毕竟冬上好像超喜欢狗的样子，她一定是打算尽情摸到厌烦为止吧。」

「我、我得小心才行……」

被我这么一吓唬，由衣僵着脸呢喃道。

不过尽管对由衣很过意不去，我却在心中祈求着那一天的到来。

因为现在——平凡的日常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

*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前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混战。

道路和宿舍腹地内都充满戴着面具的人，多到连计算都显得愚蠢的人数互相推挤，丝毫没有可以移动的空隙，他们正在追赶的是区区一位少女。

「可恶，史巴洛那家伙，这就是她的目的吗？」

摆脱人潮后，少年从宿舍的楼梯上环顾混沌的战场，并破口大骂。

「看她拚命地到处乱逃，我还在想她到底要干什么呢，结果居然把这一带的势力全都带回来了……把她订为搜索对象反倒出现反效果了——得快点联络赫莲他们才行。」

少年咬牙切齿地寻找着应该就在眼下的少女，然而他找到的却是倒在各个角落的《群聚》同志们。那不是负责《疯狂信徒面具》的施术者，而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战斗员。

「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被干掉了吗……怎么会，为什么……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史巴洛！」

不过少年的声音却消失在人群发出的杂音之中，就算他竖耳倾听也掌握不到气息。

「在哪里，你在哪里啊！快出来！」

少年的声音甚至开始交织着呜咽，眼眶也浮现出泪水。

「我在这里哦——盖尔。」

「咿？」

脖子被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抵住，让少年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当声音无法传递到目标物上，以致于原本应该感应到的东西也变得感应不到时，你就马上崩溃了……看来你还是一样软弱呢。」

「为、为什么？我一直用声音找你——」

「你只是在鬼叫而已。连集中精神使用内在魔术都办不到，在我眼里看来，你显然只是个小孩子。」

少年的牙齿撞得咯咯作响，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营造出我最擅长的战场而已。盖尔，就让我告诉你我负责战斗任务时的外号吧。」

「外号？」

「在群聚中轻快飞舞，并将注意力中断的空隙深深映入眼中，神不知鬼不觉地狩猎敌人的黑色小鸟。被乌鸦抚育长大的麻雀。大家都称这样的我为——《夜雀》。」

劈哩！

电光闪烁。

少女低头望向翻着白眼倒下的少年，并叹了口气。

「——这样姑且就全部解决了。不过面对区区的防身用电击枪，你也未免吓过头了吧？以防万一而随身携带真是太好了。」

少女轻声说完，便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然后开始爬上阶梯。发现少女的面具附身者们虽然追了上来，但由于一窝蜂地涌入了狭窄的阶梯，所有人都挤在一起动弹不得。

「是这边吧。」

趁机抵达四楼的少女停在门牌写着『远见』两个字的房莳。

「嗯，托给我的钥匙在……」

少女从裙子口袋摸出钥匙后，便打开门锁，转动门把。

随后，彷佛被迫近而来的脚步声催促着一般，少女气势汹汹地打开了门——

3

「——要跳啰，由衣。」

和冬上分手，并经过一阵考虑之后，我这么说。

「跳？」

听了我的话后，由衣疑惑地歪着头。她不能理解也是没办法的事，就连我自己在说出口后也觉得这话很不合常理。

不过就像冬上所说的一样，如果不用超越常人的移动方式，大概就无法脱离这条巷子吧。而手段就是我刚才说的那番话。

「是啊，接下来要跳到屋顶上，然后再沿着屋顶移动。」

一旁的大楼是三层楼高，之前和哈利交战时，我至少飞得比这还高，只要我有心应该就办得到才对。

「这种事情……能办得到吗？」

就连由衣也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虽然我完全没有自信，但我反而果决地点了点头。

「这点高度对我来说游刃有余，包在我身上吧。」

「嗯——我、我知道了，哥哥。」

由衣轻易地把我的虚张声势当真。好，接下来只剩下把这段虚张声势化为现实了。

我咏唱咒文，让《贪食魔狼》显现在右手。视野稍微模糊起来，看来才休息了一下，精神力果然还是无法恢复的样子。但我没有表现出这份疲劳，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呼唤由衣。

「要走啰，由衣。」

「嗯！」

由衣点了点头后，便攀住我的脖子。我用左手稳稳地撑住由衣，然后用阳炎的手腕殴打柏油路面。

「呀呜！」

反作用力让我的身体飞上天空，由衣发出了短促的悲鸣。

给我过去啊！

我在心中大叫。有别于和哈利交战那时，现在还加上了由衣的重量，我无法预测能够跳到多高。

啊……仔细一想，要是有让由衣先变成莉露的样子就好了。

事到如今，这个念头才闪过脑海里。不过由衣的体重却完全不成问题，我们脱离了巷子的空隙，差点就要跳过了大楼的屋顶。

「呜哇————」

我连忙在不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往屋顶降落。比想像中还要轻松，这样一来就不必让由衣变回莉露了。当然，以莉露的外形还是轻松得多，不过我想尽可能地让她保持由衣的样子。

这样就掌握跳跃的幅度了。感觉好像行得通……

虽然暗自放下心来，但我还是迅速将目光转向上空。

很好——没有任何人在。

不过不能就此大意，我决定好下一个目标后，便再度挥拳打向地面。

我们跳往隔壁一栋更高的大楼，趁身体停留在空中的短暂时间，我从大楼之间的缝隙往下一看，发现面具附身者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道路上。

「嗯～～～～～～……」

由衣似乎没有那种从容，她闭着眼睛呻吟了起来。

这回降落的屋顶上摆放着许多桌椅，看来这栋建筑物似乎是饭店，而屋顶上则是露天啤酒屋的样子。

这下正好，我躲进桌子底下窥探着天空。

虽然我们是为了闪躲面具附身者才决定横越屋顶，但这样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性。毕竟哈利·莱特刚才也是飞在半空中，我下能随便松懈下来。

「不过……由衣，你这么害怕高的地方啊？」

我对依然闭着眼睛的由衣问道。

「才、才没这回事呢。我们不是还一起搭过摩天轮吗？」

「啊啊……这么说起来，以前我们全家常常一起去当地的游乐园呢。」

由衣喜欢从座舱里寻找认得的建筑物。

「——哥哥，在那之后——过了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吧？」

虽然不知道在那之后指的是去过游乐园之后，还是那起海难事故之后，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爸爸跟妈妈……都已经不在了吧？」

「打从三年前那时起……他们就一直下落不明哦，我想大概是跟船一起……」

是吗？原来由衣没有这方面的记忆啊……她说自己作为《魔银之锁》清醒过来是最近的事，虽然由衣大概也从我的言行举止中隐约察觉了什么，不过她不知道的事情应该还很多才对。

「有——坟墓吗？」

「叔叔举行了形式上的葬礼，只有名字被刻在墓碑上……」

遭遇海难事故失踪的人过了三个月就会被视为死亡。在我离开城市前举行的葬礼上摆放着三帧遗照，由衣的名字也被刻在墓上。

「是……这样啊。得去扫墓才行呢。」

「——啊啊。」

我怀着复杂的心境点了点头。这两年半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回去那座城市，也没有去扫过墓，因为我害怕面对、承认家人的死。而且由衣看了自己的坟墓后会怎么想呢？

不过要是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的话，我或许该回去一趟也说不定。为了继续往前迈进。

「好，那么我要跳到下一栋大楼啰。准备好了吗？」

「咦？啊，等一下！」

由衣连忙抓紧了我，然后闭上眼睛。

「就算你敢坐摩天轮，一定也没办法坐云霄飞车吧。」

我苦笑着低声说。虽然由衣在游乐园时因为身高限制没有坐过云霄飞车，但她大概也会是同样的反应吧。

「才、才没这回事呢——」

「说话可是会咬到舌头哦。」

我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然后抬头仰望更高的大楼——耸立在一旁的购物中心。

那是我遇见爱莉莎的那栋大楼。从那上面的话，大概就能飞越通往车站前的大马路吧。

问题在于屋顶上有游乐设施，原本在那里的人或许会被面具操控而四处徘徊也说不定。不过接下来就要飞越大马路了，虽然是在空中，但还是很有可能被发现，一旦被发现就只能一鼓作气地上了。

「喝！」

由于高低差是目前为止最大的，我毫不节制地打穿了水泥地面。凭着突如其来的加速度飞上天空，我抓住购物中心屋顶上的围栏，好不容易着陆了。我隔着围栏窥探着电玩游乐场周围，不过那里似乎没有人的样子。啊，对了，纸鸟笼罩整座城市是在营业之前啊……

恍然大悟的我越过围栏，然后环顾起空荡荡的小游乐园。过去我发现爱莉莎的那张饱经风霜的长椅依旧还在，不过如今并没有人坐在那里，只有一只乌鸦正停在椅背上整理羽毛。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我们，乌鸦转向这边，像是观察似地歪着头。

我从旁边经过，往车站大楼那边的围栏接近。

『————』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于是回过头一看，只见乌鸦正拍打着翅膀准备飞走。

「哥哥？」

我用目光追逐着逐渐往蓝天消失的乌鸦黑影。由衣惊讶地看着这样的我，刚才那是乌鸦的叫声吗？简直就像是……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快走吧。」

这么说完，我便越过围栏站在屋顶的边缘。

「我、我说……真的要跳吗？」

「——这、这的确是有点恐怖呢。」

面对冒着冷汗发问的由衣，我老实地说道。

完全不回避车道、四处走动的面具附身者们看起来就像米粒一样。这高度根本无法跟学校屋顶相提并论，我的膝盖自然而然地颤抖起来。

既然无法一次跳到这个高度，那么落下时就算有《贪食魔狼》在，应该也无法完全抵消冲击才对。

不过目标的车站大楼屋顶几乎一样高，因为隔着一条大马路，所以距离至少有二十公尺以上，但只要不是往上跳，而是水平飞栘的话，这距离也非完全无法克服……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这还真危险啊……还是用《三头狱牙》好了。」

只要统合三颗头颅的话，应该就能发挥出更甚《贪食魔狼）的力量，要是发生什么万一也有个保险。我重新咏唱魔术，让《三头狱牙》显现出来后，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岸。

虽然因为耗费庞大的精神力而感到晕眩，但为了不让由衣发现，我抓紧围栏压抑着身体的晃动。

我应该还可以才对。不能在这种地方磨蹭下去了，至少得把由衣送到安全的地方才行。

「呜呜呜……哥哥以前明明是个胆小鬼的说……」

由衣好像快哭出来似地嘀咕着。

「是啊，在厉害的家伙面前就会浑身颤抖，而且绝对不敢靠近危险的地方。」

「因为哥哥很弱，所以我得一直保护哥哥才行呢。」

我露出苦笑。没错，只要看到我被人愚弄，不管对方是谁，由衣都会卯起来顶撞对方。

「虽然结果反倒害事情变得更复杂就是了。」

「什么嘛——太过分了。」

「哈哈，抱歉。不过啊——自从三年前那时起，比起自己的事情，我变得更害怕失去别人。」

「哥哥……」

由衣的眼神变得摇摆不定。

「不过原本已经失去的由衣如今就在这里。我得到了重新来过的机会，所以只要是为了保护你，我什么都办得到。原本害怕也变得不害怕了。」

这么说完，我把三颗狼头扭绑在一起，然后高高地举起来。

「……我也会加油的。」

由衣用坚定的声音说道，身体已经不抖了。

「走啰！」

我使出全力挥下右手。

这里跟那片冰冷的海一样，都是非常严苛的世界。不过这次我一定要让我们两人一起脱离险境。

我们的身体跃向空中，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现在根本没有能够分心看下面的闲功夫，因为我们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前冲刺。如果着陆时没有用《三头狱牙》煞车的话，我们可是会撞死的。

眼看对岸迅速接近，我抬起手腕摆好架势，然后算准时机挥出了拳头。

阳炎的手臂一边掘起地面，一边摩擦减速，最后我们平安降落在车站大楼的屋顶上。

「成、成功了……」

虽然全身冷汗直流，但我还是在松懈下来之前确认了周围是否安全。

这里也是我和阳名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一条大阶梯贯穿了大楼中央，视野非常好。至少在可见范围内似乎没有面具附身者的样子，我于是松了口气。

嘎——！

不过从头上传来的嘶哑声音，让我的心脏又急遽鼓动起来。仔细一看，一只乌鸦正在我们的头顶上盘旋。

「……由衣，我们到了，接下来要跑啰。」

由于由衣依然以彷佛要勒死人的力道紧抓着我，我用左手拍拍她的背，舒缓了她的紧张后，便拔腿跑下了大阶梯。

乌鸦啪答啪答地飞到了屋顶上禁止进入区域内的避雷针上，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

动作最好快一点——本能这么告诉我。

如果是车站月台上没人还能理解，不过连车站大楼里都没人就有点奇怪了。

「接、接下来我自己走。」

「我还可以，在抵达轨道之前好好抓紧我了。」

跑到剪票口的楼层前，我片刻不停地移动双腿，鸦雀无声的大阶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四处回荡。

一抵达建筑物的车站部分，我无视一旁的售票机，满不在乎地跳过了封闭的剪票口，然后从那里爬上楼梯来到了月台。

嘎——嘎——！

嘎——咯——！

「什么……」

没有半个人影的月台上充满了刺耳的叫声，黑鸟密密麻麻地并排在月台的屋檐上。

「哥、哥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由衣害怕地大叫。彷佛这里是自己的碉堡一般，乌鸦不断地尖声恐吓。

「……别放在心上！只是区区的乌鸦罢了。」

我这么说完，随即纵身一跃跳到了轨道上，然后开始沿着铁轨用力地踩着枕木跑了起来。

不过讨厌的预感已经转变为确信了。

背后的乌鸦同时鼓起翅膀，并像是追着我们似地化为黑云覆盖在我们头上。

追上来了，这些家伙果然是——

在乌鸦的追赶下，我冲上架设了铁轨的高架桥，高楼大厦逐渐消失，高架桥慢慢转往山里，前方应该有个隧道才对。

我要守住，绝对不能放手，这回我一定要拯救由衣！

以这份信念作为精神食粮，我拚了命地移动双腿。由于一直维持着魔术的关系，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过我还是竭尽气力延续快要中断的意识。

拜托撑下去啊！

『——欲望超越一切。众人寻求天之支柱，遥指高空的纤细手臂。愚蠢的贤者啊。』

「什么？」

我惊愕地仰望黑云，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难不成乌鸦们正在咏唱咒文吗？而且在不知不觉间，乌鸦的集团扩张成好几倍大。

『将石头投向异端的愚民们。闇之碎石。蹂躏跪下的败者吧。』

数百只乌鸦齐声唱和。

可恶，只要跑进陡道里，就能甩开这些家伙了啊……

发现咒文已经咏唱结束，我停下脚步将《三头狱牙》举在胸前。

『漆黑弹丸！』

黑色子弹朝我激射而来，不过与其说是子弹，那更像是要把我们压垮的黑色『平面』。

「哥哥？」

「这点程度不要紧的！」

我挥出三颗狼头挖空了弹幕的中心。圆圈外的子弹落在我们周围，弹起了铺在铁轨上的大颗碎石。

虽然右手噗通地鼓动起来，但由衣一把手放上去，脉动就立刻平息了。

「我——《魔银之锁》拥有抑制《朱尔军神的右手》失控，并将吸取来的魔力释放出来的力量。所以你不用在意极限的问题哦，哥哥。」

「我知道了！」

太好了。既然右手没有使用限制的话，无论遭到什么样的魔法攻击，都只是右手的饵食罢了。而且吸收的力量似乎也有助于维持魔术的样子，原本模糊不清的意识变得稍微清醒了一点，这样一来好像就能继续打下去了。

「随便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三头狱牙》！」

我大声嘶吼之后，便『放弃』了控制魔术，于是三颗狼头以压过子弹落下的速度开始大闹起来。

最后终于穿透弹幕直捣鸦群，不过乌鸦们却在眨眼之间散开，往高空飞去。

「哥哥，下面！」

由衣对注意力集中在头顶上的我大叫，仔细一看，我的影子里突然冒出一只白色的手，试图抓住由衣的脚踝。

失去由衣的恐惧让我浑身不寒而栗。在感情的驱使下，身体抢在思考之前动了起来。

「可恶！」

为了阻止那只手碰触到由衣，我往后一跳，并重新掌控了《三头狱牙》。紧接着将蓄积起来的魔力喷向手腕！

消失吧，试图抢走由衣的家伙，从我们的面前消失吧！

一道白光随着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炽热冲动释放出来，迸发的光辉试图将手腕连同影子一起吞没。

「——迷途羔羊。」

不过影子里传来声音后，光芒便在即将命中之前改变了轨道，转而朝空中飞去。

「被发现了吗？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呢……」

即使我离开了也依然像水洼般留在原地的黑影里响起声音，并冒出了另一只手。彷佛藉着那只手的力量爬出地面似地，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现身了。

「……哈利·莱特吗？」

我喘着气呼唤那个名字。

「啊啊，没错。虽然不知道汝是如何逃出那里的，但优秀的鸟儿们帮我找到了汝，我来是为了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

这么说完，哈利·莱特瞥了从空中包围我们的乌鸦一眼。

「那些乌鸦……到底是什么？」

「他们都是《群聚》的成员。《探求愚者》中有个将自己的部分精神移至其他物体、并将之当作《式》的魔术存在。只要将言语转化为意念传送给《式》的话，也能进一步透过《式》来使用魔术哦。汝最好知道如今这里可是聚集了数百名魔术师呢。」

乌鸦同意似地嘎嘎叫。

怎么办……要转身继续逃跑吗？还是在这里背水一战呢——

不过看到乌鸦们像是挡住去路似地降落在铁轨上后，我下定了决心。

只能在这里做个了结了。虽然由衣说被哈利·莱特碰到就完了，但我方应该也是用右手碰到那家伙就能获胜才对。只要有不受限制的《魔狼》就不必害怕魔术，无论对方的数量有多少，我们都有胜算。

这次——我一定要用我的力量粉碎试图吞没我们的蛮横现实。

那片灰暗的海曾经从我们身上夺走许多东西。我们无法违逆，也无法抵抗，不过现在的我拥有能够保护由衣的力量。

我怎么能够让她再次离开我呢！

「由衣，你只要小心不要被哈利·莱特碰到就好了。对了，如果怎么样都闪不过的话，到时候——」

我附在依然抱着我的由衣耳边轻声说。

「——嗯，我知道了。」

由衣也小声回答。

「死心吧，汝等就要死在这里了。乖乖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吧。动手！」

哈利·莱特厉声下令后，乌鸦们便再度开始咏唱咒文。唱得七零八落、一点都不整齐的扭曲声音震撼着大气。

随后哈利·莱特在没有咏唱咒文的情况下朝我们伸出了手。

「无伪谎言！」

又是那时候的魔术吗！

眼看哈利·莱特这次化为十个分身，我不禁咂舌一声。然而那家伙显然也很怕碰到我，这是逃跑的战术。

如此一来，我只好继续攻击了。

「喝啊啊啊啊！」

我无视乌鸦的存在，朝附近的三个哈利·莱特挥舞狼头。为了不对爱莉莎的身体造成太严重的伤害，这次我收起了獠牙——

不出所料，狼头才刚接触到，幻影就化成烟雾并为右手所吸收。剩下的七人一边回避《三头狱牙》，一边把我团团包围起来，然后动作一致地将手掌贴在地上。

「愚钝步行！」

地面从哈利·莱特们驻足的圆周上往我的方向变成了灰色。

我的双腿突然一沉，鞋子牢牢黏在地面上。

『漆黑弹丸！』

『诱惑子鬼！』

紧接着头上又响起了乌鸦们的《起动语言》。黑色子弹倾注而下，同时我的周围出现了彷佛用纸直接剪出来一般的白色人形。

「这种东西！」

我分别操纵着三颗狼头，其中一颗打向脚边的地面解除咒缚，另一颗作为防堵弹幕的伞大大地张开嘴巴保护身体，最后一颗则是咬破缠上来的白纸士兵。

我为了守护左手抱着的由衣，为了不再失去她的体温而挥舞着右手。

我哪能交给你，我哪能交给你啊！我才不会放手呢！

「不过是区区的道具少在那边嚣张了！」

哈利·莱特怒吼一声，其中三人便朝这边冲过来，剩下四人则是手指着我咏唱咒文。

「闇黑咒缚！」

「呜……」

从影子延伸出来的黑色带子绑住了我的关节，但我马上用指尖操控狼头消除了魔术。

不过三个哈利·莱特却趁机逼近而来。在这之中谁才是真的呢？

由于其中一颗狼头被当成阻挡弹幕的盾牌而动弹不得，我无法同时迎击所有人。

「由衣！」

我这么呼喊一声，然后随便将手臂挥向其中两人。不过这两人都不是真的，他们化为烟雾消失了。

剩下的一个哈利·莱特从左边朝由衣伸出了手。来不及了。不过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由衣的项圈闪烁起银色的光芒，同时身体轮廓往内缩小。

「汪！」

外型变成小狗的由衣在我的手中吼叫着。

「竟然耍这种把戏——」

哈利·莱特的脸扭曲起来，那家伙的手腕徒然划过半空。

如果这家伙是真的，这样就结束了！

不过挥出去的狼头也将这个哈利·莱特变成了烟雾。

「呃？」

冒牌货——

成功的喜悦转眼变成了焦虑。

剩下的四人拿这三人当幌子逼近眼前。

既然已经用掉紧急闪躲的最后手段，小花招就再也起不了作用了。这次我真的无法保护由衣了。

开什么玩笑——才这样就放弃了吗！我哪能就这样放手！

我把黑色毛球抱进怀里蹲下，不让哈利·莱特碰到。

「不准——接近由衣!」

没有什么战术，我只是随着情感的爆发将蓄积的魔力从狼嘴中解放出来。方向什么的也都不管，总之，我就是让张大嘴巴围绕在身边的狼头迸发出大范围的光辉。

耀眼的光芒将除了我以外的东西都染成了白色。

「呃啊！」

哈利·莱特的叫声传进耳里。我抱紧了在怀里用鼻子发出嘶嘶声的小狗由衣，以免自己一不小心松开了手。

景象——逐渐恢复了色彩与轮廓，情况完全改变了。

覆盖天空的乌鸦全都坠落地上，并微微地痉挛着。由于我没有集中威力，它们大概只是受到冲击波的影响昏过去而已。虽然有几只乌鸦恢复意识，并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但冲击似乎解除了魔术支配的样子，它们都嘎嘎叫着飞走了。其他乌鸦也逐渐清醒过来，随后跟着离去，最后只剩下提起肩膀喘着气的一位少女。

「汝——可真行啊……」

哈利·莱特顶着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吐出怨恨的话语。

或许行得通也说不定。这附近八成已经没有《群聚》的魔术师在了，正因为这边的戒备很薄弱，那些家伙才只能借用乌鸦的身体抢先一步过来堵我。

而且现在是打倒哈利·莱特的好机会。如果可以控制右手只吞噬掉哈利·莱特的话，也能顺便抢回爱莉莎的身体。

可是——

「…………」

我们却一动也不动地瞪着彼此。这是因为先碰到对方的人就赢了，在接近的瞬间就决定了胜负。

变成小狗的由衣体积很小，《三头狱牙》也比哈利·莱特的手要长上数倍。

虽然情势应该对我方比较有利，但我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轻易踏进哈利·莱特散发出来的阴气之中。

时间拖太久的话，乌鸦们或许又会被操控着飞回来也说不定……

我只顾着着急，完全抓不到行动的时机。

虽然我也想过放下由衣发动攻击，但要是让她离开我身边，一旦发生了什么出乎预料的状况，我很有可能保护不了她。

要是那家伙在的话……

正当我在脑海里想像着与眼前的敌人拥有相同外表的少女时——

「启介！」

空中传来了呼唤声，紧接着两道身影降落在我的身旁。

那是爱莉莎——还有阳名！

是吗？原来阳名成功将爱莉莎带出来了啊。爱莉莎靠在阳名身上，看起来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不过她却大叫：

「《魔银之锁》就交给我吧！」

「什么……」

哈利·莱特流露出动摇的神色。就是现在！

「由衣，去爱莉莎那边！」

我把由衣放到地上，然后跑向哈利·莱特。视野一角可以看到恢复人型的由衣正冲向两人，这样我就能专心战斗了。

我操纵着三颗狼头，分别从不同的方位击向哈利·莱特。

虽然那家伙脸色大变地往后一跳，但《三头狱牙》接收了我的意向，稍微伸长了脖子。

去吧！

赢了——当我这么想时，我注意到哈利·莱特的表情。那家伙在笑，别说是破绽百出了，那家伙身上甚至没有一丝丝刚才感觉到的阴气。

「为什么……？」

身上窜起一股彷佛心脏被冰冷的刀子刺中般的恶寒。

「这样有尽到我的职责吗？」

哈利·莱特开口问，对着除了我以外的谁。

「——啊啊，辛苦汝了，《鹦鹉》（派啰特）。」

背后传来了回答声。

怎么会——？

我的指尖碰到哈利·莱特身体的那一瞬间，轮廓就像溶解似地扭曲起来。这家伙并非幻影，我确实碰触到了实体，只不过在那里的却是身披黑色斗篷的老人。那个被狼头打穿腹部的老人带着僵硬的笑容倒在铁轨上。

「不要！」

由衣的惨叫声。在感觉到绝望笼罩了内心的同时，我回过头去。

骗人，骗人——这是骗人的。

「我抓到汝了……《魔银之锁》。」

金发碧眼的少女笑了，无法挽回的现实活生生地摆在眼前。

我以为她是爱莉莎，但我现在才察觉到，那家伙身上感觉不到《通道》。如果有两个爱莉莎在的话，另外一边一定是真的，这种先入为主的成见使我疏于确认。

那家伙才不是爱莉莎——是哈利·莱特。

「由衣？」

现在大叫也已经来不及了。哈利·莱特单手抓着由衣的项圈把她提到半空中，并哈哈大笑起来。

在那片漆黑的海里发现右手空无一物时的记忆复苏了。莫可奈何的绝望。无穷无尽的后悔。

又要——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可恶啊啊啁啊啊啊啊！」

我自暴自弃地往前猛冲，不过那家伙却扭动嘴角，然后用另一只手一边勒紧阳名的脖子，一边推向我的眼前。

「别动，不然这小姑娘可是会断气的哦。」

「呜——」

「启……介哥……对、不起……」

阳名半睁着眼，以嘶哑的声音道歉。刚才那家伙看起来像是靠在阳名身上，但其实相反，那家伙用绕过脖子的手掩住阳名的嘴巴，限制了她的自由吗？

「你……不是说过什么自己无法赋予死亡吗？既然如此，你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过我还是不得不停下来确认，因为阳名难受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危急。

「是啊，大多数的生物都会无比地抗拒死亡，那是本能，身为《探求愚者》的我无法否定这个愿望。不过——这个女孩不一样。」

「阳名不一样？」

「这个女孩打从心底渴求着死亡。想去《鸦》身边这个愿望虽然渺小，但却散发着强大的光芒。真是愚蠢的愿望啊，见了汝等兄妹俩之后，这种想法大概又变得更为强烈了吧。不过我认为这值得赞赏，不止值得赞赏，我还能为她实现。」

「呜呃！」

哈利·莱特的手施加力量，让阳名不禁发出痛苦的叫声。

「住手！」

我这么一叫，哈利·莱特便放松手的力道笑了。

「呵呵，那么汝就别动，乖乖坐着见证终结的时刻吧。」

哈利·莱特又把由衣高高地举起。

「放开我！」

虽然由衣慌张地大吵大闹，但就算被踢到了脸部或手腕，那家伙还是无动于衷。

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陷入死胡同的情况，卷起漩涡的思路，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别那么激动，《魔银之锁》。汝好不容易就要结束使命获得解放了……从吃掉汝的哥哥的褓母这个角色。」

一句违和感很重的话传进耳里。

「吃掉？」

我不懂哈利·莱特这句话的意义。

「哼，朱尔军神的右手啊，汝还没想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

虽然我嘴巴上这么回答，但心脏却狂跳到快要破掉似地，头盖骨中心彷佛受到灼烧般热了起来，黑色的梦在眼球深处闪烁。

我从哪才那番话想像到了什么，不过我的大脑却拒绝承认，基至还试图含糊地搪塞过去，我自己也有自觉。

不能想不能想——

「看来枷锁几乎已经松开了呢。」

哈利·莱特眯起眼睛，然后往握着项圈的手施力。

由衣的项圈唰一声断裂开来。

「那就去拿回来吧。选择妹妹当锁链的就是汝自己的那段记忆。」

脑海里……响起了开锁的声音，然后记忆之门开启了。

「不行！」

虽然由衣这么大叫，但我的意识却逐渐坠入那片汹涌的波涛之中。

已经无法阻止了。梦境转变成名为过去的现实淹没了我。

复苏的起始之日——海难事故的情景，我所欠缺的记忆。

——让我来告诉汝吧，朱尔军神的右手。这个世界里有赫斯·史特林设下的防卫机制，其名为《反牙》——

远处响起了哈利·莱特的声音。不过我被记忆中的海所吞噬，只能听见片段。

掉进海里的我握住由衣的手，然后拚了命地游向海面。

——拥有《高次元存在》及魔术通道的人出现在方舟外的那一瞬间，《反牙》会以距离最近的生命体为媒介显现出来，并将该破戒者给吞噬掉。为了防堵魔术流出，以及像我这样的叛徒逃走，《反牙》必须拥有如此迅速的反应。不过这样对我很不利——

当我挣扎着想要逃离黑暗深渊时，前方突然闪烁起耀眼的白光。在那道光的照射下，我明白海面就近在眼前了，于是竭尽全力划起水来。

哈利·莱特说的话十分酷似《魔狼》的相关说明，但却有些微妙的不同。我一边看着过去，一边在脑袋的角落这么想。

——汝所看到的光芒是打破方舟结界的星龙咆哮，而后我的女儿从开口飞到了外面的世界。原本《反牙》会瞬间发动杀了我的女儿，但实际上却非如此。那是为什么呢——

这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只是拚了命地在过去的海中疾泳。

不过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海水与大气的交界面时，右手颤抖起来。同时全身麻痹，变得不听使唤。脉动的速度与强度逐渐增加，联系着由衣的右手掌心像是灼烧似地热丁起来。

——我改变了《反牙》的『名』。赫斯创造出《反牙》的时候，我曾将之比作吞噬北欧神只的魔狼芬里尔，当时赫斯还苦笑着说两者确实很像。在那之后，方舟内就经常用别名魔狼来称呼《反牙》，不过他们并不明白其中的危险性——

无关我的意志，右手自己抖个不停，手臂上咻地冒出粗硬的黑色体毛。

接下来的部分显然没有在梦里看过。

——累积一定历史的既存概念容易侵蚀新的东西。透过『狼』这个属性的共通项，我将芬里尔之名导入《反牙》，并加以改变、置换成新的魔术，也就是像神话一样在时机来临前以两个禁制封印起来的《魔狼》。我扭转自己的力量，并反过来利用吸收的过程——

染成黑色的右手膨胀起来。右手前方的由衣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看到了变了个样的我。

由衣的嘴里咕噜地冒出大大的气泡，大概是正在惨叫吧。她因为恐惧而扭曲了脸庞，同时挣扎着试图挥开我的手，虽然我自己也想放开由衣的手，但却好像黏住似地动也不动。

涨大如野兽般的手腕逐渐吞噬了由衣。

——那两道枷锁正是《朱尔军神的右手》与《魔银之锁》。被朱尔军神的右手当成媒介之人，首先只有右手会显现出《反牙》，然后那只手把另外一人变成媒介后，便将其做为《魔银之锁》加以吸收，于是两者便以《魔狼》的形式稳定下来——

由衣的嘴巴动了起来。

「哥——哥哥——」

随着空气吐出来的模糊声音传进耳里。

由衣在害怕我的同时也向我求救。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快住手！

扩展开来的黑毛掩盖视野，并侵蚀了由衣。

我、我的手把由衣给——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我回过神来，黑色的景色已然消失，眼前是被磨得光亮的钢轨。

「怎么？朱尔军神的右手，汝想起来了吗？《魔银之锁》也彻底封印了魔术显现时的记忆，毕竟精神崩坏就不能当作媒介了嘛。在我做好准备之前，朱尔军神的右手必须确实发挥牢笼的功能，所以我才动了这种手脚。」

哈利·莱特所说的话我连一半都没有听进去。我跪在地上喘着气，并且注视着自己吞噬掉由衣的右手。

「我、我……」

「不对，哥哥！错的人不是哥哥——」

「没错，如果要说谁有错的话，大概就是我吧。不过那又怎么？无论是谁的错，杀死这女孩的人都是汝哦。」

杀死——

视野模糊起来。头好痛。什么都看不清楚。

直接夺去由衣性命的……是我。

那是比放开她的手更为明确的罪过，是难以背负的沉重业障。

「而且死了之后呢，《魔银之锁》只有意识一直被束缚在汝体内。汝难道不想给她一个痛快吗？」

「这……」

我什么都无法回答。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这表情真不错。怎么样？朱尔军神的右手，汝想要惩罚吗？」

「惩罚？」

「所谓惩罚乃是赎罪的方法，就让这个人来赐与汝惩罚吧。」

这么说完，哈利·莱特便念道：

「影步。」

空中开了个黑色的洞穴，里头咚一声地掉出了什么东西。那是被黑色带子束缚住全身，嘴也被堵住的金发碧眼的少女。

「爱莉莎——」

我呼唤她的名字。爱莉莎似乎还有意识的样子，她因为撞到地面的冲击而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

「压制住这个城市的同时，我就先把女儿给抓起来了，毕竟她是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的关键。朱尔军神的右手啊，以汝之身唤醒犯下掠夺诸神之大罪的《天牢》，而后接受与己身之罪同等的惩罚，这就是汝的使命。」

虽然由衣一边喊着不对不对，一边使劲地摇着头，但我无法拒绝哈利·莱特所说的话。

「不……行。启介……哥……别管……我了。」

阳名也呼唤着我，不过我却怎么样也站不起来，双脚动弹不得。

我心中的某个角落……渴望有人赐与我惩罚。

「我——」

我想逃离这份痛苦，想要逃离这种心痛。

「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汝刚才祈求了吧，朱尔军神的右手！拒绝罪过，容许惩罚……祈求自身的毁灭！」

哈利·莱特勾起嘴唇。

「咦？」

「让我来告诉汝一件好事吧。其实我到刚才为止都还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汝这句话，那就是我将摧毁《魔银之锁》。」

「你说什么……」

「没有意识的话还好，但汝却拥有强烈拒绝自己和妹妹灭亡的『愿望』。若是执意违逆的话，我自己本身的存在也会稍微受点伤。我希望尽可能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一直在等待汝的愿望动摇。啊啊，顺带一提，由于《魔银之锁》已经不是人了，我不会将她的愿望纳入考虑。」

我刚才……该不会——

「最后将这句话深深地铭记在心吧，再度扣下扳机杀害妹妹的人就是汝自己——」

这么说完，哈利·莱特便将视线栘向由衣的项圈。

住手……

可是我已经发不出声音了。我又把由衣给——

「好了，让这一千年来欠缺了神的空白结束吧。我将引导的不是落日，而是拂晓的黄昏——《诸神的黄昏》！」

由衣无声地大叫，项圈绽放银色光芒，同时裂痕也扩展开来。

在眼球彷佛要烧起来的光辉中，由衣的身影逐渐消失。

啪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那是妹妹毁坏的声音。

那个声音也逐渐粉碎了我的心。

然后远见启介这个变得空荡荡的躯壳——开始撕裂瓦解。

*

同一时间的友月综合医院。

一位少女在众多病房的其中一间沉睡着。虽然她的脸上贴着一副面具，但那副面具却劈哩啪啦地起火燃烧，让底下的脸露出了一半左右。

及肩的黑发配上白皙可透的肌肤，那是一位美丽的少女，但她的胸前却丑陋地刻划着黑色的伤口与裂痕。

「呜……呃……」

半开的嘴里吐出紊乱的气息与呻吟声，少女如今正身陷痛苦之中。

胸口的伤侵蚀着肉体，试图侵犯精神的面具折磨着少女，然而少女仍以空洞的意识与之抗衡。

「不要……我不想把自己交给这种东西……」

少女在心底大叫。

「——一定有什么状况发生了……明明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睡觉的时候……为什么我却……」

虽然少女竭尽所有精神力试图排除面具的入侵，却反而让胸口上的伤扩展开来了。

「啊啊……呜呜呜呜——！」

强烈的痛楚让少女忍不住大叫，因此，她没有注意到某个人进入了病房内。

「——君不想死吗？身为月之友人的少女啊。」

某人把手放在少女的额头上这么问。

「是谁？」

少女吓了一跳，连忙以嘶哑的嗓音反问。虽然她稍微张开了眼睛，但额头上的手却挡住了视线，让她无法看见对方的脸。

「回答妾身的问题。君想活下去吗？」

虽然心里卷起了疑惑，但因痛苦而朦胧起来的意识并非能额外思考其他事情的状态。回过神时，少女已经老实地将愿望说出口了。

「我……不想死。我……想去……启介同学的身边……」

「那么君要背负命运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妾身就救君一命吧。只不过那或许是比死还要难熬的事情也说不定。」

少女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但她却毫不犹豫地追求——生存。

她讨厌就这样在什么也办不到、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

无论最后会变成怎样，她还是有想见的人、想要帮助的人。

「是吗？那么君就是妾身的『后继者』了。」

见少女点了点头，某个人这么说道。

「——闭上眼睛。」

少女照对方说的阖上眼后，某人便将手从额头移往胸前的黑色伤口，并打开睡衣前襟让伤痕露出来。

「心被削除的话……只要填起来就好了。」

某人从怀里取出小刀并拔出刀鞘，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轻轻割开自己的手腕。鲜红的血液流过手臂，然后啪嗒啪嗒地滴在黑色的伤口上。

「啊啊？」

刹那间，少女弓着身子大叫起来。血液眨眼渗入伤口，将漆黑的伤与裂痕逐渐染红。脸上剩下的面具熊熊燃烧起来，最后完全焚毁。

一幅鲜红色的景象投映在少女的脑海中。红色的月亮和被鲜血浸润的大地，以及身材高大的男子与个头娇小的女孩。然后响起了——叹息声。

「很痛苦吗？不过君的身体应该承受得住才对。」

不久，伤口开始闪烁起红色的光芒，裂痕也一点一点地慢慢消失。

「别忘了君作为性命的代价而背负的东西。既然获得妾身的血，君就已经逃不掉了。」

虽然某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逐渐变小的伤口，却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来。

「……妾身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在那之前，妾身要先说一声：记住了，君的命运之名，那就是——友月家当家『朋月未永』的使命。」

「未、永……？」

虽然少女这么反问，但某人却不再开口说些什么，就这样离开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房门再度被粗鲁地打开了。

「哈、哈……友月同学，你没事吧？还活着吗？」

冲进房间的长发少女朝室内呼喊。

「——冬上同学？」

原本睡在床上的少女坐起了上半身，并一脸不可思议地将手贴在自己胸前。

「奇、奇怪？看起来好像比想像中来得有精神呢。你不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吗？，

被称为冬上的少女困惑地歪着头。

「嗯。本来……是这样没错，可是——」

少女敞开的胸口上，已经连一道伤痕都没有了。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第四章 愚者的愿望，光辉的右手

一定会成功的。只要我跟爱莉莎在一起——

就没有克服不了的问题。

－－－－－－－－－－－

0

启介、启介、启介！

那不是我的声音，但却从我的体内响起。那是和我有所连结的她的声音，还有她所看见的景象。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正在喊叫着。尽管嘴巴被堵住而发不出声音，她还是在心里大声呼叫。

在她视野里的是远见启介的原型就要消失的黑色团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悲伤、恐惧、憎恨、愤怒在心中疯狂肆虐。

启介，不要消失，不要变得不是启介啊！

悲伤与恐惧朝着眼前即将消失的重要的人投去。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在笑什么！

憎恨与愤怒对着在自己身旁哈哈大笑，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女爆发。

不过凌驾这些感情的压倒性『冲动』却从最深处涌现出来。

不对，我是、我是——

自我逐渐崩溃。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正在瓦解，被某个更大的『名字』吞没。

存在本身变质了，义务与职责试图重新改写我。

启、介。

我呼喊着发誓会记住我名字的少年。

我寻求着他那应该会回应我名字的声音。

不过我的声音前方，已经是《天使王》的敌人了——

1

噗通、噗通——

那是心脏的声音，传达出我体内寄宿着另一个存在的生命鼓动。

染成黑色的《三头狱牙》体积涨大，同时逐渐将我吞没。我的存在一点一点被啃食掉了，狼头与覆盖着黑毛的右手融合，并夺走了掌控权。

三颗狼头拧扭交缠在一起，然后在互相啃咬的情况下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狼头。其巨大的口腔一口吞下了本应是主人的我，视野遭到封锁，温暖的黑暗包围着我，同时蠢动了起来。

我不觉得痛，也不觉得舒适，只有一种自己逐渐变得稀薄并扩散开来的感觉。

尝试拒绝的意志并未涌现，我把心寄托于绝望而放弃了思考。

由衣、由衣——由衣、由衣——

妹妹的名字在脑海中盘旋。那两个字并未化为言语，只是作为音节不断反覆而已。

我也想不出道歉的话，不，就连道歉这件事情本身都显得愚蠢。

不知不觉间，原本被黑暗所覆盖的视野展开了，我从非常高的视点眺望着外界。

哈利·莱特在我脚边笑着，而阳名正对我叫喊着什么，但我却听不清楚。哈利·莱特厌烦地将大吵大闹的阳名扔到一旁。

感情稍微涌现出来。

胸口彷佛灼烧起来的炽热冲动，这是——愤怒。还有不属于自己的部分所怀抱的——饥饿。

这两种情绪命令我吃了那家伙。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里发出来的是野兽的咆哮。找顿时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远见启介这个躯壳，意识的界限消失，逐渐和魔狼混和在一起。

思考之类的能力都不需要，只要成为仅存本能的野兽。

扩张、扩张、扩张——

意识扩张到几乎与魔狼合而为一，简直就像是融入了世界一样。这就是魔狼的知觉吗？我可以同时理解所有事物，彷佛从天上向下俯瞰一般，就连自己的存在也能客观地加以认知。

大到已经无法站立在高架桥上的巨大黑狼，那就是我。

黑色的体毛犹如火焰似地起伏晃动，躯体微微紧绷。

虽说毛色是黑色，但那并不是完全的漆黑，而是混杂了淡淡的蓝色——如果要打个比方的话，那很像是夜空的颜色。双眼如同年轻的恒星一般绽放青白色的眩目光辉。

尽管还在持续变大，魔狼却已顺从冲动咬向哈利·莱特。然而就在獠牙即将碰到哈利·莱特的刹那，倒在他脚边的少女体内闪现白色电光，重重地弹开了魔狼。

那位少女是谁呢？——名字想不起来。

魔狼一边扯裂电线，一边从高架桥上坠往下方的山林。不过魔狼进一步让身体变得更大，然后从一分为二的森林中站起身子，它的身高已经趋近于山的高度。

然而半空中却出现了一个凌驾其上的巨大轮廓。位于轮廓中心的是闪耀金色光辉的少女，她正以空洞的眼神看着这边，在她周围飞来飞去的光点逐渐显现出一个直冲云霄的巨人。

「《天使王》啊，现在立刻将世界的扭曲，《天牢》斩断！」

看起来只有蚂蚁般大小的哈利·莱特叫道。

虽然魔狼的冲动不停诉说着想要吃掉哈利·莱特，但本能感觉到眼前即将出现十分强大的东西而提出警告，制止了蠢蠢欲动的魔狼。

化为实体的是——背上长着翅膀，全身披戴盔甲的巨人。如果只比身高的话，那副巨大的躯体少说也有魔狼的两倍以上。巨人从那个高度睥睨魔狼，同时高高举起了手里拿着的巨剑。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像是恐吓我似地大吼。

啊啊，那就是惩罚啊。

看了那把剑之后，融入魔狼体内的我感到安心。虽然我已经连那是对什么的惩罚都想不起来了，但我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正渴求着它。

不过和我的心情相反，魔狼斗志十分激昂。

「嘎啊啊啊啊！」

魔狼像是回应似地吠了回去，它的身体又大了一圈。

巨大的剑划开天空落了下来。

魔狼见状试图往后跳开，不过那把剑责在是太大了，魔狼根本来不及闪避。

唰——！

魔狼的前肢从肩头被劈开，虽然我感觉不到疼痛，但魔狼却发出了痛苦的哀号。

挥下来的剑陷入了地面之中，巨人把剑稍微提起，然后这回改以突刺的方式攻了过来。

虽然魔狼想要从足以贯通森林、凿穿山壁的巨剑突击中逃开，但这回却被削去了后脚。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也站不住的魔狼往森林倒去。

「没错，这样就对了！好了，给它致命的一击吧，《天使王》！」

哈利·莱特大声欢呼。彷佛回应他的欢呼声一般，巨人将剑高高地举向天际。

结束了——我可以接受惩罚了。

看了这幅光景，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反而是安逸。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在这时却响起了魔狼的咆哮。

魔狼被砍飞的脚化为液状，并逐渐被吸回魔狼体内。

噗通——

然后是一阵脉动。缺损的躯体瞬间再生，身体也进一步往外扩大，魔狼高声吼叫着站起身子，然后以青色的瞳眸仰望如今就要挥下来的巨剑。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断魔之剑从空中落下，但魔狼已无意闪躲了，它张开下颚等待巨剑的来临。

钦————一阵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响起。

——……！——

那一瞬间，意识闪过了杂讯。

原本还以为会不会是受到了损伤，不过魔狼之牙却夹住了天使之剑，成功地挡下攻击。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我听见哈利·莱特惊愕地大叫。

魔狼不光挡下了巨剑，还用獠牙将之咬碎，然后这次魔狼反过来扑向了《天使王》。

虽然巨人用手臂阻挡了试图咬向颈部的利牙，但却被魔狼的猛劲按倒在山坡上。魔狼一边压制住对方的身体，一边将尖牙刺进手臂之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天使王》发出了像是悲鸣般的声音，獠牙戳破盔甲咬进了手臂的肉。

——好……痛！——

意识再度闪过杂讯，那是某个人的叫声。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剧痛，这是在魔狼受伤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到底是什么呢？我不禁心想。

而且为什么《天使王》被制服了呢？我不是应该要被这家伙定罪吗？

「《天使王》被打败了……不可能，《天使王》应该是毁灭《天牢》的存在才对。不然赫斯就不必封印它了！」

哈利·莱特难掩动摇地大叫。

没错，这样下去的话，魔狼就会吃了巨人。

不……不对。奇怪，这是谁？这个巨人——是谁？

我是想要杀谁呢？

这时，巨人体内涌现出强烈的光芒。白色电光推开利牙，并将魔狼刮到天上。飞过空中的黑色巨体撞倒了联系高压电线的铁塔，在把山挖出一个窟窿后才停下来。

——启介……——

比哪才更为鲜明的声音响起。无论是对方的事情，还是自己的事情，我明明都知道却又想不起来。

魔狼只是遵照自己的本能与使命，朝边发光边站起身子的巨人露出獠牙。

巨人身上发生了变化。左手一边闪烁光辉，一边扭曲轮廓变成了圆筒状。

「是吗？原来是在汲取攻击性概念啊——不是模仿千年前的武器，而是这个时代的杀伤兵器……」

哈利·莱特感叹着点了点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吼叫起来，同时朝这边举起了变成圆筒状的左手。光芒凝聚在圆筒前端，在魔狼的视野闪过一道光的同时，额头上也传来了一阵冲击。

「咕呜？」

魔狼晃着头低吼一声。虽然眼睛追不上，但巨人左手释放出来的光弹击中了魔狼的前额。

圆筒前端又亮了起来，光芒扩展到比刚才还大。

闪光连续出现，光弹以不可能回避的速度穿透魔狼全身。

——不行……——

每一次受到攻击，我都会听到某个人的声音。不过当身体被削去时，魔狼狂怒的意志就会将我吞没，让我无心去追究那个声音是谁。

巨人慢慢靠近动弹不得的魔狼。原先已经破碎的巨剑恢复原状，并被巨人握在右手。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狼高声远吠。虽然身体被数不清的光弹命中而黑血四溅，但魔狼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只是宛如下巴快掉下来似地张犬了嘴。上下颚的犬齿之间霹雳地闪过黑色电光，随后中间出现了一颗黑色球体，于是之前一直落在魔狼身上的光弹改变了轨道，开始被那颗球体吸收。

不——不光只是光弹，连周围的大气都受到牵引。气流卷起漩涡，化为龙卷风状的云也从天上被吸进了黑球。

随后终于连巨人的身体也浮了起来，并逐渐被拉向魔狼。在塞满魔狼的口腔之前，黑球不断地膨胀变大。

然而彷佛视此为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般，进入攻击范围后，巨人便朝魔狼的头挥下巨剑。沉重的刀刃简直就像断头台，既然獠牙被堵住了，我想应该也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

啊啊，没错，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斩了它！《天使王》！」

哈利·莱特叫道。

黑血——迸射。

脖子传来微弱的冲击。这样就结束了——原本应该结束了才对。

不过血量却很少，没有一刀砍下头颅的大剑只是稍微陷进魔狼的毛皮中就停住了。

惩罚——无法消除我的罪恶。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狼咆哮起来，并朝破绽百出的巨人放出黑球。离开獠牙的黑球眨眼间膨胀到比巨人还要庞大！

虽然巨人试图用化为武器的左手挡下黑球，但圆筒状的炮身却反倒被黑球吸收而劈哩啪啦地逐渐碎裂。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今响起的声音正是巨人的悲鸣。扩大的黑球吞噬了巨人的躯体，盔甲产生龟裂并不断毁坏。然后不知是否因为过于庞大而无法保持平衡的缘故，原本呈现球体的形状逐渐歪曲，黑球就像迸开似地爆炸了。

黑色的爆破气浪不一会儿就把周围变成了黑夜。被吹走的巨人撞进山里，被土砂掩埋起来。

「怎么……会有这种事……」

哈利·莱特恍惚地说完，便膝盖一弯跪在地上。

巨人已经千疮百孔。原本是盔甲的部分都碎了，翅膀有一半以上被扯断，打出光弹的左手完全消失，肩头上留下了歪歪斜斜的断面。

「连《天使王》也赢不了吗？世界的真理、守护者……呜……呜呜……就要在这里破灭了吗？就这样被吃掉结束了吗？开什么玩笑……奇怪，真是太奇怪了。我搞错了什么吗？」

哈利·莱特以颤抖的声音质问自己。

魔狼将之判定为下一个猎物后便迈开脚步，打算先把巨人给解决掉。倒下的巨人伤口闪耀光辉，似乎是正在修复当中的样子。不过魔狼一靠近便以前脚的爪子撕裂巨人开始再生的左手，然后把它完全扯碎。

——呜……啊啊……啊啊……——

脑袋里响起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痛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左手，甚至是全身都痛得不得了，简直就像是我正感受着巨人的痛楚一般。

不过魔狼却不以为意地用獠牙及利爪切碎、刨开、啃食巨人的躯体。

总觉得内心好像正被掏空。

彷佛什么重要的东西、什么无可取代的东西在触手不及的地方逐渐毁坏的虚无感。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启……介……——

那是谁的名字？巨人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时响起的名字。

我不知道，所以我要破坏。因为我不知道，因为我很害怕。

魔狼的视线转向巨人的头部，那里受到的损伤最少。一位少女被架在开了个十字型空洞的盔甲中心。

可爱标致的脸蛋，纤细的身躯，金色的发丝。那闭着眼睛的样子简直就像是艺术品一般。

可是那绝不是什么雕像，我知道她生动的姿态，也记得她的笑容。

啊……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行。明明已经没用了，明明已经莫可奈何了，我却还是想起来了。

正在受苦的是她。正在哭泣的是她。正在毁坏的是她。正在破碎的是她。

而吃了她的是我。

——爱莉莎。

无论我怎么想，魔狼还是没有停止破坏巨人。魔狼每挥下一击，我都会感受到爱莉莎的悲鸣与痛楚。

就算我在心里大喊住手，叫声也只是被魔狼的本能吞噬而消失。

我连爱莉莎的性命也要吃掉吗？不只如此……

不只如此？

啊啊，还有由衣。由衣的事情——也因为委身于魔狼而遗忘了。

因为偿还不了，因为背负不了，我才把自己交给了魔狼。不过这么做是对的。我以为是对的。如果继续当远见启介的话，我就会崩溃。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狼吠吼起来，那是庆祝胜利的呐喊，魔狼展开獠牙，试图撕裂巨入的脖子。

我知道这只是徒劳，越是抵抗，越是强烈地拒绝，心就越是受伤。

无论是自己的心还是眼前的敌人都会毁灭，这样一来就轻松了。

即使如此，我最后还是喊出来了。我不能放弃。

我竭尽全力说出了愿望。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过准备刺下的獠牙却丝毫没有动摇。爱莉莎就要被吞进魔狼的口中——

「怒火之焰！」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清澈的声音穿透了天空。

爆发的火球撞击魔狼的脸颊，这股冲击让魔狼的獠牙偏离原本的目标，转而挖开了山壁。

刚才……那个声音是——

「咕呜呜呜呜呜呜……」

大声吠吼的魔狼瞪着火焰飞来的方向。

高架桥的铁轨上，屈膝跪地的哈利·莱特身旁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少女。及肩的黑色直发，宛如人偶般的白皙肌肤，以及毫不动摇的坚强眼神。

友月？

「汝、汝是……为什么——」

哈利·莱特也惊愕地大叫。这也难怪，毕竟原本因为他所造成的致命性伤害而卧病在床、甚至连起身都办不到的友月正在使用魔术。

但友月却一点也不在意哈利·莱特，只是注视着魔狼——注视着我。

「启介同学……你是启介同学对吧？」

友月确认似地问道。

我想回答，我想对她点头，然而魔狼只是露出獠牙低吼而已。

不行，这样下去连友月也会——

如果是《天使王》的话还好，但《悲叹魔王》的力量只会成为魔狼的饵食而已。

快住手，我已经不想再继续……

「没……错，那是启介……哥。」

倒在地上的阳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子，并这么告诉友月。

「阳名同学，你没事吧？」

友月冲过去扶住她的身体。

「嗯……别管这个了，拜托你，未由同学。请你快点逃。我看得见启介哥的心，启介哥他——不希望连未由同学都受到伤害。」

「启介同学有意识吗？」

「是的……虽然乏前一直和魔狼融合在一起，但现在应该已经恢复自我了才对，因为我看见启介哥的颜色和魔狼分开了。可是……他的意志实在是太渺小了，根本无法违抗魔狼强烈的冲动与本能。这样下去的话，拥有《悲叹魔王》通道的未由同学会——」

「太好了，启介同学还是启介同学呢。」

不料听了阳名绝望的宣告后，友月却笑了。

「咦？」

阳名为之一愣。

「那就没问题了。我会救他，既然光凭启介同学的意志还不够的话——那么我来帮他一把就行了！」

友月说道，同时对魔狼投以强烈的视线。

让阳名坐在铁轨上并拉开一段距离后，友月便将双手举向我，开始咏唱。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她在想什么？明明魔术对魔狼根本就不管用啊！

「永无止境的叹息。泪水干涸，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比起几乎无力反击的巨人，魔狼的注意力反而更集中在友月身上，它大概是对友月试图使用的魔术起了反应吧。

「叹息消散后又有新的叹息。愤怒产生后又是新的愤怒。王者只是绝望地呼喊！」

「嘎啊啊啊啊啊啊！」

魔狼张大了嘴对友月狂吼。只要不是像刚才一样出其不意地突袭，魔狼八成就会把魔术给吃掉吧。但友月却毫不犹豫地向着魔狼早已做好准备的口腔发动《起动语言》。

「叹息咆哮！」

友月释放出红色光辉，然后就这样被吸进了魔狼口中。

魔狼的身体颤抖起来，并继续成长。

快住手——没用的！魔术只会成为这家伙的养分而已。

但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友月的魔术并没有中断。别说是衰弱了，红光甚至还变得越来越亮。

「——你尽管吃吧。这个魔术是我的心、我的思念。我要用自己……把你的体内填满！」

友月嘴角漾起笑容说道。

魔狼不断地往后退，完全实体化的魔狼被魔术的压力压倒了——

不知她是哪来的这种力量，如今友月施放出来的光芒甚至超越了过去召唤《悲叹魔王》时的咆哮。

能量以惊人的速度流入，让魔狼的身体与意识灼烧起来。

『——启介同学。』

友月的声音混杂在这股热流之中。

友月……？

『啊……你总算听到了。启介同学，住手吧。那不是爱莉莎吗？』

没错，我正打算吞噬掉的是从爱莉莎体内觉醒的《天使王》。可是我停不下来，这个东西已经不是我了。

『不对，启介同学。你的右手也好，这只狼也好，这些全都是启介同学啊。』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会关心我？你为什么会救我？你为什么会遇见我？要是右手没有特别的力量，这些事情全都不会发生。爱莉莎、冬上同学，还有阳名同学也一样，正因为是被启介同学鄙斥为诅咒、掌心又空无一物的右手，才能抓住这些事物啊。』

因为空无一物——因为是魔狼才能抓住……

『没错，魔狼和启介同学并非不同的存在。这么长的时间你都和那只右手一起走过来了，所以……不要放弃！不要舍弃自己！像这样进行接触时，我可以感受到启介同学的悲伤正不断地传过来。如果这么痛苦的话，让自己不再是自己或许会比较轻松也说不定。可是我不希望启介同学消失！』

友月的心情流了进来。

我是魔狼。魔狼是我……可是尽管是同样的东西，我却是理性，魔狼则是本能。就像生物的肉体会以本能的指令为优先一样，我的意志是无法阻止魔狼的。

而且虽然友月的话令我十分感动，但我却很难忍受让我继续是『我』。

『……你听得见吗？启介哥。我听得到启介哥的声音哦。』

阳名？

这回脑袋里响起了阳名的声音。回过神来，我才发现阳名正把手靠在施放魔术的友月背上，并望着这边。

『既然启介哥恢复了清晰的理性，既然我的声音能够传达给你，那就有恢复原状的可能性。你忘了吗？启介哥。人类以其渺小的精神驾驭着高次元的力量，你应该知道这种技术叫做什么吧？』

向比自己更高阶的存在借用力量的技术，那就是魔术——

『是的，你答对了。一直以来启介哥不是都使用着魔术吗？虽然我不知道以现在的情况能不能办到，但也没有其他方法了。请你祈求吧，启介哥。请把由衣恢复原状。』

你说……把由衣恢复原状？

听到这番意想不到的话，我不禁反问。

『由衣并不是消灭了，只是存在瓦解得四分五裂，然后融入魔狼体内而已。我的眼里看得到由衣的颜色，就算变成了碎片，还是有唯一一个强烈的意念残存下来。那就是……对不起，哥哥。』

对不起？为什么……那家伙要道歉呢？

明明不能被原谅的人是我，明明犯了罪的人是我，明明杀死由衣两次的人——是我。

『你不明白吗？启介哥为罪过所苦一事，让由衣感到很难受。她是为自己害你被罪恶感苛责道歉。启介哥，如果你真的为由衣着想的话，就请你不要再责备自己了。那不是为由衣感到悲伤，而是为自己感到悲伤。请你稍微体谅一下妹妹的心情吧！』

猛烈投来的意念撼动了我的心。

由衣的……心情……

那是我决定不去想的事情。因为那实在是太沉重了，光是想像就会让内心崩溃。

我的自责让由衣感到痛苦八成是事实吧，可是阳名所说的话也未免太美好了。

因为我都想起来了，由衣被右手吞噬掉的那一瞬间。

她很难受、很害怕，而且一定也觉得很痛才对。

她应该很恨我才对。

恢复之后又要怎么办呢？由衣一直受到右手的束缚。

我想解放她，事实上在被哈利·莱特问到时我也曾稍微这么想过。不只名字被刻在墓碑上，甚至还经过了三年的岁月，存在于这种失去容身之处的世界，应该也会伴随着强烈的痛苦才对，而且还绝对无法挣脱我这个枷锁。

『应该这样才对、应该那样才对，再怎么爱假设也要适可而止啊！』

阳名爆出了怒骂声。

不过我也火大了起来。

阳名才是，不要只是看、不要只是因为看得见就代为解读由衣的心！你敢说自己全都看得到吗？看得到由衣全部的心情！

『怎么，你现在是恼羞成怒吗？结果启介哥只是害怕再度面对由衣对吧？』

……啊啊，对啦。我没有脸见由衣，所以才想要逃走啊！

『很痛苦是吗？既然如此，那不就是惩罚吗！被天使、被爱莉莎定罪才不是什么惩罚。能够审判启介哥的只有由衣而已！』

只有……由衣？

『没错，启介哥没有决定惩罚的权利。』

少胡说八道了……阳名自己还不是期望能够死去？

『那是那个人——哈利·莱特自己随便解读的。就像哈利·莱特所说的一样，我确实很想到哥哥的身边，不过那是见证过启介哥一生以后的事了。我要耻笑启介哥因为我的恶作剧而感到困窘的丢脸德行，毕竟哥哥也是个完全不懂妹妹心情的人，我得一并教导你兄妹正确的相处方式才行。为此，启介哥现在一定要加油啊！』

阳名的声音到后半混杂了哽咽声，我听了以后火气全消。

对不起……阳名好坚强啊．可是我不希望再见到由衣，因为我很懦弱。就连我的痛苦煎熬也会对由衣造成负担吧？而且我又不被容许感到哀伤吧？那么我就什么也办不到。因为我甚至不能接受惩罚不是吗！

『不对哦，启介哥。你有能为由衣做的事情。只要企求由衣就好了。』

企求？

『没错，你不明白吗？除去只为了自己的情感后，应该就会剩下能为对方做的事，以及该为对方做的事。』

阳名所说的话宛如洪水般驱散了我沉浸其中的绝望。

为了自己的情感……

那么后悔、悲伤、痛苦、赔罪——这些全都不对。

我不得不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由衣在寻求着什么，要怎么样才能——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由衣的笑脸。当时我……啊啊，没错，当时我的表情是——

『……你明白了吗？启介哥。』

大概吧。

『是吗？那就去对对看答案吧。』

……啊啊，我知道了。

我不晓得自己得到的是不是正确解答，不过为了确认这点，现在就先祈求吧。

赎罪的地方不在这里，那也不是可以委由谁去做的事情。

好可怕，好痛苦，好想逃走。我不能原谅自己，不过我必须再见上由衣一面不可。

谢谢你，阳名。我好像能够稍微往前迈进了。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为了让愿望成形，我咏唱起《姿态语言》。但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危险，魔狼的意志试图把我镇压住。

自我动摇起来，思念出现破绽。

不过那里却充满了红光，把魔狼侵蚀我的本能给推了回去。

『启介同学的心——我会好好守护的。』

友月的声音响起。

谢谢你——未由。

『嗯。』

阻止毁灭的银之锁。束缚颈项的魔之链。遭受捆绑的终结之兽。

记取教训现身于此。自黑暗分离化为形体。黄昏是如此遥远——

愿望凝聚成像，想像创造出新的枷锁。

我揉合由衣的碎片使之复原，我的妹妹由衣。《魔银之锁》由衣。被《银锁黑狼》创造出来后以莉露的身分过活的由衣。我将全部合而为一，并召唤到这里！

——《魔银锁狼》！

那一瞬间，魔狼的脖子上出现了一圈闪烁银色光辉的光环。

我感觉到碎片逐渐凝聚成存在，并从魔狼体内分离出来。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光环逐渐变小勒紧了脖子，魔狼难受地高声吼叫起来。

友月见状中断了魔术，然后和阳名一起观望情况。

魔狼的身体喷出黑血，同时配合着项圈大小逐渐萎缩。我那原本随魔狼扩大的知觉也变得狭隘，如今只能透过魔狼的眼睛看东西了。

我知道视点正逐渐降低，这是因为魔狼正一边释放出吸取的魔力，一边缩小。

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复原了。

我感觉到脚踏上了地面，风拂过脸颊。

我先闭上眼睛，然后张开。

那里已经是远见启介所看到的世界了。

在被刨开的大地上，我站在受伤的巨人跟前，制服只有右手的部分完全破掉了。看来肉体上化为魔狼的似乎只有一部分而已，其他大概都被精神体吞噬了吧。

右手手腕上的银环闪闪发光，我感受到的不是金属的冰冷触感，而是人类肌肤的温热。手的——温暖。

银环闪烁着耀眼的光辉，并开始转换形体，变成长了耳朵和尾巴的稚龄少女。

「哥哥……？我为什么会……」

少女好奇地歪着头，连接银色项圈的锁链铿锵地摇动着。

愿望实现了。

我和由衣以个别的存在面对面交谈的愿望。

接下来只剩下把刚才的答案化为形式而已。

身体在颤抖。我老是动不动就想哭着请求原谅，可是由衣并不期望这种事情，只是因为被怨恨比较轻松，我才会这么想。由衣说过这不是哥哥的错，然而我却无法接受，我想要能够逃避的惩罚，所以决定不去考虑由衣的心情，结果才会被哈利·莱特的花言巧语所骗。

可是我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所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由衣，我做了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

「——谢谢你，由衣。」

这么说完后，我只是温柔地微笑着。我把痛苦全都吞进肚子里，只把感谢表现出来。

谢谢你之前一次又一次地救了我，谢谢你只身一人反抗哈利·莱特的阴谋，谢谢你不恨我。我把所有的感谢凝聚在那句话里。

虽然由衣一脸愣住的样子，但不一会儿就变了表情。她的眼角浮现出泪光，不过那却是我所期望的表情。

「哥哥，谢谢你……」

由衣哭着——对我展露笑容。

2

「启介同学！」

「启介哥！」

听到上方传来的声音，我抬头仰望天空。

不知道那是不是《悲叹魔王》的魔术，只见友月和阳名乘着拥有火焰鬃毛的红色骏马从天上飞来。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来到天空染成橘红一片的黄昏了。

「是马耶……」

由衣就这样以一脸又哭又笑的表情仰望天空呢喃。

一降落到地面上，马儿立刻消失在空气中，紧接着友月她们跑了过来。

「——太好了……」

「啊，喂、喂？」

友月突然抱上来，让我整个人乱了手脚，阳名则是扑向了由衣。

「太好了……太好了……」

「咦、咦？你为什么要哭呢？」

看到阳名扑簌扑簌地流泪，由衣不禁困惑起来。因为这个缘故，她自己的眼泪似乎止住了的样子。

阳名一边抱着由衣，一边抬头仰望我。

「启介哥——你答对了呢。」

「这都多亏了阳名……还有友月，谢谢你。要是没有友月的话，在魔狼体内咏唱魔术这种惊人之举我根本不可能办得到。不过事情还没结束，这次我得拯救那家伙才行——」

这么说完，我把手放在友月肩上，轻轻拉开她的身体，然后抬头望向躯干埋进山里的《天使王》。

好大——

光是这样试着用人类的视点一看，我就忍不住发起抖来。就算满目疮痍地倒在地上，《天使王》看起来还是如同山一般庞大。

「我要回去。然后跟之前一样，我要让那家伙想起自己的名字。」

因为我们约好了。

「我——不会让汝如愿的！」

我们和《天使王》之间突然开了个黑洞，一位金发碧眼的少女从里头出现，并睥睨着我们。

「哈利·莱特？」

我和友月分别把由衣和阳名藏在背后，然后做好战斗的准备。

「我不会把《天使王》交给汝的。没想到《天使壬》居然不是魔狼的对手，既然如此，只好直接进攻《方舟》了。虽然挑战曾经输过一次的对手是很莽撞的行为，但无所谓，我就率领《群聚》发动战争吧……」

哈利·莱特露出僵硬的笑容说。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把爱莉莎还来！」

我举起右手怒吼一声后，便开始咏唱起《三头狱牙》的咒文。

「对哦——要是连汝都与我为敌的话，胜算就会变得更薄弱了。既然如此，汝就死在这里吧，至于魔狼只要移到其他人身上就好了。」

「你……杀得了我们吗？启介哥已经不再求死了，我当然也是。」

阳名如此宣告。没错，我……不会再随便要求惩罚了。

「下手的并不是我哦。没错，只要不是我就行了。」

哈利·莱特以平淡的语气说完，便将右手举向天空。

于是彷佛模仿哈利·莱特的动作一般，在他背后的《天使王》以生硬的动作举起了右手。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响起的声音朝身上压来，我好不容易才撑住差点往地上一跪的双腿。

接着《天使王》哗啦哗啦地抖掉积在身上的沙土，就这样站起了身子。

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受到哈利·莱特的使役一般。

「就让我来告诉汝为什么我会如此执着于这个身体吧。精神往往隶属于肉体，换句话说，只要手中握有作为核心的女儿肉体，我对《天使王》就具有强大的影响力。要是女儿的自我消失的话，身为机构(System)的天使就失去了意志，操控起来也就更简单了。」

回想起来，在与魔狼的交战之中，哈利·莱特也疑似对巨人下了好几次命令。

「明白了吗？《天使王》无法违抗我的命令，是我忠实的随从哦。就算是汝的声音也传不过去的。」

哈利·莱特大声干笑。

「呵呵，哈哈哈哈，好了，动手吧……不管是朱尔军神的右手还是魔女，全都毁灭吧！」

巨人在右手中三度创造出大剑后，便像是要斩断浮云般大大地挥动起来。

「三头狱牙！」

我喊出《起动语言》产生了阳炎的手腕，然后对后面的两人做出指示。

「由衣、阳名，你们两个尽可能离这边远一点！」

「是。」

阳名这么回答后，两个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不过……我要直接挑战那把剑吗？两者的质量未免差太多了。

虽然我拚命想要连上爱莉莎的意识，但就算试着搜寻《通道》也联系不上。难道就像哈利·莱特所说的一样，我的意念无法传达给她吗？不——每次受到巨人攻击时、和巨人有所接触时，我都隐约听到了爱莉莎的声音。这样的话……

「——叹息炎剑！」

一旁的友月也喊出咒文，然后伸手抓住那把造型粗犷，还缠绕着火焰的弯刀。

「友月，如果想要连上爱莉莎的意识，就非得直接接触《天使王》不可。所以你可以帮我牵制住哈利·莱特吗？」

不过听了我的话后，友月却摇了摇头。

「你错了，启介同学。巨人的对手是我，你应该要打倒那个人，而非制止他。你要打倒他，好让爱莉莎的身体获得解放，如果刚才那些话都是真的……那么就算爱莉莎想回来也会受到阻碍的。」

「这……」

友月说的话也有道理，但我却无法马上同意。

「没问题的。别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巨人也已经千疮百孔了，至少绊住他这点程度的事情我还是办得到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总觉得自己一定没问题呢。」

友月的眼里看得出自信。虽然对魔狼施放魔术时也是如此，不过如今友月的精神力非但没有枯竭，反而还多到满溢出来了。

「友月，你胸口的伤——」

「有话之后再说！来啰！」

巨剑朝这边挥了过来，那把将吉梅拉一刀两断的定罪之剑。

「相信我。」

友月这么叫道后，便举起火焰之剑挥向《天使王》的大剑。

就质量上而言，友月根本不是对手。一旦两把剑互相撞击，友月就会立刻被击溃，这简直可以说是有勇无谋的举动。然而——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两把剑的刀刃交会，随即停止在那。友月的火焰之剑掀起一阵惊人的热风，仔细一看，友月的火焰之剑并未直接接触大剑，缠绕着剑身的黄昏色火焰挡住了巨人的刀刃。

「启介同学，趁现在！」

友月的话在我背上推了一把，虽然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不过现在不是担心的时候。

「啊、啊啊，我知道了！」

我这么回答后，便朝哈利·莱特冲了出去。

「居然挡下了那把剑？该死的魔女——那样简直就像是……」

哈利·莱特愤恨地破口大骂，然后将手指向找。

「诅咒群鬼！」

用土做成的阴森人偶从地面冒出来，阻挡了我的去路。

「可恶！」

我立刻用《三头狱牙》咬碎人偶，让它们变回原本的土块，不过接二连三从其他地方隆起的土堆中出现的人偶又再度阻挡在我面前。

要是每个都理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我用狼的手臂击向地面跳了起来。

我飞越土偶的头顶上方，往哈利·莱特的方向降落，不过那家伙却一点也不惊慌，只是高高举起了左手。

「《天使王》，开炮。」

在那一瞬间，《天使王》被打碎的左手断面闪烁光辉，然后长出了好几门小炮管。

「呜——」

炮口朝着人在半空中而无法闪躲的我打出了无数光弹。尽管我用《三头狱牙》当盾牌阻挡，却还是被冲击弹飞，掉进了土偶群的正中央。

土偶缠上了我的身体。

「放开我！」

虽然我用狼头往周围挥了一圈，将土偶一扫而空，但地面随即又再度隆起。这是——本体是大地吗？

我以獠牙大大地刨开地面，于是土偶就不再出现了。

不料这时光弹却再次落下，我赶紧用三颗狼头护住身体，由于每一击都十分沉重，用来维持魔术的精神力不断减少。

我望向友月那边，虽然剑与剑之间的角力还在持续当中，但《天使王》似乎渐渐压过了友月。要是就这样进入持久战的话，我们肯定会输。

「放弃吧，汝等这种人没理由赢得了《天使王》。就连赫斯·史特林也是牺牲了师父和女儿才封印了《天使王》。就算受了伤，其力量还是凌驾于受到召唤的高次元存在之上。」

不过占了优势的哈利·莱特脸上却露出苦涩的表情。

「尽管如此，《天牢》依然拥有超越《天使王》的力量吗……若是这样的话，只要像刚才一样用《反牙》吃掉《天使王》就好了啊。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呢？」

虽然哈利·莱特不断地询问自己，却还是找不到答案的样子，于是他不耐烦地大叫起来。

「好了！快把这些家伙解决掉，这个问题就直接在方舟问赫斯本人吧。」

问赫斯？

我记得以前爱莉莎好像说过爷爷已经不在了……

然而攻击变得越来越猛烈，让我的疑惑几乎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仿佛正发泄着被魔狼打败的积怨一般，巨人狰狞地大声嘶吼。

「咕呜呜！」

让人眼花撩乱的光弹暴风雨。事到如今，我只能舍弃防御杀过去了。不过正当我这么打算的时候，我发现有一道影子冲向了哈利·莱特背后。

「所谓强大指的不是只有力量而已。」

悄然无声地站在哈利·莱特身后的小小人影，以黑色细长的金属材质物体抵住了他的脖子，并且语气尖锐地轻声说道。

「阳名？」

「汝是？」

我和哈利·莱特同时惊呼，本应和由衣一起逃走的阳名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站在那里。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其气息必然有疏有密。而看不见的爪子则会抓准空隙静静地猎补强者。这是回敬你的，哈利先生。」

电光一闪，哈利·莱特弓起了身体。那是——电击枪吗？

「呜呜呜！汝居然敢……小看我？」

哈利·莱特痛苦地大叫。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肉体受其他人的精神操控的缘故，哈利·莱特并没有晕过去，而是在快要倒下之前站稳了脚步，并且挥动手臂撞开阳名。

不过大概是因为意识混乱的关系吧，来自《天使王》的弹幕中断了。

「启介哥，趁现在！」

尽管被撞倒在地上，阳名却没有发出惨叫，反而提醒我攻击的时机。

这我知道——！

我早就已经冲出去了。我让《三头狱牙》做好准备，然后朝哈利·莱特挥了下去。

「呜……？」

那家伙一边脚步踉跄地后退，嘴里一边念出「无伪谎言」，于是哈利·莱特在我面前变出了分身。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精神无法集中的缘故，人数只有三人，这数量对我来说毫无影响，我让三颗狼头分别扑向他们。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利·莱特第一次因为恐惧而僵住了表情。

「居然……有这种事！」

狼头将其中两人化为烟雾，然后——碰到了最后一人。

哈利·莱特——不，是爱莉莎的身体突然无力地倒了下来，我连忙抱住了她。

「成功了……吗？」

阳名边起身边这么问我。

「不知道……我没有吞下了什么东西的感觉。或许在被吞噬掉走前，哈利·莱特就自己解除了支配也说不定——」

不过我抢回爱莉莎的身体了。

「启、启介同学，快点……」

友月嘶哑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虽然枪击停止了，但《天使王》依然用力地压下友月的剑，试图将她劈成两半。

对了，天使会将使用魔术的人全都视为扭曲。就算不受哈利·莱特操控，我们仍旧是它攻击的对象。

「你等着！我现在马上把爱莉莎叫回来！」

我这么大叫后，便抱着爱莉莎冲到《天使王》脚边，并伸手触摸它。我寻找着连接那家伙的《通道》。

爱莉莎！

启介……？

她听到了——就在感受到这点的同时，我的意识受到牵引而陷入了《天使王》体内。

脑海里迸出闪光。

那里是一片白色的海。

这幅景象明明充满了什么庞大的东西，却超越了我可以理解的极限，以致于我只能将它认知为光。

这是世界的守护者《天使王》的内部。

爱莉莎……你在哪里？

被过于巨大的存在吞噬，让我迷失了《通道》。不，我不是找不到爱莉莎，而是一切都感觉得到爱莉莎。

以前意识被拉进《天使王》体内时，爱莉莎是个『个体』，但如今《天使王》整体感觉上都像是爱莉莎。

我朝光伸出了手，试图寻找爱莉莎所在的方向，然而与光芒接触时流向我的情报实在过于庞大，根本无法凝聚成像。

不过碰触到某道光时，我第一次感受到意义成立的情报。

那是歌。我听过那段歌词，虽然不是爱莉莎的气息，可是——

雨要下了

雨要来了

我的伞破了

沿着伞骨裂开了

雨不大的话也罢

用这把伞也能继续走下去。

这个声音、这首曲子……我都知道。

可是

雨好大

这下子伞派不上用场了

雨水肯定会把我淋湿

衣服变重了

身体变重了

伞骨变重了

然后我停住了

所以无法从这里离开

一个人的轮廓随着歌曲出现在我面前，那是一个礼拜前在舞台上殒命的歌姬。

珠洲里优耶——

『优耶？那是谁？你这孩子真奇怪，我是第七十一翼，《在玉座上歌唱的天女》（尚达奉）哦。我唱得正开心，可以请你不要打扰我吗？』

她对我这么说，语气听起来跟在公园交谈时一模一样。

尚达奉？那是存在于珠洲里优耶体内的因子吗？她一副不记得我是谁的样子，自顾自地开始唱歌。从头开始唱。

奇怪……刚才那首歌是在那个地方结束的吗？

『你——现在在想什么？』

于是她突然停止歌唱，并向我逼近而来。

『你该不会知道这首歌的后续吧？』

尽管感到困惑，我还是点了点头，那时听到的最后一首歌依然萦绕在耳际。

『现在马上告诉我。』

可是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得去找爱莉莎才行。

『爱莉莎？』

她应该就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大概是在中心吧。

『中心——啊啊，你说第七十二翼啊。那么我带你去吧，所以告诉我接下来怎么唱。』

真的吗？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提议，我开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告知对方歌词。

『……谢谢你。我总算找到了自己欠缺的贵重之物。在这里，跟我来。』

她对我露出微笑后，便唱着歌迈开了步伐。

可是

小小的伞啊

不知道是谁牵起了我的手

互相交叠的伞开启了道路

彷佛被她的歌声照亮一般，原本什么也看不到、形同一片白色黑暗的世界逐渐展现面貌。

脚下是蔚蓝色的海，前方看得见白色沙滩与绿色森林。那是座小岛。我曾经看过它，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的记忆，不过那的确是——爱莉莎的梦。

岛屿中心可见一个半球状的圆顶，对了，那座岛是《方舟》。

我曾在梦里隐约见到了在那边生活的爱莉莎。

我们稳稳地走在海面上，往沙滩前进。

脚步变轻了

身体变轻了

心灵变轻了

让我们一起去下一个地方吧

只要并肩而行，下雨也不算什么了

歌唱完的时候，原本只能远远看见的岛屿就近在眼前了。

『你正在找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哦。』

她指着岛屿说。

『再见，这样我就回过礼了。』

啊——

她转身背对我后，便哼着歌走远了。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这么说完，她只是稍微回过头来挥了挥手，然后就消失在弥漫于海面上的雾气之中。

唯有歌声变得越来越微弱。

我也该走了。

我在海上跑了起来，往沙滩方向接近。来到岸边时，我的脚向下一沉，哗啦地溅开了海水。

之前一直缺乏真实感的景象突然变了色彩。

脚底下是细沙的触感，然后是潮水的气味。

我察觉到自己正站在《方舟》上。当然，这应该也是幻影就是了。

「——阿姨！」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让我吓了一跳。

一位年幼的金发少女站在沙滩上往我这边挥着手。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该不会是……爱莉莎吧？」

虽然年纪只有六、七岁左右，但脸长得跟那家伙一模一样。然而明明站在声音可以传到的距离内，少女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不停地挥着手，仔细一看，那对眼眸也没有聚焦在我身上。

「阿姨！」

爱莉莎又叫了一次，我这才明白少女并不是在叫我。

我顺着少女的视线回过头去，只见不远处有个女性正朝这边走来。

「乌尔特小姐——」

描绘着几何学图案的旗袍式服装，还有一头金色的长发，这长相错不了的，我不可能会认错。

「爱莉莎，你在嚷嚷什么啊？」

乌尔特小姐惊讶地说道。这位少女果然是爱莉莎吗？而且乌尔特小姐果然也没注意到我的样子。

「因为阿姨很久没来了嘛。」

年幼的爱莉莎这么说完，便朝向我跑了起来。

因为事出突然，我来不及闪避，不过爱莉莎却穿过我抱住了乌尔特小姐。

在这里我的存在似乎就跟空气一样，还是说她们才是幻影呢？

「啊——对哦。因为在我的感觉里才过了两天，所以一不小心就忘了。」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搔了搔头。

「真好……我很多时候都很无聊说。」

面对赌气的爱莉莎，乌尔特小姐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对不起哦，下次我会再早一点来的。」

「就这么说定了哦，阿姨。而且妈妈也很寂寞呢……」

爱莉莎的表情蒙上阴影。

「怎么了？爱莉莎。」

乌尔特小姐讶异地询问爱莉莎。

「欸，阿姨……爸爸不来看我们吗？」

爱莉莎好像很害怕似地细声问道。

「这个——」

乌尔特小姐结巴了起来。

「阿姨很久没来的时候，妈妈经常提到爸爸的事情呢，像是第一次见面时的事，还有一起旅行的事，妈妈说了好多好多呢。妈妈最喜欢爸爸了，可是为什么爸爸都不来呢？」

「……我说爱莉莎啊，哈利他很忙的。他要代替赫斯父亲大人完成重要的使命，而且他人在《箱庭》内最深处的地方，所以时间的流逝速度跟我们完全不同。不过总有一天——饱来见你们的那天一定会来的，在那之前就先等着他吧。」

鸟尔特小姐劝慰似地说道。

「嗯……」

爱莉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接着她的轮廓突然晕开来。

两人的身影就这样变得淡薄，然后像是溶解似地摇晃着消失了。

被留下来的我茫然地伫立不动。

刚才那是什么？

梦……不对，是爱莉莎的记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并非打从以前开始就讨厌父亲、讨厌哈利·莱特啰……

无论如何，从无法碰触这点看来，可以确定的是两人都是幻影。既然如此，我得赶快去找真正的爱莉莎才行。

我转头环顾起周遭。沙滩沿着海岸一直延伸过去，森林里看得到圆顶，以及像是什么建筑物的尖塔。

「最近的是……这边吗？」

总之，我决定先往尖塔前进。尖塔外围宛如热带雨林般茂密地长着形形色色的植物，似乎很难直接穿过去的样子。我一边走在沙滩上，一边寻找道路。

「——好热。」

我拭去冒出来的汗水，虽然不知道现在的我有没有真正的肉体，但只有感觉完全和现实一样。

「是这里吗……」

我总算找到一条通往森林里的小岔路，那里的地面被踩过好多次，看起来比沙滩要好走多了。

走进小路后，叶幅宽大的树木挡住了阳光，感觉起来没有那么酷热了，即使如此，湿气仍旧相当惊人。不可思议的是，居然没有半只昆虫爬到我身上。

我在能见度不佳的路上快步前进了一会儿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什么——这是……」

我愣住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跟南国风景一点也不搭调的西式石造城堡，刚才看到的尖塔似乎是这座城堡的一部分。

这么说起来，爱莉莎好像说过自己住在一座小城堡里之类的话……

的确，以城堡来说，我也觉得那有点小，不过还是大到我们的公寓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程度。

不，现在不是被城堡的规模震慑住的时候了，我得赶快找到爱莉莎才行。

幸好巨大的城门是敞开的，我有点紧张地踏进城内。

「阿姨，你是骗人的吧？」

背后突然有人大喊一声，让我心跳漏了半拍。

回头一看，眼前又是爱莉莎舆乌尔特小姐。两人面对面站在我刚经过的门旁边，虽然乌尔特小姐看起来跟刚才没有差别，不过爱莉莎却成长了不少，给人的印象和现在很接近。

「是真的哦，我——要把拜尔带回《箱庭》。爱莉莎也知道拜尔的身体很差不是吗？所以她需要彻底静养。」

「那么我来看护！我会做得比阿姨的人偶还要好的！」

「……不要耍赖。问题不在这里。」

乌尔特小姐以严厉的语气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爱莉莎怯生生地问。

「爱莉莎，如果拜尔死了的话，你会感到悲伤吧？」

「那、那当然啊！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

「是啊……拜尔也不想让爱莉莎尝到那种悲伤的滋味。可是如果继续和你共度时光的话，这个愿望就无法达成，你明白吗？」

爱莉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妈妈……是这么说的吗？」

乌尔特小姐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不过大概是从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吧，爱莉莎失落地低下头。

「——如果拜尔来《箱庭》的话，至少在你的眼里看来，拜尔还可以延长数十年的寿命。所以……」

「我知道了。」

爱莉莎打断乌尔特小姐的话，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的。对不起，说了这么任性的话——」

爱莉莎就这样低着头快速地说。

乌尔特小姐以一脸复杂的表情低头看着爱莉莎。

「是吗……你能体谅真是太好了。去了那边的话，拜尔见到哈利的可能性也会变高，如果见到面的话，说不定她会出乎意料地突然变得很有精神呢！毕竟拜尔很迷恋哈利嘛。」

彷佛想要驱散灰暗的气氛一般，乌尔特小姐开玩笑道。不过听了她的话后，爱莉莎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果然——是爸爸吧。对妈妈来说，那家伙才是最重要的。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呃，爱莉莎？」

虽然乌尔特小姐惊慌失措地伸出了手，但爱莉莎却甩开她的手跑走了。

「——糟了。」

乌尔特小姐带着自责的表情喃喃自语，之后便咻一声地消失了。

然而正在奔跑的爱莉莎还没有消失，于是我反射性地追上她。

那大概是过去的爱莉莎吧，不过我不能放着她不管。虽然仟么也办不到，但我却想为她做些什么。

爱莉莎冲进城里后，便爬上了走廊尽头的螺旋阶梯。

为了不跟丢她，我连忙移动双腿以免落后。

「哈、哈……」

因为光是要追上爱莉莎就已经卯足了全力，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往哪边跑，不过我最后在爱莉莎冲进去的房间门前停了下来。

房门是开着的，里头传来了呜咽声。

这里大概是爱莉莎的房间吧。房间十分宽敞，我的房间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而且收拾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有个阳台。不过也因为这样，爱莉莎的身影显得特别小。爱莉莎正趴在附有顶蓬的床上哭泣着，那样子彷佛跟最近特别脆弱的爱莉莎重叠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是那家伙！明明一次都没有来见过我们！那家伙根本就不把我跟妈妈当一回事啊！」

爱莉莎握紧了被单大声怒吼，她的眼里不停地流出泪水。

「就算去了《箱庭》，妈妈自己的时间也不会改变……结果妈妈不是想跟我，而是想跟那家伙度过这段时间……我其实一点都——」

因为这样的爱莉莎实在是太可怜了，我忍不住走进房间里，试图碰触哭倒在床上的爱莉莎，可是我的指尖却穿过了爱莉莎的身体。

「可恶……」

无法安慰爱莉莎让我懊悔地咬紧牙根。

在这之后爱莉莎大概就变成孤单一人了吧。无论是小岛还是豪华的城堡，对于区区一个人来说都太大了。

乌尔特小姐恐怕只能偶尔过来，于是爱莉莎只能孤独地度过这段岁月，我几乎无法想像这般孤寂的日常生活。

为什么爱莉莎不能跟母亲和阿姨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呢？那跟《天使王》的事情有关吗……

就在我什么也办不到，只能呆呆站在原地的时候，爱莉莎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稀薄，并且慢慢消失了。

「……你在哪里啊？爱莉莎。」

我想见可以用手碰触到的那家伙，我想见自己可以为她做些什么的爱莉莎。

『——启介。』

就在我深深回想起爱莉莎的脸时，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

「在哪里？这声音是从哪里——」

我环顾周遭，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启介……』

又听到了！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打开房间的窗户来到阳台上。我知道是哪个方向，那边可以看到——

「圆顶吗？」

半球状的白色圆顶……那恐怕就是《箱庭》吧，以前看过的爱莉莎的梦中确实有这样的情报。

我转身走出房间，然后毫不犹豫地下楼离开城堡。虽然途中又看到了好几个爱莉莎的幻影，但我全都视而不见，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现在』的那家伙。

圆顶看起来并没有那么远，城堡附近一定有通往那边的道路才对。

我沿着城墙绕行，寻找林木间开通的地方，然后踏上没花多大功夫就找到的道路，朝圆顶前进。

这条道路的尽头是平坦的白色墙壁。

「这就是《箱庭》吗……」

看过后完全搞不清楚这面墙的材质是什么。既没有金属般的光泽，表面也没有任何瑕疵……该怎么说呢？那并没有『物体』的感觉。我不禁产生一种彷佛从那里延展开来的只是一片纯白色风景般的错觉。

据说爱莉莎不被允许进入这里，可是爱莉莎却在这后面？话说回来，我又该怎么进去呢？找不到任何像是门的东西。

「爱莉莎，你在这里吗？」

虽然我试着呼唤爱莉莎的名字，但却没有那么顺利地传来回应。

「该怎么办才好……」

因为没有其他可做的事情，我只好粗鲁地一拳打向墙面，然而我的手臂却穿过了虚空。

「哎呀——？」

丧失了应有的反作用力与支撑，我严重失去了平衡。

没碰到？这也是幻影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想起这是爱莉莎的记忆，而且还是梦境的事实。原来如此，爱莉莎不知道的地方不可能会有东西存在。

可是现在才发现这点已经来不及了。我无法站稳脚步，就这样掉进了那片空白之中——

『——启介。』

听见呼唤我的声音，我睁开眼睛，白色的天顶顿时映入眼帘。

「这里是……」

我坐起身子，并确认现在的情况。

周围延展开来的是一片白色的世界。这片平原上并没有积雪，只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会是白色的，不过唯一一个有颜色的物体——一棵大树却耸立在中心。

好大。就算抬头仰望也分不出哪边才是顶端，一切都变得白蒙蒙的而看不见了。

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有一位少女被绑在大树的树干上。

「爱莉莎？」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并且冲了过去。明明没有起风，大树的叶子却唰地摇曳起来，彷佛在回应我一般。

终于，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爬上树根来到了爱莉莎身边。除了被绑起来之外，爱莉莎身体的后半部分还陷进了树干里。

「喂，爱莉莎！」

我抓着她的肩膀摇晃起来。

碰到了。她是真的！

「启、介……？」

爱莉莎稍微睁开眼睛呼唤我的名字。

「没错，是我，启介。我来让你想起自己的名字了！」

「名、字？」

「啊啊，你的名字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快点回想起真正的自己，然后回到原本的样子吧！」

于是爱莉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谢谢你……我想起来了，启介。你有遵守我们的约定呢……可是……好像有点太迟了。」

她那软弱无力的语气让我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回想起自己就是爱莉莎了吗？那么就像之前一样——」

「我是……爱莉莎。嗯，这我知道。不过我更是《天使王》啊。」

「咦？」

「时间拖得太久，我知道……自己和《天使王》不再是两个个别的存在了。就算想起了名字，我也无法恢复原状……混杂在一起的存在已经无法分离了。」

「怎么会……」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启介。你都特地为我来到这里……不过启介恢复原状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用杀死启介了……」

爱莉莎的声音里真的充满了喜悦。

「我已经满足了，所以启介你回去吧。现在《天使王》并不受那家伙的支配，既然启介帮我取回自我了，我或许就能暂时压制住《天使王》也说不定。趁这机会——启介和未由一起把我消灭吧。」

「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就算做不出来也得做！要不然我就会把我最重要的东西给破坏掉，我是不该存在的人啊。」

一听到这句话，血气顿时冲上了头顶。

「才没这回事！因为有爱莉莎才有现在的我，友月说过魔狼也是我的一部分，同样地，你也是我的一部分。你要是消失了我会很困扰的！」

「启介……谢谢你。不过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

爱莉莎摇着头说道。

「可恶，都是因为这棵树的关系吧？」

我不耐烦地试图将爱莉莎从树干上拉下来。

「好痛！启介！」

不过爱莉莎的叫声让我停止了动作。仔细一看，爱莉莎的背跟大树融合在一起了，这样根本就无法分开。

「没用的……太迟了。就算现在因为启介的关系而保有自我，我也要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了。所以在那之前——」

「为什么你那么轻易就放弃了！爱莉莎难道不会不甘心吗？」

「不甘心？」

爱莉莎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于是这么反问。

「我是说对哈利·莱特！被他彻底地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真的可以吗？你什么都还没确认吧！你什么都还没问不是吗？」

在来这里的途中，我也隐约看到了爱莉莎对哈利·莱特怀抱的心情。事已至此，她对哈利·莱特的疑惑应该累积到如山一般高了才对，她应该有很多事情想质问哈利·莱特才对。

「——是……啊。这倒是有点遗憾，我还满想扁那家伙一拳的。」

爱莉莎露出苦笑。

「啊啊，没错。我也想痛扁那家伙一顿。事情还没有结束，哪能随随便便在这种地方放弃啊！」

爱莉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我……我也想跟启介一起走啊。可是你要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啊，启介！」

「没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是被魔狼吞没，却还是恢复了原状，所以你不可能办不到的！没错，只要用跟我一样的方法就行了。听好了，使用魔术的要领……」

不过爱莉莎却摇摇头，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我。

「那是——不可能的。启介从魔狼变回原样时做了些什么，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不过那是学不来的，因为我和《天便王》之间并没有《通道》联系。对启介来说，《天牢》是位于外侧的存在，但我的《天使王》却存在于自己的内侧，那就是我自己本身啊……」

我的提议轻易地被驳回了。

可是我不能就此罢休。就算爱莉莎放弃了，我也绝不能感到绝望，因为连由衣也恢复原状了，要是我失去希望的话，这种事情根本就无法实现。

别放弃，别放弃，别放弃——

拚命运转的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有个方法可以引发奇迹。

「那么……那么我来代替爱莉莎施展魔术吧。」

「咦？」

「我和爱莉莎之间有《通道》联系，没错吧？」

「启介，你该不会是要——」

「我曾经用过一次爱莉莎的魔术。当时我只把爱莉莎的意识从封印在水晶内的肉体里召唤出来，那么你不觉得反过来也行得通吗？你的身体已经抢回来了。」

而且乌尔特小姐也说过，一旦爱莉莎变完整了，无论肩负什么样的重担，她都不会输的。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现在的我不是爱莉莎，而是《天使王》哦——」

「虽然我刚才说了『一样』，不过爱莉莎你自己也要祈求，祈求着想要回来，这次我会认真想咒文的。」

「这么说起来——之前那次还真是糟糕啊……」

这时爱莉莎总算露出了笑容。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一定会成功的，你不相信吗？」

「当然啊，我怎么可能相信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可能成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启介一定没问题……这种想法……很奇怪对吧？」

「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不是一直都这样子吗？只要我跟爱莉莎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问题。」

听我这么说，爱莉莎笑着回答「的确……是这样没错」，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要是你又拚命说我坏话的话，我就要打你的头啰？」

「哈哈，别客气，尽管动手吧。」

看到爱莉莎的眼神总算恢复了光彩，我开心地笑了。

「还有，如果要咏唱《姿态语言》的话，那就——直接碰触我的心吧。为了传达给我，而不是《天使王》，也是为了知道我的形体。」

「心？」

「胸、胸部啦。我叫你把手放在我胸部上！心不是位于头部，而是位于身体中心的东西。我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所以快点动手吧。」

「啊、啊啊……」

就算爱莉莎这么说，我还是感到犹像不决。不过我终于下定决心，用力将左手按在爱莉莎的左胸上。

好柔软——而且又温暖。我感觉到噗通、噗通的鼓动。

那是心跳声。

这是爱莉莎。

然后声音也以同样的周期在我体内响起，越是竖耳倾听，杂念越是离我远去。

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就能把你化为言语。

「金色降临。领着风舞动的少女。边界之王的小摇篮——摇曳着黄金的发丝横渡天空、开拓道路，不知停留者。」

我逐渐编织出过去所见的爱莉莎的姿态。

从购物中心屋顶上跳下来的爱莉莎。以右手握着左手这种不自然的姿势缔结契约时的爱莉莎。用风演奏出音乐的爱莉莎。和阵正面交锋时悲伤的爱莉莎。和美澄成为朋友时开心的爱莉莎。和我大打出手时愤怒的爱莉莎。还有——笑着说喜欢我的爱莉莎。

这一切构成了爱莉莎这个人的轮廓。

劈哩！

在咏唱咒文的途中，束缚爱莉莎的树干出现了裂痕。

「启介——」

爱莉莎伸出手来寻求着我，纠结的树干开始劈哩啪啦地剥落得一干二净。

「天之使者为空虚幻影，真实形体乃微笑之器——舍弃制裁，忘却守护，恢复成只是在身旁牵着手的你！」

《姿态语言》完成了，接着就只剩下呼唤她的名字了。

我不否定她是《天使王》的事实，我只希望爱莉莎还能是爱莉莎。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梅塔隆』！」

「启介！」

爱莉莎从树干中获得了解放。扑向我的爱莉莎将嘴唇——

「启介同学！」

听到呼唤我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友月眼眶湿润的脸。

「咦……奇、奇怪？」

我环顾四周，那里已经不是从湖里长出来的大树根部，而是彷佛刚经过一场土石坍方的山壁上，然后在我怀里的是爱莉莎紧闭双眼的身体。

「——结果怎么样了？」

我的问题一出，阳名立刻从友月身旁探出头来回答我。

「被启介哥碰到后，《天使王》马上就化为金色的光芒消失了。可是启介哥就这样倒下来……」

「哥哥，你没事吧？不要紧吧？」

由衣也上前追问我。

「我没事哦，看来是成功了呢……」

我看到《天使王》的内在世界，实际上似乎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

「嗯……呜、呜——嗯……」

怀里抱着的爱莉莎呻吟起来。

太好了，这家伏还活着——而且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哦，你醒了啊。自己久违的身体感觉如何？是不是很舒服啊？」

我半开玩笑地掩饰因激动而高昂的声音，我开心到几乎都要哭了。

「启、介……」

我这么问完，爱莉莎便睁开双眼，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怎么了？意识还很模糊吗？」

然后爱莉莎突然面红耳赤地跳了起来。

「咦、咦咦咦咦？奇、奇怪，我——」

爱莉莎果然还是有点混乱的样子。她按住了自己的嘴唇……咦？嘴唇？

这时我总算也想起了最后在《天使王》的世界里看到的光景。

「爱、爱莉莎，你、你刚才……」

「忘、忘了它吧！虽然我不太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不过那只是顺势——再、再说又没有碰到不是吗？」

是、是这样吗？其实我并不是很确定。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友月以冰冷的语气这么问道。

「啊，没、没什么没什么。」

「虽然嘴巴上说没什么，但你的心倒是挺慌乱的嘛，启介哥。」

连阳名也带着可怕的表情逼近而来。

「哥哥，怎么了？怎么了？」

由衣也依样画葫芦地凑近我的脸。

「就、就是说嘛。只是作了个有点奇怪的梦而已啦，话说回来——」

爱莉莎对我的意见表示同意后，便正颜厉色地眺望起周围的惨状。

「这还真是严重啊……变成《天使王》之后，我也还记得大部分的事情。对不起……我什么也办不到，城市发生异变的时候，那些家伙来到房间，我还来不及抵抗就被抓了起来，然后就这样任凭他们摆布——」

「那……不是爱莉莎的错。是我太天真了，明明爱莉莎浑身动弹不得，却还把你一个人丢在那里。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已经不觉得难过了吗？」

面对我的问题，爱莉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自己体内有《天使王》的力量，不过感觉不像之前那么沉重了。虽然单靠精神体无法负荷，不过有肉体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太好了，这下事情就全部解决丁……」

我吐了口气。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友月也变得很有精神的样子，而且由衣也回来了，不过阳名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这可就难说了……要是《群枣》愿意就这样收手就好了——」

「啊——……对了，城市还是被那些家伙给占领了啊。」

而且被哈利·莱特给逃了的可能性也很高。既然都做到这种地步，我不认为他会这么干脆就放弃。从这情况看来，他或许只是想卷土重来也说不定。

「那个，其实冬上同学人遗留在车站里。总之，我们要不要先回那里去呢？」

友月提议道。是吗？那家伙也平安无事啊。虽然她不是需要别人担心的人，不过这样就能放心了。

「那就这么做吧。爱莉莎，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

爱莉莎点了点头。

不过这时却响起了除了我们以外的声音。

那声音既阴沉，又带有不祥的色彩——

3

「欲望超越一切。从群聚之中追求天之索，渴望高处的手臂。愚蠢的贤者啊——」

一个黑影背对几乎已经下沉的深红色太阳朝我们接近过来，同时嘴里咏唱着咒文，阳名拉着由衣退到了后方。

「赞美愿望、钦慕欲望、容许罪过者——其伸手企求的乃是遥远的追忆、白狐的归还之处、无法触及的世界……」

我眯起眼睛看清了那道背光的身影，那是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矮小老人。

「那家伙是乔装成哈利·莱特的《群聚》魔术师——」

我这么告诉爱莉莎她们，不过他来做什么？这里有爱莉莎跟友月，而我有可以吞噬魔术的《魔狼》，光凭他一个人根本没有胜算才对。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轻怱大意，于是我也咏唱起《三头狱牙》。老人一边继续咏唱咒文，一边缓缓地靠近我们。

「期望的彼岸封闭在深远之中，渴求的彼尾消失于狭缝之间——」

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随风传进了耳朵里。

「高位魔术？不——莫非这是召唤？」

爱莉莎露出严峻的表情，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一只手大叫：

「贯穿风刃！」

爱莉莎制造出锥状的风，并将它射向老人。不过老人却以从外表无法想像的轻巧动作跳到一旁，闪开了风的攻击。期间他仍不断地咏唱咒文。

「赐与的是偿还之地。带着忌妒与绝望填补那份空虚吧！」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友月以未定义魔术在老人的周围引发多起爆炸，但全都没有打中。

然后老人高高地跳起来，并说出了最后的语言。

「探求愚者（哈利·莱特）！」

老人的身体释放出黑暗的光辉。

那简直就是一幅老人返老还童般的光景。黑色长发随风摇曳，手脚逐渐伸长，肌肤变得连一条皱纹都没有。

出现在那里的是个眼神锐利的男子，他身穿描绘着几何学花纹、样式类似和服的服装。如果忽略衣服的设计，他的容貌甚至让人联想到平安时代的贵族。

我没看过这个人，但我知道这家伙是谁，因为老人刚才喊出了哈利·莱特。结束咏唱变出《三头狱牙》后，我便抬头仰望这个家伙。

「派啰特啊，真是辛苦汝了……可惜了汝这个唯一会使用无声咏唱的手下，不过汝的愿望就由我来实现吧。」

降落地面后，男人把手贴在胸前轻声说道。这语气果然是——

「为什么……为什么《探求愚者》的《真名》是哈利·莱特？你到底——」

开口说话的是爱莉莎，她用颤抖的声音对男人这么问道。

「女儿啊，这问题就跟问月亮为什么是月亮一样毫无意义。我是哈利·莱特，同时也是《探求愚者》，就只是这样而已。而我是汝的父亲这件事情也一样。」

「——别说傻话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男人——哈利·莱特眼珠与头发的颜色都和爱莉莎不同，不过长相却有一些共通的部分。爱莉莎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吧，她的反驳只是侧重于情感上的否定。

「呵呵，和借用汝的肉体时比起来，我想现在这样应该更有说服力吧。汝看到我没有什么感觉吗？看了汝之后，我倒是由衷地感觉到汝就是我的女儿呢。」

「…………」

爱莉莎的嘴里再也说不出否定的话来了。恐怕她也一样吧，爱莉莎本能地理解到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亲人。

爱莉莎悄悄将右手覆在我的左手上，我握住她那不断颤抖的手，她也回握了我的手。

爱莉莎用眼角余光对我投以感谢的眼神。

『谢谢你，启介——我承认。我要承认，并面对这个事实，只要跟启介在一起的话，我就能办得到。』

爱莉莎的声音直接流入我的心中。这或许是爱莉莎恢复原状时，《通道》紧密结合在一起所造成的影响也说不定。

「——那我问你。既然你说你是我的父亲，是哈利·莱特的话，那就告诉我吧。为什么你要做出这种事情？为什么我又会是天使王呢？这一切我会竭尽全力让你吐出来的！」

动摇已经从爱莉莎的声音里消失了，她的语气又变得和平常一样坚强。

爱莉莎打算一战，她打算面对没有直接见过面，却又一直影响自己人生的父亲——哈利·莱特。

「好吧，如果这是汝的愿望，那我就告诉汝吧。不过知道也未必是幸福哦。」

「我求之不得。」

爱莉莎并没有动摇。

「呵呵，是吗……那么就先让汝知道自己是谁好了。女儿啊，汝为什么不被允许进入《箱庭》呢？——那是因为对方舟上的人来说，汝是出乎意料的存在。汝是棘手的禁忌之子啊。」

「禁忌之子？」

「没错，汝是不被期望的孩子……汝知道赫斯将《天使王》封印在哪里吗？」

「……不是我吗？」

爱莉莎狐疑地反问。

没错，爱莉莎应该是封印《天使王》的容器才对，不过哈利·莱特却摇了摇头。

「不对哦，那时汝还不存在。正确答案是他自己的女儿，拜尔的子宫里。天使一旦毁灭，就会让因子转生为还在腹中的孩子。不过赫斯却将因子引导到还没有孩子的空子宫内，并将之封锁起来，正确来说——应该是用魔术仿照胎儿制造出封印体吧。」

「妈妈的……子宫里……」

那是一段冲击性的发言，可是我却感受到一股违和感，不是从哈利·莱特的话里，而是对于他陪着爱莉莎一问一答的情况。

为什么——他不攻过来呢？

哈利·莱特动也不动，只是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无论是赫斯与天使的交战，还是因子最后的去处，我全都看到了。之前我也是试图打倒赫斯、破坏《障壁》的其中一人。不过我领悟到自己赢不了赫斯，也无法凭力量消灭《天牢》，于是便主动把名字交给赫斯，成为那家伙所使役的高次元存在的一柱。」

哈利·莱特怀念似地诉说着一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不过爱莉莎却带着险恶的表情加以否定。

「这太奇怪了！我听说的哈利·莱特才不是什么高次元存在，而是人类啊！」

「那是因为我是特异的存在。我在维持人类身分的状态下，只让精神变成了高次元存在。这跟《鸦》所使用的方法一样，收集力量以作为转借魔术的代价，如果《鸦》不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而操之过急的话，大概也会到达跟我一样的领域吧。我的身体如今依然被软禁在《箱庭》的隔离区域里哦，让拜尔怀孕这件事果然还是招致了怀疑呢。」

「《鸦》……你是说阵吧？还有，你到底对妈妈做了什么……」

「啊啊，没错。是我和他接触、赐与他魔术，甚至还传授他超越人类的方泫。至于拜尔只是被我哄骗了。毕竟我一直刻意表现出容易让她对我产生好感的态度，拜尔连自己体内有《天使王》都不知道，就这样接受了我。等知道时已经是怀了汝之后的事了。不过生下的《天使王》容器因为融合了赫斯的封印体而变得非常强固，只要身在方舟这个扭曲之中，汝的天使就不会觉醒。」

「妈妈……她不知道吗？」

「啊啊，她什么也不知道哦。她甚至不知道我是为了让《天使王》复活才接近她，直到现在都还爱着我。她应该也没发现我被囚禁了才对，真是个适合我的蠢女人啊。而《鸦》也是个能够成为好部下的愚者。」

哈利·莱特讥讽地笑了。

「阵跟妈妈……他们都被你利用了吧——」

爱莉莎眼中的情感早已超越了愤怒，如今只寄宿着憎恨。我也一样，哈利·莱特实在是太会玩弄人心了，根本无视于他人的情感。

或许阵也像拜尔一样：心灵受到了影响也说不定。

「没错，《鸦》的来访是我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在方舟里知道我是高次元存在《探求愚者》本身的只有赫斯一个人，其他人只把我当成是赫斯的弟子。因此只要我的肉体受到拘束，让对方以为剥夺了我的自由，我就能轻易地在暗中活动。是我要《鸦》制造出让汝和我离开方舟的机会哦。」

我明白了。

无论是爱莉莎的命运，还是我和由衣的命运，全都被这家伙给改写扭曲了。

不可原谅——

匮怒逐渐充满内心，光是要沉住气就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果然还是很奇怪。

脑袋里仅存冷静的部分轻声耳语。

说这种像是煽动我们的话有什么好处？理由只是实现爱莉莎的愿望吗？

召唤应该是种将高次元存在实体化，直到媒介的精神耗尽为止的魔术才对。说得太久只是自寻死路啊……

「是吗——我明白了。你百分之百是我的敌人。」

爱莉莎对哈利·莱特投以彷佛要将他射杀般的视线。不过那张侧脸看起来跟我曾在《天使王》体内见过、那个哭倒在床上的年幼爱莉莎一模一样。她并没有流泪，但我觉得她或许正在哭泣也说不定。

「不对，我和汝并不是敌人，只是使用者和道具的关系罢了。不过汝却是个派不上用场的不良品，尽是让我浪费不必要的功夫。既然汝恢复成人类的话，那我就把肉体和精神都破坏掉，让《天使王》重新显现吧。就算无法操控，《天使王》应该也会去毁灭方舟才对！」

这么说完后，哈利·莱特朝左右两边举起双手，于是突然发生一阵地鸣，脚底下的地面开始摇晃起来。

「呀啊！」

身后的由衣跌倒在地，阳名连忙扶她起来。

「呵呵——女儿啊，往事听得还开心吗？不过我显现的时间很短，我可不想把这段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哈利·莱特左右两侧的地盘隆起，并且迸出红包与蓝色的光芒。

他会说那么久果然还是有什么用意在吗？因为爱莉莎的关系，我无法打断他的话，不过这下子事情或许变得有些棘手也说不定。

「奉《清明(Holy．light)》之名现身吧——《红前鬼》！《蓝后鬼》！」

光里出现了两尊巨大的身躯。那是挂着独角面具，外型如黑猩猩一般的红皮肤巨兽，以及头戴双角面具，手长脚长的蓝皮肤怪物。两者的身躯都不比龙人化后的吉梅拉逊色，确实是应该用鬼来形容的异形。

「可是……这种家伙！」

我举起了《三头狱牙》。不管看起来再怎么强，它们都不过是《魔狼》一碰就消失的魔术罢了。

不过哈利·莱特见状却扭曲嘴角笑了。

「汝以为它们阻挡不了汝吗？那就……试试看吧。」

蓝鬼回应哈利·莱特的声音，从角的前端放出了宛如箭矢般的电击。

「呜！」

我将右手的狼头挡在眼前，试图吞噬掉朝我的头激射而来的闪光，然而那非但没有被右手吸收掉，反而还将《三头狱牙》给弹飞了。

「启介哥！」

阳名扶起了摔往后方的我。

「为……为什么？」

「没用的，朱尔军神的右手。这是我在改名为《探求愚者》之前，还拥有『人名』时使用的自立型魔术，鬼神之式。离开这个国家的时候，我让它们沉睡在地底封印起来，以作为最后的王牌。因此，虽然唤醒它们需要些时间，不过既然它们不是以《探求愚者》之名使用的魔术，汝就无法凭《魔狼》保有优势了。」

哈利·莱特的王牌……

我吞了口唾沫，不过这也表示对方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要打倒这些家伙就能找出一线生机。

我和爱莉莎与友月交换眼神，确认彼此都得到了同样的结论。

最先采取行动的是友月。她举起手大喊：

「——燃烧黄昏！」

这段《起动语言》开启了战端。升起的火柱将哈利·莱特与鬼怪们全都包围了起来。

「汝等可别太小看被《召唤》出来的我了。」

不过在下一个瞬间，火焰就被哈利·莱特变出来的黑风吹散了。

「虽然在附身的状态下只能使出等同于魔术师的力量，但现在的我可是货真价实的高次元存在啊！」

红鬼彷佛乘着这阵风一般朝我们冲来。

「旋阻烈风！」

爱莉莎的魔术挡下了红鬼挥来那只如树木般粗大的手臂。我趁机穿过红鬼身边，向着哈利·莱特跑去。只要碰到他就赢了，这点跟刚才一样。

不过剩下的蓝鬼移动到哈利·莱特背后，然后两只角朝所有方向击出了闪电，

撕裂大气的轰声震天价响。

我用狼头抵御倾注而下的雷电之雨，并慌张地拉开距离。

「启介同学，后面！」

听到友月的声音，我回过头一看，在那里的是高高举起手臂的红鬼。我无暇迎击它，于是便以狼头殴打地面，急违加速闪过了如铁鎚般的一击。

让大地下陷的红鬼将那独角面具转向回到爱莉莎及友月身旁的我，描绘在表面上状似文字的花纹，如炯炯目光般刺痛我们。

「启介，那个红色的家伙出乎意料地敏捷，我想它大概是近身战用的吧。至于蓝色的家伙感觉上则像是负责防御和远距离攻击，此外，普通的魔术对那家伙也起不了作用，真是麻烦啊。」

爱莉莎不悦地咕哝道。

「那么只要不普通就行了吧？」

「——小由，你的意见跟我一样呢。」

听了友月的话后，爱莉莎点了点头，并且露出微笑。我也明白了两人想说什么。

「好，现在会攻过来的就只有红鬼而已。那家伙由我处理，你们就趁这段时间开始吧！」

我这么说完后，便朝红鬼冲了出去。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冗长的咏唱，以编织出高位魔术。

红鬼对着接近的我挥下手臂，不过这次是从正面来，我用《三头狱牙》加以迎击。

为了咬下红鬼的拳头，我展开狼头的獠牙，然后把手往前一伸。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张狼嘴没有错失目标，精准地把红鬼的右手连同肩头一起咬下来了。

「朱尔军神的右手，你居然伤了鬼的身体啊。」

然而我却听见哈利·莱特开心似地低喃。下一秒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右手突然传来一阵几乎要烧毁神经的剧痛。我实在无法继续维持《三头狱牙》，于是它的形体逐渐变得模糊而消失了。

为什么……明明我才是攻击的那方啊！

红鬼对着跪在地上的我扬起了剩下的左手。

「——负伤之铠！」

友月中断了咒文的咏唱，并在我和红鬼之间变出一个车轮的盾牌。盾牌挡下了红鬼的拳头，然而红鬼却绕过盾牌，然后再度挥下左手——

「旋阻烈风！」

不过这时刮起一阵烈风，远远地吹开了红鬼。爱莉莎也放弃继续施展高位魔术，出手帮助了我。

「启介同学？」

「启介，你怎么了？」

两人冲到了我的身边，不过我却痛得无法回答。

「他受到《红前鬼》的诅咒了。」

代替我回答的是哈利·莱特。

「所谓的鬼乃是影子，即另一个黑暗的自己。前鬼一旦受伤，便会将痛楚原封不动地还给让自己受伤的人，汝把前鬼的右手全咬下来了，所以恐怕有好一段时间都动不了吧？只要封住汝的右手，我就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鬼的痛楚会传回来？

那么如果打倒它的话，我就会遭到趋近于死的痛苦袭击。

「所以不能先打垮那家伙啰？既然如此，那就先打倒你吧，哈利·莱特！」

听到爱莉莎这么大声叫道，哈利·莱特耸了耸肩。

「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想要跟我打得不相上下的话，汝等就只能牺牲自己召唤出龙或魔王了，不过我不会让汝等有机会这么做的。」

这么说完，哈利·莱特便将手臂高高举向天空。

虚空中出现了黑白两色各占一半的球体，球体旋转起来，不到几秒钟就变大到足以覆盖天空的程度。

接着蓝鬼的角上凝聚了蓝色的电光，似乎正准备施展出强大的攻击。

「那是《阴阳沌涡》？」

「啊啊……借用我力量的人将它做为高位魔术，并用这个名字称呼它啊？但别以为那跟我自己使用的一样，汝等所有人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会被混沌吞噬掉了。」

哈利·莱特对爱莉莎如此宣告。

「你……不是……不能杀了我们吗……」

我忍痛说道，但那家伙摇了摇头。

「我是接受了名为《召唤》的愿望才会出现在这里，所以我会以召唤者的期望为优先。如果是消灭汝等以夺回《天使王》的话，要剥夺汝等的性命也是有可能办到的。」

这么说完，那家伙把浮在空中的黑白漩涡朝我们砸了下来。

糟了，爱莉莎她们挡不住那个东西，就算她们闪开了，后面也还有由衣跟阳名在。

能够阻止的就只有我了——

「……啊啊啊啊！」

我冲到爱莉莎和友月面前，然后用左手撑起因疼痛而动弹不得的右手，将它举向上方。

「朱尔军神的右手啊，那么汝也试着阻止这边看看吧。」

哈利·莱特的声音响起，同时蓝鬼的角释放出粗大的雷之箭，用不具魔术的右手根本无法阻挡。

「启介同学！」

友月站到我的身旁，并移动着刚才召唤出来的车轮之盾，作为防御雷电的屏障。

混沌朝右手强压过来，蓝色的电光削去友月的盾牌表面。

「好、重……」

混沌因为我的右手而停下来了。虽然右手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哈利·莱特的魔术，但混沌实在太大，而右手又太小了。

「哥哥！」

从后方跑来的由衣握住我的右手支撑住它，让我总算不至于被压垮。

但不知是不是我使用的《魔银锁狼》封印力量比以前更强大的缘故，就算吞下了魔术，右手的吸收速度还是没有提升。要是能发动《三头狱牙》的话，至少还可以——

在行动完全被封印住的我身旁，友月也正满头大汗地阻挡着蓝鬼的攻击。

这时，只剩一条手臂的红鬼冲了过来。唯一能动的爱莉莎跳到红鬼面前，并且大声叫道：

「遏阻光轮！」

一圈围绕着红鬼的光环出现，然后瞬间收缩，捆绑住红鬼的身体。红鬼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原来如此，既然不能攻击的话，只要把它抓起来就好了。

「耍小聪明。」

不过哈利·莱特瞪了爱莉莎一眼后，爱莉莎的脚下便冒出黑带子束缚住她的身体。

「还有汝也是，小麻雀。同样的手法用两次是行不通的。」

「呀啊？」

就连神不知鬼不觉试图从旁边绕过去的阳名也被黑带子绑起来了。

尽管放出我拚了命才挡下来的混沌漩涡，他还是有使用其他力量的余力吗——

接着红鬼轻轻松松地扯断光环，并朝动弹不得的爱莉莎挥下了左手。

「——……《旋阻烈风》！」

爱莉莎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风之障壁，拳头被弹开的红鬼踩了个空。

「唔，我忘了把嘴巴给堵住吗？」

「呜呜！」

不过哈利·莱特见状又做出黑带子覆盖住爱莉莎的嘴巴。

「爱莉……莎……」

这样下去的话，爱莉莎就无法咏唱下一个魔术，风之障壁一旦消失就完了

我一边抵抗混沌的漩涡，一边呼喊那家伙的名字。

于是我的脑袋里响起了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赢不了这个家伙？我绝对不可以输啊！』

透过《通道》传来了强烈的悔恨。

『只要我一说哈利的坏话，妈妈就会大发雷霆，妈妈老是说那家伙有多厉害多厉害，虽然妈妈越这么说，我就越讨厌那家伙，不过我知道其责妈妈最喜欢那家伙了。』

红鬼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手臂，试图突破风之障壁。每当魔术因冲击而差点烟消云散的时候，似乎都是爱莉莎凭着胸中一股沸腾的怒火才维持住的样子。

『可是那家伙居然连妈妈都背叛了。唯有这点我绝不原谅。我不能原谅，绝对不可以！』

虽然爱莉莎从感情中硬挤出精神力，勉强还能承受红鬼的猛烈攻击，不过障壁还是逐渐变薄了。

我想立刻过去帮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哈利·莱特持续施加力量的关系，头上的混沌漩涡一点都没有变小的迹象。

「爱莉莎！」

友月一边用盾牌防御蓝鬼的电击，一边以未定义魔术在束缚爱莉莎的带子及红鬼周围制造出小爆炸。

不过哈利·莱特以《魔法》制造出来的黑带子却文风不动，红鬼的身体也只是稍微晃动了一下而已。反倒是友月因为疼痛回传到自己身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车轮的盾牌上也出现了小裂痕。

毕竟她才刚和《天使王》进行过一场短兵相接的搏斗，精神力大概已经到极限了吧。

大家——会被干掉。

如果爱莉莎和友月被打倒的话，我就拿恶鬼没办法了。就算使出《三头狱牙》或《贪食魔狼》，我也无法操控，疼痛甚至还会让它们马上消失。

明明能够对付哈利·莱特的就只有这个《魔狼》而已啊——

就在这时，脑海里闪过了巨人背负着光之羽翼的身影。

不，真的是这样吗？除了《魔狼》以外，那家伙还有一个天敌。

为世界修正扭曲的守护者，斩除不可能之物的王者……

「——由衣，你能帮忙撑住我的手吗？我现在要放开左手。」

被混沌漩涡压制住而跪在地上的我这么拜托由衣。

「我、我知道了！」

由衣点了点头后，便用双手抓着我的手腕固定住，我随后将恢复自由的左手举向爱莉莎。

「爱莉莎！我把『你』的力量借给你！」

『启介——？』

爱莉莎在心里呼喊我的名字，只有眼睛转向了这边。

「你是谁？难道你忘了吗！我唤回爱莉莎时说了什么？」

大概只有爱莉莎本人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义吧，她的眼里透出了理解的色彩。

『嗯，启介。给我吧——』

尽管受到束缚，爱莉莎还是将右手伸向了我。

我的左手和她的右手隔了一段距离，不过在这之间确实有《通道》联系。

没错，你才不是会输给哈利·莱特的那种人。既然你无法自己发挥出内侧的力量，那就让我来替你做吧，就和刚才一样。

你说是吧——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梅塔隆』！

「金色降临。领着风舞动的少女。边界之王的小摇篮——摇曳着黄金的发丝横渡天空、开拓道路，不知停留者。」

我咏唱着编织出爱莉莎真实形体的语言。

「蕴藏其中的制裁之光，纠正扭曲的天之翼。定罪的廉洁之剑——宿命与使命于此分化，成为我手中的理法之刃！」

我道出了爱莉莎本身力量的真实样貌。

「汝等到底在做什么——」

哈利·莱特狐疑地叫道，我没有必要回答他，就让他自己见证理解好了。

我说出了最后的语言，然后将力量托付给爱莉莎和我的左手相连接的右手。

「他的右手执掌天之光剑！」（RIGHT　LIGHT）

就在这一瞬间，爱莉莎的右手中显现出一把光辉闪烁的大剑。满溢而出的金色光芒驱散了束缚爱莉莎的黑带子。

鑫————

那是爱莉莎挥剑的声音。光之轨迹化为一条线，切开了红鬼的上半身与下半身。

被切割成两段而倒在地上的红鬼化为灰烬崩解了，伤害了红鬼的爱莉莎一点都没有为疼痛所苦的样子，只是若无其事地举起剑面对着哈利·莱特。

「那该不会是——」

哈利·莱特的声音因惊愕而颤抖。

「你知道吗？这是《天使王》的剑。无论是恶鬼的诅咒还是其他的攻击，全都会被这把剑所歼灭。这是启介为我引导出来，属于我自己的力量哦。」

「以区区人类之姿挥舞天使之剑吗——汝的容器居然这么……」

「我才不是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道具。我要突破你的意图，阻止你的野心给你看！」

爱莉莎这么说完，便带着剑跑了起来。

「野心……吗？我的愿望可不是那么巨大的东西啊！」

哈利·莱特对着爱莉莎挥下手臂，于是原先压制我们的混沌漩涡与蓝鬼的电击转而袭向爱莉莎。

「我才不会让你得逞！」

红鬼被打倒后，我右手的疼痛已经消失了，我借助由衣的力量将蓄积起来的魔力射向准备远离的混沌漩涡。

漩涡被右手迸发出来的光芒完全抵消而化为烟尘。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启介！」

爱莉莎大声叫道后，便拿大剑当盾牌正面冲撞雷击，一个劲地朝哈利·莱特突击而去。为了保护哈利·莱特，蓝鬼一边释放雷电，一边挥舞着长手长脚扑向爱莉莎。

「少碍事！」

但爱莉莎甚至劈开雷电，将正冲过来的蓝鬼一刀两断。

剩下来的只有哈利·莱特而已。爱莉莎扬起大剑叫道：

「那么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为了讥笑所有人的愚蠢！」

哈利·莱特在手中变出一把黑色刀刃，挡下了爱莉莎的大剑。不傀是高次元存在的力量，果然跟鬼不是同一层级。

「……你说……愚蠢？为了这种连自己都蔑视的愿望，你就欺骗大家、深深地伤害大家吗？」

爱莉莎一边和哈利·莱特短兵相接，一边问道。

「没错。愚蠢也好，渺小也罢，我就只有这样而已。我的存在本身就只是为了这个愿望，所以我才会是《探求愚者》啊！」

硬是把爱莉莎的剑顶回去并拉开距离后，哈利·莱特笑了。

「废话连篇。好好回答我！你只是害怕被笑而已不是吗？」

爱莉莎说着再度挥刀砍去。

「那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毕竟我就是在嘲笑声中活过来的。我的愿望只是恳看看《形成界》而已，像《鸦》那样登上《相连世界》的顶端，这种事情我连想都没想过！」

「——想看？」

「因为那是母亲丢下我所前往的世界。那想必是无比美好的世界吧。一直以来，我始终梦想着能够把那里当成安居之地啊！」

刀锋一次又一次地相互撞击，同时两人持续交谈着。已经没有我和友月介入的余地「」。

「母亲……？」

「没错。我的母亲是白狐的高次元存在。自从小时候被我看见真面目以来，她就消失无踪了。在那之后，我始终没有融入人类的社会，只是一味地寻求能够前往母亲所在世界的方法！」

「你——想见你母亲吗？」

「天晓得，这种情感早就已经磨耗殆尽了。我是想拥抱她呢？还是想勒死她呢？这在我长大成人之后就分不清楚了。剩下来的就只有对《形成界》的憧憬，以及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存在方式而已！」

爱莉莎有点悲伤地眯起眼睛。

「是吗？你的愿望里——没有意念呢。」

「很可怜吗？我的女儿啊。的确如此，对我来说，有强烈意念支持的愿望既耀眼又令人妒忌。所以可谓愿望空壳的我抵达高次元存在时，就变成了追求人类愿望的存在了。」

「既然如此，妈妈的愿望在你眼里又怎么样呢？」

爱莉莎大叫着挥下了大剑。

「——太美了，美得令人目眩。」

哈利·莱特虽然用黑剑挡下了爱莉莎的攻击，但刀身却出现了龟裂。

「你——对妈妈……那又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愿望』。光凭意念就想动摇我，我的存在可没那么无足轻重！」

哈利·莱特疲倦似地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你已经……」

爱莉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的样子。从哈利·莱特的表情中，我也大概感觉到跟爱莉莎一样的东西。

「没错，我已经——放弃了、绝望了。就在汝用那把剑斩杀鬼神的时候……不，应该是在发现《魔狼》的力量超乎想像的时候吧。但我停不下来。我不能停下来。派啰特的愿望、我自己的愿望不允许我停下来。因为我是愿望的奴隶啊！」

哈利·莱特大叫，然后又更猛烈地挥动手中的剑。之前压过对方的爱莉莎转为守势，不过爱莉莎的表情却一点也不痛苦，只有——悲伤而已。

「我知道了……我来帮你结束一忉吧，父亲大人。」

爱莉莎把黑剑往上弹开、拉开距离后，便压低身子，将大剑指向下方。

「父亲大人……吗？哼，我还在想汝是在犹豫什么，结果居然是这种事情啊。愚蠢的女儿，汝就尽管上吧！」

露出淡淡微笑的哈利·莱特举起空下来的手，然后又变出了一把白色的剑。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大叫着踏出一步，同时扬起了大剑，剑身闪烁着强烈的金色光芒。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哈利·莱特则是交叉着两把剑挥了下来。

三把剑交会在同一点——随后，金色劈开了白与黑。

4

「——为什么不杀了我？」

倒在地上，喉头还被剑抵住的哈利·莱特仰望着爱莉莎问道。

我、友月、由衣还有阳名在远处观望着两人。

结束了。根据爱莉莎的说法，只要被剑尖碰到，哈利·莱特就再也无法行使力量了。以《天使王》的律法做为准则的剑，对魔术这种现象来说就像是毒药一样。

如今哈利·莱特已经是等候爱莉莎发落的状态了。

「只要我用这把剑砍下去，你就会消灭了吧？」

爱莉莎反过来问哈利·莱特。

「……是啊。受到《召唤》而实体化的我就是本体，如果被那把剑砍了的话，我大概会彻底消灭吧。就跟我试图打破《天牢》的道理一样。而《群聚》的魔术师们也会失去力量，汝也可以报仇雪恨了。还有什么问题？」

「要是你消失的话，还有一个人……会感到悲伤啊。」

「汝是说拜尔吗？一旦知道了真相，她大概也会恨我吧。」

「是啊，所以你要继续欺骗妈妈。我对你就只有这点『愿望』而已。」

哈利·莱特扭曲着脸笑了。

「呵呵……哈哈哈哈——真是个好愿望啊，我都忍不住想帮汝实现了呢。不过女儿啊，我很愚蠢。若是让我活下来就会重复同样的事情，到时汝一定会后悔的。所以要杀就快杀吧。我因为受愿望束缚而无法脱离这个身体，但要是汝再拖拖拉拉的话，媒介的性命就要耗尽啰？既然汝办不到的话——朱尔军神的右手啊，汝就吃掉我吧。」

「我吗？」

哈利·莱特仰望着我露出笑容。

「没错，汝没有理由犹豫吧？被我扭曲人生的可怜祭品，我大概从汝身上夺走了不少东西吧。汝难道不想报仇雪恨？」

友月被贯穿胸口的光景，以及由衣粉碎的瞬间在脑海里重现。

的确，光是回想起来，心中就充满了愤怒与憎恨，右手颤抖了起来。

只要用这只手一碰就能消灭哈利·莱特，就能让他为大家所感受到的痛苦付出代价。

「——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握紧右手问道。

「想死？或许是吧，我也已经厌倦继续被自己的愿望束缚了。所谓高次元存在，其实是比汝想像中还要不自由的东西哦。不知道是不是被那把剑碰到的关系，我觉得自己彷佛又变回久违的『人类』了。既然尝试破坏《天牢》失败了，在这边结束也不是什么坏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了哈利·莱特所说的话，我不禁从腹部底部大笑起来。

「汝为什么笑？」

「——我在想总算可以报一箭之仇了啊。为了愿望而活的你所提出的这个愿望，我拒绝为你实现。我才不要杀你呢。被你夺走的东西如今都回到了这里，就算我为了谁——不，就算我为了归咎于谁而找你泄愤，我最重要的人们也不会感到开心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赞同爱莉莎的愿望。」

「汝……似乎也是个愚者呢。呵呵——随汝高兴吧。以后汝等一定会后悔的。」

「很遗憾，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哦。因为有我在嘛。」

那个声音从上空传来。

「咦……咦咦！」

最惊讶的是爱莉莎。身穿描绘了几何学花纹的旗袍式服装，拥有一头金色长发的女性降落地面，并且愉快地看着爱莉莎的反应。

「好久不见了，爱莉莎。还有哈利。」

「阿、阿姨？」

爱莉莎愣愣地张大嘴巴叫着。没错，那是爱莉莎的阿姨，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乌尔特吗？」

哈利·莱特也用带有些许惊讶的语气低声道。

「她是谁啊……？」

只有唯一没见过面的友月疑惑地歪着头。

「这个嘛……」

阳名见状便开始说明。

「——做得好，启介。因为有你在，我们才能导向最好的未来。」

乌尔特小姐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并且啪沙啪沙地磨蹭起头发。

「啊，请、请你不要这样。」

我感到莫名地难为情，于是赶紧从乌尔特小姐身边逃开。

「是吗……原来乌尔特——《预言的破坏者》在暗中行动啊。这下子我的愿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我还是没赶上啊。」

哈利·莱特仰望着鸟尔特小姐轻声说。

「不，我什么都没做，全靠这些孩子们的力量，我只是在不破坏未来的情况下默默观望而已。而且你的愿望从根本上就已经失败了，你终究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局外人，从途中才加入我们的新手。无论是《天牢》的意义，还是方舟的目的，你都没有真正地理解过。不管结局为何，只有你的愿望是绝不会实现的。」

「的确……大概是这样吧。赫斯那家伙，结果还是算计了我吗？所以我才不喜欢贤者啊……那么乌尔特，汝打算拿我怎么办？」

「这个嘛——就请你实现爱莉莎的愿望吧。」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露出了笑容。

「汝说什么……」

「我要把你的精神体转移到方舟里。既然我掌握了你另外一个名字，你就无法利用它逃走。《通道》和外界完全隔绝后，你那些分散各地的同步者们大概也会失去力量吧。」

「呵呵，汝还真是宽宏大量啊。就只有这样而已？」

「是啊，就只有这样。虽然你让我很火大，我也不想原谅你，不过现在你就先陪在拜尔身边吧。那孩子已经——你应该明白吧？我也不在以后，她一定会很寂寞的。」

「…………」

听了乌尔特小姐的话后，哈利·莱特噤口不语。

「方舟马上就要到了。我想近期之内——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我还有其他任务要让你去完成呢。」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便举起了手，一旁却突然传来制止的叫声。

「等一下，阿姨。」

「怎么？爱莉莎，你对我的处置感到不满吗？」

「不，这样就够了。不过我遗忘了一件事情。」

爱莉莎笑了笑，然后在不移动剑尖的情况下蹲在哈利·莱特身旁，并举起了手臂。

「女儿啊，汝想做什么？」

「这是送你的礼物。我会使尽全力打，你就带着这份疼痛回去吧，混帐老爸！」

爱莉莎砰地用力殴打了哈利·莱特的头。

乌尔特小姐见状放声大笑，然后把手放在痛得皱起脸来的哈利·莱特额头上，同时短促地低喃些什么，于是哈利·莱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呵呵——真是份好礼物啊。」

带着不痛快的笑容挖苦地说完，哈利·莱特就慢慢消失了。

之后只剩下作为媒介的老人，他的胸膛正上下起伏，看起来似乎是还活着的样子。

「怎么样？启介，我可是狠狠地揍过他了哦。」

爱莉莎得意地对我说道。

「是啊，心情有比较畅快一点了吗？」

「还好啦。」

爱莉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非常清爽的表情。

「这样事情就解决了。」

乌尔特小姐挺着丰满的胸部笑道。这时，爱莉莎像是吓了一跳似地望向乌尔特小姐。

「什、什么解决了……话说回来，为什么阿姨会在这里啊？」

于是乌尔特小姐毫不留情地抓着爱莉莎的耳朵大叫。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来追你啊！你知道自己让人操了多大的心吗？」

「好痛、好痛！对、对不起啦！」

哦哦……那个爱莉莎居然乖乖道歉了。

「算了，以后再慢慢跟你说教。既然大家都累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你、你说回去该不会是……」

爱莉莎露出害怕的表情。我也察觉到了，爱莉莎抢回了自己的肉体，她已经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城市了。

「请等一下——」

因为无法忍受突如其来的别离，我试图插嘴说些什么，不过乌尔特小姐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来。

「嗯？啊啊，不是要回方舟哦。我在外界还有些事情要做，事情结束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这座城市里。对了，可以让我借住在启介那边吗？」

「什……你、你突然说这什么话啊？」

我慌了手脚，不过爱莉莎却表现出更强烈的排斥感。

「当、当然不行啊！启介那边有我就已经住满了！」

「哎呀？多一个人还不是一样？」

才没这回事，话说回来，我一个人住就已经满了啊！

「我、我也要住在哥哥那边！」

这时由衣也举手加入了对话。

「好嘛，我会变小，所以应该可以吧？」

这么说完，由衣就变成了黑色小狗的样子。

「莉露！」

爱莉莎见状惊讶地大叫。对了，爱莉莎还不知道呢。

「太好了……你没事啊。呃，不过这孩子是启介的妹妹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算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汪！」

啊啊，真是乱七八糟。

「等等，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我认为这么多人挤进启介同学的房间绝不是件好事。」

友月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们。

「对啊，真是太下流了！启介哥的房间可是男生宿舍哦！既然爱莉莎已经回到身体里了，那就应该分开住啊！」

阳名也赞同友月的意见。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问题啦。对吧？启介。」

「不要徵询我的向意！」

害怕矛头转向自己的我大声怒吼。

「总之……就是不行。你是……乌尔特小姐吧？我会在宅邸里帮你准备房间，所以请你到我那儿去吧。」

虽然友月客气地说道，但乌尔特小姐却一边挖耳朵，一边咕哝着「什么嘛……」表示不满，友月的额头上浮出青筋。

「对啊对啊，阿姨去小由那边就好啦！」

「爱莉莎也是！」

友月终于气得喊了出来，她的周围冒出火花。这不是比喻，而是未定义魔术产生的火焰。

「我、我、我……我要跟哥、哥哥一起啦～～……」

变回人型的由衣吓得哭出来了。

「真是的——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一边安抚由衣，一边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是非常和平的叹息。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只见带着红色的月亮正代替西沉的太阳，绽放耀眼的光芒——

*

远离都市的森林中矗立着一座大宅邸。

周围没有其他人家，沿着围墙亮起的灯光，让宅邸四方型的外缘从陷入黑暗的世界中浮现出来。

在这座宅邸里，有两个人正眺望着天空。拥有长过身高的亮丽黑发、一袭和服打扮的女性，与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同站在看得见庭院的缘廊上，庭院华美得让人宛如置身宫殿之中。

「未永大人，今晚的月亮真红啊……」

老婆婆用沙哑的嗓音轻声道。

「妾身讨厌红色的月亮，君不是知道吗？未永。」

不可思议的是两人居然用同样的名字称呼彼此。

「——不过今宵真叫人感慨，因为妾身总算寻得了值得托付之人。」

听了女性的话，老婆婆扭曲起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究竟继承哪边才算是幸福呢……」

「这种事就算妾身不说，君也早就知道了嘛。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因为那女孩继承的不是虚伪的『友月』——而是真实的『朋月』。」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终章

「——很扯吧？这不可能不扯吧？我把制服借给友月同学，自己穿着睡衣待在车站的月台上哦！可是，可是……」

「我、我明白，我明白了啦！」

这已经不知道是冬上今天第几次抱怨了，我唯唯诺诺地搭腔附和，试图想要安抚她。

「你才不明白呢！当时我的心情与屈辱，谁都不会明白的。我还在想怎么突然变吵了的时候，车站里就突然涌进一堆人，害穿着睡衣的我被当成神经病带到了站务员室，而且还没有人来接我……」

「对、对不起。这点我真的很抱歉，一、一开始我还记得，可是因为要处理乌尔特小姐还有房间的事情，一不小心就——」

如此辩解的是友月，一旁的阳名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吃着面包。

这里是学校的屋顶，现在是午休时间，我和大家正一起享用午餐。

整个城市被《群聚》镇压住，甚至连对外交通都遭到封锁，这般异常的事态发生后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是礼拜一。

事件结束后，回到城市里的我们看到了跟平常一样的街景。

据从半空中观察情况的乌尔特小姐所言，在爱莉莎变回人类的时间点，《群聚》的魔术师们就已经开始撤退了。而在哈利·莱特确定败北时，《疯狂信徒面具》似乎就全都解除了的样子。

从今天和山崎与宫岛确认过的结果看来，带着面具时的记忆似乎被置换成『跟往常一样的日常生活』，当事人全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么说起来，哈利·莱特曾说过那个面具是种保险，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这不是一句忘了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友月同学，这下子你可欠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你一定要听从我一个要求！」

「我知道了。不过要是太荒谬的话，我可敬谢不敏。」

「你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权利吗？我会认真想的，你就做好觉悟吧。」

冬上把手指凑到友月眼前说道，友月冒着冷汗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顿午餐是怎么搞的？面包吃起来一点都不好吃。

在尴尬的气氛中，我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撇开视线，转而望向隔着屋顶上的栏杆可以看见的街景。

虽然我们像这样子回到了学校的日常生活，但却不是完全跟以前一样。

校舍里留下了战斗造成的弹痕，电车到昨天为止也都还没恢复通车。除了落石事故以外，我变成魔狼时扯坏了电缆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而且那场战斗害得附近山区遭到掏空或崩塌，损害相当严重。

新闻上似乎是说这跟之前与吉梅拉交战时产生的地裂同属于地壳变动现象。幸好现场附近似乎没有住家，不过那里应该留下了显然不是自然现象的痕迹才对。这方面或许是《群聚》进行了情报操作也说不定。

「启介哥，不可以露出这么阴沉的表情哦。我们可是赢了呢。」

阳名拉着我的袖子说。

「……抱歉。可是明明一切都很顺利，我却有种事情还没结束的感觉。」

「这方面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姑且是摆脱危机了。而且凡事大多都会持续进展下去，就算在意也没用啊。」

「啊啊，你说得对。谢谢你，阳名。我稍微释怀了。」

「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所以我就收下这个面包作为谢礼啰。」

「啊，那、那是我刻意留到最后——」

我慌慌张张地试图阻止阳名，但她却轻巧地闪过了我的手，然后抓着面包莞尔一笑。

「感谢你每次的招待。」

「呜……」

我垮下肩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一顿既残酷又吵闹的午餐啊。我一边听着友月和冬上依旧没变的对话内容，一边把手中剩下的最后一口面包放进嘴里。

此外，还有一件事情大大地改变了。

放学后回到宿舍的我伫立在自己的房间前。

爱莉莎已经不在这扇门后了。在友月的坚持下，最后决定让爱莉莎和乌尔特小姐一起住进宅邸里。我也让由衣一起去了，因为我觉得她住在这个房间里会很不自由。

尽管觉得有些寂寞，我还是打开了门锁。

然后踏进了变得既安静又宽敞的房间里。

「我回来了！」

我不经意地按照之前的习惯说道，不过——

「欢迎回来，启介。」

「欢迎回来，哥哥。」

看到站在面前的两位少女，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为、为什么你们会在这？」

「咦？因为很无聊嘛。所以我跟由衣两个人讨论过后，决定还是要住在这里了，换了床果然睡不好呢。」

爱莉莎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

「可以吧？哥哥。我在那边得一直变成狼才行，感觉很讨厌呢。」

由衣也扬起眼来看着我。

「可、可是你们两个在那边不是都有房间吗？」

「是啊。不过仔细一想，无论在哪里都只要用魔法跳一下就到了，而且来来去去的感觉也不错。啊，饭我会在那边吃，所以你尽管放心吧，九棚的料理可是我每天的乐趣呢。还有洗澡也在那边洗。」

「啧……你都专挑好处拣嘛。」

我傻眼地低声说。

「不过——我说想跟哥哥在一起是真的哦。因为我们一直、一直都没说到话，我有好多事情想问哥哥呢。」

由衣的眼神是认真的，我不由得屈服了。

是啊……或许至少该让由衣跟我在一起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关于由衣这边我会去说说看的。不过爱莉莎，你的话我就没自信可以说服友月了，所以你可得自己来哦。」

「我知道啦，只要不被拆穿就好了。」

爱莉莎点了点头，然后和由衣击掌欢呼。

不，爱莉莎……你根本就不知道。

可是我已经没有纠正她的力气，就这样垮下了肩膀。

「话先说在前头，待在这个房间里头大概会很无聊哦，毕竟什么东西都没有。」

叮咛过两人后，我便脱掉鞋子进入房间，并将书包扔到床上。

「你在说什么啊？」

后方传来两人的笑声。

「才不是什么都没有呢。」

由衣冲过来抓住我的右手笑道。

爱莉莎也伸出右手握住了我的左手，然后露出爽朗的笑容对回过头来的我这么说：

「因为——启介不就在这里吗？」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后记

新年快乐，我是司。

由于本作是在一月出版（系指日本方面），因此不需要烦恼该如何向各位读者问好，着实帮了我一个大忙。虽然实际上是在十二月的时候提笔写下这段后记，但就像贺年卡也是在前一年寄出去的东西，所以应该不成问题吧。当然，也有些读者是在二月以后才看到本书，然而贺年卡有时会在二月，甚至是三月的时候才寄达（像我就有收到过），所以这种小细节就请您别在意了。不管是四月还是八月，抑或是最后的十二月，祝贺新年的心意都是不会变的。

不过……终于来到第五集了呢。

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敢相信。能够一路写到这里，而且还能再继续写下去，我觉得这简直近乎奇迹。因为那不是靠我一个人的力量，而是要有各式各样的人尽心尽力，再加上无数要素的相互配合之下，才有可能完成的事情。

虽然觉得每一集都在写同样的事，但这回我可是抱持着更甚以往的感恩之心。毕竟对我而言，能够写到本集是十分远大的目标。

由于有破梗的危险，我不能写得太详细，但不知能否称之为本集降落地点的最终构想，其实早在拟定第一集大纲时就已经隐约成形了。无奈量实在太多，无法完全放入文中，所以始终无法脱离《设定》这个背景，就这样不断地沉睡下去。

不过这回总算得见天日了，就某种意义士来说，我也总算是有写完《一集》的真实感。而书写尽管觉得不会正式采用，却又忍不住想写的《后续》，我认为真的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由于本集是故事的一个段落，后记也特别长（后者尤其重要），就让我来解释一下各角色名字的由来吧。

首先是我们的主角，远见启介。我经常在主角的姓氏中加上《远》这个字，延袭这个惯例选出语感不错的字之后，结果就变成这样了。《启介》这个名字当初只有《启》这个字而已，不过因为这样实在是太帅气了，于是之后又再补上了《介》。

关于爱莉莎的名字我真的犹豫了很久。因为想不出适合女主角的名字，我就随便写下了爱莉莎三个字，还在后面加上（暂定）的字眼，结果写着写着就定下来了。『随便是什么意思啊！』我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接下来是友月未由。就像习惯在主角的姓氏中加上《远》一样，我在为女主角取名时经常加上《未》这个字，所以承袭这个惯例就变成了《未由》。哎呀……在女主角的名字里加上《未》——无所谓啦。

再来说到冬上雪绘。在考虑到冷淡高压的形象而将姓氏定为《冬上》的时候，我很轻易地就想到了《雪绘》这个名字。这大概是我命名时最干脆的角色吧。

然后是朝之宫阳名。跟冬上一样，她的名字也是直接来自于形象，无论字面上或语感都是我的最爱。我一开始是先决定名字的读音，然后才填上了适当的汉字。

在第三集登场的美澄透子是我很久以前就一直保留下来的名字。就在我想说哪天一定要用上的时候，刚好就出现了一个适合的角色，于是便顺势取了这个名字。因为这名字念起来太美了，反而让我对于使用时机感到犹豫不决。

——总之就先写到这里吧。

既然RIGHT×LIGHT已经写到了第五集，登场人物自然也不少，要介绍所有人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有些角色还不能透漏太多，所以其他人等到有机会再说吧。啊，不过最后再附赠（其实是要冗行数）启介的两个朋友吧。

山崎勉。

我在少年时代都将《勉》这个名字念成「ben」，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我才一直都没发现。《勉》本来应该要念成「tsutomu」……「ben」其实是绰号啊！算了……这种事情无所谓啦。

宫岛通。

我念小学时的校外旅行去的就是宫岛。嗯……不过这种事情也无所谓啦。

这两人的部分就以这种感觉十分随便地带过去了。关于发想是从哪里来的，这已经是我自己能回想起来的极限了。至于为什么会是《山崎》，又为什么会是《通》，我想那将是个永远的谜吧。

接着我想詨谈关于往后的发展，由于本集是一面倒的严肃题材，因此下一集预计将会是恋爱喜剧，以日常生活的故事为中心。

虽然故事姑且是告一段落了，不过距离完结还有一小段距离。要是您能一起走到那里的话，将会是我最大的喜悦。

那么由于页面快要用完了，我差不多也该开始致谢了。

近卫乙嗣老师，感谢您总是画出一瞬间将我掳获的优秀插图。由衣和乌尔特在不同的意义上都射穿了我的心。我想陶醉地看着您的封面与插图的日子还会再持续一阵子。

责任编辑M先生，感谢您这回也准确地指出我的错误。每当您让我意识到自己看不见的部分时，我就觉得自己的视野好像又变得更宽阔了一些。我和RIGHT×LIGHT能够顺利成长都拜M先生所赐，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更重要的是因为有各位读者们的支持，这个故事才得以继续进展下去。

真的——非常感谢。就算再怎么道谢都不够。

那么，下次见了。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R×L魔术师档案Ver.02

《方舟》的魔术师们

所谓的《方舟》，就是区隔高次元存在所居住的《形成界》，以及地上《物质界》的障壁《天牢》的基点。居住在此处的一族，与外界拥有的时差超过一百倍，他们透过外在魔术，也就是透过《通道》唤出《流星之龙》、《探求愚者》、《悲叹魔王》三具高次元存在之后，便可随心所欲地施展魔术。

赫斯·史特林

●外在魔术通道／流星之龙、探求愚者、悲叹魔王

●代表魔术／？？？？？

与三具高次元存在缔结了契约的魔术师。同时也是在一千年前透过神秘仪式的魔术构筑起《天牢》，让《物质界》再也无法使用魔术的《篡夺者》。在那之后，人世间失去力量的魔术师们便虚心积虑想要他们一族的命，于是他们只好隐居在《方舟》内的《箱庭》。他从世界剥夺了魔术的理由至今不明。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外在魔术通道／『流星之龙』雷瓦汀·米尔奇威

●代表魔术／终极闪电、远扬之风

赫斯·史特林的孙女。追着从《方舟》盗出魔术的《鸦》来到地上。但是在追讨的过程中，肉体遭到禁锢，只剩下半透明的精神体成功逃出。后来依附在远见启介的肉体上击败了《鸦》，为了阻止魔术复活，在美伞市与《群聚》展开全面战争。其灵魂内具有世界的守护者，《天使王》的《真名》。

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外在魔术通道／？？？？？

●代表魔术／？？？？？

赫斯·史特林的三个女儿之一，同时也是三姊妹的长女。身为爱莉莎的阿姨，她以非常粗暴的方式教导爱莉莎体术。原本应该待在《方舟》内的《箱庭》，却突然出现在美伞市与远见由衣接触，其目的不明。

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外在魔术通道／？？？？？

●代表魔术／？？？？？

爱莉莎的母亲。赫斯·史特林的女儿，同时也是三姊妹的次女。据说身体十分虚弱，如今正在《方舟》内的《箱庭》生活的样子。《夜星的法衣》是她为爱莉莎创造的魔术。

2.《群聚》的魔术师们

因为赫斯·史特林的缘故，外在魔术的方法从《形成界》被夺走之后，在全世界各地衰退的魔术团体统合了起来，建立「最后的魔术团体」。表面的目的是从自己体内引导出魔力=内在魔术的实践，但其千年以来一直在追求的真正目标，其实是让能够破坏《天牢》唯一的《代界存在》——《天使》复活。

《鸦》（克劳乌）

●本名／阵·海道·洛姆威尔

●外在魔术通道／探求愚者

●代表魔术／漆黑弹丸、狩猎魔女面具

循着《群聚》以内在魔术探索到的航路潜入《方舟》，并欺骗了爱莉莎，将遭到封印的外在魔术体系偷走的魔术师。在网路上散布魔法药物的谣言，利用《路特之仪》操纵摄取药物的

普通人，企图让自己拥有更强大的魔力，不过他的野心因为启介的《魔狼》而遭到粉碎。

《枭》（欧鲁）

●本名／？？？？？

●外在魔术通道／探求愚者

●内在魔术倾向／肉体强化

●代表魔术／震音刚拳

《群聚》的干部。收集《鸦》的残渣，意图以高次元存在的形式将之再度实体化的集团。《黑血之徒》的首领。虽然他利用《路特之仪》增加信徒，并策划了复活仪式，但却遭到启介与爱莉莎阻止。《黑血之徒》解体后，为了拯救《片天使》复活关键的因子持有人，美澄透子，他求助哈利·莱特而发起了行动。由于在《群聚》的记忆会造成妨碍，哈利·莱特便将它剥夺了。

《鵺》（吉梅拉）

●本名／？？？？？

●内在魔术倾向／变身

●代表魔术／麻痹的魔眼、龙人化

《群聚》的魔兽，它是世上各种非人类的妖怪反覆交合之下诞生的合成兽，因此天生就拥有许多特异功能。就从自己内侧引出力量的这层意义来说，算得上是会施展内在魔术的魔术师，但仍为与他人有一线之隔的怪物。

《鸢》（凯特）

●本名／梨谷英汰

●内在魔术倾向／感应扩大

●代表魔术／透视、千里眼

《群聚》接受某人委托而派出来暗杀友月未由的刺客。《群聚》最底层的成员，拥有能够透视的低阶魔眼。通常要拥有这种能力在后天上是不可能的，条件是必须为高次元存在的混血儿或后裔。

《鸥》（盖尔）

●本名／？？？？？

●外在魔术通道／探求愚者

●内在魔术倾向／魔声

●代表魔术／气息共振、漆黑弹丸

集结在美伞市的《群聚》成员，似乎与《雀》认识的样子。唯有继承了以海妖赛伦为代表、拥有魔声的高次元存在之血，身上才会显现出像他所拥有的稀有能力。所谓强大的内在魔术，基本上大多是从体内流着的高次元存在之血引出力量而产生的。

《鹭》（赫莲）

●本名／？？？？？

●外在魔术通道／探求愚者

●内在魔术倾向／？？？？？

●代表魔术／疯狂信徒面具

集结在美伞市的《群聚》成员，跟《鸥》一同出现，使用《疯狂信徒面具》操控了许多人。其内在魔术倾向不明。

哈利·莱特

●外在魔术通道／？？？？？

●代表魔术／闇黑咒缚、影步

《群聚》夺走爱莉莎肉体之后，附身在其中藉以行动的精神体。这位神秘的魔术师和《群聚》划清界线，暗中单独行动，目的是让《天使王》复活。他不仅称启介的存在为《朱尔军神的右手》，还宣称自己是《探求愚者》本身，最后甚至自称是爱莉莎的父亲。他在友月未由身上刻下诅咒的伤痕，并利用吉梅拉将启介等人逼人绝境。

3.《美伞市伞阳学园》的魔术师们

伞阳学园是一所拥有国中和高中部，并且采取男女全体住宿制的学校。校舍位于流过山中小镇的美伞川畔，女生宿舍是保全系统严密的新式公寓。在校舍的另一端有四栋男生宿舍，属于旧式钢筋四层楼建筑。男学生们忍受着明显的差别待遇，每天依然勤勉向学。

远见启介

●外在魔术通道／天牢

●代表魔术／贪食魔狼

就读高中部二年级，碰巧被变成精神体躲避阵追杀的爱莉莎当成依附体利用的少年。不过这场相遇并非偶然。其右掌中存在着《魔狼》，能够吸收高次元存在的魔术。作为无法在那场

海难事故中拯救妹妹，远见由衣的惩罚，他接受了这只右手，并为了不放开如今紧握的东西

而起身反抗。自行创造了从《天牢》引出力量的魔术，作为战斗时的手段。

友月未由

●外在魔术通道／『悲叹魔王』阿尔·札那夫·特瓦莱德

●代表魔术／叹息炎剑、燃烧黄昏

就读高中部二年级，班上同学背地里称为「魔女」的少女。阵的《路特之仪》使她的魔力觉醒，并与高次元存在达成了惊异的同步。虽然阵死后魔力曾一度消失，但她却靠自己的力量

让魔力重新复苏。如今在爱莉莎的指导下，每天放学后都和启介一起努力地进行魔法修行。现因哈利·莱特造成的伤势而住院当中。

冬上雪绘

●使用通道／阵·海道·洛姆威尔的残渣

●代表魔术／冻结标本、侵略冰原

就读高中部二年级，在启介班上的地位犹如女神一般。因为对网路上流传的《魔法》戚兴趣而接近启介与友月，并对他们做出种种恶质的骚扰行为。虽然遭到友月的报复而导致精神崩溃，却因为成为《黑血之徒》的一员而复原，再度向友月要求对决。尽管在《黑血之徒》解散的同时失去了魔力，对友月来说依然是宛如劲敌般的存在。

朝之官阳名

●使用通道／阵·海道·洛姆威尔的残渣

●内在魔术倾向／知觉扩大

●代表魔术／幻视、观察未来

以高中部二年级生的身分转到启介班上，身高不到130公分，外表看起来就像小学生的「小占卜师」。原《群聚》魔术师，自从小时候被阵·海道·洛姆威尔捡到后，就一直称呼阵

为「哥哥」。《鸟之名》为《雀》（史巴洛）。和《枭》密谋让阵复活失败，自己也退出《群聚》后，如今以普通高中生的身分过着平凡的生活。

远见由衣

●魔术系统／？？？？？

●魔术属性／？？？？？

●魔术名／？？？？？

启介的妹妹。三年前被卷人海难事故而下落不明。虽然美伞市出现了一个自称是她的兽耳少女，但是否为同一人物仍不清楚。

第五卷 探求愚者与噬天魔狼 插图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嘟嘟

我刚到既寂寞又痛苦，于是忍不住渴求起来。仿佛自己欠缺了一部份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刺眼的阳光猛烈地倾泄而下的季节，跟现在同样都是夏天的世界。当我坠入海里，差点连所剩不多的生命都要失去时，她拯救了我。

回想起当时的光景，直到现在心头还是会为之一颤。这个世界是有奇迹的，有个存在颠覆了过去不断蹂躏着我的现实。这件事带来无比的欢喜，大幅改变了我的生存方式。

「——爱莉莎。」

一道出她的名字，笑意便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因为我原本以为是神的她，其实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没错，大约一个月前，我再次遇见了爱莉莎。在火焰与黑烟之中，她理所当然似的再度从天而降拯救了我。

我从床上看着玻璃窗外的天空。积云自地平线涌现，为蓝天制造出丰富的表情。尽管知道太常吹风有害身体，我还是下了床打开窗户。湿润的暖风从外头灌进来，轻柔地抚过我的灰发。

「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对和我成为『朋友』的她轻声说。当然，这问题不可能越过海洋传到她所在的异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透出不安，我不禁苦笑起来。

「这样不行呢。明明我得向前迈进才行啊。」

我将手贴在胸前叹了口气。遏止自身命运的东西现已失去，所以我不得不跟侵蚀这副身躯的疾病搏斗。

「可是……」

嘴巴自己呢喃出声。我的迷惘化为言语。

前几天我面临了某个抉择，那个问题不存在正确解答，我始终无法回覆。

会想到她也是为了逃避吧。我想依赖她，希望她能再次帮助我。

我希望她能在身边支持着我，又想向她吐露心声，请她为我指引正确的方向。

我感到既寂寞又痛苦，于是忍不住渴求起来。彷佛自己欠缺了一部分般坐立难安。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她在身边就能填补自己欠缺的部分。我对她抱有的情感与其说是朋友，或许更像是亲人也不一定。那种强烈的渴望就好像难分难舍的双胞胎姊妹紧抓着彼此不放。这或许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但我感觉自己隔着海洋与天空另一头的她紧紧相系。正因为如此，分隔两地才更让我感到难受。

「——……！」

我凑近设置床上的可动式桌台，在上头摊开了信纸。然后我半冲动地动起铅笔，将自己的思念与苦恼倾吐似的书写出来。可是就在信纸写满一半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下来。我究竟想把这个寄给谁呢？

「爱莉莎，对不起……」

为自己的软弱向她道歉后，我拿起橡皮擦抹去写好的文章。

我明白。这是我的问题，我应该靠自己做出选择。即便是她也不可能轻易地给我答案吧，毕竟她是非常正直的人。如果有什么存在能够对我伸出援手，那会是……

咚咚。

「啊。」

听到敌击病房房门的声音，我连忙关好窗户回到床上。一定是爸爸。要是让他看到我没有安静休养的话，他又要担心了。

我不能让爸爸看到自己委靡不振的样子，因为爸爸已经为我背负够多东西了。况且爸爸也不可能给我答案。

我躺回床上拉起被单，同时在脑海中继续刚才的思索。

如果能够知晓未来不知该有多好，如此一来就不会犯错了。

房门打开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跟光线良好的病房相比，医院的走廊显得十分昏暗，彷佛那里开了个方形的洞穴一般。

「————」

陌生的声音从黑暗的深渊中轻声低语，那个人——不是爸爸。

「咦……？」

我听不清楚而开口反问的同时，某种预感令我心跳加速起来。或许声音确实传进了我耳里，只是我无法理解也说不定。

这是因为我十分确信。

在那里的——肯定是不该抓住的手。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第一章 寄达的信，突然造访的枭

妹妹稍微歪着头的动作艰以前一样，完全没变。可是由衣——并不是死而后生了。

1

知了们齐声唱和，强烈的阳光彷佛要把人刺穿一般自蓝天洒落而下。即便在林木繁茂生长的自然公园中，夏日的暑气依然凶猛地剥削人们的体力。

「呼……总算到了啊。」

公园里略为隆起的小丘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大树——抵达那棵树下后，我躲进树荫处擦拭汗水，并将手里的纸袋放在地上。

「等等～～你太快了啦，启介。」

金发碧眼的少女尾随在后登上了小丘。随风摇曳的奶油色裙摆下脚步巍巍颤颤，身体摇晃得东倒西歪。

「怎么了？你真没用呢，爱莉莎。」

「少罗嗦。因为已经习惯精神体的状态了，我还不太能掌握自己的体力啊。在街上有点兴奋过头了……」

我苦笑着等待她爬上来。

她名叫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是来自《方舟》这个地方的魔术师。这名破天荒的来访者直到不久之前都还以精神体的状态寄宿在我体内。成功阻止自己父亲一手主导的阴谋后，如今她已经取回了肉体。而且她还被世界的守护者·《天使王》这种夸张的存在做为容器，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

魔术师与天使——客观来想，这些字眼着实诡谲怪诞。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发生了好几件令人不得不承认的事情。

认识爱莉莎已经有三个月了。被卷入种种与魔术扯上关系的事件，甚至还成了当事人之后，我的常识早已彻底粉碎了。

「汪汪！」

当我回想着那些九死一生的日子时，耳边传来活力十足的叫声。

一团黑色毛球追过步履蹒跚的爱莉莎，直往我这边跑来。虽然外表看上去像小狗，但它其实是狼。对我而言，这只小狼可谓证明魔术这个超现实确实存在的最佳证据。

「由衣真有精神啊！」

慢一步抵达树荫处的爱莉莎坐在草皮上傻眼地呢喃着。我环顾周遭确认过没有人在，便对脚边跑来跑去的黑毛小狼说：

「放心吧，这里没人在看，由衣。」

「汪！」

彷佛诉说着了解般回应一声后，小狼全身随即绽放银光。强烈的光辉让我不禁阖上眼皮。当我再度缓缓张开双眼时，黑色毛球已经不知去向。眼前只站着一位身穿蓝色连身洋装，年纪大约小学中年级程度的小少女。露出裙子的尾巴跟头顶冒出来的兽耳啪嗒啪嗒地甩动，银色项圈与锁链发出哐啷的清脆声响。那模样彷佛刚才的小狼变身人类只变到了一半，不过那不是比喻，而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嗯——……总算可以站起来走了。」

握着手伸起懒腰的少女——我妹妹远见由衣嘟囔着说。由于我曾看过这个变身好几次，惊讶的感觉已经淡了，不过每当看到她的脸时，我怎么样都无法避免内心的动摇。这是因为由衣原本不可能会出现在我面前。

「狼的样子果然很不舒服吗？」

「嗯——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不过最讨厌的是不能用手。还有因为身体很小的关系，哥哥你们感觉变得好远喔。」

这么说完，由衣紧紧握住了我的右手。

小小掌心的触感令我胸口一阵刺痛。

以前她不会那么爱撒娇的，可是这也没办法。

在三年前的海难事故中，我失去了双亲及『妹妹』。没错——由衣应该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人。虽然由衣做为魔术化为实体，使得我们能够再度相见，但她可以依赖的除了我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所以只有我能扶持她睽违三年的日常生活。

「是吗？不过那也只要忍耐到今天就好了。」

面对放心似的展露微笑的由衣，我摩娑着她的头说。

由衣以这个样子很难跟我们走在一起。兽耳、尾巴配上项圈的造型要解释成流行也太标新立异了。不过我们居住的美伞市离故乡很远，几乎不太可能遇见以前认识的人。所以只要能隐藏起这些特征，要上街出门也不是难事。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们出来买东西是为了什么啊？好了，由衣，快点戴上吧。」

从旁边探出头来的爱莉莎一把抓起我放在地面上的纸袋递给了由衣。

「嗯，谢谢你，姊姊。」

由衣接过纸袋后，便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内容物。

「呜呼呼呼呼呼呼……姊姊……啊。」

一旁的爱莉莎飘飘然地露出恍惚的表情。由衣化身人形以来一直都是这么叫爱莉莎，不过爱莉莎似乎非常中意这个称呼的样子。

「哇啊。」

看到从袋子里取出的东西，由衣顿时欢呼起来。那是麦杆草帽与浅黄色的披肩，两者都是在街上买的。不过因为不能带着小狼模样的由衣进入店内，购物时她一直在店门口等。

「这样就能把耳朵跟项圈藏起来了。背后的尾巴可以勉强塞进裙子里……吧？」

这么问完，我发现由衣的尾巴正唰唰地晃动着。

「嘿嘿嘿……只、只要冷静下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由衣难为情似的这么说完，便深深地戴上了麦杆草帽。如果说尾巴的动作跟小狗一样都能表现情感的话，由衣现在大概非常开心吧。看来狠下心花钱是花得值得了。披肩的价格还不便宜呢。

「嗯，这个要怎么弄呢？」

由衣拿着那条披肩问。

「啊，这就让我来教你吧，包在我身上！」

爱莉莎回过神来对由衣这么说。然后她接过披肩仔细地缠绕在由衣的脖子上。这样子看来倒也不是不像一对姊妹。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啊。虽然现在问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由衣不是很怕生吗？」

我这么询问温驯听话的由衣。以前我朋友到家里来的时候，由衣老是躲起来不见人影。不过一到紧要关头倒是挺强势的就是了。

「因为我一直以狼的外形跟姊姊在一起，而且——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听我这么反问，由衣点了点头。爱莉莎也露出饶富兴味的表情继续缠着披肩。

「因为自己的存在飘匆不定，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感到非常害怕。姊姊跟我同样都畏惧着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东西。所以跟姊姊在一起时，感觉就好像找到了同伴，让我稍微放心了些。」

那大概是指由衣与爱莉莎各自为压抑《魔狼》的《魔银之锁》一职，以及寄宿自己体内的《天使王》魂魄所苦时的事吧。

「由衣，跟还是莉露的你在一起时，我也觉得很放心喔。你失踪之后……我才明白这点。」

听了由衣所说的话，爱莉莎表示同意。然后她把缠完的披肩调整好形状，便转头看着我。

「来，弄好了。嗯——由衣好可爱喔，怎么样啊？启介。」

「啊啊，很好看喔。」

我这么说完，由衣便害羞地用麦杆草帽的帽檐遮住表情，啪嗒啪嗒地甩动裙子底下露出的尾巴。接着只要把那条尾巴藏好就行了，不过我一时起了玩兴，于是接着说：

「这样的确变可爱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呢。很有夏天的味道，很适合你喔。」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尾巴的动作变激烈了。

「喔喔……好痛！」

当我正为此情此景赞叹时，后脑杓突然传来猛烈的冲击。面对按着头跪在地上的我，爱莉莎开口说：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戏弄由衣也戏弄得太过火了。」

「好痛——……这点小事又没关系——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经不住那宛如猛兽保护自己小孩般的眼神，我乖乖道歉了。真是的……这样都不晓得由衣是谁的妹妹了。

「接下来，既然都休息过了，那我们走吧。这下子总算能牵着手一起走了呢，由衣。」

「嗯！」

面对砰一声把手放在麦杆草帽上这么说的爱莉莎，由衣朝气蓬勃地点了点头。

平缓起伏的道路前方受热气影响显得氤氲模糊，柏油路面蓄积热量而散发出来的焦臭味相当刺鼻。跟由衣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们不时成群结队地从一旁跑过，婆婆妈妈们在路边闲话家常，丝毫不向暑气低头。还有几个男人在家门前勤奋地洗车。

这是一幕和平的景象。闲聊瞎扯的爱莉莎与由衣，以及跟她们并肩而行的我也是这景象的一部分。老实说，我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因为短短几天之前，这个城市全都化为了战场。

透过强硬的手段将所有居民置于魔术的支配之下，魔术结社《群聚》占领了这个城市。此外，《高次元存在》哈利·莱特利用在爱莉莎体内沉睡的《天使王》，试图破坏将高次元精神存在栖息的世界给封锁起来的障壁《天牢》。跟他们交战获胜后已经过了六天。

七月也进入了下旬。原本这是可以放暑假的时期，但受第一学期中左右发生的随机杀人魔事件压缩到课程的影响，直到现在都还要正常上课。

不过即使如此，暑假已经近在眼前了。今天是悠闲的国定假日，明天课也只上到中午。紧接在后天、大后天，还有星期六、日之后，星期一就是结业式。心情上可以说几乎是在放暑假了。

「哼——哼哼哼——答啦——答答答——」

我斜眼望向嘴里哼着有点熟悉的旋律，同时右手牵着我，左手牵着爱莉莎走的由衣。

今天是由衣开始在我宿舍生活以来的第一个假日。平常我去学校的时候，由衣似乎经常跟爱莉莎出门散步的样子。听说每当外出时她都必须变身成小狼的模样，到人多的地方甚至还得用绳子牵着。

可以不必再使用这些东西真是太好了……

我的左手摸着放在口袋里的红色绳子。虽然阳才在街上都用这条绳子系着项圈，但我却感到相当坐立不安。由衣的存在或许甚至无法定义为生物也说不定，可是对我来说，她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类，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由衣，你哼的那个是什么曲子呢？」

因为感觉好像快要冷场了，为了转换心情，我试着开口问。于是由衣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咦？是魔法之星的歌喔。哥哥不也看过了吗？」

「魔法之星？」

尽管嘴巴上反问，我却隐约有些头绪。

「嗯，就是『用星星的铁锤制裁你！』那部啊。」

「啊——……的确，以前好像有播过这种魔法少女类的动画呢。」

我记得曾经陪由衣一起看过。不但任意击落星星，还使用暴力解决事件，是部非常乱七八糟的节目。

「魔法？」

爱莉莎对这个词产生了反应。

「没有啦，虽然说是魔法，但有别于爱莉莎使用的魔术，那东西更模棱两可。对一般人来说，不明所以的力量都统称为魔法。那只是女孩施展不可思议的力量解决问题的故事罢了。」

「喔……这样啊。不过这么说也没错。虽然我们称《高次元存在》使用的力量为『魔法』，但那既强大又暧昧模糊，不像魔术可以充分定义。以故事来说，我认为那倒是挺切中真理的。」

尽管语气淡然，爱莉莎眼里却闪烁着好奇心。

「嗯？如果有兴趣的话，下次我去出租店找给你吧。因为是大概三年前的片子，我想一般都会摆出来吧。而且DVD用电脑就能看了。」

「我、我又没说想看……不过如果有的话，或许是可以拿来打发时间啦。」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租来给爱莉莎打发时间吧。」

我这么说完，个性不坦率却又不擅于隐藏情感的爱莉莎顿时开心地展露笑颜。可是一旁的由衣却突然低下了头。

「怎么了？」

「啊，没什么啦。我只是在想魔法之星已经变成『以前』的东西了啊。」

由衣落寞的表情令我惊慌失措起来。我似乎无意间让由衣痛切感受到在我右手中沉睡的三年岁月了。尴尬的沉默笼罩在我们之间。当我正思索着该如何安慰由衣才好时，爱莉莎突然站定不动。当然，手牵在一起的我跟由衣也停下了脚步。我环顾周围，这里是一座荒废公园的入口，到处杂草丛生，看得出没什么在修整。被围栏包围的那个空间杏无人迹，释放出一股让人有点难以涉入的氛围，只有蝉鸣声空洞地回响着。

这个地方——我有印象。虽然我以为我们只是从阳才的小丘一路随兴走到这里，但爱莉莎似乎有挑过路的样子。

「由衣，我也有个『停滞』了三年的朋友喔。」

爱莉莎一边将视线投向那座公园，一边开口说。

「朋友？」

「是啊。虽然跟由衣的状况不太一样，但那女孩也必须面对突然开始运转的时间。可是她非但没有逃走，还很积极地努力着。由衣一定也办得到，因为你跟那女孩一样都有坚强的眼神啊。」

这么说完，爱莉莎对由衣莞尔一笑。彷佛受到诱使般，由衣也暧昧地呵呵笑了起来，同时呢喃着说「是……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更重要的是我跟启介会让你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好弥补这沉睡三年的时间。所以你尽管放心吧。」

听了这句话后，阴霾总算从由衣的表情中消失了。

我想说的话，以及不得不做的事情全被爱莉莎抢走了啊……

尽管心中觉得有些不甘心，我却看爱莉莎的笑容看得入迷了。经过哈利·莱特一战以后，爱莉莎好像有些变了。该怎么说呢？总觉得她增添了几分随和的气度。那一定不是因为《天使王》什么有的没的，而是原谅了身为一切元凶的父亲后，在人性方面有所成长使然吧。

「钦，姊姊。可以告诉我那个朋友的事情吗？」

听了由衣所说的话，爱莉莎露出开心的表情。

「当然可以啊。其实啊，我跟那个朋友——啊，她的名字叫做透子，我跟透子曾在这个公园聊上好几个小时喔。平时我跟由衣散步的路上常经过这里，可惜那时你都变身成狼的样子，无法跟你畅谈回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就到里面说吧。」

这么说完，爱莉莎把我们拉向公园。穿过在夏日阳光的照射下旺盛生长的杂草，抵达了长椅后，爱莉莎便开始对由衣诉说起跟她相遇的过程。虽然不及爱莉莎那么深刻，但我对这个地方也有些回忆。

当我还在犹豫着该不该与《群聚》为敌的时候，因为方针不同而跟我起了争执的爱莉莎在不知不觉间跟一位少女变得熟稔起来。那就是美澄透子。对爱莉莎来说，她恐怕是第一个跟自己平起平坐的朋友吧。美澄在这座公园里请我们吃便当，不过配菜全被爱莉莎独占就是了。

「——然后啊，我像这样一手挡开饥肠辘辘的启介的筷子，拚了命地死守着透子的便当呢！」

现在爱莉莎就是在谈那时候的事情。虽然多少有些加油添醋，但看在由衣听得津津有味的份上，我就放她一马吧。

不过此时爱莉莎原本开朗的语气开始变得越来越严肃。这也难怪，毕竟接下来要说的是非常难堪的内容。

爱莉莎告诉由衣美澄是《群聚》干部欧鲁的养女，以及其体内寄宿着《天使王》的碎片之一。甚至连当时爱莉莎不知道自己是《天使王》的容器，还有自己为了阻止天使复活威胁到《方舟》，因而选择杀害美澄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过……启介制止了我。他斥责了灰心丧志的我。然后我们同心协力成功消灭了透子体内的天使。」

对吧？爱莉莎这么问我。我顿时害臊起来，不由得撇开视线点了点头。

那时候有让爱莉莎打消念头真是太好了。

现在我才知道，其实她们两人就好像一对共享《天使王》这个巨灵的姊妹。因此，爱莉莎不能夺走对方的生命。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们却等同于真正的亲人。如果当时爱莉莎痛下杀手的话，她也无法在六天前的决战中原谅父亲哈利·莱特吧。

我跟爱莉莎也透过《通道》连接着彼此，可是爱莉莎跟美澄却是自出生起就以强力的羁绊紧紧相系。其他跟爱莉莎算是兄弟姊妹的夭使因子持有者好像还有七十人，但据说全被《群聚》暗杀了。换言之，她们两人是最后仅存的姊妹。虽然本人八成没有自觉，不过对爱莉莎来说，美澄是超乎朋友之上且无可取代的存在。

「啊，不过由衣啊，那时候你也有帮忙对吧？在爱莉莎为了摆脱追赶而抢走我所有精神力之后，你替动弹不得的我从《天牢》中提取出力量。你还记得吗？」

听我这么一问，由衣稍微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没什么自信地回答：

「当时哥哥真的觉得很困扰的时候，我只是听到内心的声音才醒过来，所以其实不太记得了……但我总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喔。那么姊姊，透子最后怎么样了呢？」

「她得救了。可是透子生病了，因为遏止疾病恶化的天使因子消失，她不得不跟病魔对抗。现在她人在很远的国外治疗疾病。」

「这样啊，好厉害呢。原来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由衣哈一声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转头看着我。

「怎么？」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哥哥也变了呢。以前连我这个做妹妹的都觉得哥哥很没用喔。」

这么说完，由衣笑了。我只能僵着脸说：

「我说你啊……不过我也不否认就是了。」

以前我绝不会干涉他人的想法或决心，可是现在却打破了这条禁忌。这与其要说是我变了，倒不如说是因为对象是爱莉莎吧。我实在无法忍受爱莉莎因为杀害美澄而使得自己的人格受损。

「不过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有点明白了。所以姊姊才会喜欢哥哥啊。」

「咦！？」

「什么！？」

爱莉莎跟我两人同时尖起嗓子大叫。

「等等，由、由衣，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原本想要不着痕迹避开的话题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被扯出来，让我感到惊慌不已。

「就、就是说啊。在由衣面前我可从来都没有这么说过——」

之前曾经坦率地把喜欢说出口的爱莉莎，这回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不是说过自己跟姊姊是一样的吗？我觉得我们最像的地方是不顾自己也要帮助哥哥，还有喜欢哥哥这点。难道不是吗？姊姊。」

由衣歪着头这么问爱莉莎。

「这、这个……」

我还以为爱莉莎会像平常那样满不在乎地点头，但不知怎的，她却含糊其词，不时斜眼偷瞄我。

这反应是怎么一回事……

我现在异常紧张，心跳得比她当面跟我说喜欢的时候还要快。

「这、这种事情无所谓吧！好了，休息时间结束。再继续鬼混下去的话，太阳都要下山了。」

取代我之前的职责虚与委蛇一番后，爱莉莎便从长椅上起身。

「啊、啊啊，就是说啊。今天逛街逛够久了吧？由衣。」

虽然很在意爱莉莎不寻常的样子，但我姑且还是先顺势结束掉这个话题。

「嗯，也对！」

由衣似乎也无意继续追究下去，只见她乖乖站起来迈开步伐。

「「呼。」」

叹息声重叠了。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刚好跟爱莉莎对上了眼。

「啊哈哈哈哈……」

苦笑着的爱莉莎脸颊之所以看起来红通通的，一定是因为夕阳逼近山头的缘故吧。

2

尽管由衣做出了出人意表的发言，我们还是在街上晃到太阳完全下山，然后才跟一脸满足的由衣一起回到男生宿舍。当然，爱莉莎在宿舍门口对自己跟由衣施展了透明化魔术，以免被拦下来盘问。我一边确认轻微的脚步声从后面跟过来了，一边在亮起灯的宿舍玄关打开自己的邮箱。里面有两封信，一封是点缀着红蓝斜线的航空邮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吧。我高举信封让人应该在背后的爱莉莎也看得到，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传来「啊」一声微弱的叫声。我抿嘴微笑着确认另一封信的寄件人。

「近桐……」

看到这个姓氏，一瞬间我的思考僵住了。

那是亲戚中的叔父——我的监护人近桐忠志寄来的信。我拿着两封信登上阶梯，前往自己的房间。打开门锁进入房间后，解除了透明化魔术的爱莉莎与由衣便从虚空中现身。

「欸，启介，那是透子寄来的信吧？」

「啊、啊啊……」

我点了点头，将航空邮件递给了爱莉莎。坐立难安的爱莉莎脱掉鞋子，迫不及待地冲进房里想要尽快读信。

「哥哥，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好奇我怎么一直呆呆站着不动，由衣这么问道。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露出笑容敷衍过去，随即在玄关脱下鞋子追上爱莉莎。我强烈意识到手中剩下的另一封信。其实才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面对着把美澄的信拿在手上认真阅读的爱莉莎坐下，并拆开信封。大略浏览过一遍后，我马上将信收回信封内，内容跟想像中的一样。

——回老家来，是吗？

写着「不要客气，回老家来吧」的信总是在即将放长假之前寄来。不过我去年的暑假、寒假，还有今年的春假都没有离开过美伞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这次的信写得特别长。

要是再不露脸就太失礼了……可是……

跟由衣去帮爸妈扫墓也不错——以前我曾说过这种话。不过从今天的情况看来，要让由衣亲眼见识三年的空白果然还是太早了。而我也还无法忍受面对留在那个城镇的种种事物。

跟在我后头进了房间的由衣好奇地看着马上把信收回信封的我。妹妹稍微歪着头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可是由衣——并不是死而复生了。

即便回到故乡，她也无法回归原本的日常生活。就算藏起外观上的特征，向大家解释行踪不明的妹妹回来了，迟早有一天还是会露出破绽。由衣一定不可能再成长了，因为她的肉体已经死去。即使暂时获得了容身之处，最后也会因为这个原因而失去。况且构成由衣的是自立型魔术《魔银黑狼》。一旦长时间离开我身边，由衣就无法维持本身的存在。

是啊……这次还是留在这里好了。这也是为了由衣。没有必要让她多操心，就瞒着由衣吧。明明既无法打照面也不能交谈却还要见认识的人，这样只会徒增痛苦而已。

我站起身子，把信件收进上了锁的桌子抽屉里。然后为了避免被问起什么，我先将由衣的注意力转移到爱莉莎身上。

「我说啊，美澄寄来的信上写了什么呢？」

「啊，就是刚才姊姊说过的朋友吧？我也好在意喔！」

由衣一如预期小跑步地接近爱莉莎，并且隔着肩膀看起了信。

「这个嘛，就跟之前一样，尽是过程很顺利啦，每天发生了什么事之类的。坏事连一个字都没写。不过——」

这么说完，爱莉莎稍微沉下脸色。

「嗯？有什么问题吗？」

「不……什么也没有。欸，启介也要看吗？」

爱莉莎把信递给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才看到一半，我一接过信，由衣便从爱莉莎背后移动到我身旁。

「啊，抱歉。来，坐这里吧。」

为了方便阅读，我让由衣坐在膝盖之间，然后隔着她的肩膀看起了文章。如同爱莉莎所言，信上写着治疗得到了成效，以及日常生活的种种琐事，感觉就跟之前寄来的信一样。

奇怪……一样？

「这么说起来，爱莉莎，之前的信有回吧？」

「嗯，你在说什么啊。启介不也帮了很多忙吗？」

对了，结束与哈利·莱特的一战后，因为一切总算尘埃落定，爱莉莎便写了信给透子。不过收件地址却是遥远的异国——我拿起置于爱莉莎面前的信封，收件人地址后方注记着USA。

「不……我没记错的话，信是在大概四天前寄出去的对吧？以跨国邮件来说，回信也未免回得太快了。应该说爱莉莎的信八成还没寄到美澄那边。」

美澄的信上尽是自己的近况，完全没有针对爱莉莎写的信做出回应。这点爱莉莎一定也觉得很纳闷吧。

「啊，你是说这个啊。我都不知道呢。居然在收到回信之前就赶着写下一封信，没想到透子是个这么性急的人呢。」

不过出乎我预料的是，爱莉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咦……奇怪？爱莉莎不是在意这点吗？」

面对我的问题，爱莉莎有点犹豫着该不该回答，但最后还是开口了。

「——不是喔，我只是觉得透子好像在烦恼什么。」

「烦恼？」

我摸不着头绪，于是反问。信上根本没有写到任何关于这类的事情……

「你看，信的后半部分，是不是有重写好几次的痕迹啊？」

「嗯……？」

听她这么一说，虽然擦得很干净，但纸上却留着书写过文字的凹痕。而且字迹还重叠了好几层，几乎无法辨识被擦掉的文字是什么。

「我信也是重写了好几次，所以这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但我就是很在意。我总觉得透子其实还有更想写的事情。」

「嗯……会吗？是不是你想太多了啊？」

我倒觉得比较有可能是无法顺利写出文章罢了……的确，美澄不等爱莉莎回信就寄来第二封信或许是有事情想说也不一定，可是实际上这封信里面却又没写什么急迫的状况。

「也对……大概是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害我养成了凡事都往坏处想的习惯吧。」

爱莉莎苦笑着站起身子。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一趟未由家。如果晚餐时间不露脸的话，她又要起疑了。由衣怎么打算呢？」

其实获准跟我一起住的只有由衣，爱莉莎是用魔术偷偷往来我宿舍的。不过说是许可，那也只是友月单方面同不同意而已。可是一旦被强烈反对爱莉莎跟我同住的友月知道了，届时势必爆发冲突。既然爱莉莎说也说不听，为了回避那种状况，我只好保持沉默。不过多亏有爱莉莎，我出门的时候由衣才不会觉得寂寞，着实帮了我个大忙。

「嗯——……今天我要跟姊姊一起去。让哥哥老是吃泡面也太可怜了。」

这么说完，由衣离开我的膝盖牵起了爱莉莎的手。

「这种事情不用在意啦。」

由衣在的时候，我尽可能都靠事先买好的速食食品打发晚餐。尽管宿舍设有餐厅，我还是不好意恩把由衣一个人丢在房间里。顺带一提，虽然由衣可以吃东西，但基本上是不需要进食的。跟曾为精神体的爱莉莎一样，她只需要靠我的精神力来维持身体。

「我在意啊！不管，你今天要吃点正常的东西喔。」

「好啦好啦。」

见我敷衍着表示同意，由衣鼓起了脸颊。

「欸，启介，你要乖乖听由衣的话喔。虽然我要去吃九棚的美味料理，但可不能打包带回来给你喔。对了，由衣，今天在那边一起洗澡吧。在浴室里就算变成人也没关系。」

「嗯，我来帮姊姊刷背！」

「谢谢你。那我来帮由衣洗头吧。那么启介，十点左右我会再回来的。」

「喔。」

听完爱莉莎所说的话，我点了点头。然后爱莉莎走出阳台，轻声地咏唱咒文：「迅疾光辉！」

随着一瞬间的闪光掠过，爱莉莎与由衣失去了踪影。她们并非像进入宿舍时那样隐形，而是转移到其他地方了。

在突然恢复寂静的室内，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虽然吵吵闹闹的很开心，但也有点累人。今晚就承蒙由衣的好意，在餐厅静静地享用晚餐吧。

我把一直拿着的美澄的信仔细地收进信封内，并将它放在桌上。爱莉莎刚才好像很担心的表情随即浮现脑海。

虽然刚才对爱莉莎那么说，但下次还是来问问看美澄的电话号码吧……

信上注记着住址，却没有电话号码。不过只要问帮忙在那边介绍医院的友月，她八成会告诉我们吧。

既然担心的话，最好是直接确认。

在心里这么自言自语过后，我也不把阳台窗户锁好，就这样走出了宿舍的房间。

这天过了十点之后，爱莉莎她们还是迟迟没有回来。

「要先睡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安静了，总觉得特别昏昏欲睡，于是我在地板上铺好棉被躺了下来。明天还要去学校，所以不能熬夜。我一如往常把床空出来给她们两人。

「呼～～啊……」

当我打完呵欠正准备阖眼时，阳台闪起了金色的光辉。我撑着即将进入梦乡的意识坐起身子。

「啊，启介，我把你吵醒了吗？」

打开阳台窗户走进来的爱莉莎一脸歉疚的表情。由衣被她抱在怀里。

「不，我才正准备要睡呢。不说这个……由衣睡了吗？」

「嗯。洗完澡之后，由衣马上就觉得困了。因为还是人的样子，要在不让九棚发现的情况下把她搬到房里真的很费劲……不小心花了一些时间。」

这么说完，爱莉莎便把由衣放到床上，帮她盖好被单。

「是吗？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啦，启介。我也很开心啊，总觉得好像变成真正的姊姊呢。」

爱莉莎摇摇头，露出了笑容。不过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正颜厉色起来。

「对了。欸，启介，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什么问题？」

「刚才的信是什么？我不是说透子的，是寄给启介那封。」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我倒抽了口气。虽然看起来好像很专心在读美澄的信，但她大概也注意到我的样子有异吧。

「这个嘛……」

我原本打算打哈哈瞒混过去，旋即又改变心意，觉得就算告诉爱莉莎也无妨。确认过由衣睡得正香甜，我便告诉爱莉莎那是亲戚中的叔父寄来的信，以及他催促我暑假回去一趟的事情。

「——可是，这次我也不打算回去。我认为那样才是为由衣好。」

爱莉莎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啊……既然启介都这么决定了，那就这样吧。」

听了别有含意的一席话，我不禁疑惑地歪着头。

「爱莉莎有其他意见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也不晓得什么才是对的。如果启介选择带由衣回老家的话，我想我也会反对吧。」

「不过你有什么话想说对吧？」

「或许有也说不定……我不知道啦。所以——启介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这么说完，爱莉莎走近我身边，然后砰一声地推着我的上半身让我躺回被窝里。

「好了，你不是准备要睡了吗？要是聊太久的话，精神会越来越好的。」

「这么说也对……」

尽管我点着头，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逐着坐在枕边的爱莉莎。她穿着应该是在友月家换上的轻薄白色衬衫，露出袖口的手臂染上淡淡的红色。大概是才刚洗好澡没多久吧，在爱莉莎身旁时可以隐约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热度。

「干、干么一直看着我啊？」

「——不，只是到了现在我才有爱莉莎找回身体的实感。肉体跟精神体果然不太一样呢。」

于是爱莉莎扭着脖子说：

「奇怪。实体化时的我应该几乎完全重现了肉体才对啊。」

「我也说不太上来……就是有种爱莉莎的的确确在这里的感觉。」

我伸出左手触摸爱莉莎的手腕。那里有肌肤湿润的触感，以及比我略高的体温。

「喂、喂，启介……」

爱莉莎面红耳赤地跟我拉开了距离。

「啊——抱、抱歉。」

那几乎是无意识的行为。我也连忙把手抽回来。

「我也要睡了……」

爱莉莎别过脸去，然后爬上床躺在由衣身边。

「对不起……晚安。」

再一次道歉之后，我也闭上了眼睛。现在心腊才扑通扑通狂跳。照这情况看来，要睡着可能得花上很长的时间。

我在干么啊……

我不禁为轻率的行动感到后悔。爱莉莎还是精神体的时候，我俩在一起是有必要且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现在已经跟借用我身体的时候不同了。我心中的某个角落或许误以为爱莉莎是自己的一部分也说不定，不过今后得认清她是肉体有别的他人才行。

「晚安，启介——我没有生气喔……」

当我在脑内一再反省时，耳边传来爱莉莎耳语般的声音。

咦？这样啊，你没有生气啊……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松了口气。于是本已远离的睡意又逐渐回来了。

我停下不断兜圈子的思考，任凭身体随着安详的诱惑沉入黑暗之中——

3

隔天，太阳照耀得更加灿烂，几乎都要把地上的东西给烤焦了。

不过在这样的盛夏之中，设有冷气的教室内依然舒适。自天花板吹下来的冷风将热气逐出室外，甚至到了有点太强的程度。穿着短袖上衣的手臂感觉得到些许寒意。毕竟这是所住宿制的私立学校，收了许多各有苦衷的学生，资金方面大概很充裕吧。学园的设施里冷暖气一应俱全。当然……那栋逼近使用年限的男生宿舍除外。

不过这一带并没有发展到可以称为都市的规模，又因为学园依山而建，夜晚基本上跟酷热无缘。有时候甚至冷到如果晚上开着窗户睡觉，就算是夏天也有可能感冒的地步。昨晚也没有特别难以入睡。不过由于白天不能安心地待下来，现在由衣大概跟爱莉莎一起到某个地方避难去了吧。

「——我想各位也知道，暑假结束后要举行期末考。大家不要太松懈喔。」

既然是暑假前最后一次正常上课，自然会分配许多作业。无论哪个老师都千篇一律地说着同样的话。听了今天已经重复第四次的陈腔滥调，我不禁叹息。

这所伞阳学园是两学期制。考试次数少是很好啦，不过因为总是在讨厌的时期实施，若是不认真做功课的话，到时候可会面临凄惨的下场。可是今年受魔术相关事件的影响完全无暇念书，所以或许算是侥幸逃过一劫也说不定。

找得努力补回进度才行……要不然就无法跟叔父交代了。

不过我那决定重振精神从今天开始努力的觉悟，却在宣告第四堂课结束的钟声响起同时，因损友随之而来的一句话而瓦解了。

「好耶，远见，课都上完了！接着就是暑假啦。今年要彻底地大玩特玩！」

「……你有很多误解喔，山崎。之后还有结业式，而且也还不是暑假。老师不是叮咛过不可以只顾着玩吗？」

顺带一提，由于学校是两学期制，学期还要过很久才结束，因此结业式这个称呼是不正确的。不过暑假前校长罗哩罗嗦地训示个没完没了的例行公事叫做夏季什么临时典礼的，名字又长又难记，所以别说学生了，就连老师也使用结业式这个辞汇。

「你在说什么啊，现在不是已经跟放暑假没两样了吗？今年暑假放得晚，有很多人打算不管明天的典礼直接返乡呢。所以为了明天以后着想，我们今天就得拟好暑假计划才行啊。用功念书？这种事情留到最后一口气解决就行了。就算现在把东西都塞进脑袋里，到了考试的时候一定也早就忘光了啦。」

明知自讨苦吃且肯定自爆无疑，却还是极力主张这种理论的同学名叫山崎勉。虽然戴着眼睛的细瘦外表看起来好像脑袋很好的样子，但他的本性……从刚才那番话就可以推知一二了。此外，总是跟这位山崎成双出现的还有另一倜损友。

「山崎说得没错。该玩的时候就要玩，这样才对嘛。等到紧要关头无法玩乐的时候再念书才会卯足全力，效率反而高得多了。这是我的特技之一，暑假作业三天击破法。我也来传授给远见吧。」

一位身材微胖的同学边这么说边现身。他是宫岛通。虽然这男人样样精通，身怀模仿声音与腹语术等多得无谓的特技，但脑袋里装的东西跟山崎差不了多少。

「我说啊，你忘了去年就是因为这样才失败——」

「好啦好啦，远见，你可是肩负着让暑假变得更有情趣的崇高使命喔。」

虽然我试图辩驳，但两人充耳不闻，强行把我拉起来推着我的背走。然后我就这样被带到了在窗边最后面的座位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女学生面前。

「啊，启介同学。怎么了？」

「抱歉，友月。都是这些家伙……」

及肩的黑发与白皙可透的肌肤。美得宛如精工人偶的少女名叫友月未由。她和山崎他们一样都是我的同学，也是跟我和爱莉莎并肩作战的伙伴。

「啊，友月同学。其实远见说他正准备安排暑假计划。为了讨论细节，我们打算顺道一起回家。如果方便的话，友月同学要不要也一起来呢？」

山崎从我身旁探出头来对友月这么说。

「喂，我可没说过这种……喔呜。」

当我正想要订正时，宫岛堵住了我的嘴。

「给我闭嘴。只要有远见在就能把友月拉来啊。」

宫岛在我耳边轻声说。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友月愧疚似的摇了摇头。

「对不起，启介同学。今天阳名同学要来我家。我跟九棚说过今天课只上到中午，所以今天难得要在家吃午餐……如果可以筹到吃完饭的话，我是可以陪你们。」

「啊，没关系。你有事的话就算了。」

我拨开宫岛的手回答友月。期望落空的山崎与宫岛沮丧地垮下肩膀。不过这时却有另一个声音插嘴说：

「哎呀，既然如此，大家一起去友月家不就得了？就在那边召开暑假计划的会议吧。」

「……你别理所当然似的提出这种厚脸皮的建议啊，冬上。」

我给了声音的主人一个白眼。那里站着一位拥有直顺的黑色长发、脸蛋生得眉清目秀，就算要评为美女也不成问题的少女。她是冬上雪绘。此人容貌秀丽，头脑清晰，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不过个性却非常表里不一。跟友月关系匪浅。

「怎么？远见同学。说得好像没有要找我一样。没这回事吧？」

冬上不是问我，而是向山崎与宫岛徵询同意。于是两人都点头称是。

「唉……算了。不过刚才的提议驳回，会给友月添麻烦的。」

「是吗？我又没说想要人家款待。如果友月同学说会造成负担的话，午餐这点东西我就自个儿买去嘛。这样也不行吗？」

冬上挑衅地询问友月。

「这该不会是……『请求』吧？」

友月不悦地反问。在之前的事件中友月欠了冬上人情，所以曾答应过会实现她一个要求。友月说的恐怕就是这件事情吧。

「不，这只是单纯的提议喔。友月同学气度没有小到非得把约定用在这种程度的事情上吧？」

友月的眉毛轻轻地挑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就招待你来吧，午餐也会确实附上。」

友月边这么说边跟冬上互瞪。

「喂，友月。你也犯不着随冬上起舞吧……」

我不安地开口关心，但友月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是自尊心的问题。啊——阳名同学，今天启介同学他们也要一起来喔。」

友月对着朝这边走近的少女说。少女身材娇小，乍看之下会让人误以为是小学生，即使如此，她——朝之宫阳名原本也是《群聚》的魔术师。如今她接受友月家的援助而得以在学校就学，同时她也是友月在宿舍里的室友。

「啊哈哈，我听到了喔。不过感觉好像会很热闹，我倒是挺开心的。」

听了阳名所说的话，稍微被晾在一旁的山崎与宫岛顿时回过神来。

「喔喔——我们真的能去友月同学家吗？」

「如果没记错的话，听说友月同学家是超级大豪宅吧！」

看到兴奋不已的两人，我不禁苦笑起来。

总觉得好像变成莫名其妙的发展了……

唯一能肯定的只有我似乎没念书的时间了。

友月家建在高级住宅栉比鳞次的地区，占地特别宽敞。在稍微走过子午线的太阳底下，我们感受着濡湿背脊的汗水，在友月与阳名的带领下抵达了门前。高耸的围墙往左右延伸，距离用对面的家来换算大约有十户左右。监视摄影机彷佛恐吓着我们似的从上面将镜头转向这里。

我尾随在被大得夸张的黑色电动门吓破了胆，又对门口到宅邸的距离感到惊愕不已的山崎与宫岛身后，并小声地对身旁的冬上说：

「……冬上也真是爱自找苦吃。你对这个地方不是留下了不太好的回忆吗？」

以前冬上曾被友月强行绑来这座宅邸。当时她应该曾一度陷入精神崩溃的恐惧才对。

「哎呀，远见同学，你是在担心我吗？」

「这个嘛……是有点啦。」

随着越来越接近这里，冬上的脚步明显变迟缓了。我察觉到了这点，于是绕到一行人的最后方。

「呵呵，我没事喔。我认为这是克服心理创伤的好机会，所以才故意过来的。如果想赢过友月同学的话，心里还残留着恐惧是不行的吧？」

冬上带着无畏的笑容对我说。

「你还是老样子，只要是扯到友月的事情总是特别执着啊……」

「这个嘛，要做什么也得要有原动力吧。你放心。我想这种事情最后总会习惯，所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许多事情不看背后只顾着逃的时候是会觉得可怕，不过实际转过头去正视的话，通常都出乎意料地没什么了不起。」

这么说完，冬上耸了耸肩。

「这番话还真是有真实感啊。」

「不过啊，最大的障碍就是友月同学本身吧。就算是又怕又恨，讨厌得不得了的东西，只要理解其本质，有时也能轻易地推翻一切喔。」

「喔，是这样啊……」

我摸不太着头绪，只得暧昧地点头。

「呵呵，不懂也没关系。哎呀——？」

冬上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似的转向正面。不知不觉间，带头的友月他们已经抵达了玄关。

「未由小姐，朝之宫同学，久候大驾。」

从内侧开门现身的是身穿管家服的男性。他为友月处理秘书性质的工作，除了这座宅邸以外还一手包办许多事务。名字叫九棚裕也，听说出身自友月家的分家。

「是。今天真是谢谢你的邀请。」

这么说完，阳名轻轻低下了头。九棚先生摇着头说没有的事，随即将视线转向站在后面的我们。

「哎呀，不过人数好像比想像中要多呢。」

「对不起，九棚。现在可以帮忙准备大家的餐点吗？」

听了友月所说的话，九棚先生点了点头，脸上不见丝毫不悦。

「当然。今天原本就做了供多人享用的料埋，所以只要稍微增加分量就应付得过来了。」

这么说完，九棚先生便准备招呼我们进门。这时，一道小小的黑影经过九棚先生脚边，朝这边冲了过来。

「汪！」

「咦，由衣？」

那是化身黑色小狼的我妹，由衣。对了，现在是午餐时间。爱莉莎把她一起带来了啊……

「啊，果然没错！我就觉得刚才好像听到了叫声！」

冬上尖叫起来，方才有些灰暗的表情顿时一扫而空。在我脚边开心地蹦蹦跳跳的由衣闻声身体为之一颤，随即开始后退。不过已经太迟了，冬上伸手抱起了由衣。

「咿咿！」

「啊啊～～好可爱喔～～」

虽然由衣试图抵抗，但一被冬上抚摸着头跟喉咙，她的叫声就变得越来越小，露出飘飘然的表情。

「呜……」

「好乖好乖好乖。」

冬上抱着脱力的由衣，脸上浮现幸福无比的表情。这就是所谓的如愿以偿吧。自从在上次的事件中见到由衣之后，冬上就一直很想摸她。

「喂，远见，那只狗难道是……」

惊讶于冬上态度突然骤变的同时，山崎与宫岛对我问道。

「啊啊，就是之前走失时请你们帮忙搜集情报的狗喔。那时候真是谢谢你们了。」

虽然我有通知两人已经找到了，却没有让他们亲眼看过。

「是吗？原来寄放在友月同学家啊。也让我看看吧——呜喔！」

宫岛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后，便试图往这边接近，可是他的身体却被从玄关跑出来的某人给撞飞了。

「啊，由衣！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哎呀……启介？」

金发碧眼的少女顺势踩在倒卧地面的宫岛身上，这才停下脚步。受到在场所有人的注目，不管怎么看都是爱莉莎的少女困惑了起来。

「暴、暴力啊……」

只有宫岛发出的谜样呻吟声空虚地回绕现场。

是啊，既然由衣在这里，爱莉莎当然也会出现。不过山崎、宫岛，还有冬上几乎都不认识爱莉莎。姑且不论了解部分原由的冬上，该怎么向山崎他们解释让我伤透了脑筋。

「嗯？那女孩，我记得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

山崎看着爱莉莎轻声说。没错，爱莉莎曾经来过一次学校。虽然我连忙把她带走，但当时她人已经被看到了。尽管事后我四两拨千斤地随意带过，却已经免不了被追问了。

「——那个，这个，我……」

爱莉莎似乎不晓得应当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才好，就这样手足无措地踩着宫岛。她大概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本来不打算扯上关系的山崎与宫岛吧。不过这时救兵却从出乎意料的地方出现了。

「——她是国外来的留学生爱莉莎小姐，目前正寄住在这里。爱莉莎小姐，您差不多该从客人身上退开了吧？」

这么说的是九棚先生。听了他的声音，爱莉莎总算回过神来。

「啊，也、也对。抱歉喔。」

慌慌张张离开宫岛的爱莉莎环顾周遭后吓了一跳，随即朝我跑来，并瞪着旁边的冬上。

「把由衣还来。」

这么说完，爱莉莎伸出双手。一开始冬上流露惊讶的神色，不过她好像发现所谓的由衣指的是小狗了，脸上又变成生气的表情。

「不要。没记错的话，这孩子应该是远见同学的妹——不对，是远见同学的狗对吧？我没必要听从你的指示。」

冬上别过头去拒绝了爱莉莎。

「什么……没、没关系。既然如此，那就让由衣自己回来吧。喂，由衣，快点回来啊。」

爱莉莎自信满满地呼唤由衣。不过由衣已经被冬上超绝群伦的抚摸技巧驯服得浑身无力，对爱莉莎的声音毫无反应。

「由衣～～～～」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很大的打击，爱莉莎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发出窝囊的叫声。我叹了口气，把由衣从一脸得意的冬上手中收回来。

「远、远见同学，你干什么啊！？」

「如果是我就有权利要回来吧？来，爱莉莎。」

「谢谢你，启介。」

爱莉莎欢呼着接过由衣后，便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以免再被抢走。冬上遗憾似的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看着从我背后发出「呜呜呜呜」恐吓声的爱莉莎。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爱莉莎吗？」

「是啊——就是那个爱莉莎。」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冬上在过去的事件中曾听过关于爱莉莎的传闻，但她恐怕没想到爱莉莎会是这样的人吧。

「是个比想像中还要容易亲近的人呢。」

冬上以分不出是讽刺还是赞美的语气与表情低声这么说。

4

价格看起来很昂贵的家具与绘画自然地融入宅邸的走廊。石砌地板散发凉爽的冷气，就算没有空调也不觉得热。

被请进宅邸的我们在客厅内打发时间，等到九棚先生前来通知晚餐准备好时才被带往餐厅。

「——对了，刚方我忘记问了，爱莉莎来自哪个国家呢？」

「咦？那个，是从方舟——不、不，应该说是一座小岛吧……」

之后在客厅等待的时间里，爱莉莎也不断面对山崎与宫岛的质问。尽管突然被人迎头撞上踩在脚下，宫岛却一点都不在意。

「喔喔，是岛国啊！在南边吗？天气冷吗？还是很热呢？」

「呜呜……」

如风暴般接连不断提出的问题让爱莉莎语无伦次起来。偶尔她向我投来求助的视线，但我只是回以僵硬的笑容。要是随便插手的话，可以想见届时矛头将会转向我。

「启介同学，放着她不管可以吗？」

友月看不下去似的问道，但我却点了点头。

「啊啊，九棚先生都已经帮忙解释了，之后爱莉莎只要不说出什么很奇怪的话，留学生的身分就不会被拆穿吧。不过就算老实说她是魔术师，那些家伙恐怕也不会相信就是了。」

而且九棚先生所说的话就某种意义上而舌也是真的。爱莉莎开始住在这里的时候，表面上是把她当留学生看待。听友月说这样做在各方面都会很方便，不过听了我说的话，友月却沉下脸色。

「那个啊，启介同学……我的意思是启介同学之后不会有问题吧……？爱莉莎可是露出了非常怨恨的表情喔。」

「呜……这个或许是不太妙啦。」

总之，我比手画脚地示意『抱歉，你再稍微忍耐一下』，于是爱莉莎鼓起脸颊对我吐舌。看来似乎已经为时已晚了。得想想办法安抚她才行。如果美澄又寄信来的话，她大概就会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吧……不过那在短时间内恐怕是没有希望了。

「啊——对了。我有事情想问友月。那个，你记得美澄吗？」

「嗯。是我帮忙在美国介绍医院的人吧？」

「啊啊。可以告诉我那间医院的联络方式——不，地址已经知道了，可以告诉我电话号码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为什么呢？」

「这个嘛，昨天——」

听了友月的提问，我差点就这样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给说出来，于是我连忙把话给吞了回去。好险……如果说出爱莉莎进出我房间的事情，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什么？」

「不、不，没什么。那、那个啊，之前爱莉莎说想直接跟美澄讲讲话。」

「这样啊。电话号码这点小事我想马上就查得到了。不过启介同学，要直接打电话给美澄可能没办法喔。我住的医院也是这样，病房一般都是配备内线电话，只能拨通外线。所以不先拜托医院的人联络，请美澄重新打来是不行的。你……会说英语吗？」

「呜……啊，不，爱莉莎的话……」

面对意想不到的关卡，我不禁退缩了，但我随即发现爱莉莎使用的魔术《启动语言》中有很多英语。如果是爱莉莎的话，或许连英语也可以讲得很流利也说不定。

「虽然我是觉得船到桥头自然直啦，但我姑且还是会确认看看。如果不行再请谁帮忙转达吧。」

「我知道了。到时候就拜托九棚好了。那么，我会在你们回去之前调查好的。」

「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个大忙。」

我道过谢后，友月便面露微笑「嗯」了一声。

就在谈论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们抵达了餐厅。宽阔的长形方桌镇座中央的房间内，有位客人已经先就座了。那是身穿华丽礼服，露出大片肌肤的金发女性。从大大敞开的领口可以看到深邃的乳沟。

「我还在想怎么那么热闹，这不是启介吗？好久不见了。」

「虽然只过了一个礼拜左右而已啦……好久不见，鸟尔特小姐。」

我轻轻地低头致意。她的名字是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如同名字所示，她是爱莉莎的亲戚，听说好像是阿姨的样子。她从《方舟》追着爱莉莎来到这里，不过遣返了哈利·莱特之后，她也没有想要带走爱莉莎的意思，就这样在镇上住下来了。自从上回的战役结束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咦，她、她是谁啊？远见！这个超级大波——不对，这个超级美女到底是谁！？」

很理所当然地，山崎与宫岛直逼问着我。于是九棚先生再度居中说明：

「这位是乌尔特女士。她是爱莉莎小姐的阿姨，这次前来探视留学中的爱莉莎，如今正停留在这座宅邸里。」

「喔——……这么说起来，两人长得的确很像呢。」

山崎赞叹似的来回看着乌尔特小姐与爱莉莎。

「欸，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快坐下吧。我肚子饿了。」

乌尔特小姐这么说着催促我们入座。

「不、不好意思。」

山崎惶恐地道过歉后，便坐进眼前的位子。宫岛也在他身旁坐下。至于爱莉莎则是逃离山崎他们似的迅速移动到我跟乌尔特小姐之间的座位。

「……你也差不多该原谅我了吧？」

我在用餐中轻声询问邻座的爱莉莎。

「你是指什么？」

把由衣故在膝上用餐的爱莉莎扭过头去不看我，就这样若无其事地反问。

「我说脚啊，脚。」

没错，爱莉莎从刚才开始就踩着我的脚背使劲地扭转着。拜此所赐，原本很美味的料理都吃不出味道了。

「这是天谴喔，天谴。因果报应。冷酷无情的启介只是遭到现世报罢了。」

「呜……」

「不过——也对，就用这个当饶了你的代价吧。」

爱莉莎莞尔一笑，然后迅速从我的盘子里抢走一片烤鸡。

「呜哇，等一下，爱莉莎。你也太——」

「怎么？有意见吗？」

爱莉莎不停用鞋尖顶着我的脚，同时歪着头说。

的确，比起被踩着脚吃得食不知味，牺牲一片烤鸡或许要明智得多了。

「有啊。不仅脚被踩，料理还被抢走呢。不过今天我就这样跟你妥协了。只是啊，爱莉莎，你给我记住了——过度的复仇只会产生新的仇恨喔。」

「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吧，启介。憎恨最后只会带来空虚呢。」

「最先乱发脾气的是你吧……」

「你说什么啊～～？」

我停下用餐的手，跟爱莉莎大眼瞪小眼。不过一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山崎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里，我顿时回过神来。糟糕，我好像不知不觉中说得太大声了。

「远见……你跟爱莉莎还真是要好啊。」

「咦，没、没这回事喔。」

听了山崎所说的话，我连忙摇头。

「哎呀，打马虎眼也没用喔。你就很少当面挖苦我们不是吗？这证明了你很信任爱莉莎。这么说起来，在学校里见到的时候，爱莉莎好像也是在等你……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什么关系……就只是透过友月认识的朋友啊。」

虽然我这么回答，但山崎却投来怀疑的目光。不过这时冬上插嘴说：

「欸，山崎同学，不讨论暑假的事情吗？我等很久了耶。」

「咦？对、对喔，我们是过来开会讨论暑假计划的！啊哈哈哈哈，我在瞎扯什么啊。」

山崎冒着冷汗打起圆场，以免惹冬上不高兴。我安心地吁了口气。往冬上望去，只见她正对这边投来别有含意的视线。冬上很重视所谓的人情义理，她大概是想为刚才我担心她而道谢吧。

「那就先来确认各自的时间。总之，如果哪天所有人都有空的话，大家就一起去哪里玩吧。」

听了山崎所说的话，冬上愉快地笑了。

「好啊。我整个七月都跟其他朋友有约，不过八月倒是很闲喔。因为到了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回老家了嘛。」

「是吗——原来冬上要留下来啊。」

宫岛有点开心地叫道。

「是啊，反正回家也没什么好事。」

冬上露出自嘲的笑容表示同意。山崎闻言，脸上浮现出有点复杂的表情。

「我跟宫岛也差不多，同样都要留在人去楼空的宿舍里看家。远见今年怎么打算？」

「啊……我——」

面对丢向我的问题，我结巴了起来。脑海里闪过昨天寄到的信件内容。

明明已经决定不回去了，不知为何我却无法马上点头。

「嗯？难不成你今年要返乡吗？」

「没、没有啦，跟去年一样。我也要留在宿舍。」

「是吗？那我们四个人的时间似乎就不太需要担心了。」

听完我的回答，山崎破颜一笑。这样也好。看了他的表情，我放心了。

其实去年我会跟山崎与宫岛开始深交，主要是因为暑假不返乡这个共通点。大多数同学都离开后，闲来无事的我们自然而然地共同行动，即便暑假结束也还是经常玩在一起。

当然，这件事情不过是个契机。事到如今，就算我一个人说要返乡，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出现裂痕吧。可是我对他人的情感没有信心，所以能够不用说出形同背叛两人的话真的令我松了口气。

「接着就看友月同学、阳名，还有爱莉莎罗。」

「咦？我、我也要吗？」

山崎所说的话让爱莉莎吓了一跳。

「当然。既然你也在场，我们才不会把你排除在外呢。啊，如果方便的话，乌尔特小姐也请务必一起来！」

「我？如果爱莉莎要去的话，我是可以以监护人的身分同行啦。如何？」

已经用完餐的乌尔特小姐这么询问身旁的爱莉莎。

「这、这个……」

爱莉莎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我不耐烦了起来，于是把脸凑近爱莉莎悄声耳语：

「——我说啊，如果我们要去的话，你一定也会说要偷偷跟去吧？既然如此，你现在就坦率地答应人家嘛。」

「也、也对——嗯，我要去。我没有任何安排，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没问题喔。」

徵得爱莉莎与乌尔特小姐的同意，山崎比出了胜利姿势。

「好耶，我突然兴奋起来了！那么友月同学你们呢？」

「我大概也没问题。毕竟老家就在这里啊。七月家里有点事情，不过八月的话随时都可以。」

……家？

这个辞汇让我有点挂怀。不过友月的表情不见一丝阴霾。希望不要是像以前的继承问题，或是婚约骚动之类的麻烦事才好。

「我也没什么特殊安排。」

剩下的阳名简洁地回答完，山崎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好极了。这样就知道八月所有人都有空了。既然协调时间已经不是难事，接着就是决定要做什么吧。谁有意见吗？」

「我！」

宫岛倏地举起手来。尽管脸上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山崎还是催促着他说下去。

「品尝美食之旅如何？每天大家一起走访镇上好吃的店家。」

「这个嘛……以宫岛来说，这提议还算不错，可是难得放了暑假，今年又有这么多伙伴。我想要做点更high，只有夏天才能做的事情啊！」

「我有意见。」

面对热血沸腾地如此极力主张的山崎，这回换冬上请求发言的许可。

「喔，冬上。请说！」

「我觉得很平常地去海边就好。一旦像这样成天待在群山环绕的地方，偶尔就会想看看宽阔的景色呢。而且我还想尽情地游个痛快。」

「来了来了来了！就是这个，我等的就是这个！这一点都不平凡。海边才是能够完美演绎夏天的最佳地点！屹立不摇的第一名！好，就决定是海边了。可以吧！？各位！」

山崎带着闪闪发亮的眼神向所有人确认。

「虽、虽然好像透视到很多邪念……不过我也想去海边看看。」

阳名僵着脸表示赞同。因为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我也点了点头。友月跟爱莉莎也都颔首同意。

「太好了，那就决定了！不过怎么办呢？这里离海边很远，要当天来回就会变得很匆忙。话虽如此，民宿之类的在这个时期恐怕也订不到了吧。况且我们也没那个钱。」

「那就只能搭首班电车出发，然后尽可能地玩不是吗？」

冬上这么说完，大家也点着头说只能这么做了。不过这时做为侍者守在墙边的九棚先生却插嘴说：

「不好意思打扰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有个建议……」

「怎么了？九棚。」

友月好奇地问。

「不，其实为了让未由小姐能够舒适地度过暑假，我原本想推荐您前往避暑胜地度假。不过能够和朋友一起去玩当然还是快乐得多了。所以我方才一直默不作声，但若是在住宿处或金钱方面有问题的话，我想那就大家一起去友月家的别墅好了。那附近也靠海。」

「别……墅？」

听到不熟悉的辞汇，宫岛全身都僵住了。我能体会他的心情。毕竟一般市民在日常生活中恐怕用不到这种辞汇。

「那个……如果我的提议坏了各位的兴致，那真是非常抱歉。若是各位想要享受符合学生身分的旅行，请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没这种事！请一定要让我们去！」

山崎打断九棚先生的话大声叫道。

「大家都没意见吧？」

面对山崎的提问，我跟爱莉莎都点了点头，不过唯有冬上板起了面孔。

「这的确是求之不得的好提议，可是又要接受友月同学的帮忙……」

这时，友月小声地说：

「冬上同学气度小到无法坦率接受别人的好意吗？」

「……友月同学，你是为了报刚才的仇才故意挖苦我吗？」

「没有啊。」

冬上稍微挑动了一下眉毛。

「我知道了。只有我一个人意气用事也太蠢了。不过餐费之类的我会在负担得起的范围内尽量自己出。毕竟今天是受到招待，我才会不客气地让你请吃饭，但我可没打算连自己享乐的旅行都丢给你一手包办。」

见冬上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忐忑不安的山崎这才放下心中的一颗大石头。

「这下决定了。暑假就去友月同学的别墅吧。九棚先生，真的很谢谢你！啊，就像冬上所说的，能够负担的我们会尽可能自己负担！」

「我明白了。那我就不说招待，改用廉价旅行来形容吧。顺带一提，别墅为友月家所有，我终究只是代为安排而已。如果要道谢的话，请跟未由小姐说。那么关于时间方面，当初我是规划两个礼拜左右——」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照这样看来，今年暑假似乎会很忙碌，八成没空返乡了吧。总觉得松了口气，这样就不用多想些无谓的事情了。只要跟大家一起玩，应该就能遗忘留在心底那不知所以的疙瘩才对。

「启介，这样好吗？」

身旁的爱莉莎以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呢喃着说。她的表情很是担心，我跟爱莉莎提过关于叔父寄来的信了，她大概是见我一直默不吭声，所以才会关心我吧。

「啊啊。」

我简短地回答后，便望向在爱莉莎膝盖上缩成一团的由衣。这样由衣一定也比较快乐。我一边看着迅速达成共识的山崎与九棚先生，一边这么说服自己。

讨论一直持续到用餐结束之后，不过由于会变成长期旅行，有必要各自进行确认与协调，于是我们决定于结业式过后再次集合，然后就解散了。

有鉴于还要向友月打听美澄住院的医院电话，我并没有跟山崎和冬上他们一起回去，晚了一会儿才离开宅邸。身旁是藉口要送我跟化为人型的由衣一程而跟过来的爱莉莎。因为只顾着聊天的关系，天空已经快要从晚霞的红变成夜晚的群青色了。暑气随着太阳西沉而远离，凉爽的风阵阵吹起，不知道哪户人家传来风铃叮铃叮铃作响的声音。

「答啦答答答——」

由衣心情很好，又哼起了那首歌。她大概很期待旅行吧。虽然跟山崎他们与九棚先生在一起肯定少有机会变成人型，不过她好像还是很开心的样子。

爱莉莎也断断续续地跟由衣一起哼唱着旋律。

接下来——该什么时候开口好呢？

我意识到口袋中的纸条。上头写着能够跟美澄本人说话的电话号码。只要亲自谈过，爱莉莎也能消除昨晚一直很在意的疑惑吧。

「欸，爱莉莎，你会说英语吗？」

我心想总之得先确认这点，于是开口问。

「咦？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别管那么多，到底会不会？」

「嗯——……大概会说吧。听说那是外公母国的语言，而且妈妈偶尔也会使用。」

「偶尔？」

「是啊，不是日常会话喔，平常使用的是现在讲的语言。我的外婆似乎跟这个国家有过一段因缘，我没跟启介说过吗？」

「不，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说起来，爱莉莎打一开始日语就说得很好呢。」

「其实外公跟外婆哪认识的时候语言几乎不通，不过外公马上就理解了语言体系，开始能够使用外婆的语言进行基本对话，在那之后家人之间才自然地使用这种语言。对身为被追杀的人来说，这种语言最适合拿来讲秘密了。听说魔术《姿态语言》之所以会是这个国家的语言，就是为了不让人掌握咒文的意义喔。」

「喔，原来还有这段隐情啊……」

当时的战场大概是在距离这个国家很遥远的地方吧。不过居然能够马上理解未知的语言体系，看来爱莉莎的祖父赫斯·史特林果然是个杰出人物呢。

「可是平常不使用英语的话，对话时不会有困难吗？」

「没这回事喔。方舟里的书籍大多是用英语写的，而且妈妈也仔细地教过我了。如果要说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大概就是文法与发音跟现在有所差异吧。不过用启介的电脑上网时，我已经掌握了大致上的差别，所以应该不成问题。」

掌握大致上的差别，是吗？虽然之前从未见过爱莉莎用功学习的样子，但她脑袋说不定也很好呢。这就是所谓的血统吗？她的英语会话与运用能力至少应该比我强吧。

「那就没问题了吧。其实……」

这么说完，我取出友月交给我的使条纸。

「那是什么？」

就在爱莉莎歪着头准备伸出手的时候，由衣突然惨叫起来。

「呀！」

我也吓得停下脚步。回过神来，眼前已然耸立着一道墙壁。不是走到死胡同了。因为那道墙壁并非无机物，而是个人。由衣害怕地躲到我背后。

不过尽管惊讶于挡住去路的巨大身躯，我却不感到恐惧。

「……欧、鲁？」

我确认似的呼唤着站得直挺挺的知己。

「久违了，少年。」

那低沉响亮的声音果然是我所熟知的，可是说话者却是本来不可能在这里的人。

「为什么……」

你会在日本呢？

在我这么问之前，欧鲁便迅速弯下庞大的身躯，深深低下了头。

「拜托你，救救我女儿透子吧。」

听到欧鲁奋力挤出的这句话，我跟爱莉莎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明白爱莉莎感受到的不安——如今已化为明确的形式出现，我不禁一把握紧了放在掌心里的便条纸。

*

人都离开后，镇上屈指可数的大宅邸中突然变得鸦雀无声。金发女性踩响咯瞪咯瞪的脚步声走在铺石地板的走廊上。女性一身豪奢的礼服装扮，与宅邸西式风格的空间十分相称。

感觉到之前都还照在脸上的夕阳热度消失，她不经意地停下脚步眺望窗外。山际像是烧起来似的染成一片通红。彷佛白昼的时间正竭尽全力抵抗着即将造访的黑夜一般。

「时间又过去了……今天也没来吗？都来到这么近的地方了，应该已经发现了才对，也许是我来得太早吧。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是希望这样的生活还能持续一会儿就是了。」

女性嘴角浮现淡淡的笑容，慵懒地呢喃着。然而斜视着景色的那双眼睛却突然失去了光彩。

「——！？」

女性脚步踉跄，彷佛丧失视力般倚在附近的柱子上。

「……这是——」

女性手捂着脸呻吟起来，然后维持这样的姿势僵住了。过了大约十秒左右，女性大大地吐了口气，并摇了摇头。她的双眼恢复了光彩。

「刚才那个……是你让我看到的吗？」

女性板着脸将视线投向没有任何人在的虚空。

「——没错，与其说是让我看到，倒不如说是我亲眼看到吧。这真的是『潮流』的方向吗？」

女性彷佛询问某人似的呢喃着说。

「哼，应该是支流吗？……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可是，那的确是我的工作。」

女性用力咬紧了牙关。

「异常事态？那种事情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对我来说，这是应该破坏的预言，仅只如此罢了。我会——救出爱莉莎给你看的。」

女性凛然地挺直背脊，并且坚定地这么说。刚才佣懒的态度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女性踩着响亮的脚步声快步向前迈进。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第二章 迷惘的选择，昭示的话语

我第一次主动接近，第一次想要接近的——大概是未由吧。

1

于黑夜造访同时现身的是过去的敌人，在《群聚》中以《枭》为称号的男人。而他也是爱莉莎的朋友——美澄透子的养父。我们不明白应该跟美澄一起去了美国的欧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摸不清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救救透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爱莉莎正颜厉色地询问欧鲁。

「——你什么都没听说吗？」

欧鲁抬起头反过来问。

「嗯，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昨天才收到透子寄来的信呢。虽然有些让人在意的地方，但上面并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事情。」

「这样啊，你也是……」

欧鲁严肃地轻声说。

「所以告诉我，透子发生了什么事？还有该从什么之中拯救透子，这些全都告诉我。敌人到底是谁？」

听了这句话，欧鲁的脸扭曲了起来。

「才没有——什么敌人呢。事情没有那么单纯。好吧，我就把一切告诉你们吧……说来话长，可以换个地方吗？」

「嗯。」

爱莉莎点了点头。见爱莉莎同意，欧鲁便领着我们开始移动。

「欸，那个大叔是谁？」

还对欧鲁庞大的躯体感到恐惧不已的由衣这么问我。

「那个人是昨天提到的美澄的爸爸。虽然发生过很多事情，但那个人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坏，你放心吧。」

「嗯、嗯。」

虽然由衣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却开始目不转睛地观察起欧鲁，不再一味地躲在我背后。

「……那位少女是？」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很在意，欧鲁回过头来询问我们。刹那间，由衣发出短促的惨叫声，然后又拿我当挡箭牌了。

「她是我妹妹，名叫由衣。她知道情况，所以就算谈到魔术相关的事情也没关系。」

「这样啊。不过她看起来似乎不是普通人……」

欧鲁眯起眼睛轻声说。由衣的耳朵跟项圈当然用帽子跟披肩藏起来了，不过他似乎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样子。不愧是前《群聚》的魔术师——而且还是干部级别的。

「这个嘛……是啊。由衣是靠我的魔术化为实体的存在，跟以前的爱莉莎一样都不具备肉体。」

为了让由衣放心，我边摸着她的头边解释。

「原来如此，看来我似乎涉入你们的隐私了，对不起。不过《方舟》的公主身上也感觉得到跟以前不同的部分，她找回身体了吗？我们明明离开这个国家才没多久——却好像已经发生很多事情了呢。」

「啊啊。这方面也是说来话长，想知道吗？」

面对我的问题，欧鲁沉思了一会儿，可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虽然我有兴趣，但我已经丧失了过去身为《群聚》一员的自己。也因为这样，我才能跟透子一起活下去。我不打算知道太多。」

「我知道了。那我也不多嘴了。不过按照刚才的说法，美澄的事情跟《群聚》或魔术无关是吗？」

「没错。那是非常实际的问题。」

之后欧鲁就默默地摆动双腿，带着我们前往离闹区有段距离的家庭餐厅。喧闹的店内有许多携家带眷的客人，女服务生们穿着十分讲究的制服忙碌地来回穿梭。

我原本还以为一定会去杏无人烟的地方，顿时觉得有点扫兴，不过飘散空气中的食物香味让我肚子饿得咕噜叫了起来。这么说来，现在已经是晚餐时间了。

「爱吃什么尽管点。我请客。」

「谢、谢谢你。」

我道谢着说。今天还真是节省餐费的一天啊……不过既然带我们来这种地方的话，那就表示事情就算让外人听到也不会有麻烦吧。

拿起送上来的玻璃杯喝永润喉，并点好餐点之后，欧鲁便郑重地开口说：

「那么……首先从透子的现状开始说起吧。」

「请说。」

爱莉莎绷着脸催促着。坐在我跟爱莉莎之间的由衣也挺直背脊竖耳倾听。

「那孩子的身体受非常严重的难治之症所侵蚀。直到三年前那种病都还找不到治疗方式……不过现在有医院正尝试着施行新疗法，多亏你们的朋友介绍，透子才能以临床实验的受试者身分住院。关于这件事情真的很谢谢你们。」

「嗯。治疗不顺利吗？我看信上写着没问题啊……」

爱莉莎不安地询问。

「不，抱歉。我应该先消除无意义的疑虑才对。透子的病情并没有恶化，虽然透子目前正在接受投药治疗，但治疗充分发挥了效果。原本预测只剩半年的生命也能长久延续下去了吧。」

「太好了……那么到底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形容。对透子来说，那反而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

「机会？」

「啊啊。如今透子眼前出现了新的可能性，顺利的话，或许可以把病彻底治好也说不定。」

「真的吗！？什么嘛，看你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还以为一定是什么坏事，结果是好消息嘛！」

爱莉莎欢呼起来，然而欧鲁却大大地叹了口气。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就没必要来了。透子她啊，拒绝了这个可能性。」

「你说拒绝……为什么！？」

「真正的理由我不清楚，那孩子也不肯告诉我，不过我能想像。为了抓住那个可能性，透子不得不接受手术。她大概是害怕这点吧。」

我一边在脑袋里整理欧鲁所说的话，一边插嘴说：

「你说的手术有那么危险吗？」

「不，手术的确有其风险，但成功率绝不算低，是现在已经很普遍的移植手术。那孩子的病——以症状来说是器官衰竭的一种，以前也曾尝试过移植治疗。然而最根本的病因不在脏器，因此就算移植了健全的脏器也只能争取时间，迟早还是会再度受到疾病侵袭。不过若是并用现在这个新疗法的话，好像就能避免移植后病情复发。听说第一位患者成功根治了，可是第二位却——」

「失败了，是吗？」

欧鲁带着沉痛的表情点了点头。爱莉莎的身体瞬间振颤了一下。

「手术本身很成功，但排斥反应似乎很严重。临床实验上身为第三例的透子有获知风险的权利，所以我也跟她解释过了。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透子才会拒绝接受手术吧。」

「的确，这样肯定会犹豫不决啊。我能体会她的心情……」

前例只有两件，其中一件失败了。不管实际成功率为何，美澄身上还是形同背负着五成失败的重担吧。

「但我希望透子接受手术。我请主治医生暂时先等候最终结论，不过手术需要捐赠者，不能拖延太久。已经没有时间了，可是靠我无法让她改变心意……」

欧鲁垮下宽阔的肩膀，和爱莉莎对上眼，旋即低下了头。

「所以拜托你说服透子吧。如果是你说的话，透子也会听进去吧。」

「我……吗？」

爱莉莎有点畏缩地倒抽了口气。

「这事只有你办得到。」

「——无论如何都必须动那个手术吗？靠现在的治疗法不行吗？」

「的确，现在的投药治疗发挥了效果，大幅遏止了病情的恶化，不过那是有极限的。就算能够活得长久，透子还是得一辈子做为病人安静过活。对身体造成负担的事情——比如生产等等的事情全都无法被实现。我希望透子能够获得这种幸福。」

「可是……」

「第二例的失败也让我感到不安。不过为了透子将来漫长的人生，我认为这是值得赌一把的机会！」

欧鲁气势惊人，我感受到跟过去拳头相向时差不多程度的压力。不过爱莉莎并没有点头。

「透子已经决定了吧？欧鲁办不到的事情，我不认为我办得到。」

「不，如果是你就能让透子的心意动摇。那孩子认为自己的命是你给的，应该还有商量的空间才对。」

「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爱莉莎消极地回答。欧鲁收敛气势，勉勉强强地说声「好吧」。

之后料理送上来，大家开始用餐，不过爱莉莎却一直保持沉默。为免打扰到爱莉莎，我、由衣还有欧鲁都默默地动着筷子。不久，所有人的盘子都空了，餐具也都撤下之后，爱莉莎总算开口了。

「对不起——我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爱莉莎以无力的声音道歉，欧鲁闻言叹了口气。

「没办法。我明白这不是可以马上得出答案的问题，虽然想尽早回到透子身边，但我还是再等一会儿好了。如果下定决心的话，就过来这里吧。」

这么说完，欧鲁便拿起置于桌角的家庭餐厅传单，在背面写下旅馆的名称与房间号码，然后把它交给了爱莉莎。

「期限……到什么时候呢？」

「如果要赶上透子回覆是否接受手术的期限，我最晚必须搭后天的首班电车前往机场。机位我已经改成现场候位，你一决定就能马上出发。如果你有意说服透子的话，希望你能跟我同行。虽然还有护照的问题，但如果是你的话，怎么样都有办法潜进去吧。」

「你说同行，是要我直接去见她的意思吗？」

爱莉莎惊讶地反问。

「没错。若是没这个打算，我也不会亲自过来这里了。如果打电话的话，一旦透子拒绝就完了。那孩子的决心相当坚定，不当面讲是不可能说服她的。就算你今明两天做不出结论，后天早上我还是会在车站剪票口等到最后一刻。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促使那孩子选择长久过着幸福的时光。」

这么说完，欧鲁注视着被其气势压倒而愣愣地张着嘴巴的爱莉莎一会儿，便拿着帐单站起身子。

「我先走了。帐我会先结好，你们慢慢来吧。」

「等一下！如果透子接受了手术，然后……失败的话，你不会后悔吗？」

欧鲁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爱莉莎。

「大概——会吧。而且还会后悔得无以复加。可是即使如此……」

欧鲁中断话语，用力握紧了粗壮的拳头，然后什么也没多说就离开了家庭餐厅。

见欧鲁的身影往店外消失，爱莉莎求助似的伸手把身旁的由衣抱过来。

「姊姊？」

「……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那句话不仅是自言自语，也是在询问由衣跟我。可是我和由衣也跟爱莉莎一样得不出答案。的确，这很『实际』。事实无可动摇，哪怕爱莉莎是魔术师，甚至是世界守护者《天使王》的容器也毫无意义。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有应该打倒的敌人存在或许还比较轻松。

尽管明白这种思维太不经大脑又过于轻率，我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这天回到宿舍后，我们也很少对话。大家各自思索着该如何回覆欧鲁。不知道是不是想累了，在爱莉莎先回友月家一趟的时候，由衣发出微弱的呼吸声沉沉睡去。自窗户进来的爱莉莎看了皱着眉头睡着的由衣，不禁露出苦笑。

「我真是对不起由衣，居然让她连作梦都在烦恼。明明这是我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啊……」

爱莉莎坐在床边呢喃着说。

「她大概是想帮爱莉莎的忙吧。不过我也觉得这问题对由衣来说太困难了。」

「是啊，毕竟没有正确解答嘛。启介……我想了很多，虽然还没得到结论，但你愿意听我说吗？」

「啊啊，当然。」

我没有理由拒绝。如果爱莉莎需要我才能整理好心情的话，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听。

「我啊，很清楚欧鲁的意思。因为……我们同样希望透子不仅要活得久，还要把病治好过着平凡的生活。这是很难得的机会，要是接受手术后能够恢复健康的话，我没什么好反对的。」

「是啊，如果手术顺利，那样的结果是最好了。」

「嗯。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到失败时的情况。如果失败的话，到时候透子将从这世上消失。我好怕。若是透子维持现状不接受手术，至少还可以避免这种结局。因为欧鲁说过以现在的状态也能活得很久，透子一定也——」

爱莉莎突然噤口不语。

「怎么了？爱莉莎。」

「欸，启介，你觉得透子会不会跟我想的一样？接受手术后假使失败了，届时连原本应有的时间都会失去——你觉得透子会不会是害怕这种可能性才拒绝接受手术呢？」

「这个嘛……应该是吧？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我这么回答，可是爱莉莎却露出了无法释怀的表情。

「虽然我不太清楚，也无法完全肯定……但我总觉得透子跟我想的不一样。」

「所以爱莉莎的意思是美澄还有其他拒绝手术的理由吗？」

「该说其他理由吗……总之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这不像透子的作风。」

我不懂爱莉莎在说些什么，爱莉莎感觉到的恐怕是跟美澄交谈时间不多的我无法体会的吧。可是我也不打算嗤之以鼻不当一回事。

「那么……要确认看看吗？其实今天我跟友月打听了美澄住院中的医院电话号码。」

我从口袋里取出刚才没能交给爱莉莎且皱成一团的便条纸。

「这个——难不成是因为昨天我很担心透子的关系吗？」

「是啊。就像欧鲁所说的，在电话里或许很难说服美澄，不过好歹还是能确认美澄在想些什么吧，」

「启介老是爱多管闲事呢……」

这么说完，爱莉莎微笑着用双手握住了便条纸跟我的左手。

「喂、喂。」

互相接触的手传来温热，让我慌了起来。

「电话等我下定决心之后再打，要不然根本无法认真商量。」

爱莉莎这么说着从我手中轻轻接过便条纸。

「是吗？这样也好。如果怀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去谈，一定会被美澄的想法牵着鼻子走吧。」

「嗯。可是——我能在后天之前找到答案吗？」

「如果觉得很困难的话，要不要试着跟我和由衣以外的人谈谈呢？如果像刚才那样讨论的话，或许会有什么新发现也说不定。」

「拜托别人……这样好吗？明明是我必须自己决定的事情说。」

「只要不把责任全都推给别人，我认为这倒也无妨。参考不同人的观点也是找出答案的捷径啊。」

「是啊……时间也不够我一个人慢慢想了。不过要找谁呢？」

「只要是可以信任的人，不管是谁都没关系吧。毕竟这事又没有牵扯到魔术。长辈方面的话，乌尔特小姐和九棚先生不都是适合的人选吗？」

「的确，如果是阿姨和九棚——」

爱莉莎呢喃着说。

「另外也可以找友月、阳名、冬上，还有山崎跟宫岛。」

「……到阳名为止是还可以信任啦。」

看来冬上、山崎、宫岛似乎是不合格的样子。毕竟今天才第一次进行比较像样的对话，这也没办法。不过因为由衣一事的关系，爱莉莎或许已经对冬上提起戒心了也说不定。

「好，那么既然明天放假，我就跟你一起去吧。」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一个人只会一直烦恼而已，多亏有启介，我才能继续往前思考。」

这么说完，爱莉莎露出了像是获得些许支持般的表情。

2

隔天，我跟化身为小狼的由衣一起拜访了友月家。由于是礼拜六的早上，周围的住宅区静悄悄的。我按下对讲机的按钮，站在监视器照得到的位置一会儿后，电动门便一边发出叽叽的尖锐声响一边打开。

爱莉莎早我们一步用魔术回来了。要去接直到刚才为止还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人总觉得很怪。我对在玄关迎接我们的九棚先生说明来意。

「爱莉莎小姐的话应该在乌尔特女士房里才对。用过早餐后，爱莉莎小姐说有辜要商量，便随乌尔特女士一同离开了。」

这么解释过后，九棚先生说要为我们带路，随即迈开脚步。虽然嘴巴上回答「是这样啊」，但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因为离开房间之前，爱莉莎就说了她会先单独找鸟尔特小姐商量看看。如果是亲人的话，就算我跟由衣不在身边，她也能毫无顾忌地说吧。

九棚先生领着我前往西馆三楼，看来乌尔特小姐的房间似乎不在我以前住过的北馆。当我视线扫过并排的门扉猜测着是那一间时，其中一扇门从内侧嘎一声地打开了。从房里出来的是爱莉莎，她低着头，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爱莉莎？」

我出声呼唤后，爱莉莎才以迟缓的动作转头望向这边。

「啊，启介……」

「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喔。」

「是吗？我想应该是你的错觉吧。不说这个了，你来接我了啊。我先回房准备，你等我一下。」

爱莉莎很快断言我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便朝正对我来时方向的楼梯跑走了。她的样子果然很奇怪。

我蹲下来轻声对以小狼的模样走在身旁的由衣说：

「——由衣，去跟着爱莉莎。」

「汪！」

由衣彷佛诉说着了解般用力吠了一声，随即追上爱莉莎。

「没关系吗？远见同学。」

九棚先生看着爱莉莎与由衣跑走的方向问。

「是的。毕竟我有事要找乌尔特小姐。」

「是吗……那我就此告退。如果还有其他事情的话，请随时吩咐我。」

这么说完，九棚先生便转身离去。向他道过谢后，我敲了敲乌尔特小姐房间的门。

「——是谁？」

门后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那个，我是远见……远见启介。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启介吗？好，你进来吧。」

获得同意后，我便开门踏进房内。房间格局宽敞，里头摆放着有格调的家具与大张双人床，感觉是个很舒适的空间。不过此处构造却很酷似过去我发现友月的亲戚变得面目全非时的房间，令我不禁萌生一种讨厌的既视感。

可是那是东馆的其中一室，并不是这里。

「打扰了。」

「欢迎你来，启介。」

乌尔特小姐伫立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小桌旁。桌子旁边摆着两张椅子，但其中一张却不知道为什么倒在地上。

「刚才爱莉莎好像从这里跑出去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是我第一次跟乌尔特小姐面封面交谈吧。我一边这么心想，一边问及令我挂心的事情。

「没什么。只是她找我商量某件事情，然后我给了她建议罢了。不过话或许是说得有点难听也不一定。」

「话说得有点难听——爱莉莎找你商量的是美澄透子手术的事情对吧？你到底是怎么对她说的呢？」

「是吗？启介知道啊。的确，爱莉莎问我透子这孩子该不该接受手术，不过我斥责她说问题不在这里。既然那孩子决定不接受手术，结论就已经出来了，不需要干预人家的决定。」

我感到有点意外。因为我总觉得乌尔特小姐的个性会讨厌走消极又保险的路。

「不过乌尔特小姐，爱莉莎之所以会感到迷惘是因为受到欧鲁的请托，不是那家伙的错……」

想起爱莉莎离开房间时的表情，我忍不住这么说。虽然明白乌尔特小姐的意思，但也不用责怪爱莉莎吧。

「这是为了那孩子好喔。那个叫什么欧鲁的男人也真是的……居然把这种麻烦事带来。」

乌尔特小姐不悦地咒骂着，从她的话里我感受到一股违和感。

「为了爱莉莎好？现在不是在说美澄的事情吗？」

短短的几秒钟内，现场陷入了沉默。

「——启介耳朵真尖呢。我说溜嘴了吗？」

乌尔特小姐露出苦涩的表情。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能答应我不把现在我要说的话告诉爱莉莎吗？」

尽管对她的问题有些困惑，我还是点了点头。

「我啊，不希望让爱莉莎跟透子那孩子的命运扯上关系。如果爱莉莎成功说服透子接受手术，最后却失败的话，那孩子内心将会受到很大的创伤。身为监护人，同时也是方舟的一员，我不能让她冒这种险。」

「方舟？」

我不明白为什么乌尔特小姐会提到这个字眼。如果是站在阿姨的立场想要以爱莉莎为优先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不过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理由的样子。

「欸，启介。你以为打倒哈利之后——一切就结束了吗？」

「这个……」

我回答不出来。的确，《魔狼》的真面目、三年前的真相，还有哈利·莱特那个以爱莉莎为核心的计划全貌都已经被揭开了。《群聚》意欲再度让魔术重回世界的企图也被我们打破而宣告落空。

可是谜团还是很多。爱莉莎的祖父赫斯·史特林创造《天牢》最根本的理由，原本已经消灭的《魔狼》反过来制服了《天使王》的矛盾。还有眼前这位女性依然停留在这个城镇的事实……一想起来就没完没了。

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是已经结束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喔，启介。」

乌尔特小姐彷佛看穿我想法似的说。

「乌尔特小姐……知道些什么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会在这里。我不过是把方舟导向更好的未来的『舵』罢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从深蓝色的眼眸中甚至看不出乌尔特小姐的情感。

「是吗？我还以为自己说得够简单明了了呢。算了，总之，我不想让爱莉莎受到无谓的伤害。那是我现在应当引导的未来。那孩子八成也明白吧，我想应该已经不用担心了。」

「如果爱莉莎选择了说服美澄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启介也能帮忙阻止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我也不想让爱莉莎尝到痛苦的滋味。」

听我这么回答，乌尔特小姐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我的话还没说完。

「——可是爱莉莎应该会不顾自己，选择为美澄设想过后得到的答案才对。而且她想听的应该也是为美澄设想的建议。因此，虽然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好的……但我不能帮乌尔特小姐的忙。」

「是吗……真可惜。不过你愿意保持中立的话，那样就够了。」

我对失望地垂下肩膀的乌尔特小姐低头行礼。

「那么我告辞了。」

「等一下，启介。」

我转身准备离开房间，可是乌尔特小姐却叫住了我。

「我有东西想让你看看。如果你想知道『还没结束的事情』，今晚十二点就在房间的阳台上等着。只能自己一个人喔。」

「——是。」

我头也不回地答应之后，便打开了门。

或许乌尔特小姐才是最不该商量的对象也说不定。我抱着这种预感迈开脚步，开始寻找被斥责后应该正沮丧着的爱莉莎。

「呃，是这里吧……」

我靠着以前在宅邸过夜时的记忆来到北馆二楼——爱莉莎的房间前。这层楼每个房间都非常大，房门间隔很宽，所以走廊看起来特别短。

虽然整层楼悄然无声，但房间里却感觉得到人的气息，还有微弱的声音自内侧传来。大概就是这个房间没错吧。虽然不知道乌尔特小姐实际上说了些什么，但我得赶快让爱莉莎打起精神才行。

「我进去罗！」

我只敲了一次门就把门打开。在我房里度过每一天的爱莉莎应该就在里面才对，所以我也不等回答……就不客气地采取行动了。

「「——咦？」」

怪叫声重叠在一起。我的视野里有个仅着内衣露出白皙肌肤的少女。在窗外照进来的朝阳之中，连原本呈强烈反差的肌肤与黑发也相互辉映，绽放清透的美厌。

没错，是黑发。不知为何，眼前以不成体统的模样僵住不动的并非爱莉莎……而是友月。

「未、未未未未由？为、为什么……」

刹那间我直呼了她的名字。不，我们约好两人独处时以名字互称，所以这么叫也没错，不过这只是因为我太慌张了。

「启、启介同学……？」

友月白皙的肌肤唰地染成了红色。该怎么说呢？虽然以前曾经看过友月接近裸体的模样，但那时是晚上，跟现在的印象截然不同。

「呃，那个，很、很漂亮喔。」

我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哈呜……」

不知道是不是脚软了，友月砰咚一声坐在地上。

「喂、喂，你还好吧——」

跑过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其实是相反的。

「啊，抱、抱歉！我现在马上出去！」

硬是将视线自近半裸的友月身上抽离后，我飞快地离开房间把门关上。

「哈、哈……」

心脏跳得厉害。虽然从房内到这里的距离很短，但我恐怕用了人类的极限速度行动吧。为了平复心情，我做了个深呼吸。

「哈……呼。」

「那、那个……启介同学？」

这时，隔着门传来了友月的声音。

「那、那个，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这里是爱莉莎的房间……」

我拚了命地道歉。这完全是我的错。仔细一想，假使里面的人是爱莉莎，结果说不定也一样。居然肆无忌惮地随便开门，我不禁对自己的愚蠢感到傻眼。

「这样啊……我才应该道歉，不好意思吓着你了。我已经穿好衣服了，你可以进来罗。」

「好、好的。」

老实说，刚才的影像还不时浮现脑海，我很担心自己能不能正视友月的脸。不过咕噜地吞了口唾液后，我还是打开了门。友月穿着色调稳重的衬衫与长裙站在衣柜旁。

「…………」

两人的视线尴尬地兜在一起。友月的脸颊还有点红。

「那个啊……」

友月以生硬的语气打破了沉默。

「——这、这里是特别给客人使用的房间。阳名同学昨天留下来过夜，所以我也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爱莉莎的房间在西馆二楼喔。」

这么说起来，昨天友月跟阳名最后似乎留在宅邸的样子。

「我都不知道呢……不过阳名好像不在——」

「她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已经先回去了。我因为睡晚了——刚刚起床才看到这个留言。」

顺着友月的指尖望去，只见桌上放了一张用圆润的字体写着『看你睡得很熟，我就不吵你先回去了』的纸条。

「这样啊，所以我跟阳名错过罗？情况我都了解了——那个，你不生气吗？就算你想打我一、两巴掌，我也甘之如饴喔？」

如果是爱莉莎的话，恐怕早已一脚踹来，咸是施展魔术把我打飞了吧。

「打、打你巴掌？」

友月惊讶地尖着嗓子大叫。

「咦？这、这样果然不够吗？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使用可能会致死的魔术……」

「启介同学，你、你误会了，我没有生气喔。虽然觉得很难为情……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禁愣住了。对日常生活中经常遭到爱莉莎过度报复的我而言，友月简直就像女神一样。

「真、真的吗？你该不会是想先让我松懈后才突然袭击我吧？」

「我才不会做出那种事情呢……虽然不太清楚，但启介同学也很辛苦呢。」

友月带着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深陷疑心病之中的我。

「还好啦……不过，谢谢你。还有抱歉。既然不打巴掌的话，下次我请你什么吧。」

「嗯。那就请你再买学生餐厅的面包给我好了。啊……可是结业式过后就已经是暑假了呢。」

这么说完，友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就等到九月再请吧，我会记得的。」

「拜托你罗，启介同学。」

见气氛缓和下来，我松了口气。

「啊，对了。胸口的伤——看起来好像痊愈了，这下我可以放心了。」

因为精神放松的关系，我未经深思熟虑就把不经意想到的事情给说出口。

刚才看到宛如白瓷般的肌肤上，哈利·莱特刻下的黑色伤痕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虽然曾听友月说过痊愈了，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确认。

「呃——那、那个……嗯……」

不过友月好像又觉得不舒服似的红着脸低下了头。

糟糕，我干么刻意把话题拉回来啊……

「抱歉，那个，我并没有盯着你看喔。」

「嗯、嗯。没关系的，谢谢你的关心，我很开心。」

「不过为什么会突然痊愈呢……虽然我是觉得这样很好啦。」

「是啊——我也不晓得。」

友月轻描淡写地表示同意。虽然我过去也曾数度提及同样的话题，但友月的反应总是像这样。

「你真的没有什么眉目吗？」

由于现在只有两人独处，我试着稍微深入地刺探下去。

「没有，吧。那时候痛得厉害，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不说这个，启介同学，你找爱莉莎有什么事呢？」

「咦？啊啊，其实啊——」

虽然我总觉得友月想要逃避这个话题，不过那也很有可能是我误会了。所以我决定不再追究下去，转而开始解释美澄的事情与爱莉莎的烦恼。

「——所以，因为得不出答案，我们才想说先找其他人商量好了。」

我说完之后，友月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问题很复杂呢……还是找乌尔特小姐商量最好吧？」

「不，好像也未必如此……」

我概略地陈述方才乌尔特小姐所说的话。

「这样啊……既然是为了爱莉莎着想，这么说倒也没错——可是好像不太对劲。」

「是啊。我也有点想不通。所以我想找出爱莉莎，如果她还没做出结论的话，那就再跟其他人商量看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未由也能帮忙。」

然而友月却露出为难似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办不到的。这么困难的问题我根本回答不出来。反而……我才想问呢，面对没有正确解答的抉择时该怎么办才好——」

「是吗……也对。那么接下来果然只能找九棚先生商量了吗？」

「找九棚？」

「啊啊。说穿了，我们身边的大人顶多也只有乌尔特小姐跟九棚先生了。」

「嗯——是啊。如果是九棚的话，我想一定可以帮得上忙。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来开口拜托他吗？我也很好奇九棚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而且，我还有件事情想要问他。」

「那可真是帮了我个大忙。老实说，我跟九棚先生并没有那么熟……另外，可以请你顺便告诉我爱莉莎的房间在哪里吗？」

听完我说的话，友月点了点头。

「若是又不小心看到谁换衣服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我直接带你去吧。」

听到友月难得挖苦地这么说，我不禁苦笑起来。

「是啊，要是之后又发生那种情况，不晓得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

「——我不管被看到几次都不会生气喔。如果对象是启介同学的话。」

那八成是玩笑话的延续吧，但我一瞬间却心跳急违加速。

「不、不要闹我啦！」

我对内心的动摇感到害臊，于是转过头离开了房间。

「抱歉罗。」

这么说完，跟在后头的友月暧昧地笑了。

「——对了，启介同学。我很期待旅行喔。」

当我们在走廊上并肩而行时，友月开口了。

「啊啊，我也是。谢谢你还招待我们去别墅玩。」

我这么回答，心中打定主意不再去想关于叔父寄来的信。

「不用谢我啦。我也很开心啊，毕竟大家一起去比较热闹。冠上友月的姓氏之后，我从来没有为了玩乐而去旅行，所以我觉得很兴奋呢。」

「我也差不多，好久没去旅行了。」

对我来说，三年前被海难事故搞砸的海上航行就是最后的旅行了。

「——不过在美澄的事情有个着落之前，心情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啊。爱莉莎一定就更不用说了。」

听了我说的话，友月露出有点落寞的表情，将视线从我身上转向前方。

「是啊……对不起，明明你才刚跟我解释过情况的说。启介同学——真的好厉害呢。无论何时你都拚了命地想要支持爱莉莎。我或许根本就觉得事不关己也说不定。」

友月以有些闷闷不乐的语气轻声说。

「我想也不是无论何时啦……况且这问题太沉重了，凭爱莉莎一个人恐怕无法承担。」

「可是就算是沉重的负担好了，你也不是对谁都会伸出援手吧？」

「这个嘛……我也想帮忙世界上所有陷入困境的人，不过这种像是正义超人的事情不可能办得到，而我也无意去做。只是因为爱莉莎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已。」

「触手可及的地方，是吗？跟启介同学最亲近的人果然是爱莉莎吗？」

由于友月一直面向前方说话，我看不太出她的表情。虽然难以推测友月发问的意图，但我总觉得一定得好好回答才行，于是我缓缓地开口说：

「这个嘛……毕竟现在我就算不情愿也得跟爱莉莎在一起啊。昨天被山崎点出来之后我才发现，在那家伙面前我大概展露了平时绝不表现出来的一面吧。这个意思应该比较接近。」

「是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嘛。爱莉莎在宿舍没有大吵大闹吧？」

「这个嘛，是还不至于那样啦……呃——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宿舍没有大吵大闹？这话听起来好像知道爱莉莎偷偷进出我宿舍的事情一样。

「果然没错。我试着套了一下话。」

这么说完，友月愉快地笑了。我感觉冷汗流过了背脊。

「那、那个啊，你冷静一点。其实爱莉莎是为了由衣而来的——」

「没关系啦，启介同学。我本来就有想过可能会变成这样。」

「咦？」

一反预期，友月的语气很平静。

「爱莉莎不是我说说就能绑得住的人。只要有想做的事情，她可以扯裂任何枷锁自由翱翔。跟我——完全相反。」

「未由？」

友月的侧脸看起来有点令人担心，我不禁呼喊她的名字，可是友月却用微笑掩藏起那个表情。

「不过我不希望被爱莉莎当成我默认了她的行为，所以我发现的事情要保密喔。」

「啊啊……」

虽然我点头答应了，但还是觉得友月的样子有异，于是又接着说：

「——那个啊，我会想要帮助爱莉莎是因为那家伙正身陷迷惘之中。既然知道她在烦恼什么，那我当然要伸出援手啊。未由有困难的时候，我也一定会帮助你。所以有什么事情尽管找我商量吧。」

「嗯，谢谢你。」

我说这话的用意是要友月有烦恼就说出来，可是她却只是面露苦笑点了点头。

或许是我想太多了也说不定，不过如果友月是觉得离我很『遥远』才不肯说的话，那我就得彻底纠正她才行。我稍微加快脚步来到友月面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说：

「那个啊，的确，爱莉莎或许是最接近我的人也说不定。」

在充满面具附身者的街道上遇见爱莉莎时，我为了摆脱困境而借出了身体。结果落得不管愿不愿意都得零距离与她朝夕相处的窘境。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更想跨越的『距离』。在狭窄的教室中被无形的墙壁阻隔而无法靠近，位于我斜后方窗边的座位……

「可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近，第一次想要接近的——大概是未由吧。」

我搬着新桌子走向桌椅不翼而飞呆立不动的友月时，那每一步都是凭着我自己的意志踏出去的。当时的想法如今也依然存在心中。

「咦？」

友月的声音摇摆不定。

「…………只有这点你一定要记得。」

说完非常难为情的话后，我忍不住快步离开友月身边。

「啊，启、启介同学！爱莉莎的房间已经过了喔！」

在友月回神追上来之前，我持续走了许多无谓的距离——

3

咚咚。

经过剐才的教训，敲过爱莉莎的房门后，我耐心地等待回应，可是却迟迟听不到回答。身旁的友月呢喃着说：

「该不会不在吧？」

「会、会吗……」

因为还没有从出自自己口中的陈腔滥调所造成的精神创伤中恢复过来，我无法正眼看着友月，不过友月却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我心想只有我一个人慌了手脚也太逊了，于是勉强打起精神又敲了一次门。

「爱莉莎？」

当我呼唤她的名字时，门内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哥哥？」

门咔喳一声打开，化为人型的由衣探出头来。

「啊，你在啊。爱莉莎呢？」

「在里面喔。对不起，因为不知道敲门的是谁……」

「毕竟被九棚先生看到的话，由衣会很伤脑筋呢。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嗯。啊——」

由衣点了点头，可是一发现友月在我身边，她就逃也似的跑回房内了。

「我……该不会被讨厌了吧？这么说起来，为住的地方起争执的时候她也很怕我。」

友月有点落寞地轻声说。

「不，我想没这回事喔。由衣很怕生，她只是看到友月出现吓了一跳而已。」

我一边慌慌张张地帮忙缓颊，一边进入房间。

「啊，启介、未由。」

抱膝坐在床上的爱莉莎彷佛现在才注意到似的看着我们。然后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站起身子。

「抱歉，启介，你是来接我的吧。我有点在发呆，不小心忘记了。」

「没关系啦。你被乌尔特小姐狠狠凶了一顿对吧？」

「是吗……你听阿姨说了啊。」

爱莉莎垮下肩膀点了点头。

「——阿姨叫我不要干预透子的决定。我被欧鲁的话困住，没有考虑到这点……所以正在反省当中。」

「所以你不说服美澄了吗？」

虽然无意协助乌尔特小姐，但如果那是爱莉莎的选择，我也不打算插嘴多说什么。我这么心想，同时开口问。

「我还不清楚。阿姨的意见很正确，不过我还是很怀疑这么做可以吗？」

「那么……？」

「嗯，我想再跟其他人商量看看。我不是想让谁来推我一把，而是希望有人能像阿姨那样告诉我自己看不到的部分。我要——尽全力思考、了解许多事情，然后自己做出决定。」

听了这句话，我有点放心了。

爱莉莎肯定跟乌尔特小姐所熟知的她不同……

刚才乌尔特小姐说得好像爱莉莎几乎确定会乖乖听话一样。在《方舟》的时候，乌尔特小姐的指示或许接近绝对也说不定。

方才与乌尔特小姐对话时让我耿耿于怀的东西之一，大概是对她像这样冷漠地对待爱莉莎感到焦躁吧。

「那么接下来要不要找九棚先生谈谈看？友月也说会帮忙拜托了。」

身旁的友月往前踏出一步点了点头。

「嗯，我想不到什么好的建议……只好改用这种方式帮忙了。」

「那样就很够了。谢谢你，未由。」

爱莉莎微笑着道谢。

「那么跟我来吧。这时候我想他应该在晾衣服吧。」

这人什么都能做啊……

找一边在心中佩服着九棚先生，一边和爱莉莎与变身小狼的由衣一起跟上友月。

晒衣场位于通往东馆一楼的后院。那里可见老旧的库房，以及如今好像已经没在使用的加盖水井。跟经过仔细照料的中庭相比，此处给人一种杂乱的印象。此外，随风飘动的大量衣物也散发强烈的生活感。被单洁白得刺眼。在这之中，我们发现了把衬衫皱褶拉平挂在衣架上的九棚先生，便往那边走近。

「哎呀，各位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在我们出声呼唤之前先发现我们的九棚先生这么问。

「那个，我们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等你工作结束之后再谈也没关系。」

「啊啊，没问题。我已经快做完了。」

爽快答应我们的九棚先生指了指几乎快空了的洗衣篮。

「九棚先生，我也来帮忙。」

我总觉得什么都不做不太好意思，便从洗衣篮里取出像是黑色布条的东西。看来这似乎是最后一件了。

「——不、不行！」

我把卷成一团的布拉直，准备用晒衣夹夹起来，可是友月却突然大叫，害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友月。」

这么问完，我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黑色布条是什么。那是缀有精致绣花，看来十分高级的T字型内着，即一般所谓的内裤……脑袋里冷静的部分重新播放出大约十分钟前看过的影像。那时看到的友月穿着白色内裤。

没错——是白色，不是黑的。

这座宅邸是如此宽敞。虽然我没见过，但应该还有除了九棚先生以外的雇佣在才对。我赌上一丝丝希望向九棚先生问道：

「那……那个，九棚先生，有其他女仆……有其他女性在这座宅邸里工作吗？」

「不，以前是有，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我来了以后就辞退了之前的佣人。不过由于人手不足，我在想也该雇用新人了。目前是委托外包业者补足不足的人力。」

「这样啊……」

希望落空了。不，这也有可能是鸟尔特小姐或爱莉莎的东西——

「呜～～……」

不过看到眼前的友月变得面红耳赤，我明白再继续探讨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你、你的内裤还真成熟啊。」

我原本打算辩解，却不小心又脱口说出了没必要的话。

「…………」

友月低下头默默地逼近而来。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失态，即便是友月或许也不会原谅我了吧。

「对、对不起！」

我反射性地将内裤递给友月。

「……启介同学这个笨蛋。」

小声地这么说完，友月将内裤从我手中一把抢走，然后亲自挂在晒衣夹上。仔细一看，旁边还悬吊着胸罩，另外还有两条女用内裤。

「不要一直盯着看啦，启介。」

「呜哇！」

爱莉莎朝我狠狠地踹了下去，被远远踢飞的我扑倒在地上。

「汪！」

接着连由衣也跑来咬我的头，我不禁着急起来。

「好痛，欸……很痛耶，由衣！」

看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跟全体女性为敌了。在九棚先生制止之前，我就这样一直到处闪躲爱莉莎跟由衣——

「这样啊，您的朋友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处境呢……」

听了爱莉莎所说的话，九棚先生深深地点头同意。

在那之后，全身布满脚印与齿痕的我跟变得有点冷淡的友月与爱莉莎一起往客厅移动。虽然浑身刺痛，但我还是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爱莉莎与九棚先生交谈。

「是啊。九棚怎么想呢？不管什么都好，请你告诉我。」

「不管什么都好吗？可是我认为这问题稍嫌沉重，不是我这种人可以随意评论的……」

九棚先生露出为难的表情这么回答。这时，友月插嘴说：

「——那就先不管爱莉莎的问题。九棚面临困难的抉择时会怎么做呢？」

「我吗？」

「嗯。比方说九棚的心情跟友月家的职责互相抵触的时候，你会怎么做……之类的。」

友月带着认真的表情注视着九棚先生。这就是友月想问的问题吗？刚才的问题或许是友月怀抱的烦恼之一也说不定。

「的确，这种情况过去曾发生过好几次。可是如果要谈论这个的话，就会变成像是在分享经验谈了……」

「拜托你。你肯说我反而会很高兴的。」

爱莉莎这么回答，友月也点了点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九棚先生却像是窥视友月似的眯起眼睛。

「可是如此一来势必会提及未由小姐的母亲——未世小姐。这样可以吗？」

「咦……妈妈吗？」

友月惊呼。

「是的。那是我为了上高中而寄住在友月本家时的事情。」

「真的吗！？我想听。因为九棚不太常说这种事情……」

听了友月的回答，九棚先生微笑起来。

「看来未由小姐已经会想要知道过去的事了呢。以前提到双亲的话题时，您总是一脸悲伤的表情，所以我才会极力回避。」

「啊——对不起，九棚。让你为我费心了呢……」

「不会。对我来说，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这一定也是多亏了远见同学吧。故事可能稍微长了一点，那我就开始了。」

友月跟爱莉莎点了点头，于是九棚先生的话当年就此揭开序幕。

「我过去曾有两次在友月家的职责与自身的心情之间摇摆不定，跟爱莉莎小姐一样对不知道正确解答的问题感到困惑。第一次是我念高二——刚好和未由小姐与远见同学同年时发生的事情。跟之前的未由小姐一样，未世小姐收到了婚事的指示。」

指示——那大概是指不容违抗的命令吧。潜入家族会议时，我也曾看过本家的当家代理秘书高压的说话态度。

「不过未世小姐非常烦恼。当时未世小姐在就读的大学里有交往中的男性对象，在本家里恐怕只有我知道这件事情吧。我自小就频繁造访本家，跟年纪较为相近的未世小姐情同姊弟。平常都是我跟未世小姐倾诉，不过由于恋爱经验少，未世小姐经常跟我商量那位男性的事情。」

「我知道九棚跟妈妈关系很亲密……那位男性就是爸爸吗？」

友月似乎按捺不住了，于是插嘴问。

「是的。那位正是笹代由纪斗——即未由小姐的父亲。虽然没有直接见过本人，但只要听未世小姐描述就能知道他是个人格高尚的人。两人就读美术专长的大学，听说笹代先生拥有杰出的才能。然而在友月家看来，他只是个平凡人——无法为家族带来利益的人。交往一事若是曝光，别说遭到反对了，笹代先生甚至可能受到危害。身体孱弱的未世小姐过去从未背负什么重担，可是自从婚事决定后，身边的监视就变严密了，能够见笹代先生的机会也因而减少。」

到这里都符合以前九棚先生私下跟我透露的部分。我记得两人在那之后——

「未世小姐郁郁寡欢的样子实在叫人不忍卒睹。我希望未世小姐能展露笑颜，于是不断鼓励着健康状况恶化而卧床不起的未世小姐，可是我说的话却传不进她的心中。这时，未世小姐向我表明了她在考虑私奔的事情。」

九棚先尘脸上看得出痛苦的神情。九棚先生或许把友月的母亲视为超乎姊姊以上的存在也说不定。

「我反对了。我说不可能逃得出友月家，被抓回来是显而易见的结果。可是未世小姐的意志很坚定。她说如果不跟他在一起的话，就算活下去也没有意义，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于是我才答应放她逃走。」

「妈妈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友月一脸意外的表情。那一定是因为九棚先生的叙违跟她脑海中对母亲的印象不符吧。

「是的。不过从这里开始才是我的『选择』。当时负责照顾未世小姐的我只要闭上眼睛装做不知道，未世小姐是可以逃走。可是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很明白两人逃不出友月家的手掌心。生育我的九棚家在友月分家中屈居末席，负责在背后支持友月家。因此我十分清楚友月家拥有的情报网有多广大。为了让未世小姐获得自由，我知道只有毁掉归处一途可走了。」

「毁掉归处？」

面对我的疑问，九棚先生露出了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我把未世小姐私奔一事加油添醋一番，然后透露给婚约者知道，藉此让友月家颜面扫地。如此一来，友月家就不得不负起责任做个了结，与未世小姐断绝关系，而未世小姐也能从友月家的束缚之中获得解放。可是我很迷惘。友月家在背后撑腰的组织为数众多，我知道就算得到了自由，他们两人也会过着艰困的生活。而且一旦未世小姐被逐出家门，我就再也无法见到她了……」

「可是九棚还是选择这么做对吧？」

爱莉莎这么问。

「是啊。我相信未世小姐最大的幸福是跟笹代先生在一起，所以还是行动了。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不晓得这么做到底正不正确。」

「你后悔吗？」

「要说完全没有是骗人的，毕竟未世小姐最后失去了生命。想到我舍去的选择前方可能存在着未世小姐还活着的未来，我就不敢说自己是正确的。」

听完这番话，友月反驳着说：

「不过我认为妈妈结了婚才会不幸喔。我家虽然没什么钱，但妈妈他们总是笑咪咪的呢。」

「——谢谢您，未由小姐。这点……我也明白。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两人没有结合的话，未由小姐也就不会在这里了。」

九棚先生对友月投以温柔的视线。

「比起职责……九棚优先选择了自己的心情呢。」

友月确认似的这么说完，九棚先生带着苦涩的表情笑了。

「不……当时的我最后还是无法完全抛开自己的职责。考虑到过去建立起来的东西与将来，我只能在不让自己曝光的范围内帮忙……而且第二次——为了让未由小姐逃离这座宅邸而安排您就读完全住宿制的学校时，我也不上不下地选择了滩世先生目光可及的伞阳学园。无论何者都是避免自己完全丧失立场而做出的妥协。」

「九棚，这点我可以体谅喔。毕竟要是被赶出友月家的话，你就无法继续保护我了吧?」

「……说得好听一点或许是这样吧。可是我从出生起就肩负着做为友月家一部分尽心尽力的义务，并且一路被抚养长大。否定我的职责就等于是否定我本身存在的意义。我终究无法舍弃九棚这个友月分家的地位，况且我还听说未由小姐进入学园就读后过得很不好，我绝非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低声这么说完，九棚先生望向爱莉莎。

「爱莉莎小姐，我认为选择本身并不存在对错。无论选择何者，在漫长的未来都有可能发生好事或坏事。所以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所谓不悔的选择吧。知道未世小姐过世之后，我才开始这么认为。」

爱莉莎伤脑筋似的盘起手来歪着头。

「所以选哪边都一样罗？」

「不，不是这样的。未来会确实地依选择而改变方向。刚才说的只是我个人的心理建设而已。」

「心理建设吗……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把选择的路——走到最后。什么都不想就做出选择任谁都会。可是将选择付诸行动时没有觉悟的话，最终只会停滞不前。」

爱莉莎手指贴着嘴唇呢喃着说：

「走到最后……所以欧鲁才会——」

带着彷佛明白了什么的表情，爱莉莎点了点头。

「九棚，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很有参考价值喔。」

「是吗？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

向九棚先生道过谢后，爱莉莎便从位子上起身。

「——启介，接下来我得跟阳名谈谈才行。」

「跟阳名吗？」

「嗯。现在的我没有九棚所谓的心理建设。虽然不太清楚，但我总觉得为了获得那个东西，不像九棚那样重新审视自己选择的路是不行的。所以我不是要去找阳名商量——而是要去履行约定。」

「约定……啊——」

刹那间我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但我马上就想起来了。

「等到身体好起来了，我再告诉你阵在方舟上生活时的事情——我曾经这么答应过阳名。虽然不是因为战争结束就忘记了，但我心想晚点再说也没关系，就这样一拖再拖。不过，我知道现在该做的事情是什么了。」

「这、这样啊……」

现在——该做的事情……

听了爱莉莎所说的话，我莫名其妙地动摇了起来。原因并不清楚，只是心底刺痛了一下。

「未由，如果方便的话，你要不要也一起来？我这样子进不了宿舍，而且我也不知道是哪问房间。」

「嗯，好啊。反正我也打算回宿舍去。」

友月点了点头，并且站起身子。我也起身向九棚先生道谢。然后找们尾随着得意洋洋地离开房间的爱莉莎，不过友月在即将穿过门前停下脚步，并回头看着九棚先生。

「九棚，职责跟心情两者我一定也无法割舍。所以我——对我来说，九棚是正确的喔。」

我听到友月轻声地这么说。已经走出房间的我听不到九棚先生的回答，但我的眼角却捕捉到友月露出淡淡的微笑。

4

一出宅邸，爬得越来越高的太阳顿时毫不留情地射来炽烈的阳光。清晨残留的夜气已彻底消失，气温也上升了不少。

连同化为人型后戴好帽子与披肩的由衣在内，我们四人一起前往女生宿舍。由于太阳几乎位于天顶，不能走在阴影处着实难受。

「未由，那个真是不错呢。感觉好像很凉爽。」

爱莉莎羡幕地看着手撑白色阳伞的友月。

「啊——不介意的话，要不要进来？」

「这样会把未由挤出去的，毕竟那把伞那么小。」

「要是在宅邸里的时候说一声，我就会借你啊……」

「因为天气这么好，谁想得到要用伞啊。原来还有这种用途的伞呢。」

爱莉莎一边用指头触摸友月的伞，一边佩服地说。看来她之前都不知道阳伞这个概念的样子。

「是啊，这把是晴天专用。不是下雨天用的喔。」

「喔——……的确，阳光也是从天而降的东西呢。对了，由衣。天气这么热，你就拜托未由让你进去嘛。如果是由衣的话，伞影应该还遮得住。」

「没、没关系啦，姊姊。我又不热。」

面对爱莉莎的提议，由衣用力摇了摇头，随即隔着我和友月拉开了距离。

「我果然被……」

友月颓丧地垮下肩膀。她大概又以为自己被讨厌了吧。

「喂，由衣，不要躲啊。友月不是坏人，之前的战斗她也帮过我们，你忘了吗？」

由衣跟哪才一样摇头。

「那就没关系吧？不好好打声招呼可是不行的喔。」

「咦？啊，哥哥！？」

我停下脚步推着由衣的背，让她站到友月面前。

「由、由衣，虽然有点晚了……你好啊。」

由于被拒绝了两次，友月紧张地开口说。

「你好……」

由衣冷淡地小声回答。可是不知道是下是很高兴获得了回应，友月展颜而笑。

「那个，我还没正式做过自我介绍呢。我叫——友月未由。汉字写成朋友的友跟月亮的月，还有未来的未跟理由的由。我跟启介同学是朋友喔。」

「啊……由这个字跟我一样！」

由衣吃惊地大叫。

「这样啊，好巧喔。我们都一样呢。」

「嗯、嗯。那个，呃……我叫——远见由衣。由这个字一样，衣是衣服的衣。」

「这名字取得真好。请多指教，由衣。」

「请多指教……未、未由——小姐。」

友月闻言，一瞬间瞥了爱莉莎一眼。

「由衣——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叫我姊姊喔。」

不知道为什么，友月脸颊微微泛红地说出了这种话。

「未由……姊姊？」

「没、没错！这样叫才有变成朋友的感觉吧？」

友月拔高声音这么说，同时握住了由衣的手。

「嗯、嗯。这么说好像也是……我知道了，以后我就这么叫吧。未由姊姊。」

然后友月跟未由就这样并肩迈开脚步。

「太好了，她们好像打成一片了呢。」

我叹着气这么说完，身旁的爱莉莎心情好像很复杂似的呢喃着：

「明明只有我才是姊姊的说……」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吧？」

「——虽然搞不太清楚，但你这番话真叫人不爽。这是为什么呢？」

爱莉莎脸色不悦地瞪了我一眼，随即快步追上了友月她们——

抵达女生宿舍后，我们在附近等候友月去叫阳名出来。跟男生宿舍一样，有条河川隔着道路流经宿舍前，我坐在护栏上倾听流水的声音。由衣跑到旁边的桥上，越过栏杆俯瞰着水面。偶尔有认识的女学生经过，带着饶富兴味的眼神朝这边看来，但我别过头去装作没看到。因为有爱莉莎跟由衣在，我应该还不至于被当成可疑人物，不过这样反而更醒目了。

「——让你久等了，启介同学。」

几分钟后，友月从宿舍大门出来了，不过她身边却不见阳名的身影。

「阳名不在吗？」

「嗯，她好像有回来过一趟，可是又出去了。」

爱莉莎惋惜似的吁了口气。

「未由，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我只知道她早上有事……不过大概——」

友月膘本想说些什么，但却中途打住了。

「怎么了？」

「那个……爱莉莎，你说要讲的事情跟阵有关吧？」

「嗯，对啊。」

「既然如此——应该没关系吧。我大概有头绪了，请跟我来。」

虽然友月露出犹豫的表情，但她这么说完后便开始前进。

「有什么头绪？」

我好奇地这么问完，友月只回了一句「来了就知道」。

流过女生宿舍前的河川沿岸有一条路。往下游走是学园，再继续往下走则是男生宿舍。不过友月却不是朝那边，而是往上游方向前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边过去应该是没铺柏油的山路才对。

「走这边。」

虽然担心可能要爬山，但友月走没多久便拐进了另一条路。从方位看来，这条路似乎通往女生宿舍后方。岔路很快变成了斜坡，长长的木制阶梯往上延伸。

友月默默爬着阶梯，我们也尾随在后。摇曳树梢的风带来有别于草木的气味。那是稍嫌强烈，不适合以甜美形容的香气——不久，来到开阔的地方后，我不禁对出现在眼前的景色感到目瞪口呆。那里洋溢着令人头晕目眩的诸多色彩。

「哇啊，是花田！」

由衣高声欢呼。红、白、黄、紫……各式各样的花儿时而簇生，时而交错地盛开着。在花旁飞舞的蝴蝶也是形形色色，为花田更添色彩。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这里日照特别好，没有高耸的树木与密集的灌木丛。由于没有任何遮蔽物，旁边的女生宿舍一览无遗。

「这里是怎么一回事啊？」

「听说以前这里原本有间旧神社，但因为过于破旧又无人管理，于是便拆除重整了。自那以来，这里就变成大家的秘密空间……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想这些花大概是女生宿舍的人种的，不过好像有一半已经野生化了。」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友月这么回答。

「你真清楚呢。」

「这一带的山林好像是友月家旗下集团的所有地，所以我才请九棚帮忙调查。毕竟要是近期内有施工计划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对友月家甚至持有山林感到傻眼，但这时我也产生了一个疑问。

「这里的确是个让人不想破坏的好地方，不过你怎么会特地去调查呢？」

「这点——你去了自然也会知道．」

友月往花田中前进。前方有个向日葵团团簇生的角落。虽然被花草遮掩，直到走近之前都无法发现，但有一位少女正蹲在向日葵花田前。

「……阳名？」

我轻呼着这个名字。如同友月所言，她人就在这里。

「咦！？大、大家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我的声音，阳名回过头来惊讶地站起身子。此时，阳名背后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隆起的土堆上立着一根粗木棒。那简直就像是——

「……坟墓？」

爱莉莎脱口呢喃着说。

友月肯定似的点了点头后，便迈步走到阳名面前。

「对不起，阳名同学。我明白这地方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可是爱莉莎说想告诉你阵的事情……既然如此，我想说在这里反而好，所以就把他们带来了。」

听了友月的解释，阳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爱莉莎，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呢。」

阳名面露微笑这么说完，爱莉莎点了点头。

「是啊，我一直都没忘。可是——我却老是搁置没有履行。阳名，对不起。」

「我不是说过什么时候告诉我都可以吗？所以真的没关系喔。的确，这个话题会想在这里听呢。」

「在这里？那个，阳名背后的……是坟墓吧？」

爱莉莎伸手指向木棒，阳名转头望去。

「是的。这是——哥哥的墓碑。」

「阵的！？」

爱莉莎惊愕地大叫。

「可是埋在这里的只是我拥有的各种哥哥的遗物。这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做个了结，这样是有必要的。」

「阳名……」

「不过机会难得，我就把坟墓设在阳光充足，可以了望宿舍的地方了。而且有这么多花也不用上香供奉，放假的时候我偶尔会过来发呆呢。」

看着面带笑容的阳名，爱莉莎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抢先我好几步之前——阳名就已经好好面对了呢。」

「没这种事喔。就像之前轻易被哈利·莱特利用一样，我的心既软弱又摇摆不定。所以才会追求哥哥存在过的证据与痕迹，哪怕只有一些些也好。」

「那么我说的话能帮得上阳名吗？」

「当然。我觉得这样就能把哥哥放在心里坚强地活下去了。所以……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可以啊。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

爱莉莎挺起胸膛点了点头。

「啊，不过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跟阵致个意呢？」

「好的。如果爱莉莎愿意把这个当成坟墓的话——请务必这么做。」

获得阳名的同意后，爱莉莎蹲在墓碑前祈祷似的交握双手。

老实说，对我而言，阵不值得为他的死哀悼。可是阵是我凭白己的意志亲手歼灭的对手。虽然舍弃肉体成为《高次元存在》的阵已经不是人了——不过杀了那家伙的无疑是我没错，所以我不能逃避。

我站在爱莉莎背后默默合掌。

「…………」

就算闭上眼睛，脑袋里也浮现不出祷告的话语。就这样面对着眼皮底下的黑暗几秒之后，我睁开眼睛。于是视线正好对上了抬头仰望着我的阳名。

「……抱歉，我或许没资格在阳名面前做这种事情也说不定。」

「不，我的心情确实很复杂——但我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阳名苦笑着摇了摇头。

「对的……吗？谢谢你。」

然后我跟阳名望向还闭着眼睛的爱莉莎。我不知道她正在想些什么，友月跟由衣在一步以外的地方看着我们。

经过漫长的祷告后——爱莉莎总算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到阵，是在我尽可能救出乘船撞上方舟结界的人以后回到方舟的时候。那家伙倒在沙滩上。」

爱莉莎像是回溯记忆似的以不疾不徐的口气轻声说。

「虽然我马上就想把他带出去，但却被察觉异状离开《箱庭》的阿姨发现……结果阿姨怒气冲天地臭骂了我一顿。如果一五一十地全说出来，她一定会叫我别再出去，然后把结界的洞封起来吧。」

乌尔特小姐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她应该知道《方舟》外有吞噬法则的防卫系统《反牙》。不过当时《反牙》被哈利·莱特变成附有安全装置的东西，并做为《魔狼》寄宿在我的右手里。虽然没有即刻现身之虞，但当时的乌尔特小姐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

「这时阵恢复了意识。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声音太吵了吧。阿姨说不能让知道方舟秘密的人回去外面，便把阵幽禁在我们生活的城堡地底下。嘱咐过我不要多嘴之后，阿姨就先回《箱庭》讨论如何处置阵了。虽然阵有阿姨用自立型魔术做出来的人偶负责照顾，不过我还是对外界跟人类很感兴趣，所以就尝试隔着门跟他交谈看看。」

阳名闻言笑了。

「真像爱莉莎的作风呢。当时哥哥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嘛……虽然讲话很粗鲁，但他很仔细地回答我的问题。明明单方面被开进牢房里，他却没有严词谴责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演技吧，不过当时我完全深信他是好人，还帮忙说服阿姨。《箱庭》内的协商结果好像也不差，最后阵就留下来负责照顾我了。」

「只有面对年纪比他小的女性时，哥哥才会变得稍微温柔一些。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过去大概发生了什么吧。所以那或许未必全是演技也说不定。」

「……我不知道当时阵对我表现出来的温柔是不是真的——可是在那之后每天都过得很快乐。不仅关于外界的事情多到听都听不完，我也很高兴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阵称呼我为『大小姐』，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听。所以我也逼他做过很多过分的事。」

「是什么事情呢？」

阳名兴致盎然地问。

「这个嘛，像是当我的练习对象让我摔一整天、直到我满意为止反覆潜入水中把漂亮的贝壳捡来、毫无意义地彻夜守着城门……之类的。」

「多、多亏哥哥没有生气呢。」

我也开始同情起阵了。

那家伙……也很辛苦呢。

「是啊，不管我做什么，阵都不会生气。虽然他会以妹妹阳名为例挖苦我，可是也就只有这样而已。或许是被阿姨威胁的关系，他从来没有碰过我一根寒毛，真的是个很好使唤的人呢。不过我以为那是因为阵最重视我的缘故，整个人都乐昏了头。」

接着爱莉莎开始对阳名诉说跟阵共同生活的琐事。

那追忆过去的表情之中充满了快乐、悲伤，以及心痛。

爱莉莎果然还是——

「不过就在某一天，阵第一次对我提出了请求……」

——那是天空涌现积云，跟今天一样酷热的夏天某日。在藏书室做完阿姨出的功课后，我便出了城外。

太阳还没有爬得很高，这时候阵人应该在果园才对。那地方离城堡有段距离，走路过去很麻烦，于是我施展飞行魔术飞上了空中。

原本我打算像平常那样捉弄他、取笑他，藉此打发时间，可是果园里却不见阵的身影。

「——那家伙跑去偷懒了呢。我要跟阿姨告状。」

我四处飞翔找寻着阵，最后在岛的另一端——面海的断崖绝壁上发现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奇怪……？」

我之所以没有马上降落到阵身边，是因为他旁边好像有谁在。可是我一眨眼，那就像幻影一样消失了。阵注意到我，于是抬头仰望着这边。

「嗨，大小姐。」

阵很正常地向咚一声着陆的我打招呼。刚才那个大概是看错了还是什么的吧，这么判断的我责问起阵为什么丢下了果园的工作。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跟阵接触的《探求愚者》也说不定，不过当时的我没有想到方舟上有其他人在的可能性。

「我说阵啊，管理果园不是我的命令，而是阿姨分派的工作，所以不能敷衍了事喔。你甚至得干得比我的命令更认真才行。要是惹阿姨生气的话，可不知道会遭遇什么下场呢。」

我坏心眼地故意这么说，想让阵失了方寸。不过平常总是马上道歉说「抱歉」的阵却叹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着天空轻声说起毫不相干的事情。

「……这里云流动得太快了。」

「咦？」

「大小姐，我有个请求。可以让我看看真正的天空吗？」

唐突的发问令我感到困惑，因为我不懂这问题的意义，可是阵的表情非常严肃。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云移动的速度比我所知的还要快上好几倍。虽然已经习惯了，但我果然还是静不下心来。只要再一次就好，我想看看迟缓到定睛凝视也分不出变化的天空。为了做个了结。」

由于阵今天不惜丢下工作跑来这种地方，我认为他真的很烦恼。而且比起对阵所说的话感到疑惑，我反而更觉得高兴。我非常开心。虽然阵的要求很荒谬，但这是他第一次求我什么。我——只消花上一瞬间。

「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我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阵愣住了，我从来没看过阵露出这么可笑的表情。他一定以为我会拒绝吧。

「……这样可以吗？你明白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嗯。就是在结界上开个洞对吧？」

「啊啊，没错。身为大小姐的监督者，提出这种要求不会遭受斥责吗？」

「如果事迹败露的话，恐怕不是说教就能算了吧。不过阵想看天空吧？」

不知道为什么，阵有些迟疑，可是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也没理由犹豫。

「那你就闭上嘴巴看着吧。」

「是吗——你真的要帮我啊。」

或许是我一厢情愿也说不定，但我总觉得那时阵好像落寞地笑了。然后他把手放在我头上说了声「谢谢」。那大概是阵第一次主动触碰我的瞬间吧。

「现、现在道谢还太早吧？」

「……也对。」

虽然阵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我不以为意地开始咏唱起咒文。

「——愿望流转。深蓝之海，流光之连。自远方天空疾驰而来的星之龙。忘却了漂游、洇泳与停止，不断徘徊于永劫之人。遵循天理的时光之河，其气息疾驰回廊！」

为了尽可能不被阿姨发现，我不像之前那样竭尽全力破坏结界，而是采用了中和的方式。方舟的结界也是时间的边界，所以我认为用操控时间的术法或许也能暂时开孔。

「奔腾龙域！」

我让时间加速，在方舟顶端制造出空间。操控时光之流的术式耗费很大，使用一次几乎就会花掉所有精神力。虽然在让方舟内的时间加速到跟外界相同之前险些失去意识，但我还是使尽了全部的力量。因为我想阵一定会对我笑吧。然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总算成功让方舟与外界的边界互相融合了。

「——成功了……瞧，看得到真正的天空了。阵，你看到了吗？」

「啊啊……」

阵恍惚地仰望着缓慢移动的云。然后他看着我，忽然把手伸了过来。他该不会又要摸我的头了吧？我怀着这种期待闭上眼睛。可是……脖子却传来强烈的冲击。

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不长。不过当我睁开眼时，嘴巴已经被东西蒙着，手脚也被绑起来了。

然后阵当着倒卧地上的我面前转过身去——笑了。

「哈哈……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轻松了，简单到不行！受不了……大小姐真是太愚蠢了。居然这么快——就能跟这里说再见了。」

我真的以为阵精神错乱了。

「呜哈哈哈，虽然不太满意，不过还是走吧。毕竟时间好像不多了。」

轻声这么说完，阵举起了手。

「——欲望超越一切。从群聚之中追求天之索，渴望高处的手臂。愚蠢的贤者啊。赞美愿望、钦慕欲望、容许罪过者。其手一伸攫得顺从的我。」

虽然知道发自阵口中的是《姿态语言》，但我的脑袋却拒绝理解，什么都无法思考。

「群聚白式！」

阵一大喊，虚空中顿时出现无数白纸。一张张白纸化为螺旋阶梯的台阶，不断往结界上半部的开口延伸而去。

阵看也不看这边，就这样哈哈大笑地爬上阶梯。由于我中断了精神力，结界的孔洞开始逐渐缩小，可是速度并不快。一定是因为外头的时间才是正常的，相反的力量才会难以生效吧。等到时光之流自然复原时，阵早就跑到外面去了。如果要现在马上把洞堵起来的话，我只能使用跟刚才一样的魔术。不过我已经没那么多精神力了，况且嘴巴被蒙着根本无法使用魔术。

——这样下去的话，阵就要跑掉了。

察觉到这个事实时，我大叫起来。

「呜——！呜————！」

虽然在嘴巴被蒙着的状态下无法说话，但我还是一味地扯着嗓子大喊。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连想怎么做都不记得了。

我只是一个劲地对着阵呼喊。

不过阵丝毫没有放慢脚步，迳自登上阶梯顶端。最后他用毫无感情的眼眸瞥了这边一眼，便往结界彼端消失了……

「——结界的开口自然闭起后，我愣了好一会儿。绑着我的似乎是魔术《暗黑咒缚》，随着时间经过就解开了，但我只是一直仰头看着阵消失的天空。不过一想到阵出去外面将会导致什么局面，我才意识到自己得去追他才行。然后等到精神力恢复到能够再度打开结界后，我马上飞出方舟。为了家人，我做好了……杀死阵的觉悟。」

说到这里，爱莉莎咬紧嘴唇垂下眼帘。阳名见状也倏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爱莉莎。我会铭记在心的。」

「——嗯。」

爱莉莎带着有点扭曲的笑容回答。

爱莉莎跟阳名似乎都无法再多说什么了。

话声中断后，花田里吹起了风，向日葵宪宪率牵地摇曳着。

我不知道这对爱莉莎所谓的『心理建设』有没有帮助，不过爱莉莎当着阳名的面正视了过去自己做出的『选择』。

爱莉莎……你果然很厉害啊。

挺直背脊仰头直视着太阳的向日葵——感觉很适合现在的爱莉莎。

可是我得推着她的背走出最后一步才行。

没错，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样好吗？我有好好传达给阳名了吗？」

阳名跟友月一起回女生宿舍后，爱莉莎在阵的墓碑前低声这么说。

遍布每个角落的各种花卉与飞舞的蝴蝶让由衣乐不可支，在花田里到处跑来跑去。

「阳名可是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喔，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好像还有什么……」

爱莉莎把手贴在胸前呢喃着。

「——觉得痛吗？」

为了说出这句话，我不得不从肚子底部挤出力气。

「咦？」

「胸口觉得又痛又闷吧？」

面对爱莉莎的反问，我下定决心又再问了一次。

「启介，你怎么会知道呢？」

爱莉莎带着傻愣愣的表情问道。我不耐烦起来，于是忍不住说：

「你啊……难道还没发现吗？爱莉莎——喜欢阵对吧？」

「喜、欢？」

爱莉莎疑惑歪着头，彷佛不懂这个字眼是什么意思。

可是她的眼里却突然扑簌簌地掉下泪珠。

「哎呀——为什么……？」

「因为悲伤啊。喜欢的人死了，任谁都会想哭吧。」

我避开爱莉莎的眼睛说。这件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让爱莉莎意识到这点。毕竟那有可能伤到爱莉莎的心，而且我也没自信能够说服连喜欢的意义都不太明白的爱莉莎。

「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现在我好像可以理解了。」

不过爱莉莎却哭着点了点头。变坚强的心与流逝的时间让她接受了巨大的痛楚。

「爱莉莎……」

「现在的我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心境上也改变不少，可是对于还在方舟时的我而言，阵是很特别的人。」

哽咽之余，爱莉莎硬挤出声音似的这么说。

「我总算……总算真正理解自己舍弃了什么，还有选择了什么——我明白自己做出什么样的抉择了，启介。」

爱莉莎伸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不光是阳名，我连自己的事情都一拖再拖呢……」

「对不起，其实这不是我该干涉的事情。我明明就知道这样会让爱莉莎感到痛苦。」

「没关系的。要是你不说，我想我肯定会一直都没发现。再说现在我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人，不像阵那时候是自己一厢情愿——所以我一点都不痛苦喔。」

「咦……」

我原本想开口确认这句话的意思，但这时由衣却大声插嘴说：

「啊——！？哥哥害姊姊哭了！」

「才、才不是呢！喂、喂，住手啊！」

进入小狼模式的由衣冲过来毫不留情地啃咬我的头。

「就、就叫你别咬了！好痛！？好痛好痛！」

「啊哈哈哈哈！」

爱莉莎用手背拭泪，同时开心地笑了。

「你别笑啊，快救我！」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我心想如果能让爱莉莎忘记泪水的话，暂时被咬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至少——在由衣的下颚越来越用力之前。

「呃……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力道嘛，由衣。」

在那之后好不容易解开误会的我按着阵阵抽痛的头。如今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爱莉莎说想要些时间稍微整理一下思绪，于是我提议先闲晃一阵子。不知道是不是气温上升的关系，听不到什么蝉鸣声。

「对、对不起，我以为哥哥做出了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是什么啊……」

我边发牢骚，边看着走在前面的爱莉莎。

跟乌尔特小姐与九棚先生谈过，还有正视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过去后，爱莉莎是否获得了启发呢？除了乌尔特小姐的建议，其他都跟是否要说服美澄的选择没有直接相关。虽然爱莉莎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她之后打算怎么做呢？

「爱莉莎，你还要跟谁商量吗？」

走得有点腿酸的时候，我这么开口问。

「不，已经没问题了。」

「那么……难不成你？」

「不是啦，我还没做好决定。不过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不……不是选择。只是知道要做什么，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是……选择？」

我无法理解爱莉莎言下之意，只能像鹦鹉学人说话似的反问。

「阵盗走魔术的时候，我立刻就追上去了。当时我并没有做出选择。事后回想起来，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舍弃了什么。不过那不是我想丢才丢掉的东西，只是『当时』的我行动之下的结果。就像刚才一样，或许我事后会哭泣也说不定，但我只能照着想法行动了。」

扫除许多迷惘后，爱莉莎带着清爽的表情说。

「所以问题不是要或不要说服美澄罗？」

「嗯。虽然透子只有接受或不接受手术两条路可走，但那只是结果，不是我采取什么行动决定的喔。那选择不归我，而是属于透子的。」

「的确……是这样没错。」

因为欧鲁说凭爱莉莎应该能让美澄改变心意，我才会产生错觉。面对抉择的原本就不是我们。

「所以我只要考虑——要为面临重大决定的透子做些什么就好。大概吧。」

只有最后爱莉莎说得没什么自信。大概是因为她对那个什么还没有底吧。

「我觉得这样很好。把说不说服的问题丢在一边，照爱莉莎的想法去做才是最好的。总觉得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呢。」

「嗯——不过我还是想不到该怎么做才好就是了。」

「反正还有时间啊。慢慢想——」

咚……咚……

这时，不知道哪里传来了钟声。从时间上看来，那一定是宣告正午时分的钟声吧。

「我记得那钟声是……」

我想起了以前曾在自然公园前交谈过的歌姬——珠洲里优耶。她说那钟声来自教会兼自己从小长大的育幼院。

苦涩的情感蔓延心中。她跟美澄同样都是天使因子的持有者，可是我力量不足，亲眼看着她被夺走了性命。

「哥哥！姊姊她！」

我感觉到衣袖被拉扯而回过神来，只见由衣正指着改变方向摇摇晃晃地迈步前行的爱莉莎。

「爱莉莎，你要去哪啊？」

我连忙追上去问道，于是爱莉莎依然看着钟声响起的方向低语：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钟声好怀念，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爱莉莎带着空洞的表情前进，丝毫无意止步。莫可奈何之下，我们也紧跟在爱莉莎的后头。

变得越来越响亮的钟声途中停止了，不过爱莉莎依然继续往前走。爱莉莎熟门熟路地在我之前从未来过的住宅区小巷间穿梭。

她是跟由衣散步时经过的吗？

就在我产生这种疑问的时候，爱莉莎脚步变得越来越快，最后终于跑了起来。

「喂、喂，爱莉莎！」

「等一下，姊姊！」

我连忙追上去免得走散，不过爱莉莎弯过转角后突然停了下来。我在险些撞上爱莉莎之前稳住脚步，可是跑在后头的由衣却来不及煞车。

「呀！」

由衣冲过头撞上了我的背。

「人……人家的别子（鼻子）～～～～」

「你、你没事吧？欸……不要因为这样就哭啊。」

我一边安抚痛得按着鼻子的由衣，一边看着眼前的建筑物。

那是有着高耸钟楼的教会。宽敞的建地被围栏包围，里头有两层楼宿舍与看似运动场的空间。如果不是教会的话，或许会误以为是学校也说不定。这里就是钟声的出处没错吧。优耶待过的教会应该有很多小孩生活其中才对，所以有宿舍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爱莉莎，你来过这里吗？」

见她沿路过来的脚步没有丝毫迷惘，我不禁这么问。不过爱莉莎却摇了摇头。

「不，是第一次喔。可是我的脚却自然而然地动起来了。」

爱莉莎好像连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呢喃着说。

这时，一阵微弱的啜泣声传来。我以为是由衣哭出来了，可是她虽然按着鼻子，却没有流泪。

「啊，启介。你看那边。」

爱莉莎伸手指向围栏内侧。沿着围栏种植的树木旁有个小女孩正在哭泣。

「——雨……要来了……我的……伞——破了——」

那一开始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呜咽声。

「……沿着伞骨……裂开了——雨不大的话……」

不过仔细一听，那却有点像是某种旋律。

「歌？」

爱莉莎歪着头说。

「好像是。这大概是——优耶的歌曲吧。」

我对歌词有印象。那女孩正边哭边唱。理由我不清楚，不过考虑到优耶是跟这教会有关系的人，我大致可以想像得出来。

「怎么办？启介。」

爱莉莎面有难色地问道。

「也不能……怎么办吧。」

我别开视线。优耶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既然无法让她死而复生，我们就不可能让那孩子停止哭泣。想到自己窝囊得阻止不了她的死，我忍不住想要掉头就走。

可是爱莉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然后动起了嘴唇。

「——雨好大……」

虽然声音很小，但她跟着女孩的歌稍微唱和起来。

「爱莉莎，你知道这首歌吗？」

「哎、哎呀？为什么我会……我不知道喔。不过……就跟刚才一样，词句很自然就浮现在脑海里了。」

这么说完，爱莉莎便用更大的音量开始歌唱。

「雨水肯定会把我淋湿。衣服变重了，身体变重了，伞骨变重了。然后我停住了——」

这时，爱莉莎中断了歌声。回过神来，哭声已经听不见了。蹲在树木旁的女孩站起身子看着这边。

「小优……？」

女孩带着茫然的表情摇摇晃晃地走来。她的步伐让人看了非常担心。

「啊，危险！要撞上围栏了喔！？」

虽然爱莉莎连忙制止，但女孩却这样一头撞上围栏倒在地上。

「喂、喂！你没事吧！？」

爱莉莎从旁边开放的教会大门绕进围栏内侧，冲向女孩身边。然后她跪在地上抱起了女孩。

「小优！是小优对吧！？」

女孩带着失焦的眼神这么问爱莉莎。

这孩子该不会……

「那个，我不是那个什么小优的喔。」

「哎呀……真的耶，声音不一样。可是刚才明明听到小优的歌——」

面对把失望表现在脸上的女孩，我开口问道：

「你说的小优……难不成是指优耶吗？」

「嗯，是这样没错——那个，你是谁……？」

女孩彷佛现在才注意到似的往我的方向看来。错不了的，她眼睛看不见。刚才她所在的树下躺着一把视障者使用的白色手杖。

「对不起，我们看到你跌倒，所以擅自进来了。我叫远见启介，被你误认成优耶的是爱莉莎。还有一个人你大概没发现，那是我妹妹。」

听了我的表达方式，爱莉莎跟由衣似乎也明白女孩的眼睛看不到了。

「我、我是由衣。」

由衣发出声音表明自己的存在，女孩的表情稍微放下了戒心。

「是这样啊……谢谢你们。那个，我叫铃。」

女孩——铃做了自我介绍。她外表看来比由衣还小，大概还在念小学低年级吧。

「铃，是吗？这名字真好听。不过刚才看你好像撞到头了，还好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痛呢？」

面对爱莉莎的问题，女孩点了点头。

「大概不要紧……呃——」

可是正准备站起来时，铃却纠起了脸。

「好像是跌倒时扭伤了。小铃，你知道哪里有大人在吗？虽然看起来不严重，不过还是先把你送过去好了。」

我这么说完，铃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

「这个时间的话，我想修女人大概在礼拜堂吧。」

礼拜堂吗？大概就是那座有钟楼的建筑物吧。

「爱莉莎，小铃好像对你比较放心，可以请你帮忙抱小铃吗？」

我边这么说边拾起了手杖。

「我知道了。」

爱莉莎点了点头，然后抱起了铃。她体型很小，似乎不怎么重的样子。

优耶的歌……啊。

刚才的爱莉莎并不寻常。我自己也产生了彷佛优耶正在唱歌的错觉。

据说遭到暗杀的歌姬，珠洲里优耶是第七十一位《天使王》因子持有者。她的灵魂应该在爱莉莎体内转生了才对。连上爱莉莎的精神时，我也曾经见过自称《在玉座上歌唱的天女》的优耶，那或许对爱莉莎造成了什么影响也说不定。

看着走向教会的爱莉莎背影，我心想这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礼拜堂是栋比想像中气派庄严的建筑物。天花板挑高，墙面上方镶着彩绘玻璃。穿透彩色玻璃的光彩在地面描绘出花纹，房间一角甚至还有管风琴。

「我叫大户都，在这所设施担任副院长。这次给各位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身为负责人，我代海外出差中的院长向各位致谢。」

听把铃带来的我们解释过情况后，正在打扫礼拜堂的修女——大户都小姐一次又一次地低下头来。她的年龄大约二十岁后半，浑身散发稳重的气息，跟简朴的深蓝色修道服十分相称。

「不，那也是因为我们害铃分心的缘故……对不起。」

「不会不会，我们才该道歉——」

虽然感觉好像开始无限回圈了，但这时铃的声音插进来说：

「欸欸，修女。爱莉莎歌唱得很棒呢。因为唱法太像小优，我不小心认错才会吓了一跳。」

「认错……铃，那孩子已经去了天国罗。这你应该明白吧？」

「——我知道啦。可是爱莉莎的歌声就是像到会让人误以为小优回来了嘛。」

小铃眼眶泛泪，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对不起，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大户小姐也露出难过的表情摸着小铃的头安抚她。

「那个……这里果然是优耶——不，是优耶小姐长大的设施吗？」

我算准时机这么问道。

「是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呢……？电视等等的应该都没有公开过才对。你是优子的朋友吗？」

「优子？」

「是那孩子的本名。珠洲里优耶是艺名喔。」

「……我第一次听到呢。不过，虽然只有这点程度的交情，但我之前曾在这附近跟她稍微谈过。她就是那时候告诉我的。」

我这么说完，大户小姐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哎呀，看来优子似乎很喜欢你呢。那孩子很少会说到自己的事情喔。」

「这个嘛……的确，她是逗弄了我好一会儿，还说我很有趣什么的。」

见我笑着搔了搔头，大户小姐眯起了眼睛。

「你是远见同学是嚼？你的感觉跟这所设施里的孩子有点像。所以优子才会想跟你搭话吧。」

「感觉有点像吗……或许是这样也说不定。」

我瞥了由衣一眼，然后瞹昧地点了点头。包含如今在这里的由衣在内，三年前的海难事故让我一度失去了家人。这里的孩子们身世八成也相近吧。

「可以告诉我你跟优子交谈时的事情吗？」

「啊，好的。当然可以。」

我点了点头，随即娓娓道来。那是发生在优耶遇害前一天的事情，她说演唱会彩排前会先到教会里唱歌。

「——远见同学一定是那孩子最后以『优子』的身分交谈的人吧。如你所言，那孩子在这所设施里专门为我们开演唱会。铃从以前开始就是那孩子的忠实歌迷，所以她最开心了。」

大户小姐低头看着铃说。

「小优明明就说过……还要再配我的管风琴唱歌的……」

铃一脸好像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低下了头。

「管风琴？」

「是的。铃经常在这里弹奏喔，也不跟着去外面玩，总是自己一个人……这孩子记得优子所有的歌，所以演奏都拜托她呢。」

大户小姐解答了我的疑惑。这时，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爱莉莎开口了。

「欸，铃。你——可以弹琴给我听吗？」

「咦？」

铃困惑起来，没有聚焦的视线往爱莉莎的方向徘徊。

「其实啊，我完全不知道刚才那首歌。不过我总觉得只要听过曲子就能再唱出来了。不，虽然不太清楚，但我想唱唱看。而且既然我的歌声跟那个叫优耶的人那么像，我或许能帮她实现约定也说不定。」

爱莉莎有点兴奋地说。

「嗯，好啊。我也想……再听一次呢。」

铃开心地答应后，便借助大户小姐的手坐到了管风琴前。

「那我弹罗。」

这么说完，铃以稳定的手势开始弹奏管风琴。她大概完全记住了键盘的位置吧，那琴声连外行人的我听来都觉得很棒。

爱莉莎闭上眼睛竖耳倾听。

「——启介，我果然知道这首曲子。虽然没听过，但我就是知道。」

爱莉莎轻声低语。

「那大概是因为……」

我小声告诉她珠洲里优耶是天使因子持有者的事情。

「是这样啊。所以铃真的感觉到我体内的那个人罗。」

爱莉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黠头，随即睁开眼睛，从曲子途中开始跟着唱。

「可是——小小的伞啊。不知道是谁牵起了我的手。互相交叠的伞开启了道路——」

澄澈的歌声为管风琴演奏的乐音更添生命。

礼拜堂的空气随歌声震动。

「这是……」

大户小姐高声惊呼，铃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脚步变轻了，身体变轻了，心灵变轻了。让我们一起去下一个地方吧。只要并肩而行，下雨也不算什么了——」

然后爱莉莎唱完了。不知不觉间，铃跟大户小姐都流泪了。

「简直就像是——优子又在这里为我们唱歌一样……」

我也持相同感想。两人的音质绝不算像。可是传达给我们的东西——蕴含在歌曲里的情感却跟优耶一模一样。铃手指离开键盘转过头来。

「……爱莉莎，谢谢你。虽然爱莉莎不是小优，但刚才的爱莉莎就是小优。我——还想再一次跟小优一起演奏……」

看着这样的两人，爱莉莎带着略显成熟的表情露出了微笑。那很像我过去曾经见过的歌姬侧影。

「爱莉莎？」

「什么事？启介。」

不过我出声呼喊后，她又变回平常的爱莉莎了。

「不……没什么。」

「是吗？不过歌好厉害啊。居然如此震撼人心……编织情感寄托于歌声之中——所谓的歌就是这种东西吧。」

我也被刚才的歌感动了，可是同时却也感到不安。我想起了以前爱莉莎恐惧着自己体内的『天使王之魂』的样子。

「爱莉莎，你不怕吗？对你来说，这就好像自己体内的『谁』擅自唱起歌来吧？」

我这么轻声耳语，于是爱莉莎苦笑了起来。

「的确是呢。不过既然承认了《天使王》就是我自己，那么那个叫优耶的人也是我的一部分了。打从启介定义我为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梅塔隆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下定决心接受不是我的我了。」

「是吗……我太杞人忧天了。」

我也回以苦笑。刚才最害怕的大概是我吧。当我安心于爱莉莎依然是原本的爱莉莎时，礼拜堂外突然一阵喧闹，许多小孩开门飞奔进来。

「刚、刚才那是优、优子姊的歌吧！？」

看起来跟铃年纪相仿的男生大叫。

「我也听到了！」

「我也是！」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聚集到我们周围。大户小姐一脸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看着我们。爱莉莎露出笑容向铃问道：

「铃——可以再拜托你一次吗？」

「嗯！」

听了爱莉莎所说的话，铃活力十足地点了点头，于是礼拜堂再度充满了管风琴的乐音——爱莉莎的歌声随即了亮地回响其中。

「啊哈哈，嗓子好像有点哑了。」

接着又在礼拜堂为孩子们唱了好几次的爱莉莎用有些嘶哑的声音笑了。每次唱歌的时候都有新的孩子闻声而来，场面十分夸张。

之后大户小姐连声道谢，还招待我们吃晚餐，然后我们才离开了教会。孩子们非常喜欢爱莉莎，一直央求她绝对要再来。

「不过姊姊唱得好棒呢。我也还想再听喔。」

由衣跑到爱莉莎面前，边倒过来走边说。

「是吗……下次一起去教会的时候我再唱给你听。」

「咦？不在教会就不唱吗？」

听了由衣所说的话，爱莉莎流露烦恼的神情。

「我不太会解释——但我总觉得那首歌不在那里就唱不出来，而且也不该在别的地方唱。啊，可是其他歌就没关系幄。不过我大概没办法唱得那么好就是了。」

「嗯——……？」

由衣好像无法理解似的歪着头，但我大概明白。那是爱莉莎为了不让体内的优耶跟自己完全混淆的区隔吧。

「——可是，我们在这里耗了不少时间呢。明明还得思考美澄的事情才行啊。」

因为要应付缠上来的孩子们，天空已经开始泛红了。

「不，我觉得能遇到铃他们真是太好了。拜此所赐，我好像……稍微看到想为透子做的事情了。」

「那是什么事情呢？」

我开口发问，然而爱莉莎却摇了摇头。

「还不能说。不过我打算先打电话看看，然后仔细考虑一个晚上再决定。虽然时间很紧迫，但明天早上之前我会确实找出答案跟欧鲁见面。因为必须早起才行，你可得帮我设定好闹钟喔。」

爱莉莎的表情里没有丝毫迷惘。

看来她似乎已经不需要帮忙了……

「我知道了，不会让你赖床的。另外，如果要打电话的话，你还是深夜打会比较好。因为地理课上说美国跟这里的时差有十四、五个小时。这通电话八成会打很久，大概凌晨十二点左右从友月家打如何？」

这样的话，另一边应该会是上午十点左右。我在脑海里计算过后这么说。而且爱莉莎这时间离开也对我比较方便。没记错的话，乌尔特小姐是叫我晚上十二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的阳台上等着。

「时差？」

「美澄所在的地方几乎是地球的另一端，时间上当然会有误差啊。」

「……这么说起来，妈妈曾经说过我们站着的地面其实是圆的，这里白天的时候另一边就是晚上呢。毕竟不能离开方舟，我心想学了这种事情也没用，所以就忘记了——原来透子在那么远的地方啊。」

爱莉莎盘起双手感慨地呢喃着，然后抬头仰望东边的天空。

「怎么了？」

我这么一问，爱莉莎便露出苦笑。

「那个啊，其实我曾在天空另一头感觉到透子呢。」

「美澄吗？」

「嗯。这大概也是多亏了透子体内的天使因子吧，可是知道实际的距离后，我觉得有些意外……」

面对看起来有点落寞的爱莉莎，我砰一声地把手放在她的头上。

「从距离来看的确很远没错，不过现在这个时代搭飞机不到一天就到了。而且还有电话，那绝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喔。」

「——嗯，也对。」

听了我所说的话，爱莉莎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直不断地眺望天空——

5

昏暗的房间里响起秒针刻画时间的声音。现在是深夜十二点前五分钟。我悄悄爬出铺在地上的被窝。

由衣一个人在床上睡得很甜。爱莉莎为了给美澄打电话还没回来。

我穿着用来代替睡衣的衬衫直接来到阳台。套上以前穿破以后拿来阳台用的运动鞋，我俯瞰着外头的景色。

从面向山边的阳台无法眺望街上灯光，只看得见星斗照亮的天空与漆黑一片的山影。就算在四楼这么高的地方，周围还是充满虫鸣声，并笼罩在潮湿的夜气之中。虽说是夏天，感觉还是有点寒意。

然后我等了几分钟。大概是正好十二点的时候，一阵金光闪过，乌尔特小姐出现在我眼前。她身上穿的不是在友月家看过的一般服装，而是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

「晚安，启介。你有乖乖地等我呢。爱莉莎在那边的家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是你怂恿她的吗？」

「虽然我在这时候支开了她，但爱莉莎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喔……是吗？」

乌尔特小姐眯起眼睛，以别有含意的语气轻声说。

「那么，你有什么事吗？你不是说有东西想让我看……」

「是啊。那我们就先走吧，在这里讲太久好像会吵醒由衣呢。」

往拉上窗帘的窗后看了一眼，乌尔特小姐便将手放在我肩上，简短地念出魔术的《起动语言》。

「——迅疾光辉。」

经过一阵短暂的漂浮感与晕眩，眼前的景色变换了。

「这里是……？」

环顾周遭后，我开口询问乌尔特小姐。这是因为附近一片漆黑，根本猜不出移动到哪里了。

「请等一下——《晖映阳灯》！」

乌尔特小姐举起手这么一喊，我们头顶上顿时产生金黄色的光球照亮了周围。

「啊——」

崩裂的大地，被铲平的山，倒塌的铁塔。旁边看得到铁轨的高架桥。

我有印象，我知道这里。这里是《天使王》跟《魔狼》互相搏斗，也是我们跟哈利·莱特交战的地方。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因为这里有我想让你看的东西。启介，你没有发现什么吗？」

在乌尔特小姐的催促下，我来回移动着视线。

「发现什么……就只有非常严重的惨状而已。」

不管看几次，景色都没有变化。

「你还真是迟钝呢。瞧，就是那里喔。」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指向树木倾颓的森林。往那边一看我才发现树木不对劲。树干与枝叶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叶子还染成了全黑。

「这到底是……」

「被召唤出来的魔狼乃是《天牢》本身。一旦魔狼受了伤，《天牢》也会受伤。虽然只是一时的，但《天使王》的剑曾经劈开『障壁』。这恐怕就是当时造成的结果。不该存在的景色，悄悄接近世界的危机碎片。」

「危机？」

乌尔特小姐点了点头，随即举起单手厉声高喊。

「——终极闪电！」

释放出来的金色箭矢被吸进森林，几秒钟后树木便化为光芒消失了。

在不咏唱的情况下施放了爱莉莎经常使用的高阶魔术后，乌尔特小姐叹了口气。

「就算这么做也只是治标下治本。毕竟东西一旦变质就不会再复原了。因为哈利的关系，方舟无疑不得不被迫修正计划。」

「《方舟》的……计划。可以请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解释啊……这么困难的事情我办不到啦。我背负的职责是顺着方向前行的『舵手』，所以知道得不多，顶多只能从得到的情报推测而已。」

「那就请你告诉我你的推测。」

要不然我就不知道被带来这里有何意义了。乌尔特小姐究竟想对我说什么呢？

乌尔特小姐应了声「好啦」，随即开口说：

「……《天牢》与《天使王》是方舟最重要的要素，这点启介也明白吧？」

「是，我大概知道。」

《天牢》是将精神存在栖息的《形成界》隔绝开来的墙壁。《天使王》则是被赫斯·史特林封印起来的世界守护者。无论何者都对《方舟》意义匪浅。

「可是这两者却在哈利的干涉下改变了应有的型态。《天牢》化为《魔狼》寄宿在启介的右手里，而《天使王》转生成爱莉莎获得了生命。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如今启介跟爱莉莎是方舟最重要的人喔。」

「我跟爱莉莎……」

虽然没什么自觉，但我明白我们背负着多么庞大的存在。

「我不知道今后会变得怎么样。虽然我负责『引导』未来，却不负责『观看』。不过我可以断言你们确实背负着重大的责任。如同刚才的景色所示，某种不好的东西正逼近而来。我有义务要把『舵』打好，以便让你们能够克服那些东西。」

说到这里，乌尔特小姐暂时中断话语，对我投以锐利的眼光。

「——所以现在我不能让爱莉莎做出危险的赌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总算看出了乌尔特小姐的目的。

「你是说……美澄的事情吗？」

「嗯，没错。就像今天早上见面时说过的，我不能让爱莉莎受到严重的伤害。这也是『为了方舟好』。现在你应该可以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了吧？」

乌尔特小姐身上有种不容分说的气魄。不过我不能被她给震慑住。

「——我明白情况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严峻。看了那片异常的森林后，我也知道很多事情都还没结束。可是……这个跟那个不能相提并论。我的回答还是一样，这是爱莉莎自己决定的事情。今天一天那家伙跟许多人交谈，同时不断地思考着。乌尔特小姐，我想这话你不该对我，而是要直接跟爱莉莎说才对。」

「如果办得到的话，我就不会跟启介说了。」

乌尔特小姐哼地嗤笑着。

「为什么办不到呢？」

「因为爱莉莎现在看起来非常快乐啊。她露出了以前在方舟从未看过的笑容，所以我才希望尽可能对那孩子隐瞒方舟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可以持续到什么时候，可是我想尽力守住那孩子的日常生活。为此，我只能站在阿姨的立场说服那孩子了。而且，启介姑且不说，方舟的道理对那孩子八成是行不通的。看来我好像不了解透子这个人在那孩子心中有多大的分量呢。」

别干预美澄已经决定好的事情……那是她站在爱莉莎阿姨的立场力所能及的制止吧。

「启介——爱莉莎打算插手吧？」

「是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说服美澄接受手术，不过她一定打算做些什么。」

「那就只能拜托启介了。让爱莉莎打消这个念头吧。若是那个叫透子的孩子因为那孩子的行动而改变心意，一旦失败了可能会酿成无可挽回的事态。」

乌尔特小姐说得很恳切，但我无法点头同意。爱莉莎与九棚先生、阳名、以及教会修女和孩子们交谈，试图摸索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是只有爱莉莎才能决定的事，跟什么《方舟》、世界的危机等等无关。

「我的意见不会改变。再说爱莉莎也已经开始行动了。」

爱莉莎现在应该正在跟美澄通话才对。

「不，那跟选择无关。离开宅邸前我曾想要警告爱莉莎，结果她反而抢先一步说只是有事情想确认而已。」

乌尔特小姐苦笑起来。

「不过启介，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帮助我吗？就算爱莉莎有可能陷入最糟糕的未来。」

听了这句话，我内心一瞬间动摇起来。可是我还是点了点头。

「听说手术的成功率绝不算低。而且老实说，我认为很难让美澄改变心意。可是现在就老想着最坏的情况，还阻止爱莉莎做她想做的事情，这我办不到。」

我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无奈地摇头耸肩。

「唉……结论果然是这样啊。」

「果然？」

「启介看起来耳根子很软，我还以为只要举出一堆不安要素就行得通呢。」

「所以说，你是打算欺骗我吗！？」

「不，之前说的都不是骗人的喔。可是，我自己也知道手中的依据不足以让你们真正担忧最坏的情况。」

我讶异地看着乌尔特小姐。

「乌尔特小姐有什么根据吗？」

「……虽然那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根据，但对这个世界跟启介来说却非常暧昧模糊，所以还不能说。只不过我『看见』了，所以绝对得这么做才行。我知道这要求很荒谬，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反正不成也没什么损失。请你相信我有根据，然后帮助我。」

居然隐瞒最大的根据说出这种话，这也太荒唐了。可是乌尔特小姐眼里充满真挚的光辉，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乌尔特小姐似乎确实有无论如何部要阻止爱莉莎的苦衷。我决定先将疑惑都逐出脑海，把乌尔特小姐的话全部当真来考虑。

不过——结论还是没有改变。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个最坏的情况一定很值得担忧。可是我相信爱莉莎。不管结果是什么……爱莉莎一定都会接受的。因为那家伙很坚强啊。」

听了我的回答，乌尔特小姐露出了哀伤的表情。

「不——那孩子很脆弱喔。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走近触摸我的胸膛。

「迅疾光辉。」

乌尔特小姐念出咒文后，周围的景色再度变换，我们回到了宿舍的阳台上。

「既然得不到启介的帮忙，那也没办法了。身为《预言破坏者》，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我都要阻止那孩子最坏的未来。」

「不是身为阿姨……吗？」

「不——那孩子终究是我的家人喔。或许我又要被讨厌了吧，不过拜尔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做……」

露出略带自嘲意味的笑容后，乌尔特小姐便施展转移魔术随着光一起消失了。

独自被留在阳台上的我抬头仰望夜空。

「不管使用什么手段，是吗……」

这句话令我萌生不祥的预感。

当然，我知道乌尔特小姐很重视爱莉莎。她应该不太可能做出危险的事情吧。

总之，一切就看爱莉莎的选择了。我仅需从旁支持爱莉莎的决定。

这样……就行了吧。

不过这天直到入睡之前，乌尔特小姐轻声说过的那句「那孩子很脆弱喔」却始终回荡脑海不肯离去——

*

爸爸已经有两天没来探望我了。我独自待在病房里。

他果然是在气我不接受手术吗……？

我觉得很愧疚。我最喜欢爸爸了。他把我拉拔到这么大，还舍命保护我。如果是爸爸的请求，无论什么我都会答应。

可是——只有这次我无法点头。

既然都知道『最坏的情况』了，我就一定要避开它才行。

这时，护士走进了病房。听说好像是有人打电话找我。名字跟电话号码都记下来了，有需要再由我们这边打回去。这么说完，护士便离开了。看了递来的纸片上写着的名字，我倒抽了一口气。

「为什么……？」

我感到坐立难安，马上就想使用房间里的电话。可是就算按下了按钮，传呼声还是没响。

虽然平常是内线电话，但我明明就听说也能拨打外线啊……

「啊，这个……要打去外面需要专用卡片啊。」

发现话机上有道缝隙，我才回想起来。

印象中爸爸曾经解释过使用方武，为了保险起见还买了卡片让我打电话。我连忙找出卡片推进话机里。

我——动摇了呢……

对此我有自觉。我下定决心，用颤抖的手指确实按下对方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一会儿后，突然咖喳地中断了。

『——喂喂，透子？』

听到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喂喂，听得到吗？奇怪，该不会是其他人打来的吧……』

「啊，是、是我，透子！对不起，因为真的是爱莉莎来接电话，我有点惊讶。」

『太好了！果然是透子啊。谢谢你回电给我。』

「不，既然是爱莉莎打电话来，我当然要回电啊。对了——你怎么突然打来呢？你应该不知道这里的电话号码才对啊。」

『电话号码我是从帮透子在那边介绍医院的人那里打听到的。因为我有事情想问透子……』

爱莉莎语气中带有严肃的色彩。不知怎的，我能猜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什么事？爱莉莎。」

『——透子，听说有手术这么一回事对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

「你听爸爸说的吗？」

『嗯。他突然过来，害我吓了一跳呢。』

怪不得这两天爸爸都没来探望我。没想到他居然去了日本……

「这样啊，对不起。爱莉莎一定是被爸爸拜托才打电话来吧？」

既然如此，虽然对爱莉莎很过意不去，但我只能拒绝了。哪怕是爱莉莎的请求，我也不能接受。

『不。的确，欧鲁说透子不肯接受手术，所以托我来说服你，可是我还没有决定。』

「咦？那你为什么……」

预期落空，我感到惊讶不已。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事情想问透子。透子决定不接受手术吧。欧鲁说你的理由是害怕手术失败。那是真的吗？』

「是。我当然会害怕失败啊。」

尽管不知道爱莉莎想问什么，我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可是爱莉莎却接着这么问：

『那么——你怕死吗？』

「…………」

我说不出话来。

『透子，为什么不说话呢？』

「当、当然。我不可能不怕死。」

『也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那是你『最害怕』的事情吗？你是因为害怕自己会死才不接受手术吗？』

「………………」

我又回答不出来了。

『不是吧？手术的目的是为了根治疾病、为了活下去对吧？我不认为透子是会逃避的人。所以拜托你，请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我……真是败给你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我呢？真不可思议。可是，我却也觉得爱莉莎理当如此。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朋友』也说不定。

「请你不要告诉爸爸。」

说了这段开场白后，我便对爱莉莎道出自己的想法。

『——谢谢你告诉我。那就再见了。我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好的，再见。」

听完我说的话，爱莉莎真的也没说服我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听筒放下了心。爱莉莎似乎也能体谅的样子。

「可是，她说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呢？」

虽然对此有点挂怀，但我并没有多想，就这样躺回床上。

明天医生会来进行最后确认。

到时候只要摇头，我『最坏的未来』就绝对不会到来——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第三章 阻碍的预言，飞越的光翼

「——阿姨的处罚很恐怖喔。」

「我会做好觉悟的。」

1

哔哔哔哔哔哔哔——

刺耳的电子音将我的意识强行拉回来。

啊……对了。今天要跟欧鲁……

我提振全部精神睁开眼睛起身。

「早安啊，启介。」

已经打扮好的爱莉莎坐在床边对我打招呼。

「……早安，你起得真早。」

我记得昨晚入睡前她都没回来。现在是凌晨四点半，太阳还没出来，外头依旧昏暗。既然打电话打到很晚，她应该没怎么睡吧。

「啊哈哈，大概是因为很紧张吧。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是吗……这也没办法。那么我也去换衣服了，你把由衣叫起来吧。」

我指着不屈服于闹钟嘈杂的音量，仍旧流着口水安然熟睡的由衣。

「我知道了。」

我背对这么回答的爱莉莎前往厕所，在那里换上T恤跟牛仔裤。洗过脸后，意识稍微清楚了一点。不过回到房里时由衣还是没醒。就连摇着她肩膀的爱莉莎也很为难。

「现在还那么早，恐怕是起不来了吧……没办法。就让由衣继续睡吧。」

由于经常利用伞阳车站，我手边有时刻表。时刻表上写着首班电车是五点二十分出发。考虑到还要预留跟欧鲁谈话的时间，现在差不多得出门了。

「不行……哥哥……我也要去！」

不知道是睡昏头了，还是单纯在说梦话，当我探头看着由衣的脸时，她抓住了我的衣服。

「喂、喂，你想去就快点起来啊。」

「呜啊呜——」

莫名其妙地胡乱回应后，由衣把身体缩成一团。这样看来是不行了……

看不过去的爱莉莎在由衣耳边大声说：

「由衣，你想跟来的话就给我变成狼的模样。这样我才能抱着你走。」

「……好。」

看来由衣似乎是听懂了，只见她散发银光变成了小狼。

「这样就没问题了。启介，我们走吧。」

爱莉莎抱起由衣催促着我。

「啊啊，也对。」

然后我们慌慌张张地打开门。

哗啦！

「呀！」

面对突然吹起的强风，爱莉莎连忙压住裙摆。虽然在房里没有发现，但云正迅速流过开始泛白的天空。风很大，门几乎都要被风压推回来了。

什么……难不成有台风接近吗？

虽然看起来没有下雨，但我还是拿着伞出门。爱莉莎也使用透明化魔术隐身起来跟在后头。

穿过宿舍大门来到马路上后，爱莉莎解除魔术讶异地仰望天空。

「天气好奇怪啊。明明昨天还很晴朗的说。」

「是啊，晚上风也没多大……」

虽然觉得不大对劲，但我们还是快步前往车站。因为是礼拜天的关系，路上十分冷清，不见半个准备搭乘首班电车的上班族。

「欸，你——已经决定了吗？」

经过一家家放下铁卷门的服饰店，就快要接近车站时，我这么问道。

「嗯。」

爱莉莎点了点头。

「是吗？太好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多问了。我就单纯观望着爱莉莎的决定吧。

我们穿过看似彻夜狂欢的一群大学生众集的站前广场，进入了车站大楼内。搭乘手扶梯来到二楼剪票口时，那里有个彪形大汉宛如雕像般伫立不动。

「……好恐怖啊。」

「是啊，很恐怖呢。」

听了爱莉莎的自言自语，我表示同意。没错，那就是欧鲁。

他盘起双手、阖上双眼、嘴唇紧闭，露出彷佛在忍耐什么的表情。

虽然可疑到不行，但他浑身释放着连警察都会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盘查的强热气势。这也难怪，毕竟我们让他等到逼近期限的时间。

「欧、欧鲁？」

我战战兢兢地出声呼唤，欧鲁顿时睁开眼睛。

「——喔喔，你们来啦。」

紧绷的面孔瞬间放松，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果然还是很恐怖。

爱莉莎也不自觉地退后一步，不过她轻轻点了点头重振精神后，便面对欧鲁说出了自己得到的答案。

「我要去见透子。」

「是吗？所以说——」

欧鲁高兴地高呼，可是爱莉莎却制止了他。

「等一下。的确，我是想见透子。因为见到她之后我有事情要做。不过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欧鲁所谓的说服。老实说，我不是去说服她的。」

欧鲁露出复杂的表情看着爱莉莎。

「我不懂……那你为什么要去呢？」

「为了帮助透子。就只是这样而已喔。」

欧鲁彷佛试探爱莉莎的意图般注视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不久叹了口气说：

「我相信你。总之，人来了就好。毕竟我已经一筹莫展了。」

看了手表确认过时间后，欧鲁便将车票递给了爱莉莎。

「这是到机场的车票。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这么说完，爱莉莎伸手准备接过车票。这时车站内响起了广播声。

『——受强风影响，列车行经部分区间将慢速行驶。因此预定五点二十分抵达本站的上行首班电车将稍微延迟——』

听了这段广播，欧鲁露出苦涩的表情。

「真糟糕。明明已经没什么时间了啊。」

「外头风很大喔，感觉好像是有暴风雨来了。」

「什么……？天气预报应该是说今天一整天都很晴朗才对啊。我来的时候风也不大喔。」

听了爱莉莎所说的话，欧鲁满脸讶异。

「不过我们来这里的路上，天气变得越来越差呢。」

「这怎么可能——」

这么说完，欧鲁从怀里掏出手机开始进行什么操作。

「启介，那是在做什么啊？」

爱莉莎小声地问我。

「大概是在上网吧。我想应该是要调查气象情报之类的。」

「喔——……那个小东西办得到跟启介的电脑相同的事情啊。」

爱莉莎一副深感佩服的样子，不过看到欧鲁的表情变得很可怕，我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了？欧鲁。」

「——原本预计通过日本南部的热带性低压似乎改变了行进方向。而且威力还增强了，照速度看来马上就要登陆了。」

欧鲁不快地告诉爱莉莎。

怪不得天色变化得那么剧烈。

「那样……会有什么不便吗？」

「班机或许会停飞也说不定。可恶！好死不死偏偏挑这个时候——」

焦急地这么说完，欧鲁便打了电话去哪里。一定是要询问机场吧。

我跟爱莉莎吞了口唾沫静静守候。过了一会儿，欧鲁粗声粗气地结束通话看着我们。看到他脸上无处发泄的怒火，我就知道结果了。

「虽然还没决定停飞，但航班似乎误点了。总之，可以确定的是班机将会大幅延迟。这下子——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

爱莉莎叫道。

「对不起……难得你都决定要一起来了。」

欧鲁死心似的垮下肩膀。不过爱莉莎却摇了摇头。

「不，还不能放弃。既然是我花太多时间决定害你来不及的话，我就该负起责任。我决定要亲自去见透子了。如果暴风雨会碍事——那就把它赶跑好了。」

「你要做什么呢……？」

爱莉莎没有回答欧鲁的问题便冲了出去。我也不明所以地尾随在后。来到户外狂风大作的大阶梯后，爱莉莎环顾着周遭。到处都看不到会在这种时间与天候下外出的怪人。

「启介，由衣就拜托你了。」

爱莉莎把抱在怀里的由衣托给了我，然后定睛注视着天空。

「爱莉莎，难不成你要用魔术——」

听了我的呢喃，爱莉莎面露笑容。

「是啊。我的力量借助于司掌『流转』的《高次元存在》，能够干涉流动的事物。其中也有操控气流的魔术喔。」

不过欧鲁却半信半疑地沉吟着说：

「可是……这低压的威力恐怕不亚于台风。这种东西拿它有办法吗？」

「我不知道。不过只要尽全力大范围施展术式，把头顶上的云层吹散的话……」

这规模差太多了，老实说我认为是有勇无谋的尝试。

「爱莉莎，你知道台风有多大吗？那可是比这里看得到的天空还要大上好几倍呢。再说，在这种地方施展魔术有意义吗？」

「现在不想办法处理暴风雨的话，飞机就要停飞了对吧？我只能动手了。总之，要是不能从这里影响风暴中心，那就没意义了。放心吧，我有胜算。托《天使王》的福，现在的我拥有庞大的精神力。」

然后爱莉莎朝天高举双手，朗声念出了《起动语言》。

「——开拓苍穹！」

刹那间，爱莉莎手中释放青光直冲天际，将开始覆盖天空的云海穿出圆形的洞。从中可以看到蓝色的天空。

「行得通……如果就这样把范围扩大的话……」

爱莉莎眼里透出自信，继续扩张天上的洞。可是突然间，扩展停止了。不仅如此，洞甚至还逐渐收缩。

「果然还是不行啊……」

听了我的呢喃，爱莉莎淌着汗水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我力量不够！而是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干涉我。」

爱莉莎拓展开来的蓝天眨眼间就被堵住了。

把手放下后，爱莉莎用肩膀喘着气。

「哈……哈……为什么——」

她说……干涉？

我的脑海里闪过昨天乌尔特小姐所说的话。

『不管使用什么手段——』

难道这天候是……

今天天色打一开始就很奇怪。虽说气象预报偶尔会完全失准，但天候却接连封锁了各种移动方式，彷佛试图阻碍爱莉莎的行动一般。

不过连风暴都有办法操纵吗？

这点就算问自己也无从得知。只不过，刚才妨碍爱莉莎的应该确定是乌尔特小姐了。不管是蓄意还是偶然，总之她想利用这个暴风困住爱莉莎。

乌尔特小姐她……不惜做到这种程度吗？

我在心中低语。

我该怎么做呢？可以告诉爱莉莎吗？

「对『流转』的魔术干涉更甚于我……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是——」

不过我还没说，爱莉莎就已经得出答案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在妨碍我们吗？」

面对欧鲁的提问，爱莉莎点了点头。

「大概是——我阿姨吧。」

「你说什么？」

「阿姨反对我说服透子……话虽如此，我想她是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啦，不过也只有阿姨能够压制住我的魔术了。我得去问个清楚才行——欸，欧鲁，电车还有几分钟会来？」

「现在是五点五分……刚才广播说会误点，所以大概会延迟五分钟以上吧。我想最短恐怕也还要花上二十分钟左右。」

欧鲁看着时钟这么回答后，爱莉莎陷入了沉思。

「那么飞机出发的时间是？」

「八点。只要列车不延迟太久，应该是赶得上才对。不过前提是要不停飞就是了。」

「我知道了。那么最坏的情况就是直接施展魔术到搭飞机的地方……」

爱莉莎嘟囔地说着，随即倏地抬起脸来看我。

「启介，去找阿姨吧。要尽可能在二十分钟内找到她，请她不要妨碍我们！」

这么说完，还没听我的回答，爱莉莎就抓住了我的左腕。

「欧鲁在这里等着——《迅疾光辉》！」

视野瞬间转变了。移转时的晕眩平复后，我才知道自己正站在什么地方。这里是三层楼建筑围绕四周的友月家中庭。

「启介，走这里！」

爱莉莎用力拽着我的手熟门熟路地进入西馆。

「等等，会摔倒啦。」

爱莉莎拖着我爬上阶梯，来到昨天造访过的乌尔特小姐的房间。抱在怀里的由衣随匆促的移动左摇右晃。

「阿姨，我进去罗！」

爱莉莎门也不敲就开门踏进房内，可是里头却不见人影。

「乌尔特小姐不在啊……」

毕竟她不惜做出这种事情也要妨碍爱莉莎，不可能那么轻易就远到她吧……

「呜……九棚！九棚在吗！？」

爱莉莎这么大叫着离开房间前往南馆。当我们匆匆下楼时，刚好撞见了往这边走来的九棚先生。

「一、一大早的有什么事情吗？为什么连远见同学也？」

连九棚先生也感到不知所措，不过爱莉莎却不以为意地发问：

「这不重要，阿姨人在哪里！？」

「她不在房里是吗？我刚才起床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乌尔特女士，也没特别听说过她有要外出……」

爱莉莎闻言咬紧了牙关。

「糟糕……如果不在这里的话，我就没头绪了啊。」

这么说完，爱莉莎又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

「爱莉莎小姐？这到底是——」

爱莉莎无视九棚先生的呼喊，迳自穿过走廊再度来到中庭。

「我们要再移动一次罗，启介。」

确认过周围没有人在后，爱莉莎再度施展转移魔术。看着摇晃的景色，我又开始感到晕眩，于是闭上了眼睛。

漂浮感消失，花香扑鼻而来。睁阅眼睛一看，那里是色彩鲜明的花田。

「这里是昨天的？」

浸润在晨露之中的向日葵，以及一旁阵的坟墓。可以俯瞰整个女生宿舍的这里是昨天阳名跟爱莉莎交谈的地方。

「没错。欸，启介。我的魔术不适合用来找东西，这你在莉露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

「啊啊，是啊。」

虽然爱莉莎有个利用风调查周遭存在的术法，但不适合用来寻找特定物品。因为那无法确实分辨出每样东西的差别。

「所以如果阿姨躲起来的话，我就找不到她，只能寻求协助了。」

「协助？」

「说到找东西，不是有个人很值得信赖吗？虽然短时间内有点难面对她，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

「莫非……你是说阳名吗？」

我总算明白爱莉莎为什么转移到这里了。可是一想到那意味着什么，我顿时冷汗直流。

「没错，我要请阳名帮忙。如果是阳名就看得到魔术的气息，说不定还能找出术者的位置呢。」

「的确，这种事情阳名好像是办得到……所以说……你打算潜入女生宿舍吗？」

「那当然。现在没时间悠悠哉哉等她出来了。好了，要走罗！」

「等、等等，我可不知道阳名住几号房喔。我只听说她跟友月同房而已。」

「啊，那可就麻烦了。不……不过如果是阳名的话，或许找得到也说不定。」

爱莉莎砰地敲了一下手，念道「吹抚之风！」这是那个精度极低的探索魔术。风以爱莉莎为中心向外刮起。

「——太好了，找到罗，启介。跟我想的一样，没有其他人像阳名那么娇小呢。」

所以是找整个宿舍里体格最小的人吗？阳名跟由衣站在一起根本就像同龄的人，这的确是很聪明的探索法。

「爱莉莎……你可别在阳名面前提起这件事情喔。」

因为担心伤了阳名的自尊心，我姑且先这么叮咛爱莉莎。

「为什么？不过你说这样就这样吧。那么我们走罗，启介。」

「咦？等等，要去爱莉莎自己一个人去——」

可是我还来不及反驳，爱莉莎就已经施展出飞行魔术跟我一起飞上了空中。

「别乱动，启介。要不然可是会掉下去的呕。」

「我说啊，这里是女生宿舍耶！」

然而我们跟地面之间已经不是可以安然着陆的距离了。发现这点后，我便停止了抵抗。

「啊，对了。跟启介的房间相反，这里男生不可以进去啊。不过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啦。」

爱莉莎毫不犹豫地踏上四楼阳台，并轻声这么说。这里大概就是阳名她们的房间吧。

「我说啊，问题不是这个吧？总之，我不进去房里喔。」

幸好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我背对窗户抚摸着还嘶嘶发出鼻息声的由衣的毛皮，试图把烦恼给赶走。

「我知道了。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

爱莉莎咚咚地敲了敲玻璃窗，可是等了一会儿后还是没有反应。不知道爱莉莎是不是正试着打开窗户，背后传来咖嚓咖嚓的声音。

「怎么办？启介，她们没发现。看来得破窗而入了。」

「喂，你别冲动啊。」

我连忙回头制止将手举向窗前的爱莉莎。

这时，窗帘唰一声地拉开了。

「啊……」

我跟身穿睡衣的友月正面对上了眼。不知道是不是友月的喜好，红色睡衣上印着可爱的兔子角色图案。

「早、早安。」

我想不出其他的话，只好挤出笑容打了声招呼。

「早安，启、启介同学……」

友月也尴尬地这么回答。可是我们就这样彷佛照镜子般全身僵直地保持沉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彼此的脸逐渐泛起红潮。该怎么解释才好呢？连续两天出了洋相，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欸，未由，我有事要找阳名。能帮我把窗户打开吗？」

不过爱莉莎却轻易地破坏了困窘的气氛。友月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把锁打开。

「啊，嗯、嗯。那个，爱莉莎，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呢？」

友月这时才提出这个问题。

「详细情况之后你再问启介吧。那么我打扰了。」

爱莉莎脱下鞋子进了房间。我不可能跟着进去，只好留在阳台上。于是我跟友月很自然地又进入了相对无言的状态。半开的窗户缝隙内飘散出友月她们房间的香味。

「那个，启介同学……方便告诉我吗？」

「啊、啊啊。其实是——」

我紧张不已，说话丢三落四的，不过还是把到目前为止的情况解释清楚了。

「这样啊，乌尔特小姐她……我知道了，启介同学。我也要去，等我一下。」

这么说完，友月关上窗户，用窗帘挡住了我的视线。她大概是要换衣服吧。房里传来爱莉莎甽醒阳名的声音，以及衣服摩擦的声音，我不自在地抓了抓头。

连友月都被卷进来了啊……

我独自在阳台上等着，心里对友月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几分钟后，换好衣服的友月、阳名，以及爱莉莎打开窗户走了出来。

「早弯，期介哥……」

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起不来，阳名带着睡眼惺忪的眼神打招呼。我也回她「阳名，早啊」。

「爱莉莎，总之我们先移动吧。在这里谈的话，或许会吵醒隔壁房间的人也说不定。」

友月穿上应该是从玄关拿来的鞋，这么对爱莉莎说。

「也对，我明白了。」

爱莉莎简短地念出转移咒文后，我们又回到了花田里。面对站得摇摇晃晃的阳名，爱莉莎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说：

「那么阳名，可以拜托你吗？」

「好、的。」

阳名用力搓揉眼睛，像是为了赶走睡意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我清醒了。」

阳名撑开沉重的眼皮仰望天空。

「怎么样？看得出来吗？我想阿姨应该朝上空施展了魔术才对。」

「是……我『看见』了。大气的气息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其中心是——」

爱莉莎不安地发问后，阳名便指着太阳逐渐升起的东方天际。

「那里是……自然公园的方向吧。」

听了我的自言自语，阳名点了点头。

「是的。位置上还要往后一些——大概是启介哥你们之前跟《群聚》的刺客交战的地方。」

「跟奇美拉交手的地方是吧。那里我知道，可以一口气过去。要走罗！」

爱莉莎大声这么呼喊。我们点了点头，然后牵起彼此的手为转移魔术做好准备。

「——迅疾光辉！」

爱莉莎念出《起动语言》的同时，五颜六色的花田变成了经大火烧灼而裸露的山壁。这里是我们跟名为奇美拉的怪物展开殊死之战的战场遗迹。旁边的地面受《天使王》的斩击影响而留下深深的裂缝，远处看得到我们经常造访的自然公园小丘。不知道是不是连续经历转移的关系，我已经不太觉得头晕了。我打量四周搜寻人影。

「阿姨！」

爱莉莎似乎比我还快找到，她高声呼喊起来。

乌尔特小姐站在接近山顶的裂口边缘俯视着我们。

在彷佛被天变地异蹂躏过的景象中，乌尔持小姐面露看不出感情的淡淡微笑，以黑色为基调的法衣随风飘扬。

「怎么了？爱莉莎。大阵仗地跑来这种地方有什么事吗？」

乌尔特小姐宛如在路上不期而遇似的问道。

「不要装傻了，阿姨！马上停止你的干扰。我想去透子那里。」

「……是吗？你都知道了才过来的啊。这么说来，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话吗？欸，爱莉莎，我没告诉过你不要干涉那孩子的选择吗？」

乌尔特小姐依然满脸微笑地这么反问爱莉莎。

「我记得。我也明白这是透子自己要决定的事情。我去不是为了扭曲透子的意志，只是想亲自见她一面而已。」

「那就是所谓的干涉喔。你冷静一点，这样是不对的。所以我才要代为选择正确的路。我身为高次元存在《流星之龙》的上位同调者，只要有我在，你就无法操控天气。死心吧。」

「不要！什么对的还是错的，那不是可以用二分法找出答案的事情。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笑容从乌尔特小姐的脸上消失了。

「看来是说不通了呢……你刚才说还不知道？没这种事。你正打算前往的路上有『最坏结果』的种子。只要种子有可能萌芽，你就是错的。我不打算改变心意，给我乖乖回家。」

「不，我绝对要去透子那里！」

「哼哼，要不然你想怎么样呢？难不成……你要打倒我吗？」

如果爱莉莎想要贯彻自己的想法，事实上也只能这么做了。看着云层怪异的流向，我、友月，还有阳名都吞了口唾沫。

「——我怎么可能跟阿姨打嘛。我已经受够亲人之间的斗争了……」

不过爱莉莎却否定了乌尔特小姐的问题。

「我也有同感喔。谢谢你，爱莉莎。那么你愿意放弃吗？」

然而爱莉莎这时也摇了摇头。

「我要去。如果阿姨唤来风暴，害飞机无法起飞的话，那我就自力飞过去好了。」

「咦……？」

不光是乌尔特小姐，我听了这句话也惊愕不已。

「爱、爱莉莎，这做法比什么消除风暴还要荒谬，太乱来了。那可是几乎绕了地球半圈的距离喔。」

「啊哈哈，抱歉，启介。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那有多远。不过只要连续使用转移魔术的话，我想应该可以移动得比飞机这种交通工具还快喔。透子所在的方位我大概知道，所以应该不至于办不到吧。」

爱莉莎看着我露出苦笑。

「爱莉莎，那个转移魔术的极限移动距离大概多长呢？」

阳名盘起双手歪菩头询问爱莉莎。

「这个嘛，如果知道地点的话，共通光源——比方说太阳或月亮照得到的地方都行。若是不知道地点，最多可以到目光可及之处，或是能够明确掌握的地方。」

「那么如果是要渡海的话，就能一口气飞到水平线的位置吧……这么说来，要是能够从高空转移到更远的水平线，应该眨眼间就到了。」

「……可惜阿姨支配了上空的风，我想恐怕飞不了多高。」

「即使如此，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高度，我想花上几个小时就能横渡太平洋了。」

听到出自阳名口中的具体数字，我不禁目瞪口呆。

「真的吗……？」

阳名脑袋好到可以跳级，我不认为她的计算会出错，不过我还是再次确认。

「是的。照这条件看来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得到了阳名的担保，爱莉莎非常开心。

「你看，这样就没问题了。很遗憾，阿姨，我似乎不靠什么飞机也没问题呢。」

面对挺起胸膛这么宣告的爱莉莎，鸟尔特小姐叹了口气。

「你总是超乎我的预期呢……你究竟打算使用几次魔术啊？」

「当然是直到抵达透子所在的地方为止啊！」

「就算是现在的你也还是有极限的。不要那么乱来，如果中途耗尽力气的话，你可是会掉进海里溺死的喔。」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去。如果只有这个方法的话。」

虽然有些语塞，但爱莉莎还是清楚地这么回答。

「受不了，真是个傻孩子。」

乌尔特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往爱莉莎接近。看到那张脸笑了，爱莉莎放松下来。

「阿姨……」

降落到爱莉莎面前后，乌尔特小姐倏地伸出手来。

「爱莉莎——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咦？」

乌尔特小姐把手放在爱莉莎肩上。

「——暗天法衣。」

乌尔特小姐轻声念出了像是魔术的《起动语言》的句子。

下一个瞬间，爱莉莎全身都被金光包围了。

「乌尔特小姐，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惊讶地大叫，但乌尔特小姐却回我「只是换衣服罢了」。

「这是——什么？」

过了几秒钟，光芒消失了。爱莉莎打量自己的身体后吓了一跳。爱莉莎的服装变了——变成描绘着几何学图案的法衣。款示跟之前爱莉莎穿过好几次的法衣有些许不同，和乌尔特小姐现在穿的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魔术衣《暗天法衣》。在穿着这个的状态下，你拥有的《流星之龙》的《通道》将受我控管。也就是不能再使用魔术。虽然这原本的用途是强化《通道》，但我将它反过来使用了。」

「什么……！？」

爱莉莎说不出话来了。

「接下来，该走了吧。」

乌尔特小姐离开爱莉莎身边，不知为何抓住了我跟友月的肩膀。

「有启介你们在，《暗天法衣》好像会被解除的样子。我要把你们隔离开来。」

「——！？等一下，阿姨。」

爱莉莎回过神来伸出手，可是却来不及。我们脑袋也跟不上事态发展，等到想要抵抗时已经太迟了。

「迅疾光辉！」

试图冲过来的爱莉莎消失了，昏暗的森林出现在眼前。四周笼罩在蝉与鸟的呜叫声中。我们似乎以鸟尔特小姐的魔术进行了转移。

「虽然对你们两个很不好意思，但这是最和平的解决办法了。」

放开张目结舌的我们之后，乌尔特小姐苦笑起来。

「……这里是哪里呢？」

友月环顾周遭呢喃着说。我也只知道是某处的森林里而已。在稍远处有间简陋的山中小屋。

「是我离开方舟后第一次踏上的地方附近，位于离你们居住的城镇十分遥远的深山里。至少不是走路回得去的地方喔。」

「怎么会，这样也太蛮横了吧！」

听了乌尔特小姐的解释，我不禁发出怒吼。

乌尔特小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做到这种地步，我们也没辙了。被留下的爱莉莎大概已经束手无策了吧。虽然有阳名在，但她不可能解除得了魔术。

「——我不想让爱莉莎做无谓的事情。就算那孩子想用魔术横跨海洋，只要我有心阻挠，她就绝不可能到得了。所以……我只是剥夺了没必要的翅膀而已。」

「就算这样，你也做得太过火了。爱莉莎……一定会恨你的。」

乌尔特小姐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把那孩子跟母亲——跟拜尔拆散的时候，她好一阵子都没跟我说话呢。虽然我也很心痛，但那孩子迟早会明白这样做才是对的。」

把爱莉莎跟母亲拆散的时候吗……我想起了在《天使王》体内窥见的爱莉莎幼年的幻影。当时爱莉莎正在哭泣。

「不过，爱莉莎已经不是那时候的小孩子了。」

那家伙面对任何事物都很认真，绝非出于小孩子的任性才说想见美澄。

「对我来说，她什么都没变，依然是个小孩子喔。」

「乌尔特小姐！」

不管我们说了再多，乌尔特小姐都不予理会，只是单方面地说：

「那么启介你们就暂时待在那间小屋吧。时间到了我会来接你们，别走太远喔。」

「啊——！」

还来不及出声挽留，乌尔特小姐就施展转移魔术消失了。

我跟友月被留在不知是哪里的森林里面面相觑。

「怎么办……启介同学？」

「怎么办啊……」

我只能重复友月所说的话。感觉到怀里什么东西蠢动的触感，我才想起自己还抱着由衣。

「呼——……」

对悠闲徜徉梦中的妹妹感到羡慕的同时，我束手无策地仰望天空。

2

头顶上的天空覆盖着厚重的灰色云雾。跟从我们居住的城镇看见的相比，这里的云流速更快，密度也较高。想必这里一定更靠近风暴吧。

「对了。启介同学，我有带手机喔。」

「真的吗！？」

我望向灵机一动突然大叫的友月。

「嗯，你看——啊，收不到信号……」

「毕竟是在这种森林里啊……」

一瞬间的喜悦落空了。我叹着气垂下了头。

「——对不起。」

「不，友月不需要为这种事情道歉……对了，现在几点了？」

我这么一问，友月便确认起手机上的时间。

「五点……二十七分喔。」

「是吗——」

目标二十分已经过了。爱莉莎现在怎么样了呢？既然无法阻止风暴，就算搭上首班电车也没用。在车站等候的欧鲁恐怕正担心着我们吧。

「我们就这样什么也办不到吗……？」

我这么问自己。乌尔特小姐是认真的，即使知道这里是哪里，回到美伞市时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我试着集中精神探索跟爱莉莎之间的『通道』，不过不知道是距离太远，还是也被乌尔特小姐的魔术截断了，我完全感觉不到。

「友月……你不会使用转移魔术吧？」

我不抱希望地试着这么问。

「嗯。《悲叹魔王》的魔术之中没有那么方便的……不过可以用来移动的魔术倒是有一个。」

「那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嘛，虽然可以在空中飞行，可是却无法像爱莉莎的飞行魔术那么快。而且又不知道现在的所在位置，该往哪里去也是个问题……另外还有——」

友月接连列举出问题点。不过从现状看来，我们也只能靠它了。

「欸，你可以先试试看施展那个魔术吗？只要有移动方式就到得了附近的城镇。在那里确认过位置后，我们应该就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打断友月的话请求着说。友月不知为何不安地眺望天空，然后才应了声「我知道了」，并把手掌举到前方。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

友月咏唱《姿态语言》以定义借助力量的对象，以及即将引发的现象。

「驼送王的疾足，嘶啼的红色骏马，化身下仆前来此处！」

分三段完成咒文后，友月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念出《起动语言》。

「炎鬣军马！」

火焰高高卷起，随即凝聚成马的形状。我曾经看过一次，那是长着火焰鬃毛的红色骏马。

「好厉害啊。这家伙可以骑吗？」

「嗯。虽然基本上是攻击用的魔术，不过也可以用来骑乘移动。对我没有敌意的人感觉不到火焰的热度，所以没问题的。」

高声嘶啼的巨大炎马看起来非常可靠。

「好，那我们走吧。」

这么说完之后，一滴水滴在鼻头上弹了开来。看来终究还是下雨了。不过有个东西却对雨珠表现出更甚于我的过度反应。

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之前都很安分的《炎鬣军马》突然开始暴动起来。

「啊——果然！」

友月一边轻声说，一边连忙安抚它。

「果然？」

「其实……这孩子非常怕水。不知道是我控制得不好，还是半自立型魔术本身有像是个性的东西，它一碰到水就会像这样开始胡闹。」

就在友月这么解释的时候，雨势开始逐渐增强。友月再也无法驾驭，好不容易变出来的马就这么消失了。

「对不起。刚才还来不及说，一旦下雨就不能用来移动了……」

「是我不对，没有把话听完……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我们先进山中小屋吧。」

「嗯……」

虽然对于照着乌尔特小姐的想法行动感到有些恼火，但由于只有那里可以遮风避雨，我们便往那边移动。小屋没有上锁，可是拉门不好开关，我们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不过好歹是在雨下大之前进了小屋。

「呼……看来现在只能待在这里了。」

小屋内非常单调。房间角落摆放着毛毯与几个瓦愣纸箱，墙上挂着铁铲子与稻草粗绳，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地板却没什么灰尘堆积，看得出有定期在维护。这里大概是给遇难者或森林保育员使用的设施吧。

「是啊，在雨停之前也没办法行动。」

关上门挡住随风吹进入口的雨后，友月点了点头。小屋内只有一扇窗户，所以门一关上，屋内马上就变得十分昏暗。为了可以看到外面，我在正对着窗户的墙边坐下。友月也坐到我身旁。

虽然距离不至于近到肩膀彼此碰触，但却感觉得到体温与呼吸，令我暗自紧张起来。如今我才意识到因为由衣还在睡，我们等于是两人独处。

窗外传来的雨声逐渐变大，风吹得窗框咖嗒作响。种种杂音让室内显得更为沉默。

「——爱莉莎会放弃吗？」

由于想不到其他话题，我轻声地这么说。

「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或许会觉得已经走投无路了也说不定……不过毕竟是爱莉莎啊。」

友月苦笑着回答。

「也对。如果是爱莉莎的话，感觉应该还不会死心吧。可是实际上所有手段都被封印住了……」

除了让我的《魔狼》吞噬掉，或是用友月的魔术破坏以外，恐怕没有其他方法能够解除乌尔特小姐施展的魔术吧。使用《天使王》之剑这招我不在也不能用。

「嗯……不过感觉她好像会用什么看起来很鲁莽，却又出其不意的方法一举扭转情势呢。既然不能搭飞机，那就用魔术横渡海洋，这种点子我根本想不到。爱莉莎是没有极限的。所以她面对任何事情都毫不犹豫，连一般会舍弃的可能性都能从中找出希望……这类方法往往会让自己受罪，大家多半都不会考虑的。」

友月的语气隐约透露羡慕之情。

「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一看到爱莉莎就会被迫意识到自己假装没看见，或者是刻意逃避的地方——也就是自己软弱的部分。那家伙越是勇于面对……这种体会就越深。」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没错，现在胸口也还是阵阵作疼。不知该不该维持现状的焦躁感逐渐烧灼着内心。

理由——我已经知道了。因为那总是不时闪过我的脑海之中。

「启介同学才没有逃避呢。你总是挺身而战啊。」

友月这么说，但我却摇了摇头。

「不，我现在大概在逃避吧……」

「咦？」

友月困惑起来。我犹豫着该不该解释给她听，不过都说了这么多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确认过在膝盖问缩成一团的由衣还在睡后，我便开口说：

「那个啊，其实——我收到信了。」

「信……？」

「是援助我的叔父寄来的。他在信上叫我今年夏天回去一趟。」

「咦……可是启介同学，你不是说没有要回去老家——」

友月露出超乎预期的惊讶表情看着我。

「啊啊，我是这么打算的。现在回故乡让由衣面对现实还太早了，所以我才决定不回去。」

「那怎能算是逃避呢？我认为……启介同学是认真考虑过才做出了选择。」

「没错，我是考虑过了。可是我就是不能释怀。不是什么应该回老家去才对——而是我总觉得自己没有像爱莉莎那样正面面对。」

「正面……面对？」

「哈哈，不过我连哪边是正面，该怎么做才算面对都不知道就是了。」

听了我说的话，友月不知为何露出了微笑。

「我们——是一样的呢。不懂的事情有很多，不愿去想的事情……也多得是。」

「友月也是？呃……那个，方便的话就说给我听吧。」

最近友月总是一副隐瞒着什么的态度，让我非常在意。我心想现在正是突破的好机会，于是这么对她说。

「呵呵，没用的，启介同学。」

「为什么？」

「我不去看、不去想的事情根本无法言喻。因为我不懂啊。」

不知道那是想岔开话题，还是真心话，我的提议三两下就被打发掉了。

「是、是吗……」

「不过既然说得出来，我想启介同学应该比我清楚才对。你自己一定就快要发现了吧。所以我或许帮得上你的忙也说不定。欸，启介同学，我可以……看看启介同学不愿意看的部分吗？」

友月稍微凑近身子窥视着我的脸。

「啊、啊啊——如果可以拜托你的话……」

我无法跟她视线相接，只得别过脸去点了点头。胸口好热，我觉得呼吸困难。

「——那个，对不起，如果我有说错的话，那我先道歉。」

结束这段开场白后，友月便开始说：

「启介同学的话里有一个地方让我很在意。」

「什么地方？」

「那个啊，启介同学是为了由衣才决定不返乡吧？」

「是啊……」

「那么，你有问过由衣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吗？」

「不……因为不想让她背负无谓的重担，我什么也没说——」

这么回答之后，我赫然发现自己产生了跟某人一样的误解。

啊……

彷佛被电流击中的麻痹感与理解在脑内来回奔腾。

『——那选择不归我，而是属于透子的。』

我回想起爱莉莎所说的话。没错，爱莉莎之前一直以为自己的选择将决定美澄的命运，不过后来却发现那是自己误会了。

「是吗……友月，你说中了。我没有搞懂最重要的事。」

这不是我的选择，而是由衣应该决定的事情。可是我居然连这么单纯的道理都不明白。

「看不见原本看得到的东西时——一定很可怕吧。」

看了我的表情，友月这么说。

「可怕……没错，觉得害怕的不是由衣，是我。」

一切都跟心底完全吻合。我之前一直都没有想过要回故乡的城镇，那是因为我很害怕。因为不愿回去逃离的地方，我才会冠冕堂皇地拿由衣当藉口，拒绝继续想这件事情。

「——我有帮上你的忙吗？」

「啊啊，帮了非常多呢。谢谢你。」

我一道谢，友月便开心似的露出微笑，不过随即又脸色一沉地说：

「那么启介同学，等由衣醒来后你要问问看吗？」

「这个嘛，我大概会这么做吧。」

就算不是起死回生了，由衣依然是由衣。哪怕是以魔术的形式现形，她也绝不是什么道具。我应该把她当成一个对等的人看待才对。

「如果……由衣说想要回故乡去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从这里开始就是启介同学的选择罗。」

友月一副非常不安的样子。这么说起来，友月很期待跟大家一起去旅行呢。如果我说要回去的话，就不能一起去了。我想起了友月开心诉说着这是她改姓『友月』后第一次为了玩乐去旅行的表情。可是我——

「……如果由衣做出了那样的选择，那么我也不能逃避了。我会去叔父家。到时候我恐怕不能去友月的别墅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过早就知道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了。能够帮上启介同学的忙真是太好了。」

友月露出有点勉强的笑容点了点头。虽然觉得心痛，但现在我只能这么回答了。

「不过这样一来，爱莉莎那家伙好像会很罗嗦呢。就算我说不行，那家伙大概也会硬是跟来吧。」

为了缓和变得有点沉重的空气，我以开朗的语气拿爱莉莎当话题。然而友月却失去笑容低下了头。

「——启介同学很肯定爱莉莎不管到哪里都会跟来呢。」

「咦？这个嘛，毕竟那家伙的个性就是那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启介同学。」

不知道为什么，友月带着悲伤的表情打断了我的话。

「友月？」

「——不对喔。」

「什么不对……」

「由衣睡着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喔，启介同学。」

我明白友月看似渴望的眼神在企求着什么了。

「……未由？」

听我直呼其名，友月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稍微倾斜身体，咚一声地碰到我的肩膀。明明只是非常轻微的接触，我却觉得接触到的部分热得不得了。

「昨天启介同学说过吧？我是你第一次想要主动接近的人。」

「嗯、是啊。」

这句话不是骗人的。打从一年前友月身陷困境的时候开始，我就想为她做些什么了。虽然实际上是在认识了爱莉莎，得到踏出一步的勇气后才行动就是了……

「那么，如果我也主动接近启介同学的话——」

可是友月说到一半却突然闭口不语，然后摇了摇头。

「……我在说什么呢？我完全不懂。明明已经足够了……这样简直就像是我还觉得不够满足一样。」

我无法理解友月话里的意思。可是我也想看看友月看不到的东西，为她尽一己之力，所以我开口说：

「那个啊，只要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就好了？在想得太多开始害怕之前。这样的话，或许就能看到什么也说不定。」

那是爱莉莎面对美澄的问题时得到的结论。我知道事情不像嘴巴上说的那么简单。我自己也是因为想太多而看不见自己的真心，可是我又想不到其他的建言。

「照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友月轻声呢喃，并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未、未由？」

「可以吗？」

因为不知道她在问什么，我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浑身都僵住了。

「——欸，启介同学。我……」

我咕噜地吞了口口水，等待友月继续说下去。不过，这时在膝盖间缩成一团的由衣微微抽动耳朵摇晃着尾巴，我们中断对话低头看着由衣。

「呜呜……」

由衣彷佛打呵欠似的叫了一声，随即睁开眼睛。然后她环顾周遭，露出茫然的表情。

「汪？」

发出像是疑问句的叫声后，由衣便跳下我的膝盖变身成人型。她东张西望地观察山中小屋内部，一副还没有完全掌握情况的样子。

「由衣，早安。」

友月开口向由衣搭腔。她似乎不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了。我也放松下来，大大地吐了口气。

「早安，未由姊姊。还有哥哥。欸，这里是哪里啊？」

由衣显得有点不安。如果在陌生的地方突然醒来的话，会有这种反应也不是没道理的事情。为了让她放心，我露出笑容回答：

「啊啊，早安。这里是某处森林里的山中小屋，关于地点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跟困惑的由衣解释到目前为止的来龙去脉。

「——这样啊。乌尔特小姐她……」

「啊啊，所以我们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躲雨。不过由衣，你也真会睡啊。我想刚才应该满吵的说。」

「没办法啊，启介同学。现在才早上六点呢。平常这时候你都还在睡觉吧？」

面对友月的问题，由衣点了点头。

「嗯……我还是好困喔。」

由衣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看来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问由衣回不回叔父家，但还是等回到镇上再好好说会比较好吧。而且，虽然什么都办不到也说不定，但在爱莉莎的问题解决之前，我也静不下心来。

「由衣，如果觉得困的话，你可以再睡一下没关系喔。」

这么说完，友月稍微远离了我。碰触到的肩膀分开后，热度也随之退去。

「嗯。」

由衣一屁股坐在我们之间的空位。

马上打起瞌睡的由衣靠着友月闭上了眼睛。小屋内十分安静。虽然听得到风雨奏出的杂音，但只要习惯了，那就跟有声音的寂静无异了。

总觉得现在的沉默非常舒适。感觉好像我跟友月隔着由衣共享了同一种东西。我俩只是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窗外。包覆天空的云层变得越来越厚，明明太阳应该早已升起，世界看起来却接近入夜。

在那之后到底过了多久呢？我一直在脑海中思考突破现况的方法，可是却想不出什么好点子，精疲力竭的意识突然感到困倦。在寂静的催化下，我闭上了眼睛。

「——这样啊，以现在的启介同学来看还真叫人意外呢。」

「嗯，我也吓了一跳呢。」

察觉到说话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往旁边一看，由衣跟友月正有说有笑。由衣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奇怪……我睡着了吗？」

「啊，哥哥，早安。对啊，你睡得很熟喔。」

听了由衣所说的话，我着急起来。

「咦！？现在几点了？」

「已经过八点半了吧。」

面对我的问题，友月拿出手机回答。没记错的话，飞机的出发时间应该是八点才对。看窗外天色没有改变，班机恐怕是确定停飞了吧。这下真的变成只剩自力横渡海洋一途可走的情况了。

爱莉莎她……果然还是束手无策吗？

我在心中这么问自己。这时，我突然有种被线牵引的感觉。

这是——《通道》？

入睡前明明没有任何反应，现在我却可以感觉到跟爱莉莎之间的《通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是乌尔特小姐解除了魔术吗？还是说——

「哥哥，怎么了？」

由衣好奇地看着突然望向远方浑身僵硬的我。

「我发现爱莉莎的《通道》了。这感觉是……正在接近吗？」

互相拉扯的感觉逐渐增强。

「爱莉莎正往这边过来吗？可是她是怎么……」

面对友月的疑问，我根本无从答起。

「总之先去外面看看吧。她大概马上就要到了。」

我能感觉到跟爱莉莎之间的距离正加速缩短。我起身走向入口。门一打开，猛烈的强风顿时夹着雨水灌了进来。友月跟由衣藏身门后躲避风头，但我举起手遮挡风雨维持视线，就这么踏出门外。

这时，天空闪过亮光。我以为是打雷，可是却听不到后续的雷声。举头望去，那里有个人影。人影就这样往下掉落，不过在即将撞上地面前紧急煞车安然着陆了。

错不了的，那是爱莉莎。她身上穿的不是乌尔特小姐的《暗天法衣》，而是她自己的法衣。

可是成功着陆的爱莉莎却摇晃着身体，好像很痛苦似的跪在地上。

「爱莉莎！？」

我连忙冲了过去。从入口处探头观望的友月跟由衣也脸色大变地跑了出来。

「——咳咳，呜呕……我循着《通道》……总算是找到你了，启介。」

虽然爱莉莎面露笑容，可是随着咳嗽吐出来的却是鲜红的血。

「喂！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我只是用了有点粗暴的方式破坏阿姨的魔术罢了。别担心。」

「你说粗暴的方式……明明我们都不在，你是怎么——」

「很简单喔。那里还有个凭着拳头就能对抗魔术的人在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之前都没注意到的人物。

「难道是——欧鲁吗？」

的确，欧鲁的一击几乎可以粉碎我的《贪食魔狼》，或是爱莉莎的风之障壁……

「没错，虽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他，不过好歹是成功了。」

「难不成你用身体接下了他的攻击！？」

我脸色发青。欧鲁说过那是『必杀』之拳，如果接下了不可能全身而退。

「放心吧。阿姨的魔术有相当的强度，而且欧鲁也手下留情了。治疗魔术也施展过了，不会有生命危险的。我只是把少数残留肺部的血吐出来而已。」

尽管嘴巴上这么说，爱莉莎还是继续跪在地上，连要站起来都很费力。

「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啊。总之，你先好好休息确实接受治疗。」

「不行。不快一点会被阿姨发现的。把未由她们送走之后，我要直接去透子那里。」

这么说完，爱莉莎便把手伸向不安地在我身后观望的友月与由衣。

「——抓住我。要转移罗。」

「嗯、嗯。可是姊姊，你看起来好像很累耶。」

由衣满脸愁容担心地说。

「我没事。好了，未由也快点抓住我。」

「爱莉莎真的没有极限呢。」

友月也带着复杂的表情将手重叠上来。爱莉莎最后硬是抓着我的手，施展了转移魔术。由于可以一次飞到知道的地方，我们眨眼间就移动到自然公园的小丘上。雨滴打在身上的触感消失了。

这边似乎还没有下雨的样子。风暴或许受乌尔特小姐的力量影响停滞在机场周边也说不定。

「——那么启介，跟我一起来。」

爱莉莎放开友月跟由衣的手，然后这么对我说。

「咦……我也要去吗？」

听到出乎意料的一席话，原本打算劝她「不先休息一下也太勉强了」的我顿时惊慌失措。

「没错，为了让阿姨无法使用同样的手段，我穿上了自己的法衣，可是她或许还会用其他方法阻挠我也说不定。这样一来，凭我一个人是无法对抗的。所以我才会明知已经没有时间，却又跑来接启介你们。未由，由衣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你们要小心喔。」

友月担心地看着我们回答。

「爱莉莎，不要自己说了算啊！」

「吵死了。之后爱怎么抱怨都随便你——《远扬之风》！」

爱莉莎用力攫着我的手飞上了天空，眨眼间友月她们的身影就变得宛如豆粒般大。不过就在快要逼近云海时，上升速度开始逐渐缓了下来。

「——上空的风都在阿姨的支配之下呢……只能上升到这里了。」

轻声这么说完，爱莉莎居然在半空中解除了魔术。包覆着我们的风散去，激烈的气流朝我们席卷而来。

「呜……」

我差点忍不住松手，不过爱莉莎使劲抓住了我。急远的坠落感令我感到反胃。我跟爱莉莎狼狈地顺从重力的召唤往下掉落。

她到底打算怎么做啊……

在连呼吸都很困难的风压中，我注意到爱莉莎正笔直地注视着远方。

「启介，接下来要开始连续使用转移魔术罗！」

爱莉莎高声施展魔术——行使着不存在的奇迹。

「迅疾光辉！」

玩弄我们的狂风瞬间中断，眼下的景色改变了。这里不是美伞市，而是蔓延着田园的陌生大地．宽阔的河流一直往远方而去。由于身处高空，前方一望无遗。

是海。平原尽头可以看到河川流入的湛蓝大海。

「迅疾光辉！」

爱莉莎再度使用转移魔术，于是我们来到了那片海的上空。我回头一看，只见模糊的海岸线已经在遥远的后方了。

「——迅疾光辉！」

再一次移动时，海以外的东西都从眼下消失了。爱莉莎满头大汗地瞪视着彻底覆盖天空的云幕，以及与深蓝色海洋交错的水平线。

「迅疾光辉！」

爱莉莎……

事到如今也不能劝她打消念头了。不，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现在的爱莉莎吧。

我也好，乌尔特小姐也好，都不该阻挡爱莉莎想要前进的道路。

「——加油。」

虽然觉得只能袖手旁观的我这么说很不负责任，但我也只能对爱莉莎说这句话了。爱莉莎一瞬间看着我笑了。

「迅疾、光辉！」

爱莉莎用更强而有力的语言横渡天空。

景色已经不再改变了。上面是云，下面是海，爱莉莎在两者的夹缝间一味地前进。

「迅疾光辉——迅疾光辉——迅疾光辉——迅疾光辉——迅疾光辉——迅疾光辉——迅疾光辉——迅疾光辉——！」

爱莉莎连续五秒接连不断地使用魔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边掉落边转移到相同的高度，坠落感始终没有中断。

大概是在魔术施展了几十次的时候吧。面对没什么变化的风景，因而开始产生彷佛原地掉落般的错觉时，依然遮盖着头顶的阴沉天空开始染上了红色。

难道已经傍晚了吗？

我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发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正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向东移动。越是前进，太阳就越是往后方跑，我们接近了黑夜的领域。

每次转移，天空都像是慢速摄影般渐渐变暗。

不久，让人区分不出天空跟海洋的黑暗包围了我们。

「——远扬之风！」

这时，爱莉莎不知道为什么放弃了转移魔术，转而施展起飞行魔术。受到猛然向上的力量作用，我才知道我们停止了坠落。不过我讶异地看着爱莉莎。因为目的地还没到。

「怎么了？爱莉莎。」

「启介，我想得太简单了……」

爱莉莎提起肩膀喘气，面露愁眉苦脸的表情。

「——接下来不能使用转移魔术了。」

「不能使用……为什么？」

「我跟阳名解释转移魔术的条件时，启介也有听到吧？如果要移动到不知道的地方，先决条件是要在可识别的范围内，还要有共通的光源。如今在云层的遮蔽下没有星星跟月亮，甚至连水平线都看不到。既然被风阻挡而无法升至云上，转移魔术自然就无法继续使用了。」

「怎么会……」

太阳就算在云后也能透出光来，可是星星跟月亮就不行了吗？

「阿姨肯定先飞到云层上方抢先我们一步了。怪不得怎么飞天空都没有放晴。她大概是想让我们无法从高处进行转移，藉此缩减我们每次的移动距离，不过最终目的是让我们无计可施。」

爱莉莎看似很冷静地分析，不过她跟我交握的手却很僵硬。

「那该怎么办呢？」

「只能……继续前进了。」

为避免气流影响，爱莉莎降低高度，开始在黑夜中飞翔。由于周围围绕着风的结界，呼吸起来比之前还要轻松多了。不过移动速度应该下降到无法跟之前相提并论的程度才对。

「来得及吗？」

虽然不知道到底飞多远了，但接下来的路程是能够正常飞抵的距离吗？

「这我哪知道。不过我感觉到跟透子的距离缩短了不少，应该有超过一半以上喔。」

一半以上……即使如此，那也是正常飞行无望抵达的间距。而且乌尔特小姐不见身影等于是宣告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没用。

不过爱莉莎却咬紧嘴唇，看着没有光线的前方提升了飞翔速度。

爱莉莎——并没有死心啊。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泼她冷水。

「爱莉莎，就像还是精神体的时候一样，你拿我的精神力去用吧。应该不无小补才对。」

「——可以吗？」

「那当然。直到不久之前我们都还是一心同体，你不用客气啦。」

我笑着这么回答，于是爱莉莎也敛去严肃疲倦的表情露出笑容。

「也对，呵呵——我会毫不留情地吸取力量，你可要做好觉悟了。」

我们两人继续飞行。不看眼前绵延不绝的绝望，只是相信着不晓得存不存在的希望勇往直前。

夜色渐深，变得越来越浓烈的黑暗令人分不清楚上下左右。世界彷佛一个阖上盖子的黑色箱子，在这之中，我们挣扎着不断前行。

3

我们到底飞了多远呢？我已经搞不清楚经过多长的距离了。

永无止境的黑色景象甚至令人失去了暗间感。

由于以魔术飘浮在空中的缘故，身上并没有加诸体重的负担，不过一直牵着的手已然麻痹，几乎没有感觉了。眼前的黑夜让人无法分辨自己的眼睛是睁开还是阖上，不停侵蚀着我的意识。爱莉莎跟我精神力都接近极限了。为了让意识保持清醒，我开口对爱莉莎说：

「欸……见到美澄之后，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知道爱莉莎不惜做到这个份上的理由。况且她还不是为了说服美澄。我原本认为走到这个地步也不用刻意再问了，不过看到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的爱莉莎，我改变了心意。知道她的理由后，我或许还能再多撑一会儿也说不定。

「——我想让她看看梦想。」

「梦想？」

爱莉莎点了点头。

「跟透子通话时我曾问她在怕什么。因为我不认为透子会像欧鲁说的那样，只因怕死而不肯接受手术。」

「美澄怎么说呢？」

「一开始她很犹豫，可是最后还是说了。的确，透子很害怕手术失败。不过最大的理由不是害怕死亡，透子怕的是丢下欧鲁一个人。」

「为了欧鲁啊……这真像是美澄的作风呢。」

说来讽刺，就像欧鲁为了美澄的幸福而希望她接受手术一样，美澄也为了欧鲁而拒绝手术。

「透子说她梦见了『最坏的结果』。在自己死后的世界里——欧鲁……还有我都哭得很伤心。」

「真是讨厌的梦呢……可是那毕竟只是梦吧？虽然不吉利，不过也不用那么……」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透子好像把那个梦跟未来搞混了。她坚持说……既然已经知道『最坏的结果』，自己就不能选择那条路。」

「最坏的……未来啊。」

乌尔特小姐也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我认为那样是不公平的。透子只看到了最糟糕的结果，我希望她也能明白欧鲁期望中最好的未来，而且不管接不接受手术，最糟糕的梦都不会从透子心中消失。所以为了平衡透子的心情，我想让她作个美好的梦——不，是让她看看最好的未来。」

「这就是爱莉莎想做的事情啊……」

「嗯。难不成你傻眼了吗？你觉得这么乱来的我很蠢吧？」

爱莉莎苦笑着望向我。

「不，我想为你加油。」

我真心地这么说。我想要尽可能实现爱莉莎的愿望。

「真的吗？启介也是个傻瓜呢。」

爱莉莎开心地说。

「不过有可能让人作梦吗？」

「我认为无论意识或思考都很接近『流转』和『波动』的属性。所以《流星之龙》里也有这类魔术。其实我也曾在启介面前用过一次喔。」

「咦？可是我不记得有这种事情喔。」

「因为当时不是用在让人作梦的用途上啊。而且启介人又是清醒的。哎呀，等到了就知道了。」

爱莉莎爽朗地说出『到了』一词。不过……其实她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她只是装作没发现而已。

「那我就等着看罗。」

可是我也虚张声势，表现出精神饱满的样子。

「嗯。谁叫我是透子的天使嘛。我一定会把这个梦送到她身边给你看的。」

天使——我突然在意起这个字眼。这么说起来，还有个『力量』没有用到呢。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点。

可是那在现在的情况下有意义吗？

我这么问自己。不过或许有一试的价值也说不定。

「欸，爱莉莎。天使的翅膀……可以用来飞吗？」

我这么一问，爱莉莎顿时愣住了。

「你该不会是在说《天使王》吧？」

「啊啊，就像把剑实体化一样，如果把翅膀召唤出来的话，我想应该可以稍微提升飞行速度吧。」

「启介，你可真是想了个好点子啊！」

爱莉莎高声欢呼。不过我并没有什么自信。

「可是，就我从外面观察，《天使王》背上是有翅膀没错。不过那感觉像是装饰，并没有特别使用的迹象。我终究只能引出力量，如果那翅膀不具备飞行能力就没有意义了。」

「呜……的确。可是不做怎么知道呢？启介，快试试看。」

「也对——如果我的精神力耗尽了，到时候想试也没得试了。不过因为不知道效果如何，爱莉莎也要小心喔。」

我这么提醒过后，便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适合的句子，一边念出《姿态语言》。

「金色降临。领着风舞动的少女。边界之王的小摇篮——摇曳着黄金的发丝横渡天空、开拓道路，不知停留者——」

定义完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梅塔隆的存在后，我接着思考引导力量的话语，同时将它编排出来。

「蕴藏其中的尊贵之光，驱逐黑暗的天之辉耀。汇聚碎片的璀璨翅膀——宿命与使命于此分化，成为他背上的境界之翼！」

四节《姿态语言》制定了魔术的形式。我往牵着爱莉莎的左手使力，随即决定并说出最后的《起动语言》。

「飞天双翼！」

爱莉莎身体散发金色光辉，两道光柱从背后往天空延伸射出。可是其余劲却害我们被爱莉莎制造出来的魔法之风吹得东倒西歪，倒栽葱地往海面坠落。

完了，天使的力量太强，不能跟魔术合并使用吗？

「喂，爱莉莎！飞得起来吗！？要掉下去罗！」

为了不输给呼啸而过的风声，我对爱莉莎大喊。

「等……等一下，启介！这要怎么让它动起来啊！？」

虽然源于爱莉莎背部的光已经化为翅膀的形状，但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啊！随便做点什么吧！」

「什么随便！我说你啊，哪有人把东西弄出来就不管的啦！给我负起责任喔！」

爱莉莎慌乱地挥动手脚，同时紧抱着我不放。

「不、不要用那么奇怪的说法啦！」

「我又没说什么奇怪的话！」

「啊——对、对了。别管这个了，你先默念着飞起来试试看。魔术是用精神操控的东西吧。」

在我们争论不休时，我感觉得到海面也正逐渐接近。虽然天空跟海洋一般黑，但海的黑却是深不见底的黑。变得越来越浓烈的潮水芬芳告诉我，距离被大海吞噬已经进入倒数计时的阶段。

「用精神啊。事到如今，我也豁出去了。快给我飞起来——既然是我的翅膀，那就快给我动啊！」

金色翅膀稍微颤动了一下。

「快飞！快飞！快飞啊！我说快把我送到透子身边去啊啊啊啊啊！」

轰！

一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包围着我们的巨大浪花。我还以为我们掉进海里了——其实不然。

强大的力量把我往水平方向拉扯，过于猛烈的加速度让我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幸好坠落时紧紧抓着彼此，我才勉强没跟爱莉莎失散，不过若是只有抓着手的话，恐怕眨眼间就会被甩掉了吧。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似乎也被自己飞行的速度弄得不知所措，不顾形象地大声惨叫。

我咬紧牙关忍受着云霄飞车无法比拟的G力。移动视线往下方望去时，我才发现其实我们正贴着海面飞行。高耸的浪花紧连在我们后方，彷佛大海被切割成两半一般。

「爱、爱莉莎！可以把高度往上拉一点吗！？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撞上海面的！」

「……我、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听到我的声音，爱莉莎才回过神来，开始把路径朝上空修正。看来她似乎已经掌握控制的诀窍了。

「好像行得通呢！」

天使的翅膀似乎蕴含着超乎想像的力量。虽然不知道速度可以快到什么程度，不过这劲头让人觉得要赶上也是有可能的。

「是啊。照这样看来！」

爱莉莎也脸色一亮点了点头。

然而这时我们前方出现了一道粗大的光柱。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传来，我这才明白原来是打雷了。

「呜！？」

爱莉莎摆动翅膀停止前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白色逐渐淡去后，雷电直接命中的海上浮现了人影。

在这个情况下，只有一个人会阻挡在我们面前。

「——阿姨。」

爱莉莎这么轻声说完，便恐吓似的大大展开光之翅膀与自己的阿姨——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对峙。

4

当雷鸣的残响还回荡在耳里时，乌尔特小姐开口了。

「没想到你居然使出了这种秘技。这下子我也不得不出面了。」

乌尔特小姐的语气中参杂着重重的厌倦。

「拜托你，阿姨。让我去吧。」

爱莉莎以毫不动摇的眼神注视着乌尔特小姐说。

「爱莉莎，你不相信我吗？为什么那么固执呢？这不是你可以干涉的问题，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

「我不是去说服透子的！」

「——我一直在上面看着，所以都听到了。你说想让她作梦是吧。这样就更不行了。这种行为明明严重干涉了那孩子的意志，你却毫无自觉。」

乌尔特小姐盘起双手劝告似的说。

「我明白……自己的行动可能会导致透子改变决定。」

「明白？那你想像过了吗？在种种可能性中可是确实存在着那孩子死去的未来喔。如果这种未来降临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乌尔特小姐终于切入了核心。乍看之下，比起乌尔特小姐告诉过我的什么《方舟》的苦衷，她更像是单纯以阿姨的身分想要阻止爱莉莎。

可是面对乌尔特小姐的质问，爱莉莎却一点也不害怕。

「我也听欧鲁——听透子的爸爸说过同样的话。欧鲁说他会后悔得无以复加。我也一样喔。我会感到后悔，也一定会哭。可是！」

「——！」

乌尔特小姐被气势汹汹的爱莉莎给震慑住了。

「透子如今正烦恼着、痛苦着！梦见最糟糕的未来后，她应该很害怕、很煎熬才对！欧鲁也不在身边，透子就这样被迫独自面对庞大的抉择。必须要有谁去支持她、帮助她才行！所以我——现在要去做能为透子做的事情。」

「……这根本是不顾后果的愚蠢行径啊。」

「不对。因为未来不是我应该看的东西，而是要靠透子亲眼去看、亲自选择的喔。就算我想代替她选也选不了。我能做的只有现在去透子身边多少帮她一些而已。」

听了爱莉莎所说的话，乌尔特小姐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现在……是吗？所以是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的我错了吗？以前我曾剥夺爱莉莎与拜尔共处的时间，藉此排除掉悲哀的未来。这次我也打算做同样的事情，我相信那就是我的使命。你想要否定这样的我吗？」

「我从来没说过阿姨是错的。我反而很感谢阿姨。对我来说，阿姨所做的事情大概是对的。所以——谢谢你。」

「爱莉莎……？」

听到爱莉莎开口道谢，乌尔特小姐惊讶得目瞪口呆。

「不过，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是最好的。为透子加油打气，让她能够好好面对眼前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对不起——阿姨。或许最后我会悲伤难过也说不定，但那却是身为透子朋友的我现在不得不做的事情！」

爱莉莎彷佛对着乌尔特小姐宣泄出所有情感般扯开嗓子大喊。乌尔特小姐带着吃惊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爱莉莎。

「是吗……瞧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换句话说，你的最好跟我的最好没有共识罗。」

乌尔特小姐叹了口气。

「所以结果就是看谁能把自己的任性贯彻到底了。」

「阿姨！？」

这时，乌尔特小姐指尖指向了天际。

爱莉莎见状立刻摆出架式。

「——堕天雷帝！」

乌尔特小姐的声音响彻云霄，旋即云海内侧发出眩目光芒，好几道电光往海面打去。不过那些闪电并未瞬间消失，反而不自然地纠结在一起，形成彷佛巨大雷龙般的电气带。然后那以名副其实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我们团团包围，盘绕似的开始迥转。接着雷电又逐渐缩小了包围网，看来是想让我们无法动弹。

「启介，就这样不要乱动。」

不过爱莉莎以冷静的口吻对我说完，便大手一伸似的展开光之翅膀，将我们包进了翅膀内侧。

我感觉得到羽翼正绽放强光，逐渐蓄积力量。然后爱莉莎一口气鼓动翅膀。

被翅膀触及的雷龙劈哩一声崩裂消散了。残余电流在空气中啪啦啪啦地绽放微弱闪光的同时，爱莉莎目不转睛地笔直看着乌尔特小姐。

「阿姨——我不会死心的。」

乌尔特小姐面露倦色垮下了肩膀。

「一旦用上《天使王》的力量，果然竭尽全力也莫可奈何啊……在无法口头说服你的时间点上，我就注定是输了呢。」

乌尔特小姐苦笑着说，随即往旁边移动让出路来。

「可以吗……？」

「潮流很容易因为一点小事而改变方向。我想试着寄望爱莉莎强烈的意志能导向比我更好的未来。因为相较于令我忧心最坏结果的暧昧根据……你刚才的表情还要更来得可信。」

「谢谢你，阿姨！」

爱莉莎满脸喜色地大叫。

「快去你朋友那边吧。」

「嗯！」

爱莉莎点了点头，然后重重地往天使之翼使力。不过，乌尔特小姐彷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瞪着我补充说：

「啊，启介。只不过我要为阻挠我一事惩罚你喔。还有，如果『最坏的结果』实现的话，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咦？」

由于这话是在爱莉莎突然加速飞出去的前一刻说的，我连要反问都办不到。

「要走罗。」

金色的翅膀摆动，乌尔特小姐一瞬间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所谓的惩罚……会是什么呢？

虽然乌尔特小姐面露笑容，但她的眼神却让我留下了非常严肃的印象。可是我的确听乌尔特小姐说了许多内情，却又站在爱莉莎那边，无法坚守中立。终究我还是偏着爱莉莎，我的责任重大。

「启介也是，对不起喔，结果或许让你背负了跟我相同的东西也说不定。」

虽然爱莉莎不可能读出我心里的想法，但她却盯着夜晚的尽头说。

「别在意。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听我这么回答，爱莉莎露出了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阿姨的处罚很恐怖喔。」

「我会做好觉悟的。」

我怀着各种不同的用意这么回答。

我们贯穿黑暗疾驰空中，快马加鞭地赶往美澄身边。

由云层堆叠而成的顶棚逐渐瓦解，星辰的光辉在头上露脸。乌尔特小姐大概停止操控天候了吧。在星光照耀下开始看得到零星云朵的形状时，我才产生了我们正在高速移动的实感。

云儿犹如柔软的棉花般改变形状，一瞬间流逝而去。这是一幅彷佛天空变成滔滔大江的光景。平常察觉不到有在移动的星子，这时也可以清楚看出正缓慢地运行着。这或许比必须花时间咏唱的转移魔术还要快也说不定。大概是因为爱莉莎已经能够完美掌控翅膀了吧，身体承受的负担也减少了。这对翅膀似乎还具备了抵御外来压力的效果。

「启介，你看那个。」

爱莉莎指向前方。仔细一看，沿着水平线可见零星光点。

「那是……城市的亮光。我们真的横跨了海洋吗——」

就在我这么呢喃着的时候，我们抵达了亮光上空。这里恐怕是深夜时分吧，耀眼灯光闪烁明灭的高楼大厦通过我们下方后，接着什么光源都没有的荒野在前方扩展开来。

「还差一点！我感觉到透子离我们很近了。」

天空彼端开始泛白，天或许就要亮了也说不定。想到我们跨越了整整『一天』，我顿时萌生一种奇妙的感触。

「如果要让美澄作梦的话，还是尽可能在晚上的时间会比较好吧。来得及吗？」

「说得也是，时间或许有点赶。所以——」

爱莉莎露出一抹有点狰狞的笑，然后扯开嗓子大声说：

「要开始最后冲刺啦啊啊啊。」

翅膀闪耀强烈光芒，膨胀成一倍以上的大小。在下一个瞬间，周围的景象全都变成了『线』。因为速度太快了，眼睛无法捕捉到形体。

线与色彩以目标一点为中心里放射状扩散开来。如今我们或许甚至超越了光也说不定。

彷佛啪一声突然蹦出来般，世界恢复原本的样貌。

往下一看，那里有座宽敞的设施，并排着好几栋白色外墙的建筑。

「到了，就是这里喔。」

爱莉莎指着那些建筑物，咻一声地开始降落。虽然天空的黑暗开始变淡不少，但地上依然属于夜晚的领域。医院的建筑物只有几处房间亮着灯，其他都笼罩在鸦雀无声的寂静之中。

爱莉莎毫不犹豫地接近三楼某扇黑漆漆的窗户前。窗后看得到芙澄久违的脸，她正紧闭双眼熟睡着。

「透子……」

爱莉莎感慨良多地呢喃着。

「接下来该怎么办？要潜入房内吗？」

「等一下。」

爱莉莎朝窗框轻轻伸出了手。

「——太好了，锁是开着的。」

这么说完，爱莉莎稍微打开窗户。一定是因为病房在三楼的关系，不用太担心门户安全吧。爱莉莎也没有多做什么，就这样移动到医院的屋顶上，然后解除了《飞天双翼》。

「只要声音传得到，魔术的条件就满足了。我现在要让透子作梦罗。」

语毕，爱莉莎朝天空高举着双手。

「野原之笛！」

之前没意识到的风声开始规律地奏出明确的『音乐』。

「这是——」

这个我知道。我曾经听过一次。刚认识爱莉莎没多久的时候，她曾在那座自然公园施展用风演奏曲子的魔术给我看。

「还记得吗？启介，你曾经称赞说这是首好曲子呢。」

「啊啊，我记得喔。虽然只听过一次，但我记得一清二楚。这就是让人作梦的魔术吗？」

「没错。可是只有演奏曲子的话，这个魔术还不算完成。现在只是播放音乐而已，还要随着音乐编织梦境才能发挥原本的效果。」

「随着音乐编织梦境？」

爱莉莎的说法让我摸不着头脑，只好反问。

「意思就是——我要唱歌。」

「唱歌……」

「嗯。小时候我作恶梦哭泣的时候，妈妈经常把它当摇篮曲使用。所以我最先学会的就是这个魔术喔。可是要编织梦境很困难，之前我都无法边唱边做。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应该就能把梦编进歌曲里了。在那间教会唱着不属于我的歌时，我觉得我就已经学会了那个方法。」

……所以那时候爱莉莎才会说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啊。

「是吗？爱莉莎从优耶身上学到的啊……」

「大概吧。不过我一定没办法唱得那么动听。因为这是我自己为透子唱的歌。」

「——唱得不好也没关系啦。如果是现在的爱莉莎，我想一定能唱出美澄心中最棒的歌。」

爱莉莎害臊地点了点头后，便配着风的曲子编织出言语。

风逝去之处乃流转的天空引导的明日。

交会的道路与重叠的脚步声。

你笑了，我微笑了。

你笑了，大家微笑了。

这首歌非常非常温柔。我坐在爱莉莎身旁竖耳倾听。

那跟优耶的歌无法分出优劣。此时此刻，那就是最美妙的乐曲。

云逝去之处乃流转的星辰引导的未来。

交会的话声与并行的脚步声。

我笑了，你微笑了。

大家笑了，你微笑了。

爱莉莎编织的梦境一定就像这首歌一样平静吧。

那跟乌尔特小姐所谓『最坏的结果』不同，或许不是未来即将造访的可能性之一也说不定。或许是没有任何可信根据的梦话也说不定。可是只要有人祈求，那样的未来一定就会变得越来越近。

我听着爱莉莎反覆哼唱的歌曲：心中这么坚信。

动人的歌声流入耳中，消解了之前累积的疲劳，我自然而然闭上眼睛。过去听这首歌时的记忆随感觉复苏了。还略带寒意的空气、乘风而来的草木香气、正准备从蓝置换成火红色的天空，以及亮起灯光的街道。

嗯……真是首好歌。

我在心中一再反覆那时对爱莉莎说过的话，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这首歌很棒喔，爱莉莎——

*

现在我不知道哪里是梦，哪里又不是梦。

当我为重大的选择困惑不已时，『某人』出现在我面前这么说：

「——让在下来消除你的疑惑吧。」

我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没印象。记忆中的我对着彷佛被橡皮擦擦去景色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问：

「你是谁？说什么消除我的疑惑，这到底是……」

「在下感觉你是『佚失碎片』的同类——所以才来到了这里。可惜的是你似乎已经是空壳了，不过迷途羔羊不能放着不管。给予慈悲的启示乃在下的存在意义。所以就让在下来告诉你应当回避的『最坏结果』吧。」

那个谁向我伸出了手。虽然看不见相貌，但我记得对方做过这种事的事实。

我犹豫了。那个谁很像当人被迫面对必须自力克服的苦鸡时，挟着甜美的诱惑对自己伸出援手，令人堕落的存在。

跟过去曾经帮助过我的她完全相反的使者——恶魔。

可是我不够坚强，无法推开那只手。

然后我知道了『最坏的结果』。

我梦见了作梦的我。那时作过的梦也在今晚的梦中重演了。

那里并没有我。爸爸在手术室前号啕大哭。在横跨海洋的远方，我的朋友单手拿着电话哽咽不止。

失去我的爸爸消失在非常非常昏暗的道路上。重要的朋友内心受创倒下，从此遗忘了真正的笑容。

我明白了仅只是像自己这样脆弱的人类不在，期望我过得幸福的人们就会像这样彻底崩溃。

为了活下去而赌上性命——对于始终与死亡比邻而居的我来说，那并不是办不到的事情。可是现在已经不行了。我不能容许被遗留下来的世界就此崩毁。

因为我最想要的是爸爸跟朋友的笑容。

不过就在这时，陌生的旋律溜进了作着无尽恶梦的我耳里，心情不可思议地愉快。

知道最坏的结果以来从未断绝过的恶梦远离了。

恬静的乐曲，还有与之应和的歌声……

——叽哩哩哩哩哩！

听到令人头痛的闹铃声，我跳了起来。

那里是我大约一个月前还居住其中的狭窄公寓一室。

「透子，再不快点起床，上学就要迟到罗。」

爸爸穿着不合衬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我知道。我要换衣服了，爸爸快点出去吧。」

嘴巴无视我的困惑，自顾自地动了。我迅速换上衣服，在厕所整理好仪容，跟爸爸一同围坐在餐桌旁。然后我们一边看电视，一边为无聊的话题一同欢笑。

爸爸粗犷的脸上绽放笑容，看起来非常开心。我从未看过他像适样放声大笑。

最近他总是带着忍受痛苦般的表情，稍微扭起嘴角笑而已。

对了，这是梦。是梦的后续。

「啊，都这么晚了！那我出门罗。」

「啊啊。路上小心。」

在爸爸的催促下，我踏出家门。我踩着轻快的脚步奔跑在步道上，转了几次弯后，我发现了在十字路口等着的爱莉莎。

她穿着跟我一样的制服，朝这边挥着手。

「透子——！你好慢喔——！」

「对不起！」

爱莉莎在我们还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这么大叫，于是我也大声回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抵达爱莉莎身边后，我们便并肩迈开脚步。

在抵达学园之前话题始终没有断过，我跟爱莉莎好几次捧腹大笑。

一到教室里，启介同学和为我介绍医院的友月同学，还有从未见过的男生女生们都亲切地跟我攀谈。我也以温和的语气一一回应。

自从国中发病以来就没能再上的课令人怀念，感觉好新鲜。虽然内容完全听不懂，但只是听着粉笔敲着黑板的叩叩声就叫人心情愉悦。到了午休时间，大家躲着老师到屋顶上围坐在一起吃午餐。

然后下午的课程结束，眨眼间就放学了。我跟爱莉莎来到早上约好的十字路口。意识到这一天结束了，我不禁悲从中来。因为就算知道是幻影，我还是非常非常开心。

「透子，明天见！」

可是听到爱莉莎所说的话，我吓了一跳。

明天……见？

对了，这样的日子会持续下去，不断重复。这就是『日常』。

多么高贵、奢侈的东西啊。对于现实的我得不到的奇迹，我既是忌妒又是羡慕。

不知不觉中，我跟梦中的我重叠了。洋溢而出的情感令我不禁流泪。

「爱莉莎……明天见。」

面对带着灿烂笑容挥着手的爱莉莎，我低下头哭着这么回答——

——歌声停了。

睁开眼睛时可以看见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不过视野却不知道为什么糊掉了。

脸颊凉凉的。我发现自己正在哭泣。

胸口跟作了最糟糕的梦时一样疼痛。

「……？」

我隐约感受到风的吹拂，于是转头望向朝阳射进来的窗户。我原本以为忘了关，可是窗户却关得好好的。

在那之后我一直躺在床上，就这样眺望着窗外的蓝天。

不久，敲门声响起，主治医生走了进来。医生开口先说今天是最后确认，接着便询问我是否接受手术。

「我不接受手术。」

我是打算这么回答的，可是嘴巴却不肯动。

我想起了梦中见过的爸爸与爱莉莎的笑容。然后又想到了现在爸爸的笑脸。我想保护的笑容存在于现在这个时候吗？我前进的路途上就不存在了吗？

我打算回答的话语真的是我期望的未来，真的是能够让大家确实继续展露笑颜的选择吗？

——我已经搞不清楚了。

医生耐心地等候沉默不语的我。我用力握紧被单思考着。

居然被那种梦打动，我是怎么了？跟『最坏的结果』相比，那种梦也未免太美好了，一点都不实际。那么理想的未来根本不可能造访。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

我想看爸爸发自内心放声大笑，也想跟朋友住在同样的城市，过着普通的生活一同欢笑。

我可以任性而为吗……？

不是为了爸爸，也不是为了朋友。为了自己，我想看看那样的世界。我想试着朝宛如奇迹般的日常伸出双手，希望下次可以面带笑容交换『明天见』的约定。

『最坏』的情景并未离开脑海。不过即使如此，我心中萌生的愿望还是渴求着不确定的希望。

我松开握紧的拳头，静静地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我对站在床边等待回答的医生低下了头。

「——手术的事情就拜托您了。」

我想要笑着活下去看看。

在心中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后，我放弃了恶魔告诉过我『绝对不会错』的选择。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第四章 摇摆不定的未来，洒落的泪滴

爱莉莎独自待在遮阳伞底下，抱着膝盖一直看海。

1

倏地睁开眼睛时，可以在广阔的枝叶后方看见星空。

头底下好柔软。我移动视线，看到了靠着树干的爱莉莎。看来她似乎把膝盖借给我躺了。

「爱莉莎？」

「早安，启介。」

「我……奇怪？这里是——」

「启介那个城镇的自然公园，就是我们常去的小丘喔。唱完歌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启介睡着了。我心想让透子感冒就不好了，所以跑去把窗户关上，可是我也到了极限……在那之后就失去了意识。一定是因为我们都耗尽了精神力的关系吧。然后等到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了。大概是——阿姨把我们送过来的吧。」

「什么……那么美澄最后怎么样了？」

我惊讶地撑起身体问。

「不知道。不过我想她一定会顺从自己的心情做决定吧。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我总觉得好像在梦里看到了这样的透子。」

「啊……这么说来，我也——」

我好像作了什么关于美澄的梦。

「……哥哥！」

听到小丘下传来声音，我们朝那边望去。在那里的是跑上小丘的由衣，紧接着还有友月、阳名，以及欧鲁。

「为什么……大家会在这里？」

我这么询问聚集在眼前的大家。

「是乌尔特小姐告诉我们的。她说有两个笨蛋睡在这里，快去接他们。你们回来得比想像中早呢。」

阳名这么回答。这么说来，就时间上来看还过不到一天吧。所以是早上从这里山发，当天晚上就回来了吗？

「在那之后我们去欧鲁先生那边转达启介同学你们的事情。接着就一直在我家等了，可是乌尔特小姐却突然出现，还留下刚才的口信……」

友月接在阳名后面说。

「乌尔特姊姊说她很生气，所以把你们丢在户外任凭风吹雨打呢。」

听了由衣所说的话，我跟爱莉莎都苦笑起来。不肯送佛送上西天的确很像乌尔特小姐的作风。

「——我真的衷心感谢你们两个。」

欧鲁从友月她们背后走上前来，对我们低下了头。

「刚才我跟医院打过了电话。听说透子决定接受手术了。这都是——托了你们的福。」

不知怎的，我就觉得事情会是这样。我跟爱莉莎或许都在梦里隐约看见了也说不定。

「——欧鲁，你不用道谢。毕竟结果都还没有出来，之后会变得怎么样也还不晓得。所以欧鲁快点回去支持透子吧。」

「啊啊……说得也是。我知道了。」

听完爱莉莎所说的话，欧鲁正严厉色地点了点头。

没错，事情还没有结束。一切从现在才要开始。

接下来美澄即将面临手术。在结果出来之前，爱莉莎跟欧鲁恐怕会焦急得坐立难安吧。

而我也还没有面对摆在自己眼前的选择。

我瞥了由衣一眼。

明天结业式结束后，大家预计聚在友月家讨论旅行的细节。在那之前，我还有不得不弄清楚的事情——

用过迟来的晚餐后，我在宿舍的房间内劈头就对由衣说有正事要谈。

爱莉莎不在房里。现在她应该还在友月家才对。在那之后，欧鲁立刻动身离开这个城镇，友月跟阳名则是回到了女生宿舍。我拜托留下的爱莉莎让我跟由衣暂时独处一会儿。

「欸，由衣，你还记得前天有信寄来吗？」

我吞了口口水润润喉后，便开口问道。

「嗯，是透子寄来的信吧？」

「不，还有另一封信是寄给我的。」

「啊——这么说起来，因为哥哥马上就收起来，我都忘了呢。」

由衣啪地击掌，看来似乎是想起来了。

「其实啊……那封信是叔父寄来的。信上写说要我回去。」

「咦？可是哥哥不是说要跟大家一起去旅行吗？」

面对傻愣愣地这么发问的由衣，我道歉着说：

「对不起，那不是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决定的事情。我——判断现在由衣回那个城市去还很不好受，所以以此为藉口擅自决定不回去。」

「哥哥……」

由衣露出为难的表情。

「——既然哥哥都决定了，我觉得这样就好。不用勉强回去也没关系……而且哥哥也想去旅行吧？」

「不对。问题不在这里。总之，我必须询问由衣的意见才行。不问过就做出选择，我心里实在是不痛快。爱莉莎是那么地努力，我却想要逃避，你不觉得这样很不舒坦吗？」

「……是啊。姊姊非常努力呢。」

听完我说的话，由衣点了点头。

「所以告诉我。由衣，你想回我们的故乡吗？」

「嗯……如果问我想不想回去的话，我当然是想啊。」

由衣没有多想就立刻回答了。

「那个啊，可是回到那里的话，你就会感受到三年岁月的空白喔。比方说之前你唱的那首动画歌，知道那东西已经过时的感受还会再体验很多次喔。这样你也承受得了吗？」

「啊……」

由衣似乎想起了那时的感情，于是低下了头。

「况且……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吧，那个城镇已经没有由衣的容身之处了。墓碑上刻着你的名字——也就是你已经不在的证据确实存在着。就算见到认识的人，你也不能上前攀谈。回到这种地方由衣不会后侮吗？」

我一个劲地说完后，由衣保持沉默，就这样眼角浮现泪光。我或许说得太过火了也不一定。可是如果真的回去了，恐怕会有更多机会尝到痛苦的滋味。所以这些问题是不可避免的。

有好一会儿，由衣都没有开口。不过我知道这种时候由衣往往都在脑海中拚命思考。一旦碰到了难题，在得出结论之前，由衣总是坚决不肯离开原地半步。那是很久以前还是家人时的记忆。

时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刻划流逝的时间。那声音数到有一百的时候，由衣抬起了头。

「——我说过要去扫墓了。我想见爸爸妈妈……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都好。」

「我知道了。」

我把手放在由衣头上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吧。」

那是我得出的结论。

故乡有很多东西正等着我们。而且现在才说要回去的话，山崎他们或许会生气也不一定。不过为了让自己能够在爱莉莎跟由衣面前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那是唯一的答案。

2

礼拜一，无聊的结业式结束后，我在聚集到友月家的山崎与冬上他们面前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能去旅行了。」

「咦！？等等，远见同学，怎么这么突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冬上。

「——今年我决定返乡。跟大家讨论了那么多之后才说这种话，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大家。不过……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退让。」

「返乡这种事情不能在几天内很快结束吗？」

「抱歉。我想尽早回去，大概在暑假快要结束前都会待在那边。」

如果要对抗剩下的问题，连暑假这段期间都还嫌太短。我不能用只返乡几天当藉口逃回来。

「那还真是可惜……」

阳名露出沮丧的表情。事先知会过的爱莉莎并没有插嘴，只是在一旁观望。

——友月虽然开口想说什么，最后却一脸落寞地把话给吞了回去。

对不起，未由。

我在心中道歉。我也想去旅行。那一定会非常快乐吧。不过那是我不能选择的答案。

再来是山崎跟宫岛了……

我战战兢兢地窥探两人的样子，心里早已做好被山崎他们痛骂一顿的觉悟。

「——这样啊，加油喔，远见。」

不过山崎却出乎意料地说出了像是鼓励的话。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咦……你们不生气吗？」

「如果你是因为跟其他人有约才反悔不去旅行的话，那我们当然会生气。可是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吧？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不是去玩的。」

宫岛在山崎身旁面露苦笑点了点头。

「我总觉得远见跟我们一样都是『不想回家组』。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决定回家了，我反而觉得你很厉害呢。所以我会为你加油的。」

本以为应该最强烈反对的两人居然最表示谅解，这让我吓了一跳。

「……谢啦。我会买土产回来的。」

「喔，拜托你罗！既然远见不在，旅行也吹了吧。这下可不是一颗馒头就能打发的喔。」

面对山崎的叮嘱，我笑着回答「了解」。

「咦？这样大家真的可以吗？」

最不情愿去旅行的冬上反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她扫视每个人的脸，最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友月的表情，不悦地叹了口气。

「——好啦。算了，随便你们。」

这么说完，冬上便扭过头去。与其说是我，冬上讲话的对象更像是友月。

现场充满尴尬的气氛。

「那个，各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这时，九棚先生客气地出声说。

「我对九棚先生也很抱歉。你都特地招待我们去别墅了……」

我一道歉，九棚先生马上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的。毕竟远见同学有事不方便去。不过，我个人也觉得各位的旅行彻底中止很可惜……所以我有个替代方案。」

「替代方案，是吗？」

「是的——明天跟后天大家一起去海边如何？我会负责开车送各位过去。远见同学也不是说现在马上就要返乡吧？」

现场顿时窜起喧闹声。

「是、是啊，因为还要做很多准备，我打算七月底左右再回去……不过真的可以吗？对我来说，这提议是求之不得啦……」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吧。各位意下如何呢？」

因为九棚先生的提议而重新对夏天燃起希望的山崎与宫岛跳了起来。

「好耶！要去海边啦，海边！我们没问题喔。虽然好像有些有的没的安排，但为了海边，我们一定排除万难！」

「我也会确实把时间空出来的！」

连阳名也加入山崎他们摆出了胜利姿势。

「——没办法。既然如此，我也会想想办法的。因为还必须把已经定好的约会改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后天去。」

冬上说话的口气好像觉得很麻烦，可是那张脸却是在笑。

接着就只剩下有点无精打采的两人——友月跟爱莉莎了。

「啊，我没问题喔。」

注意到我的视线，爱莉莎这么说。友月也点了点头。

「虽然家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但那是三、四天后的事了，所以我也能去喔。」

两人带着生硬的笑容同意了海边行。

「——那么应冬上同学的要求，集合时间就定在后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吧。这样可以吗？」

因为要出远门，如果不这么早出发的话，恐怕会没什么时间玩吧。大家都没有异议，于是我们便决定以当天来回海边取代原本的别墅合宿了。

3

隔天，除了冬上、山崎、宫岛以外，其他有时间的人一同上街去买泳装。不过相较于开心喧闹的阳名与由衣，爱莉莎跟友月显得情绪低落。

就算开口搭腔，爱莉莎也只是一直看着天空，友月则是不断沉思着什么。彷佛夏天的好天气感染不到两人一般。

「——那么由衣也要一起去乡下罗？」

「啊啊，要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只不过到那边的时候得让她变成小狼的模样才行。毕竟被熟人看见由衣的话，可是会引发轩然大波的。」

然而就在我跟阳名谈到关于返乡的事情时，友月突然抬起头加入了对话。

「那个，远见同学。爱莉莎最后决定怎么做呢？」

友月斜眼看着边走边发呆的爱莉莎问。

「这么说起来，我还没问呢……」

她八成为美澄的事情耗尽了心神吧，不过去过海边之后马上就要开始进行返乡的准备了。我得先跟她确认才行。

我拍了拍爱莉莎的肩膀，让她回过神来，这才问她我们返乡期间打算怎么办。

「咦？我也要一起去喔。这不是当然的吗？」

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后，爱莉莎又恢复了发呆模式。她的意思大概是只要回答这样就够了吧。

「喂，这种事情要再多考虑一下……」

只要有爱莉莎在，问题就会一口气暴增接近一倍。意识到这点时，我不禁头痛起来。

「那个，启介同学——」

「嗯？」

虽然友月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我一反问，她马上低下头说「没什么」。

结果阳名跟由衣干劲十足地连爱莉莎跟友月的泳装都一并挑好，然后我们便就此解散——

这天晚上，从友月家回来后，爱莉莎露出了不像是明天要去海边玩水的严肃表情。

「刚才未由家接到电话……我在电话里听说的。透子的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

「真的吗！？好快啊……」

不，既然原本就已经在等待答覆的话，手术时程或许大致上都定下来了也说不定。可是之前只是隐约感受到命运分歧的一瞬间突然来访，这让我不禁动摇起来。

我本来以为几天后才会有消息传来，所以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爱莉莎受到的冲击恐怕更甚于我吧。连由衣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欸，启介……透子不会有事吧？」

爱莉莎一屁股坐在床上呢喃着说。

「——我们只能祈祷手术成功了。」

我不能不负责任地说绝对没问题。激起不安的话更是说不出口。所以我这么回答了。

「是啊……这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会害怕……我很怕啊。」

「姊姊……」

由衣担心地凑上前，爱莉莎立刻用力抱紧了她的身体，彷佛依赖着她一般。

在这种情况下，明天就要去海边玩水了。既然友月跟九棚先生都在，手术结果一出炉就会立刻通知我们吧。

希望明天会是爱莉莎能够开怀大笑的一天。

我殷切地祈求我们的行动不会导致悲剧的结果。

4

然后到了海水浴当天，我们乘坐大型露营车前往海边。除了驾驶座以外，车内构造几乎都跟一般房间相同，在友月家看到时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九棚先生满不在乎地说因为出游人数众多，便去租了一台车过来，不过光是租金恐怕就相当可观了吧。

九棚先生坐在驾驶座上。乌尔特小姐也一起来了，可是她跟爱莉莎之间似乎有点尴尬，所以选择了坐副驾驶座。剩下来的我们在车内围坐成一圈，兴高采烈地玩牌或聊天，不过我光是配合周遭就耗尽了所有力气，实在没有余力发自内心享受。

爱莉莎从中途开始就脱离我们的圈子，独自抱着小狼模样的由衣睡着了。毕竟她昨晚都没阖过眼，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今天早上集合听九棚先生说还没接到关于手术结果的报告时，她那紧绷的神经恐怕就已经到极限了吧。

我身旁的友月乍看之下很开心，可是表情也很僵硬。此外连冬上也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在这种气氛热络不起来的情况下，我们于上午抵达了海边。

「哟喝！是海边耶。」

不过亲眼看到白色沙滩与蔚蓝海洋的瞬间，山崎跟宫岛的亢奋似乎抵达了最高峰，只见他们呐喊着往海滩跑去。虽然人还算多，但并不拥挤。来时路上往窗外看时，我发现我们来的地方还满偏远的，所以这里大概是主要由当地人使用的私人海滩吧。

趁着女生们在车内更衣的时候，我帮忙九棚先生搬着大遮阳伞与装了果汁的小冰箱，努力地打点我们的据点。如果是平常的话，我应该会对把麻烦事推给我自个儿跑去玩的山畸他们心怀怨懑吧，不过现在动动身体才不会胡思乱想，我反而觉得庆幸。

架起两把遮阳伞，铺好塑胶垫后，九棚先生说要去借泳圈跟水上玩乐器材，便往海边的商家去了。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总是全心准备面面周到。目送在夏日海滩上显得格外突兀的黑色管家服的背影离去后，我便横躺在塑胶垫上。

我打了个呵欠。老实说，我昨晚也没怎么睡。

我开始昏昏沉沉地打起盹来，不过一注意到身边传来脚步声，我便撑起了上半身。

那里站着换上泳装的阳名。

「啊，启介哥，辛苦你了。怎么样，好看吗？」

阳名转起圈子展示着昨天买的荷叶边连身泳装。

「嗯……我觉得很好看喔。」

「你说得好没诚意喔……不过这也没办法吧。我听未由同学说了。爱莉莎的朋友现在正在动手术是吧？」

「啊啊。我想大概也差不多该接到通知了。」

「这样啊……要是能够顺利就好了。」

就在我们谈论着这种事情的时候，冬上来了。她穿着一套衬托出好身材的白色比基尼。

「这个很适合我吧。」

「——不是发问，是确认喔？」

看到冬上自信满满地摆出强调胸部的姿势，我不禁感到浑身无力。

「那当然。毕竟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选好的，如果远见同学敢说不适合，那就是你的品味有问题。」

「这个嘛……我是无法反驳啦。」

那确实适合到像是订做的一样。要是太频繁盯着看的话，感觉好像会被取笑，于是我撇开了视线。这时我看到乌尔特小姐走了过来。

「不过——人上有人啊……」

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后，冬上缩起了肩膀。

「好、好厉害啊……」

阳名也叹了口气。

「启介，车子空下来罗。」

往这边走近后，乌尔特小姐便指着后方这么说。她跟冬上一样都穿着比基尼泳装，但破坏力却天差地别。一迈开步伐就会随之摇晃的胸部已经抵达了凶器的领域。

如果是平常的话，我或许会看得入迷也说不定，不过现在我很担心从后面拖着脚步走来的爱莉莎。

爱莉莎穿着两件式泳装。虽然很适合她，但由于爱莉莎本人没什么精神，原本的光彩反而感觉变薄弱了。她怀里还抱着由衣。

「啊，启介。车子不能没人顾，所以未由留下了。你快去吧。」

一看到我，爱莉莎便露出无力的笑容这么说。

「我知道了……」

虽然我想为她加油打气，但在得知结果之前我什么也办不到。我点了点头，然后前往停放在海滩旁停车场上的露营车。从架起遮阳伞的地方也看得到站在车旁的友月。

友月穿着黑色比基尼泳装。腰际缠着蕾丝花纹浴巾，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我记得之前友月的样子好像也很奇怪……

这次在被问之前，我先开口说了。

「友月，很适合你喔。」

虽然觉得自己语汇贫乏，但我也想不到其他更讨人欢心的话了。不过友月却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自然的笑容。

「谢、谢谢你，启介同学。」

友月面红耳赤地用手遮掩着胸部。

「那、那个，那我去叫山崎同学他们罗。等到你们换完衣服，九棚应该就会过来换班顾车了。」

飞快地这么说完，友月便急急忙忙地往遮阳伞跑去了。

「啊……」

原本打算再说一会儿的我垮下肩膀。

我总觉得友月神色有异的原因来自前天在山中小屋里，还有昨天去买东西时欲言又止的话里，所以还想说要问问看的。

远远看着注意到女生们出现后往遮阳伞猛冲的山崎他们，我觉得帮不上任何人的自己很没出息——

在那之后整个上午，大家各自享受着海水浴的乐趣。不过唯有爱莉莎独自待在遮阳伞底下，抱着膝盖一直看海。

看到不管是谁邀请都不打算离开原地半步的爱莉莎，我离开准备开始打沙滩排球的众人，往爱莉莎那边走去。

「怎么了？启介。」

「我有点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下。」

我在塑胶垫上躺下，然后闭上眼睛。事实上我的确又累又困。不过那当然也是藉口就是了。

「……谢谢你。」

爱莉莎呢喃着这么说，可是我什么也答不上来。视野封闭后，海潮声与冬上他们玩耍的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要睡，不过遮阳伞底下意外地舒服，我的意识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模糊。

现在要松懈下来……还太早了——

虽然我试图挽留意识，却没有抵抗的力气。

在即将进入梦乡之前，我好像听到有谁在哼歌。

「——启介哥，启介哥。」

听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我突然清醒过来。阳名正低头注视着我。

往旁边一看，爱莉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啊，你总算醒了。启介哥，不要再睡了，来玩沙滩排球吧。难得来海边一趟，不尽情地玩多可惜啊。」

「咦……好、好是好啦——不过爱莉莎去哪儿了？」

「爱莉莎吗？这么说起来，刚才她好像跟九棚先生一起往车子那边去了……」

跟九棚先生……？

「——抱歉，沙滩排球等会儿再打。我过去一下！」

我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然后拔腿跑向停车场。如果九棚先生找爱莉莎有事的话，那很有可能是跟美澄有关。

「啊，启介哥！」

我没有闲功夫回头去看叫住我的阳名。

手术结束了吗？成功了吗……还是说！

虽然想要赶快抵达，可是脚却重得不得了。

随着车子接近——耳边可以听到声音。

身体直打哆嗦，胸口疼痛起来，感觉快要无法呼吸了。

越是向前迈进，声音就变得越大。然后踏出下一步的脚也变得更为笨重。

因为我听到了声音。

我听不清楚那在说些什么。因为那只是单纯的声音。

不带有具体意义，却又比什么都更能表现情感的声音。

我不愿承认。这不是那种声音。

可是随着车子接近，现实也逐渐稳固下来，让人无法蒙蔽过去。血淋淋的事实打击着我，不容许暧昧模糊的理解。

站到露营车的门前时，我只能承认了。

这是声音。

是爱莉莎的——哭声。

周围的人也好奇地投来视线。

我缓缓地把门打开。在那里的是单手拿着手机，哭得死去活来的爱莉莎。九棚先生神情沉痛地站在一旁。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叫得好像要把灵魂都拧出来似的。

为什么我没有在她身边呢？打起瞌睡的自己让我痛恨到几乎想亲手杀掉。

「……爱莉莎。」

我轻声呼唤了名字之后，爱莉莎转头看着我。

「启、启介……透子……透子死了……她死掉了啊。」

我握紧拳头。

事情有可能会变成这样。这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却无法遏止无处发泄的怒火涌上心头。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绝望一股脑地吐出来。这就是我们选定道路之后得到的结果吗？爱莉莎非但没有逃避，还那么努力地得出了结论，而我也坚决站在她那边——可是最后未来却是这样吗？

不可原谅。

我想要抹消帮助爱莉莎时的自己。可是已经无法挽回了。路选下去就不能回头了。

明明应该已经做好了觉悟，我的心却完全无法接受。面对着哭泣的爱莉莎，我连一步都动弹不得。

什么最坏的结果降临之后的事情，这些我都没有想过。

「没错——这就是我看到的『最坏的结果』喔。」

背后传来乌尔特小姐的声音。那语气冷冽得刺人。

「乌尔特小姐……」

我好怕，无法正眼看她。我就这样头也不回地铁着心等候接下来的定罪之语。不过就在此时，又哭又叫的爱莉莎突然断了线似的倒在地上。

「爱莉莎！？」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抱起来，这才发现她的身体带有异常的热度。

「爱莉莎跟《天使王》之间的平衡是靠肉体与精神的度量来维持。内心受了严重的创伤后，这个平衡也会崩解。如果冷静下来的话，我想是会醒过来，不过一直这样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会！」

听到乌尔特小姐沉着嗓子这么说，我才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你明白我想要回避的未来了吗？」

「……是。」

我用嘶哑的声音回答。我什么都无法辩解。

「——那就够了。」

「咦？」

不知道为什么，乌尔特小姐的语气非常温柔，让我吓了一跳。然后在我准备回头的瞬间，世界染成一片雪白——我又听到了彷佛耳语般的歌声。

我睁开眼睛。色彩鲜明的遮阳伞掩盖了我的视野。

「哎呀……？」

理解追不上眼前的景象。我明明看到爱莉莎在车子前面哭啊……

时间彷佛倒退回阳名叫醒我之前了。

我连忙起身望向旁边，那里不见爱莉莎的身影。

反而是——鸟尔特小姐坐在那里。

「恶梦结束了喔，启介。」

这么说完，乌尔特小姐啪吵啪吵地抚摸着我的头。

「咦……梦？」

「没错。好了，男孩子不要哭哭啼啼的。」

乌尔特小姐苦笑着用手指擦拭我的脸颊。在这之前我都没发现自己流泪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启介，之前我说过我有担忧最坏结果的根据吧？」

「是……」

「刚才那个就是。这个世界流向的其中一支可能性，同时也是赋予我的指针。我施展《野原之笛》让启介以作梦的形式看到了那个。」

「那、那么……」

充满胸口的绝望逐渐消去。

「没错。刚才那些不是现实。对不起，我做了很没品的事情。不过，我希望启介能够真正明白我不惜做出那些事情也要阻止你们的理由。就算那条流向未来的支流很细，既然看到了，我就只能那么做了。不管是做为方舟一员也好，还是做为那孩子的阿姨也好。」

「哈、哈哈哈哈……我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

我干笑着点了点头。

「以惩罚来说或许有点太重了呢。让你感到痛苦了。」

这次乌尔特小姐安慰似的细细抚摸我的头。

「真是……太好了。奇怪？那么爱莉莎现在人呢？」

我这么一问，乌尔特小姐便指着车的方向。

「刚才被九棚叫去了。大概正在告知手术的结果吧。」

「什么……？」

「好了，我们走吧。」

当我正愣住的时候，乌尔特小姐拉着我的手硬是让我站起来。

然后我被推着背部迈开脚步。

对了，结果还没出来。

我必须再面对那个瞬间才行。

来到车子旁边时可以听得到声音。

双脚瘫软了。

那是哭声。该不会——又是？

在梦中尝到的后悔与绝望重新复苏，我无法动弹。看着这样的我，乌尔特小姐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说啊，启介。如果现实跟梦一样的话，让你作梦就没意义了喔。」

「咦——？」

在我理解乌尔特小姐所说的话之前，我就被推到门前了。

「——呜……呜咕……」

车内传来哽咽声。不过那不是在梦中听过的呐喊似的哭声。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车门。

「啊……咿……启、启介……」

爱莉莎单手持手机呆坐着哭泣。看到我之后，眼泪开始从她眼里扑簌簌地落下。

爱莉莎哭得死去活来的。

边哭——还边笑了。

「听说透子……手、手术成功了……而且术后也没有排、排斥反应……欧鲁守在透子身边观察情况，所、所以才会这么晚联络……」

爱莉莎连溢出眼眶的泪水也没擦，就这么说完之后，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

「太……太好了！」

虽然情绪追不上天大的喜讯，但我这么回答了。

尽管哭得抽抽搭搭的，爱莉莎还是直点着头，随即走近我用力抓住我的左手腕。

「爱、爱莉莎？」

「……太…………太——」

「你说什么——」

当我听不清楚而开口反问时，爱莉莎突然拽着我的手跑了起来。

「太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边哭边大喊，同时朝大海直冲。

「呜哇啊啊啊啊啊！？」

我们跳过小孩子做的沙堡，惊动了沙滩上的螃蟹，一路上我几乎是被爱莉莎拖着跑。

哗啦一声地在海边站稳后，爱莉莎就这样拉着我朝啪唰打来的浪涛跳了进去。

「咳、咳咳咳！」

我不小心喝了几口海水，腥咸的味道呛烧着喉咙。

「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爱莉莎看着这样的我放声傻笑。

「啊哈哈！太好了，太好了，启介！真是太好了。」

在腰际以下都泡在海里的状态下，爱莉莎一直笑个不停。由于海水从头上灌下去，我已经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在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与此同时，我确实感觉到我们抵达了爱莉莎能够放声大笑的未来。幸好全身都湿透了，这样想怎么哭都没关系。

「喂，远见？还有爱莉莎也是，你们怎么了？」

在附近玩沙滩排球的山崎他们靠了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笑得旁若无人的我们。知晓内情的友月与阳名露出彷佛诉说着「难道是……」的表情。

「未由、阳名，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呢！」

爱莉莎跑到友月与阳名跟前抓起了她们的手，像我一样把她们拖进海里。尽情折腾了困惑的两人后，爱莉莎迅速抢走了冬上手中的沙滩排球。

「爱莉莎，你干什么——」

冬上吓了一跳。爱莉莎不以为意地把球高高抛起，然后跳起来挥动着手。

「启介，我要上罗。」

「咦？等、等一下，我还没摆好姿势啊！」

面对依然倒在地上的我，爱莉莎狠狠地展开攻击。

「喝啊！」

被我的脸接住后，球又高高弹了起来。

「喂，阳名，我要往那边打罗！」

「好、好的！」

阳名勉勉强强地接住了球。被弹开的球画出清晰的轨迹，随即命中宫岛头部。

「呜哇！」

宫岛发出奇怪的惨叫声跌了一跤。

「啊哈哈哈！再来是未由，接着！」

「嗯！」

这次换友月把掉进海里的球给捡了起来。

「什么？再来换我吗？」

尽管皱起了眉头，冬上还是满脸笑意地把朝自己飞来的球打向山崎他们那边。

爱莉莎的笑容眨眼间感染了大家，不知不觉中，大家开始玩起了传接球。

没错，总算开始了。

我忍着颜面的疼痛，发自内心地笑了。

抬头看着飞旋在蓝天之中的球，我下定决心这个夏日要尽情地玩个痛快。

*

看着在海边玩闹的孩子们，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露出了微笑。

「你揭示的未来落空了呢。」

她独自坐在遮阳伞下喃喃自语。

「——没错，就机率来说，成功的比例要高得多了……所以这个结果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只是我没有完全相信而已。」

她彷佛跟谁交谈似的对着虚空说。

「可是，那在你给的预言之中显得特别鲜明。所以我特别留心注意了，不过最后抵达的结果还算合理。或许……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正观测着未来也说不定。所以这个可能性才会变得容易看到。啊——你果然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如果是这样就怪了。这是告诉我们千年前的方法已经行不通的警告，不，是开战宣言吗？也许之后还是不要过分相信预言会比较好吧。而且情况终于开始变化了，『她』却还没有主动接触，这点也很奇怪。」

乌尔特正颜厉色地说。

「这一千年来她都一如预期地完成使命……虽然我不愿相信她会背叛，但确实是很可疑。欸，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她对着空中这么问，可是却像是头痛似的皱起脸来。

「真是的，我知道啦，不要凶我。我很明白必须凭自己的意志行动才行，只是问问看罢了。不过如果看到什么的话，你要马上告诉我喔。我会把眼睛借给你的。」

这时在她的视线前方，金发少女脚绊了一下摔倒了。

「哎呀，还是一样笨手笨脚的。跟拜尔比起来，总觉得那孩子更像小时候的你呢。」

她兴味盎然地轻声低语。

「——呵呵，你不反驳啊？原来你也有点自觉呢。也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比我更接近那孩子嘛。」

她有点羡幕似的说。

「在『约定的时刻』来临之前，就让我们通力合作保护我们可爱的外甥女吧。不管她——未永·友月在想些什么……」

她怜爱地望着摔得四脚朝天的金发少女，同时以充满决心的语气呼唤着看不见的某人——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终章

连一大早都会开始冒汗的七月迈入了最后一天。

我肩扛着旅行用的手提袋前往车站。

身旁是背着轻便背包的爱莉莎，以及两手空空的由衣。

今天是睽违一年半的返乡日。

「爱莉莎，你带得那么少可以吗？该不会忘了东西吧？」

我好奇她行李怎么带得那么少，于是开口问道。至于由衣的话，因为到那边之后要让她变成小狼的模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启介才是，到底要塞什么东西才会变得那么大包啊？我几乎没有自己的东西，所以才会这样出门啊。」

「就算这样……好歹也该放点换洗衣物吧？」

我斜眼看了完全不鼓的轻便背包后，这么向爱莉莎确认。

「咦？可是衣服都是未由的啊。现在穿的是不得已借来的，要是再多拿的话，对人家也太不好意思了吧。」

这么说完，爱莉莎指了指现在穿着的白色连身洋装。

「……啊？要不然到了那边之后衣服要怎么办？」

还是精神体的时候，无论什么衣服爱莉莎都能凭印象重现，可是现在已经无法这么做了。

「啊——总、总有办法的啦。如果是法衣的话，我就能用魔术变出来。」

「穿成那样哪能在街上走啊！」

我突然对未来感到忧心忡忡。虽然姑且是有想过到了那边之后的事情，但这下麻烦事又变多了。

「啊哈哈！」

看着我俩的一来一往，由衣笑了。

由衣也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宜都很紧张的样子，不过像这样闲扯淡的时候似乎还没问题。

只是我发现每次笑的时候，裙子底下总是不住蠢动。

「由衣，你可别在电车里不小心露出尾巴喔。」

「啊，嗯。对、对不起，哥哥。」

由衣注意到尾巴的状况，便压住了裙子。

虽然不脱下麦杆草帽跟披肩就看不见兽耳和项圈，但尾巴只能靠自己缩回去而已。

「那么由衣，要来测试看看吗？」

爱莉莎笑了笑，玩闹着用手指轻轻割过由衣的腋下与背部。

「啊哈，呀哈哈哈哈！住、住手啦，姊姊！」

看到藏起来的尾巴在裙子里啪嗒啪嗒地乱甩，我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靠我们多加注意了。

在这种情况下抵达车站的剪票口后，我在售票机前看到了倚着柱子的友月。

「是未由姊姊！」

由衣大叫着跑了过去。

「怎么了？友月。你是来替我们送行的吗？」

听我这么一问，友月摇了摇头。

「不，我有话想对启介同学说，所以才到这里等你。」

「有话想对我说？」

友月点了点头。

「——启介同学，你还记得吗？之前我说有好多事情都不懂的时候，你告诉我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啊、啊啊。」

「可是围绕着我的事物非常沉重，无法轻易动摇。既然错失了机会，我也就看开，想说算了。」

友月的表情很悲伤。我想起来了。这么说来，去过海边之后，友月好像有《家》里的事情要处理。

「难道……又发生了什么问题吗？那个……就是《家》里的事情。」

「这个跟那个没关系啦。啊……或许有点关系也说不定——可是我现在要做的是之前就在想的事情。」

这么说完，友月迅速地将视线转向爱莉莎。

「爱莉莎果然很厉害呢。你用乱七八糟的方法贯彻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后还得到了最期望的结果。」

「是、是这样吗？」

爱莉莎有点不自在地搔着脸颊。

「嗯，很厉害。真的非常厉害——所以我很不甘心。要是不把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我也会觉得不舒坦。」

友月笔直地抬头注视着我，脸上露出苦笑。

「友月……？」

「欸，启介同学。我——」

友月的表情跟在山中小屋时想说些什么的她重叠了。

我咕噜地吞了口口水。

「我、我——我想跟启介同学一起去！」

友月的声音响彻了安静的车站内部。

「……咦？」

「请带我去启介同学的故乡！」

友月从柱子后面拿出大旅行袋，对我低下了头。

『——第四线到站的普通电车即将于七点三十五分发车——』

月台与车内响起了广播声。我们坐在包厢四人座等待发车。

「对、对不起……我这么突然——」

坐在斜对面的友月面红耳赤地低着头。

「没、没关系啦……事到如今，多一个人也没差……」

我视线朝向窗外回答。就各方面的意义上来说，我也觉得很害臊。

我想把那一瞬间预想过的许多事情从脑海中消除。

「未由姊姊也一起来，我好高兴喔！」

由衣在一旁天真地笑闹着。

不过既然由衣在那边不能维持人型的话，友月来了或许才不会招致不必要的误解。

我乐观地这么心想，随即重振精神，向坐在对面宝贝似的抱着轻便背包的爱莉莎搭腔。

「欸，爱莉莎。既然你没带换洗衣物，那么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啊？」

「咦？你想看吗？」

「这个嘛，我是有点在意啦。」

「呵呵，其实啊……是这个啦！」

这么说完，爱莉莎从背包里掏出了白色信封。

「信？」

「是啊。」

爱莉莎从信封里取出信纸给我看，可是内容却是一片空白。

「收件人跟地址都没写耶……这是要干么？」

「那还用说。如果在启介的故乡发生了有趣的事情，我打算写信告诉透子！」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到很有爱莉莎风格的答案，我苦笑起来。

「还有呢？」

「咦？就只有这样而已喔。」

「啊……？」

我、友月，甚至连由衣也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啊，我忘了。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还有一样东西，我说你啊……」

我只能叹气了。

不过爱莉莎最后拿出来的东西却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爱莉莎手里的是一张照片。

「这个也要放在信封里寄去才行。」

在那张照片里，以头顶着狼型由衣的爱莉莎为中心，我、友月、冬上、阳名，还有山崎跟宫岛都穿着泳装比出胜利手势。

我可以想像美澄看了这张照片后的反应。

她一定会带着跟照片中的我们相同的表情——绽放笑容吧。

嘟噜噜噜噜噜——

发车的信号声响起。

随着沉重的震动传来，电车开始缓缓驶出。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卷末附录R×L 用语集Ver.01

K.W.F01

魔术的起源

——《天使王》与天使因子

一千年前，这个地面上——《物质界》充满了『魔术』。

随着文明的发达，人类透过「祈祷」及「仪式」摸索出与栖息在《形成界》的《高次元存在》接触的方法，并称藉此引发的奇迹为魔术。不过如同字面所言，那也是扭曲世界真理的『入魔之术』。操控魔术之人掌握奇迹的同时，也得知了这世界上存在着纠正扭曲秩序的法理守护者《代界存在》。《代界存在》被称为『天使』，其存在定义的解释依各文化圈区分为72种。那也意味着《代界存在》的魂魄分化成72个碎片（天使因子），并沉睡在散布地上的72人（天使因子持有者）心中。

当世界因人类过度使用魔术而严重扭曲时，散布地上的72片《代界存在》将苏醒消灭魔术师们。就算击退了一片《代界存在》，天使因子还是会跟其他碎片结合而复活。一旦天使因子全都集结于『容器』之中，以真实的样貌《天使王》之姿现身，届时不管是谁都无法抵抗了。

不过这个平衡却因大魔术师赫斯·史特林的出现而崩坏。赫斯利用未知的魔术创造出阻绝《物质界》与《形成界》的障壁——《天牢》，从这个地上篡夺了所有魔术。当然，此一扭曲也导致《天使王》的现身，不过赫斯却打倒了人类绝对无法抗衡的《天使王》，并将之对印起来。

◆

在那之后，世界失去奇迹长达千年之久……

K.W.F02

《方舟》的居民

——大魔术师赫斯·史特林及其后裔们

由于从地上夺走了魔术而被称为《篡夺者》，并遭全世界魔术师追杀的赫斯·史特林及其一族。

赫斯创造出阻绝《物质界》与《形成界》的障壁——《天牢》，并带着一族逃进了称之为《方舟》的小岛。自此之后他的一族在岛上张开结界，为了潜身此处而活在不同于《物质界》的时间里。

赫斯·史特林跟妻子之间育有三个女儿。不久，次女拜尔·柯朗诺·史特林与赫斯的弟子，魔术师哈利·莱特之间也生下了孩子。

由于赫斯偷偷将《天使王》的容器封印在拜尔胎内，拜尔的女儿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诞生时身上便寄宿着《天使王》的容器。因此，爱莉莎被一族视为「禁忌之子」，禁止进入《方舟》的中枢——《箱庭》。

《物质界》经过了千年岁月后，某一天，一艘普通客船撞上了《方舟》的结界。爱莉莎在《方舟》内部目击了这一幕，为了把乘客从逐渐沉入海中的船上救出来，她打破『戒律』飞出了结界外。

此时，她在《物质界》最先接触的少年，远见启介的右手发动了赫斯设下的《天牢》防卫装置《反牙》。启介的肉体做为「噬尽所有魔法」的反魔术——《魔狼》的介质而大幅产生变化，不过这个时候爱莉莎跟启介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另一方面，一手策划客船撞击事故的罪魁祸首，『地上最后的魔术结社』《群聚》的一员，阵·海道·洛姆威尔（代号：鸦（克劳乌））趁着混乱成功地偷偷潜入了《方舟》。

◆

阵从《方舟》偷走魔术逃亡了。

爱莉莎也追寻着他的消息飞到了地上，途中重新见到了远见启介。

然后故事就此展开……

K.W.F03

最后的魔术结社《群聚》

——意图让地上被剥夺的魔术复活之人

赫斯·史特林自《物质界》夺走了魔术后，这个地上形形色色的魔术结社便走上了衰退而徒具形骸一途。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些人不停地探求奇迹与新的力量。这些魔术师汇集执念创造出来的组织便是《群聚》。

在联系《高次元存在》的《通道》被断绝的地上，他们首先摸索其他获取力量的方法。那不是探求接触《高次元存在》而产生的『外在』力量，而是从自己『内在』引出超常力量的《内在魔术》。他们接连并吞了变成空壳子的魔术结社，逐渐成长茁壮。然后过了一千年之后，《群聚》依然做为这个地上唯一『有力』的魔术结社暗中活跃。

组织型态很单纯，由被称为党首的一人统治一切。党首从名为《钟楼》的地方驱使传令，将命令下达给各支部的干部。据说在组织内也只有极少数亲信知道党首的真面目。

成员们以《鸟之名》互相称呼。那或许意味着组织意图「往更高处爬」的意志也说不定。

《鸦》按计划与《方舟》接触后，党首便与「赫斯一族的背叛者」哈利·莱特联手合作。然后，他们的剧本进入了最终阶段。

「促使《天使王》现身破坏《天牢》，让魔术重现地上」，新是魔术师们长久以来都无法实现的夙愿。

一如哈利·莱特的企图，《天使王》最后终于短暂现身了，不过赫斯设下的《天牢》却超乎预期地强大，所以在计划没有彻底完成的情况下，《天使王》又再度被封印在身为『容器』的爱莉莎体内。

◆

连哈利·莱特也被自《方舟》降临的赫斯长女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幽禁后，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重整体制，《群聚》现在始终保持沉默……

K.W.F04

美伞市与友月一族

——承袭古老传统的神秘财阀

以屈指可数的财阀之姿名震天下的友月家是自平安时代延续至今、家世渊博的名门世家。

友月古时候是写作「朋月」，意指「月亮的朋友」。因为这个姓氏的关系，甚至有传说暗指友月家的祖先来自『月亮』。

当家惯例代代由直系女性承袭「友月未永」之名，并招赘权势与财力兼具的男性为婿。听说他们就是像这样随世代更迭而增进势力。

想当然，继承纷争多半都很惨烈。现在这一代袭名时还发生了长男夫妻遭某人残杀的事件。

目前友月本家位于东京首都圈内，不过据说当家未永并未住在那里。

友月家还有二崩家及九棚家等等诸多分家，分别散布在日本各地。这些分家与友月家紧密相连，全部合起来才真正等于一个『家』。

美伞市内也有友月家的宅邸，听说自古以来就跟当地有很深的渊源。镇上矗立着友月家出资建造的医院及表演厅等等，上任当家的二男友月滩世长期担任这些地方的理事。不过滩世陷入昏迷后便改由养女友月未由继承了。

◆

滩世变成废人一事是个『不解之谜』，据说事情背后与魔术结社《群聚》有关。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后记

大家好，我是司。

又到了喷嚏打个不停，外出时连眼睛都会痒起来的时期。

在空中飞舞的花粉真是可恨啊。而且我的体质一戴上口罩就会呼吸困难，所以只得在没有任何装备的情况下熬过去了。不过正因为是痛苦的季节，我才能确实感受到一年去了又来。

感觉鼻塞头昏的同时，我想起了第二集于去年春天出版的事情。总觉得当时跟现在的心境有些相似。这一定是因为第二集也跟这本第六集一样，就故事来说都是全新开始的缘故吧。由于揭开了新的序幕，再加上或许有人第一次拿起本系列作阅读后记，我想在这里稍微回顾一下整个故事。

「RIGHT×LIGHT」系列到本书已经是第六集了。

『RIGHT×LIGHT～让物体凭空消失的魔术师与半透明的飞行少女～』于第一届小学馆轻小说大奖文库部门获得期待奖，因而有幸得以出版。

主角名叫远见启介，是个心灵充满创伤的少年。他认识了来自《方舟》、不按牌理出牌的少女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自此故事便开始了。接着被称为魔女的同班同学·友月未由也登场了，这两人都跟主角牵扯颇深。故事的构成要素可以说是魔术、爱情喜剧，还有战斗吧。

在接下插画工作的近卫乙嗣先生手下成形的他们，经过第二集、第三集、第四集，最俊在第五集克服了艰困的障碍。

本集『RIGHT×LIGHT～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是新篇章的开始。大主线告一段落后，为弥补之前匆忙赶路的份，本集决定以日常生活及爱情喜剧为中心。往后将一边舍起之前略过的东西，一边向前迈进。

当初我原本想要写成连续短篇的形式，不过最后还是变成像之前那样一个大主线加上其他小支线的结构了。可是放不进来的角色和情节还很多，如果哪天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可以再写个短篇。

然后第七集舞台将首度移出美伞市。不是像番外篇的感觉，故事预计会以启介与友月为中心开始大幅进展，敬请期待。

——接下来，还有一些篇幅，来写点什么吧。

因为实在是太没梗了，我想就以一开始的《口罩呼吸困难症》做为起头，来谈谈关于我的奇妙体质好了。老实说，我认为这话题可有可无，各位要跳过也无所谓。

首先是《仅限右手·一提到血的话题就贫血症》。如同字面上所述，这是谈到血液或血腥的事情时，只有右手会陷入贫血状态使不上力的症状。漫画之类的常出现身子一晃倒下的人，大概就是那个的右手限定版。如果是吃饭途中发作的话，连筷子都会拿不太好，真是伤脑筋。豆腐之类的都夹不起来呢。我想这恐怕是源自于小时候极度排斥抽血的心理创伤吧。顺带一提，左手完全没有问题。

接着是《红白帽的橡皮绳好难受症》。这是一系上红白帽的橡皮绳就会难过得不得了的症状。当然，这情况仅限于念小学的时候，不过现在我还是很怕压迫到脖子，我真的会觉得呼吸困难喔。

其他还有引起很多人共鸣的《盘子摩擦声恐惧症》等等，不过请容我在此割爱。

我想差不多该开始致谢了。

前半部也有稍微提到，近卫乙嗣先生，感谢您每一集都画出让人看得入迷的美妙插图。角色们之所以能够栩栩如生，近卫先生功不可没。这次将会是泳装的图，我很期待可以赶快一饱眼福。

然后是责编M先生，这次也谢谢您让故事趋于完成的建议。每次我觉得完成的时候，您总是会留意到其实还有不够完善的部分。近卫先生与M先生，若是没有您两位，我想就不会有现在的「RIGHT×LIGHT」。今后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也感谢把这篇文章看完的各位读者们。

那么，下次见了。

第六卷 摇摆不定的未来与横跨天际的风之歌 插图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修图：八嘎猫

你……

记得自己背负的命运吗？

叽、叽——

我的脚步声扰乱了紧绷的寂静。好几百年前就矗立在远离人烟处的广大平安式宅邸中，连静默都沉重地堆积着主张其存在。将之打破的我属于异类，也是不请自来的客人。每当体重加诸于脚尖上，木地板便会响起悲鸣，彷佛责难着我一般。

叽、叽……

每踏出一步都磨耗着心神。感觉好像违反了这个地方的规矩，令我静不下心来。我慎重小心地尽力想要抹消脚步声。

——叽。

可是却失败了。我满怀焦虑地瞪着走在前方的宽阔背影。身穿西装带领着我的他不发出任何声音，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行。彷佛昭示着这地方应有的样貌般始终保持沉默。

怎么样才能安静地走在这条老旧的木制走廊上呢？我看着他的运步方式心想。就算试着配合他的步伐把脚踩在同样的位置，地板还是会响。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谴责我的无礼。

叽、叽、叽——

接下来我又听了多少次刺耳的声音呢？最后我终于归纳出一个结论。

他之所以不会打破寂静，一定是因为和这个地方同化了的缘故。长时间待在这里的他想必已经往返这条走廊数干次了，所以大概变质成跟宅邸相衬的人了吧。

这也就是所谓的经验。第一次走在这里的我求之却不可得的东西。身为友月家当家直属秘书的他花了几十年学会的技术，首次踏进这里的我不可能模仿得来。

我转念一想，有黠粗鲁地把脚放下。

叽！

一个特别嘈杂刺耳的声音响起。刹那间，他倏地停下脚步，我不由得缩起身子。原本以为要挨骂了，但隔着他的背看到画有水墨画的纸拉门时，我才发现只是路走到尽头罢了。

「——我把未由小姐带来了。」

他以低沉的声音向纸拉门后方唤道，于是一个嘶哑的嗓音回应「进来」。我紧张地倒吞一口气。

这房间该不会是——

友月家当家居住的这座宅邸是由走廊连结数栋建筑物所构成，即便是亲戚也只有一部分人才获准登门造访。房间的纸拉门上分别绘有月夜的风景，其月龄的名称便是各个房间的名字。最靠近入口的房间是月亮涂得黝黑的《朔之间》，基本上越往深处走，月亮就变得越圆。而如今我眼前的纸拉门上画着不可能存在的景象——挂着两轮满月的夜空。

……《双月之间》。

仅在传言中出现过的最深处的房间。据说所在位置比平常谒见用的《满月之间》还要里面的当家专属房间。虽然感觉走了很久。但我没有想到竟是被带来这种地方。

以前当家陷入病危状态而首次被传唤到这座宅邸时，我也没来过这种地方。既然被叫到这里，那就表示当家个人有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召见。

尽管感到困惑……我却不是毫无头绪。

我轻轻将手贴上胸部。过去胸口上侵蚀我生命的伤痕已经不存在了。

那绝不可能是自然痊愈。虽然记忆暧昧模糊，有可能是场梦也说不定，但在那间病房里我——

「……？」

这时我感受到视线，便抬起头来。然后刚好对上了手抓着纸拉门，就这样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这边的一双眸子。黑漆漆的——眼睛。他的头发与胡须都掺杂着花白，西装则是灰色的，但只有那对眸子是探不到底的夜色。彷佛光照不进去的深坑里充满了黑暗一般。刻划着皱纹的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为什么……要看我呢？

我害怕得别过视线。从以前我就很怕带我到这里来的秘书。不仅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连心里在想些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在我低着头的时候，耳边传来纸拉门刷地打开的声音。走廊上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抚过我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有在焚香，一股甜腻的气味直冲鼻腔。

察觉秘书好像开始跨步移动了，我赶紧跟上免得落后。来到房间中央时，秘书停下脚步，滑行似的退到旁边。被宽阔的背影挡住的视野顿时大开，坐在深处的人物现身了。在左右两侧红色灯火的照耀下，一位个头娇小的白发老婆婆自充满室内的深沉黑暗中浮现出来。

「你好啊，未由。」

她以嘶哑的嗓音呼唤我的名字。

「——您好，外婆。」

我对自己的外婆，同时也是友月家的现任当家，友月未永低头致意。

「欢迎你。之前你来的时候没能见上一面，我感到很遗憾。」

「是……」

在被舅舅收养之前，我始终过着跟友月家毫不相干的生活，当然也就不曾见过外婆。上次造访宅邸时，当家才刚脱离险境，无法亲自会客，而是由旁边的秘书代为接待亲戚，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跟她碰面。

直接见到的友月未永本人比想像中还要娇小，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深深刻划着皱纹的脸跟母亲的面容有些重叠，眼里充满温柔的光芒，跟之前不顾我的意志专断独裁的人物形象大不相同。

「虽然有很多话想说，但今天把你找来这儿不是为了聊天，而是因为有事情不得不告诉你。」

「——是。」

我吸了口气，停顿一拍后才回答。不能透过秘书，必须亲自告知的要事想必非同小可。我有种预感。如果没错的话……那恐怕是不容拒绝的事情吧。

「你……记得自身背负的命运吗？」

外婆笔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以怜悯的口吻发问。

「…………」

我无法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早就猜到果然会是这样了。

我往贴在自己胸口的手使劲。那里过去曾经有『伤』。破坏精神，让裂痕蔓延整个肉体的诅咒黑伤。伤痕的侵蚀随着使用魔术消耗精神力而逐渐恶化，让我在医院里游走于生死交界之间。我想起了当时模糊的记忆。

——君想活下去吗？

某人的声音这么问道。我回答我不想死。

——那么君要背负命运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妾身就救君一命吧。

我讨厌什么都办不到就结束了。我有想要帮助的人，所以点头同意了。

想得起来的就只有这样而已。当时在病房内发生的事情……果然不是作梦吗？

最后那声音说了。命运之名，那就是『朋月未永』。

我并没有忘记。我之所以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情，是因为自觉可能需要付出庞大的代价。一旦说出来就会让大家——让启介同学感到内咎。

所以我将它藏在心中，希望不过是一场梦。可是外婆所说的话，以及真挚地凝望着我的眼眸，迫使我舍弃天真的期待。

「救了我的……是外婆吗？」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不过外婆却摇摇头，闭上了眼睛。她的表情非常沉痛，暗示着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十分不祥。

「——最长也只到下次月圆吧。」

言语缓缓地自外婆口中道出。

「您是……指什么呢？」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问。但我却不得不问。

然后我的命运被昭示了。

不过不是外婆，而是她背后的声音宣告的。

房里……还有更深层的空间吗？

由于室内相当昏暗，之前我都没有察觉到。外婆身后并非墙壁，而是竹帘。那儿隐约有个影子在晃动。我原本以为那是外婆被火光投射出来的影子……但其实不是。在竹帘后方的是某人的轮廓——

「是君能够继续当『友月未由』的时间哦。」

仅在漆黑的病房内听过一次的嗓音。

跟语气相反，声音听来像是出自于年轻女性。

我知道在那里的是以命运为代价拯救了我的谁。

*

——咖啷、框咚。

巨幅晃动与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了明亮的世界。

我稍微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列车似乎正好驶上了铁桥，广大的河川反射着灿烂的阳光。

我将视线移向坐在对面座位上的少年，以及戴着麦杆草帽的女孩。少年把手拄在窗边托着腮迷迷糊糊地打盹，女孩则是依偎着少年呼呼大睡。

我肩膀上也承受了重量。仔细一看，金发少女正把头靠着我酣睡当中。

大家都睡着了呢……

我苦笑起来。因为不能移动，我再度望向窗外。明明还是白天，湛蓝的天空却可见浮现着一轮白色的上弦月。

「到下次满月为止——」

我低声呢喃。

三天前，即大家一起去海水浴的隔天友月家当家宣告的期限。

在那之后无论睡着还是醒着，我都会一再回想起来。

那轮在大白天绽放光辉的月亮接下来应该会变得越来越饱满吧。

太阳将逐渐揭露目前看不到的部分，令月亮扭曲丑陋的真面目显现。既然今天是上弦月，那么再过一周又一天就会迎向阴历十五日的满月了。

我不想……看到那幕景象。

可是月亮不会停下来。星体的运行不可动摇。

如果我的时间真的要结束了，至少在那一刻来临之前——我希望能够一直当我期望的『友月未由』。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第一章 夏天的故乡，彼此的致意

首度出自口中的返乡招呼混杂着哽咽声，非常不像样——

1

【七月三十一日　（日）】

『下一站是奈波——奈波……』

破碎的广播声传进耳里。然后睽违了约一年半才又听见的故乡名称让我自浅眠之中清醒过来。

就快到了呢……

咖啷、框咚，列车规律的声响彷佛朝被抛下的过去接近的脚步声。

我无力立即撑开沉重的眼皮，就这样闭着眼睛缅怀起自己出生长大，且有一年半没回去的城镇。这时，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有人正捏着我的鼻子。

又是那家伙……不，还是由衣呢？

我厌烦地睁开眼睛。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是少女摇曳着及肩黑发而笑的脸。

「咬、咬月？」

看到意料之外的犯人，我惊讶地喊出名字，可是因为鼻子被捏住的关系，我无法正常发音。

「就快到了哦，启介同学。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下一站对吧？差不多该把大家都叫起来了。」

带着恶作剧的笑容对我这么说完，少女——友月未由便放开我的鼻子。

「啊、啊啊，说得也是。」

我尽可能佯装平静点了点头。平时沉着稳重的友月那意想不到的行动，以及近得可以感受到鼻息的脸，令我心脏像打鼓似的扑通扑通直跳。

把放在上方置物架的行李拿下来的友月，侧脸看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她曾说过自己没什么机会旅行，所以心情大概很亢奋吧。

「由衣，快醒醒。马上就要到了。」

总之，我先出声叫唤攀着我右手睡着了的妹妹——远见由衣。

「嗯——……哎呀……已经到了吗……？」

由衣平常总是很难叫醒，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睡得浅的关系，今天她非常听话地张开了眼睛。

「喂，帽子帽子！」

可是当由衣抬起脸时，戴在头上的麦杆草帽差点就要脱落了，于是我连忙按住由衣的头。

好险……要是被外人看见这底下的狼耳，到时候可是会引发轩然大波呢。

「嗯——……吵死人了。」

用不着叫，坐在我正对面的金发少女——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就因为我慌乱的动作而醒来了。

「呼～～啊，睡得真好。啊，差不多要到了吗？」

看到开始进行下车准备的友月，爱莉莎这么问道。

「嗯。爱莉莎最好也准备一下……不过你的行李也就只有一个背包而已呢。」

友月苦笑着从架上取下背包交给爱莉莎。我也把塞满自己行李的沉重手提袋拿下来准备下车。

不过这情况简直跟抵达美伞市时完全相反……

决定进伞阳学园就读，逃也似的离开故乡，最终踏上伞阳车站的时候，我只有自己只身一人。印象中换乘好几班电车耗时五个钟头的路程感觉非常无聊。不过这回尽管最后累得睡着了，一路上却话题不断，丝毫不觉得漫长。

「好，那么最后再确认一次吧。」

我结束准备后便向三人唤道。

「确认？东西都拿了哦。」

爱莉莎揉着眼睛问道。

「不是这样啦。我是说关于我们的——『设定』。」

一站上月台，顿时感受得到夹带着些许海水气味的风。

我记得——虽然住在这里的时候从未意识到，但这就是奈波的空气。比美伞市还要强上几分的阳光，令被车内冷气吹凉的身体感到十分舒适。

「那个，我跟未由是启介的同学，也是史迹同好会这个社团的成员……是这样没错吧？」

紧跟在我后面下车的爱莉莎自言自语地嘀咕完，便向后方的友月发问。

「嗯。爱莉莎是来自国外的留学生，对日本文化很感兴趣，所以一听说启介同学老家镇上有古堡遗迹，便要求跟他一起返乡。而我也很厌兴趣，于是拜托启介同学也带我来——这就是我们的设定。」

跟由衣一起出来的友月对爱莉莎所说的话加以补充。我对两人点了点头。

「啊啊，你们愿意这么做就太好了。虽然不晓得这样能不能博取信任……不过带着两个女生去舅舅家，好歹也需要什么藉口吧。」

我苦笑着说。由于早就知道爱莉莎要一起来，我事前已经打过电话询问能否带朋友过去，但我却对朋友是女生这点三缄其口。

虽然『史迹同好会』是大家讨论过后迫不得已编造出来的推托之词，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来得好吧。位于奈波的古堡遗迹可说是这个镇上唯一的史迹。尽管不是那么有名，却具有充满怪谈味道的传说，甚至有好事之徒不辞千里特地前来造访。

不过也称不上观光胜地就是了。

「欸，哥哥，史迹同好会是做什么的会啊？」

由衣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感慨地品味着故乡的风，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发问。

「嗯——……大概是去参访以前的建筑物或遗迹，同时调查并搜集相关历史吧？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伞阳学园里真的有这个同好会哦。」

之前我曾在公布栏上看过招募社员的广宣，所以才想到了这个点子。那间学园里似乎有不少兴趣风雅的学生，人文性质的社团或同好会中冷门的类型出乎意料地多。

「哦——历史啊……感觉好像不怎么有趣呢。啊，对了，哥哥。我是不是差不多该变身成狼会比较好呢？」

由衣东张西望地环顾周遭。

「不，等出了剪票口后再变就行罗。那么我们走吧。」

我催促大家迈开脚步。除了我们之外，在这一站下车的似乎只有一对带着小孩的夫妻、乘坐轮椅的女性，以及推着轮椅的男性而已，月台相当冷清。

剪票口没有半台自动剪票机，仅由站员收取一张又一张的车票。

「哦——系统跟启介居住的城市不同呢。」

爱莉莎有点佩服地呢喃着说。这时，我看见一张小纸片从前方乘坐轮椅的女性手上轻轻飘落。水蓝色的四方形纸片——那是车票。

「不好意思，你们东西掉了！」

我连忙舍起掉落地面的车票，出声叫唤推着轮椅的男性。

「哎呀？啊啊，谢谢你。真是帮了我个大忙呢。」

男性露出好像人很好的笑容从我手土接过车票。年纪大概二十出头吧，是个态度温和的青年。身材高瘦，肌肤白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晒，他罩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

「——菜津，不可以弄掉哦。哎呀……看来好像是睡着了。」

青年窥探着轮椅女性的脸露出苦笑。仔细一看，女性正闭着眼睛发出微弱的呼吸声。黑色长发配合胸部的动作上下起伏。肤色比青年还要白，彷佛才刚堆积没多久的白雪。五官端正得像是假的。头上戴着花卉发饰，反射日光闪烁着红色光辉。宛如艺术品般完全的美令我不禁屏息。

「喂喂，我说你啊，不要看别人的恋人看到出神好吗？」

「啊，对、对不起。」

我赶紧退开，并低下了头。

「不过这也没办法。谁叫菜津是全世界最美的女性嘛。目光会不自觉追着她跑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这样对你的同伴很失礼吧？」

青年一副当真这么认为的样子，面露自信满满的笑容指着我的背后。我回过头去，正好迎上三对鄙视的眼睛。

「那就再见罗。太花心可是会自取灭亡哦。」

留下这句话后，青年便推着轮椅通过剪票口离开了。

「启介，刚才那个人真有那么漂亮吗？」

爱莉莎语气冰冷地问道。

「启介同学……一直死命地盯着人家看呢。」

友月以没有高低起伏的声音说。

「哥哥，等一下我要咬你。」

由衣毫不留情地宣告过后，便别过脸去。

为什么？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吗……？

才刚抵达就突然遇上倒霉事，我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自万里无云的天空落下的阳光，照耀着睽违一年半后重返的家乡。

什么——都没有变。

一出车站，眼前便是公车站。剥落了一半的七见公车标记也同样没变。设有顶棚的公车站内坐着搭乘同一班列车的夫妻与他们的小孩，大概是在等市营公车吧。

道路另一边可以看到萧条的柏青哥店，以及停车场格外宽敞的便利商店。没记错的话，那间便利商店是在我念小学的时候开的，自那以来我就经常光顾。

「——由衣也觉得很怀念吗？」

我出声呼唤坐在头顶上龇牙咧嘴的小黑狼。在厕所变身后，由衣便如先前预告过的一直咬我，不过不晓得是不是看景色看得入迷了，如今啃咬的力道变弱了些。

「汪……」

由衣轻吠一声。那感觉并不像是肯定的意思。

「这样啊，毕竟由衣一直在我右手里沉睡嘛。对于怀念的感触也不太一样啊。」

我把手伸到头上抚摸着柔软的黑色毛皮。三年前死于海难事故的由衣不能以人类的姿态走在这个城市里。由于透过狼眼眺望景色，如今她或许感受到比我还要深的隔阂也说不定。

「启介，接下来要怎么办呢？有什么交通工具来了哦。」

代替由衣把之前戴着的麦杆草帽与披肩佩带在身上的爱莉莎指着开往公车站的公车。

「不，我们不搭公车。因为舅舅家是从这里走得到的距离。」

这么说完，我率先迈开脚步。爱莉莎跟友月也尾随在后。

朝站前的道路直行，很快就来到了漫长的下坡路。左右并排着穿插在民宅中的诊所、章鱼烧店跟杂货店等等，眼下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的远景。对面延展着一片深蓝色的海洋。沿海岸兴建的道路是国道，其周遭有许多大型建筑物，远方甚至看得到摩天轮。那是以前全家曾一起去过的本地游乐园。

「哇，是海耶，好近哦。这么说起来，好像闻得到海水味呢。」

友月有些惊讶地轻声说。

「哦——好想再游泳啊。」

我回头望向雀跃大喊的爱莉莎。

「很遗憾，这一带浪很大，不适合做海水浴哦。而且海岸也不是沙滩，全是人工填造的。如果想游泳的话，不去远一点的地方是不行的。」

「咦——……明明就近在眼前了说……」

爱莉莎不满地鼓起脸颊。

「不过天气这么热，我能体会你想游泳的心情啦。」

晒得火辣辣的太阳挟带过剩的热量直逼而来。我的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啊，启介同学，我可以……去买个饮料吗？」

友月在酒贩前发现自动贩卖机，并伸手比了比。

「是可以啦，不过再走一会儿——」

就到舅舅家了，在我这么说完之前，友月就已经冲向自动贩卖机投下了硬币。

「对不起，总觉得口干舌燥……」

友月苦笑着按下按钮，然后拿起掉下来的运动饮料。

「嗯……反正也不急着赶路，在这里补充完水分再走吧。」

我跟爱莉莎也停在自动贩卖机前选择饮料。

「我要冰红茶！」

没带钱的爱莉莎对我说。

「是是是，我知道了。那我……喝苹果汁好了。」

为了讨厌碳酸汽水的由衣，我选择了普通的果汁。头顶上累瘫了的由衣也需要水分吧。黑色毛皮感觉好像很容易吸热。

——是啊，慢慢走吧。

我边掏出钱包边想。

预计在夏天的故乡度过的长假才刚开始。我得彻底做好觉悟才行。

不光是为了把爱莉莎及友月带来而道歉。受到没能拯救由衣的罪恶感苛责，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责怪自己的那个时候，我放弃面对许多事情逃离了这里。

首先……跟舅舅他们当面谈谈吧。

我在心中低声说。

双亲及妹妹亡故后，他们收留了对任何事情都丧失兴趣的我，让我住进他们家中。若是没有可以投靠的亲人，我恐怕连学校生活都无法继续下去了吧。可是我还没有好好地道过谢。虽然我曾如条件反射般无心地说了句「谢谢」，但却无法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

其实他们觉得我很麻烦，很讨厌我吧？他们会不会很蔑视独自幸存下来、连妹妹都救不了的我呢？他们对我那么亲切也是为了双亲的保险金和财产吧……

过去最讨厌自己的我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很肮脏龌龊，因而变得疑神疑鬼小心翼翼。

因为害怕可能在他人眼中看见这种情感，我别开视线，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即便是现在，我心中依然抱有同样的疑问。

不过这次我要仔细确认，不再瞥开视线。

要不然跟由衣一起回来就没有意义了。

2

下坡路的途中——经过有自动贩卖机的酒店不久后左转，步行约十分钟。

来到名牌上写着『近桐』的两层楼木造房屋前，我们停下了脚步。

蓝色瓦片屋顶的家围绕在大概跟我等高的围墙之中，看起来比周遭的住宅稍微老旧了点，可是占地却大上一倍。听说三十年前曾经改建过一次，不过建筑物的基础似乎仍保有昭和初年建好后的模样。如今四周都变成了住宅区，但据说以前曾有人在这里作田从事农业。

虽然外公外婆已经过世了，不过这里是老妈的老家。身为弟弟的舅舅继承了房子。

「启介，到了吗？」

爱莉莎交互看着伫立不动的我与玄关发问。

「是、是啊。」

「那就快进去啊。一直站着很热耶。」

「……我知道。」

我点点头，然后站到门钤前。原本我想毅然决然按下按钮，可是眼看着就要碰触到按钮时，我的手指却停了下来。

「啊——真是的，你快一点啦！」

爱莉莎不耐烦地大叫。

「哎、哎呀，我只是想不到一开始该说什么才好——」

「汪！」

啪嗒。

当我正忙着找藉口搪塞的时候，从头上移动到肩膀的由衣突然用前脚按下门铃。家中隐约传来叮咚的声音。

「喂！你干么自作主张啊，由衣！」

我焦急得伸出手来，但由衣却轻巧地闪身跃入爱莉莎胸前。

「由衣，干得好啊。真是太了不起了。你是在帮忙不中用的哥哥吧？」

接住由衣的爱莉莎赞赏地抚摸由衣的头，同时坏心眼地看着我。

「啊，启介同学，有人从里头出来了。」

友月对惊慌失措的我提出忠告。我倏地转回正面时，玄关大门的毛玻璃后方已看得见人影，还听得到女性喊着「来了」的声音。

「打、打扰了！」

门咖啦咖啦往旁边拉开同时，我扯开嗓子大喊。

「哎呀——小启？」

出现的是一位身穿围裙的女性。粗眉毛显而易见地表现出惊讶的情绪。她是舅舅的妻子，也是我的舅妈——近桐茜。

「您好，小、小茜舅妈。」

我紧张地打招呼，然后——抬头注视她的眼睛。

「真是的，刚听到有人说打扰了，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呢。你比我听说的稍微早到一点哦。原本我还打算去车站接你的说……」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比想像中早到。」

我编了个假的理由。其实我是不好意思劳驾他们特地来接自己，所以才故意告诉他们比较晚的时间。

「就算是这样，你到的时候也该通知一下嘛……」

小茜舅妈惋惜似的皱起眉头轻声说。不过一发现在我背后观望情况的两人，她顿时瞪大了眼睛。

「——小殷，那个，你后面那几位是？」

「呃……昨天我有打电话问过能不能带朋友一起来，您还记得吗……？」

「咦！？咦————————！？」

小茜舅妈发出响遍左邻右舍的惊呼声后，随即转身从玄关朝家中大喊：

「老、老公！不好了！小启他！小启他带了女孩子回来啦————！」

这么说起来，小茜舅妈就是这种人呢。我呆呆站着回想。

小茜舅妈情感丰富又喜欢多管闲事，可惜美中不足的是对各方面的表达方式都太夸张了。寄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嫌她有点烦。不过现在却不会感到不快，只觉得有些难为情。

那一定是因为——小茜舅妈直直看着我的眼中没有我害怕的东西吧。

好久没闻到老树与灯心草的香气了。舒适的微风在八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内流动。因为一直住在宿舍里，过着与和室无缘的生活，我觉得心情格外平静。窗户全都敞开，纱窗后方的狭窄庭院里可以看到洗好的衣物随风摆荡。庭院一隅的小家庭菜园长出了茂密的绿叶，那是舅舅的休闲嗜好。

放在客厅的电视上正播放着高中棒球，以各校管乐队演奏的应援曲为背景，棒球男儿们展开热烈的比赛。

我们一边啜饮小茜舅妈准备的麦茶，一边默默地看着电视，以及坐在正对面的一名男性。手里拿着变短的香烟，目不转睛地观望比赛发展的舅舅——便是妈妈的弟弟近桐忠志。他身穿深蓝色的甚平，咯吱咯吱地抓着落腮胡。

说起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况，那是因为小茜舅妈大声嚷嚷着带我们去客厅时，正在看棒球的舅舅低声喝斥说「现在正打到精采的地方，安静一点」的缘故。

小茜姑妈留下一句「不好意思哦」，便退回厨房准备麦茶去了。于是我、爱莉莎及友月只得紧张地交互看着舅舅跟电视。

大概是害怕舅舅吓人的声音吧，连平常吊儿郎当的爱莉莎也用手指摩娑榻榻米的纹路，乖乖地观看赛事。

这时，播报员宣告「比赛结束」的声音响起。不晓得是不是为输的队伍加油，舅舅咋舌一声，把变短的香烟放进烟灰缸里捻熄。然后他总算面向我们这里，并露出惊讶的表情。

「忠志舅舅，好久不见。」

我心想不能错过好不容易降临的好机会，赶紧打了招呼。

「——哦？启介！你什么时候来的？」

忠志舅舅一副好像真的现在才发现的样子问道。这时，小茜舅妈现身代我们回答：

「已经是十分钟左右前的事罗。你看电视看得入迷了，害人家一直苦等呢。你这个人的坏习惯就是专心起来就看不到其他事情。」

把切好的西瓜放在托盘上端来的小茜舅妈不耐烦地说。

「哎呀，是这样啊。不好意思，因为比赛刚好进入白热化的阶段啊。话说回来……旁边的两位小姐是谁呢？」

忠志舅舅一边抓着睡乱了的头发，一边将视线移向爱莉莎与友月。

「啊，我也还没听你说呢。小启，可以帮我们介绍一下吗？」

在忠志舅舅身边坐下后，小茜舅妈也催促着说。

「那个，这两位是我学校里的同学，也是我隶属的史迹同好会的朋友。她们想参观这个镇上的古堡遗迹，所以决定一起过来……」

我迅速对两人使了个眼色，于是友月点了点头。

「我叫友月未由，跟启介同学同班，平常总是受他多方关照。」

见友月彬彬有礼地作了自我介绍，爱莉莎也接着说：

「我叫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是国外来的留学生，平常总是关照着启介！」

因为太想表现出客气的样子了，爱莉莎说得语无伦次。不过这样大概反而更让人觉得她像是外国人吧，小茜舅妈笑着说「真是个有趣的人呢」。

「汪！」

不晓得是不是也想自我介绍，被爱莉莎抱在怀里的由衣短促地吠了一声。

「啊，这孩子是我养的狗，名叫由——不，是叫做莉露儿。」

爱莉莎补充说明。就算变身成狼也要避免使用由衣的称呼，这应该算聪明的做法吧。虽然商量得不够周详，但我很感谢爱莉莎的用心。

「对不起，没有解释清楚就把人带来了……不过我会让她们住在老家，所以请您两位放心。」

我向忠志舅舅他们道歉。所谓老家是指我那位于市内真正的家——远见家。

基本上那里似乎是由我继承的样子。不过自从举办过家人的葬礼以来，我就再也没有接近过那边了……

「等等，小启。你们难得一起来，干脆就住在我们家嘛。家里还有空房间，不会给我们添麻烦的。对吧？」

小茜舅妈向忠志舅舅确认着说。

「我不介意哦。你舅舅我还有能力在暑假期间收留外甥的两位女朋友啦。」

「可是……」

两人的好意令我很是感激。忠志舅舅的眼神充分证明了这个提议并非场面话，但我却无法马上点头答应。

这是因为这个家里还有另一个需要顾虑的人在。

「难不成你是在担心咲吗？」

忠志舅舅点燃新的香烟说。

「是的。咲姊她……今年要准备考大学了吧？」

咲姊——本名近桐咲。她是舅舅夫妻的女儿，也是大我一岁的表姊。比我父母亲还早结婚的舅舅夫妻膝下除了咲以外，上头还有兄姊各一人。不过他们在我借住这个家的时候已经去了东京。我用的就是他们空出来的房间。

「是啊。现在她还要去学校参加夏季补习。虽然在家里好像也念书念到很晚的样子，不过身为家长的我说了算。你不用客气。而且你好像忘了，超过三年以上没使用的房子，水电瓦斯早就停了。」

「啊……」

的确，听他这么一说，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父母亲的葬礼结束后，我就没再回过那个家了。那种地方不可能让两人去住。我不禁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傀。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启介就自己去跟咲道歉好了。这样差不多可以抵你把姑娘们带来的帐吧。」

「我明白了……」

虽然我颔首同意，却在心中叹了口气。

要跟咲姊攀谈需要比面对舅舅他们还要大的勇气。

三年前……自从家人过世以来，任谁应该都察觉到筑起心防的我产生了变化。即使如此，舅舅夫妻却假装没有发现，依然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一如往常。

可是只有咲姊不同。

咲姊她——绝不可能认同改头换面的我。

每次脚踏下去，陡峭的楼梯都会微微嘎吱作响。我接过友月沉重的行李跟着小茜舅妈上楼。爱莉莎跟友月也尾随在我背后。

「啊，有涂鸦！」

爱莉莎东张西望地打量扶手跟天花板，并逐一向后方的友月报告。

在这之中，我们被带往二楼深处的一室。那是长女桩姊以前住过的地方。

「桩几乎把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所以房间很空。我想应该铺得下两人份的棉被吧。」

小茜舅妈打开纸拉门，给我们看除了放在墙边的衣橱外什么都没有的六叠榻榻米大的房间。我放下行李打开紧闭的窗户，让闷在室内的热气流出去。

「啊，对了，爱莉莎跟未由住同一个房间可以吗？」

小茜舅妈像是突然意识到似的询问两人。适话是什么意思呢？除了这个房间以外应该就没有其他空房了才对……

「是、是，当然。您愿意让我们住下来就已经足够了……谢谢您的关心。」

友月诚惶诚恐地道谢。这么说起来，总觉得友月好像进了屋里后就变得特别紧张的样子。

不过小茜舅妈却摇摇头说「不对不对，我不是说这个哦」，然后像是要讲悄悄话似的把脸凑向两人。

「那个啊，如果你们之中有谁是小启的恋人，我想说是不是跟小启同房会比较好。」

听了音量大到足以传进我耳里的窃窃私语，我僵住了身体。

「咦、咦！？我、我才不是……」

友月惊慌失措地摆了摆手，于是这回小茜舅妈转而望向爱莉莎。

「那是爱莉莎吗？」

「我、我也……那个……」

爱莉莎瞥开视线搔着脸颊。

「等、等等，小茜舅妈，请不要开玩笑啦。」

我插嘴这么一说，小茜舅妈便开心似的拍了拍手。

「呵呵，我闹着玩的。不过小启，这样不是很好吗？」

「很好？」

「你少来了，还装呢。小启真是个幸福的人耶。既然小启不需要人带路，那我下楼去罗。房间一直帮你保持原样哦。」

小茜舅妈窃笑着离开了房间。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疑惑地歪着头，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也去自己房间放行李哦。」

对依旧仓皇不已的两人这么说完，我便步出走廊前往隔壁第二个房间。不知怎的，我觉得很难在那里待下去。

打开被太阳晒成茶色的纸拉门，一年半前逃离的景象就这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眼前。近桐家的长男瞬哥用过的木桌，摆放在桌面书架上的国中教科书，房间角落的衣橱与空荡荡的书柜。

不知道是不是舅妈帮忙打扫过了，房内一尘不染。仔细一看，窗户是开着的，感觉比刚才的房间还要凉爽。

「这还真是杀风景呢。」

爱莉莎突然从我背后冒出来评断我的房间。

「呜哇！？不要擅自进来啦！」

「可是人家想看看启介的房间嘛。对吧？未由。」

爱莉莎回头向仅从纸拉门后方探出头来的友月徵询同意。

「对、对不起，启介同学……」

尽管嘴巴上道歉，友月却兴致盎然地环顾着房间。

「是无所谓啦。反正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我死了这条心，彷佛欢迎客人来访似的展示着房间。

「……的确，与其说没什么特别的，倒不如说东西少得可怜。你真的住在这个房间里吗？」

爱莉莎好奇地问道。抱在胸口的由衣也「呜？」地歪着头。

「寄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只带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私人物品也几乎都没买。」

虽然有拿零用钱，但当时我没心情把钱花在娱乐或兴趣上。

「哦——宿舍的房间还要更乱，探索起来也比较有意思说……这边感觉好像很无聊呢。」

「喂，等等。你说探索……是要探索什么啊？」

「咦？啊～～……没什么啦。那么我去探险一下哦。」

爱莉莎视线飘匆起来，然后逃向走廊，咚咚咚地下楼离开了。

「探险……」

她是想在一般民房里找什么啊？希望可别给舅舅他们添麻烦才好。不，跟这个比起来，我更在意她在宿舍里发现了什么。

「启介同学，你在宿舍房间里藏了什么吗？」

依然站在房间入口处的友月问道。

「没、没有啦，我怎么可能有藏什么……很糟糕的东西都处理掉了……不对，什、什么都没有啦。」

「这、这样啊。」

见我死命地辩解，友月挤出了僵硬的笑容。我连忙转换话题。

「啊，不说这个了，为什么你要一直站在那里呢？」

「咦？那个……因为我从没进过男生的房间。我……可以进去吗？」

这么说完，友月拾起眼来看着我。

「友月不介意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是、是吗？那么我就打扰罗。」

友月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

「就算进了房内，我想看到的东西也不会变就是了。」

我呢喃着说。尤其东西少的房间就更甭提了。

「不，有些东西不从里面是看不到的。」

友月直直地走向窗户，然后打开窗户眺望外头。

「——视野真好。这就是启介同学一直在看的景色啊。」

友月注视着跟刚才坡道上所见相同的城镇远景。这一带的住宅建在斜坡上，所以从二楼可以一眼看到很远的地方。

「我是觉得从你们房间看也一样啦。」

「不一样哦。一定有哪里不太一样。因为没有什么东西是相同的。启介同学从这里看到了什么呢？」

雎然不太明白友月想说什么，但我还是想了一下。

「嗯——……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啊，不过这么说起来，这时期好像正好看得到烟火呢。」

「烟火？」

「啊啊。每年八月上旬都有举办夏季庆典，到时候港口边会放烟火。我记得从这个房间可以看得很清楚。」

在那年之前直接出门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我觉得格外新鲜。当我独自在房内发呆时，一阵轰声响起。举目望去，窗外正开着鲜明的光花。

「今年也看得到吗？」

「大概吧。」

「太好了。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友月眯起眼睛眺望着景色。但我觉得她的目光正看着比水平线更远的彼端。

这时，楼下传来咖啦咖啦的开门声。

『我回来了。』

好像有谁回来了。符合的人物只有一人而已。

「该不会是刚才启介同学说过的表姊吧？」

友月问道。

「我想应该是。下楼打声招呼好了。」

不过就在我这么提议的时候，一楼响起了尖锐的惨叫声。

『呀啊啊啊啊！』

「那是……爱莉莎的声音？」

友月诧异地呢喃着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姑且先赶下楼去。

『妈，有怪人闯进来哦！』

甸喂、喂！放开我啦！』

抵达吵吵闹闹的玄关时，在那里的是被一位少女制服的爱莉莎。她被扭着一只手按在地上，看来好像无法脱身的样子。狼型的由衣好像不知该如何是好，坐立难安地在爱莉莎周围打转。少女身穿略短的格子裙及短袖白色衬衫。我知道那是奈波高中的制服。

「啊，启介！快救救我啊～～」

「……你说启介？」

发现我的爱莉莎高声呼救，于是少女彷佛受到吸引般跟着看过来。用发箍把长长的浏海分往左右两边的发型，遗传自母亲的粗眉毛，以及——锐利的目光。那无疑是我的表姊·近桐咲。

「你今年——真的回来了啊。」

她眯起眼睛像是在评判似的盯着我。

「咲姊……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是吗？我还在想你说不定再也不回来了呢。」

这么说完，咲姊用下巴比了比捕获的爱莉莎。

「这家伙是你朋友吗？」

「是的……」

我点了点头后，咲姊便倏地松手放开了爱莉莎。

「那还真是抱歉。这家伙把所有柜子的门打开在里头东翻西找，所以我误认成小偷了。」

「不，你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无力地回答。错的肯定是爱莉莎吧。

「——好像还有另一位客人的样子。详细情况等吃晚餐的时候再说吧。我去换衣服。」

稍微瞥了友月一眼后，咲姊便一溜烟地上了二楼。

「那、那个人是怎样啦。」

爱莉莎一边抚摸着手腕，一边起身低声说。

「是我表姊咲姊哦。她在空手道跟柔道方面段数很高，是曾在全国大赛上获得优胜的猛将。将来的梦想是当上警官。即便爱莉莎也不可能赤手空拳打赢她的。」

我苦笑着说。

虽然马上就放弃了，但我以前曾受咲姊影响而稍微学习过空手道。

对我而雷，她可以说是精神上跟臂力上都无法违抗的人。

「只、只是因为冷不防地被袭击罢了。要是拿出真本事的话，我才不会输昵！」

的确，如果不是『比赛』的话，未必就不会有胜算……

「不过你可别再去挑战人家啊。毕竟刚才错的是爱莉莎。」

「呜……」

爱莉莎不甘心似的沉默下来。

这时小茜舅妈总算出现了。看了绷着脸的爱莉莎跟我们，她疑惑地歪着头。

「怎么了？」

「——只是咲姊回来了而已。」

我这么回答，同时回想起咲姊看着自己的眼神绝不算热情。她果然还在生气吧。

我决定进外县市的高中就读时，咲姊曾跟我大吵了一架。虽然那几乎都是咲姊单方面在说教，但我却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破坏了过去的关系。

自那以来，爱唠叨的咲姊就不再斥责我了。我想她是放弃我了。要修复关系恐怕很困难吧，不过在暑假期间我得为那时候的事情道歉才行。

「哎呀，你说咲吗？总觉得好像比平常还要早回来呢……算了，不说这个。小启，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现在正要去买晚餐的材料。」

「嗯——……吃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才是最伤脑筋的呢。你们两个有想吃什么吗？」

小茜舅妈把矛头转向了爱莉莎跟友月。

「我、我也是什么都可以……」

友月为难地回答，但爱莉莎却亮起脸色说：

「我要吃肉！」

「呵呵，我是希望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啦……不过我会朝这个方向考虑看看的。」

小茜舅妈面露苦笑表示同意。

「对了，小茜舅妈。既然距离吃晚餐还有些时间，我可以出去一下吗？」

我这么询问小茜舅妈。

「只要在六点半之前回来是没关系啦……你要去哪里呢？」

我稍微瞥了在脚边观望情况发展的由衣一眼。

「我想带她们两个参观镇上——顺便跟家人打声招呼。」

听了这句话，小茜舅妈露出惊讶的表情。

「难不成你要去扫墓吗？如果是这样的话，盂兰盆节大家再一起去就行了。今天只要拜拜佛龛就好……」

小茜舅妈担心地说，但我却摇了摇头。

「不，反正也没多远，天气又还不错，我就直接过去坟墓那边吧。今天我想先好好地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

而且考虑到由衣的事情，我也希望只有我们去。

「这样呵……那好吧。」

小茜舅妈还是很担忧地看着我，不过从客厅探出头来的忠志舅舅却对我大叫：

「哦哦！快去快去！因为你实在是太慢了，洋介姊夫、麻衣姊，还有由衣八成都等得不耐烦了吧！」

他说得没错，我点了点头。由衣也像是表示赞同般「汪！」地吠了一声。

「好的——我出门了。」

虽然由衣在这里，但我同样让她等了很久。

我不是只从还活着的人身边转身逃离而已。

3

走下通往住宅区的坡道，便接到了交通量大的马路。我在沿路上的花店买了花，然后转进海岸方向的道路，最后抵达目标的墓地。四周都是田地，环境相当幽静。大概是因为盂兰盆节还早的关系，墓地里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我依循三年前的记忆寻找父母亲的坟墓。好奇地观察着成排墓碑的爱莉莎脚步慢下来了，于是我很自然地跟身旁的友月并肩而行。

「总觉得这地方很冷清呢。」

友月把跟小茜舅妈借的黑色洋伞稍微靠过来，同时低声说。

「毕竟是墓地啊。一般都是这样吧。」

听了我说的话，友月苦笑起来。

「呵呵……这的确很理所当然呢。不过我之前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扫墓。」

「咦，为什么？」

我惊讶地发问。

「因为我爸妈私奔的关系，我们家没有扫墓的习惯。」

「不……可是就算这样——」

「还是有爸妈的墓是吗？」

我点了点头。友月的双亲应该遭遇事故过世了。

「爸妈意外身亡后，叔父他们突然出现在医院里，绑架似的把茫然若失的我带去现在的家。虽然叔父说有好好举办过葬礼，也建了坟墓，可是实际上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

「现在调查不就知道了吗？」

以前恐怕很难吧，不过现在叔父正住院当中，那个家的实权已经掌握在友月手里了。

面对这个问题，友月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说得对。只要拜托九棚，或许出乎意料很快就知道了也说不定。之前……我都没想过。我真是个无情的女儿呢。」

友月自嘲地呢喃着说。

「既然没有去扫墓的习惯，这也没办法啊。而且那畴候你光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就耗尽所有心力了吧。」

虽然只听说过一部分，但我知道友月经历了多么惨痛的遭遇。

「嗯……」

「要是找得到就好了。到时候我也去打声招呼吧。毕竟友月也像这样陪我来了。」

「咦！？」

不知为何，友月面红耳赤乱了方寸。这时，她的脚尖绊到石砖的缝隙往前扑倒。

「友、友月！？」

我连忙扶起友月。

「未由！？」

「汪！」

爱莉莎也抱着由衣冲了过来。

「我、我没事……」

虽然友月这么说，但她好像很痛似的按着膝盖。指缝间可以看得到红色。

「破皮了吗？总之，先用水把沙子洗掉吧。」

「不、不用了，我……真的不要紧的。」

这么说完，友月便把手挪开。底下是毫发无伤的白皙肌肤。

「奇、奇怪？」

「对吧？就说没事了。」

友月笑了笑，随即起身挥去身上的尘土。我还以为流血了，不过那似乎是我看错了的样子。

「是吗……没受伤就好。不过在墓地跌倒很危险，你要小心点哦。」

这里到处都是石头。要是撞到头就糟糕了。

「嗯。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友月愧疚似的点点头，然后舍起了掉落地面的洋伞。

「真是的，害我吓了一跳。你说是不是啊？由衣。」

「汪汪！」

爱莉莎扯开嗓子大叫。由衣吠吼着表示同意。

啊……对了。

见了这种情况，我确认起周遭。就算发生了刚才的骚动也没有其他人出现的迹象。

「由衣，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想你也希望能好好扫墓吧，可以变回来罗。」

「汪！」

我这么说完，由衣开心似的大叫，从爱莉莎胸前跳到了地面。紧接着银光闪烁。小狼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随即膨胀塑造出人类的形状。光芒消失时，身穿蓝色连身洋装的我妹妹·远见由衣已经站在那儿了。她动了动头顶冒出来的兽耳与裙底下窜出的尾巴，并伸了个懒腰。象征由衣存在的银色项圈及锁链摆荡着发出金属质地的声音。

「——哥哥，这里有爸爸跟妈妈的坟墓吗？」

由衣这么问道，同时从爱莉莎手中接过麦杆草帽和披肩，用它们藏起兽耳与项圈。由衣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由于找不到遭遇海难事故而连着船一起沉入海底的双亲遗体，舅舅认为至少要尽点心意，于是除了祖先代代的坟墓外又另外修建了墓碑，在上头刻下我家的姓氏。意义上或许很接近慰灵碑也说不定。

三年前我认为那不过是徒具型式的墓碑，完全提不起膜拜的心情。不过现在我明白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跟父母亲说话了。

「啊啊，大家的坟墓都在这里。」

我故意用了这种说法。虽然由衣露出有点好奇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跟着我走。

我们穿梭在坟墓间——最后终于抵达了。那里有个跟其他相比看起来崭新无比的墓碑。

刻在上头的名字有三个。父亲，远见洋介。母亲，远见麻衣。还有妹妹——远见由衣。

「啊——」

由衣见状倒抽了一口气。我曾告诉过她墓碑上有她的名字，不过她大概无意间忘了吧。这也难怪。明明自己还像这样存在着，却已经『死了』，这种情况应该很难理解才对。我自己也不认为人在这里的由衣死了。

可是由衣已经失去肉体是不争的事实。不管以后过了几十年，由衣都不可能成长。彷佛不容许回归过去日常生活的烙印一般。

「我……果然不是应该在这里的人呢。」

「由衣……」

我不晓得该作何回答，只好把手放在她头上。

「——哥哥，我没事哦。虽然看到坟墓吓了一跳，但我放心了。」

「放心？」

「在来这里之前，我一直无法相信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因为一想到他们去了遥不可及的地方，我就觉得很害怕。」

「这样啊……也对。」

没目睹过双亲葬礼的由衣不可能会有真实感。

「不过我的名字……跟爸爸妈妈排在一起呢。他们两人——就在很近的地方，不是消失到哪里去了。知道这点虽然令人难过，但我也松了口气……」

由衣目不转睛地盯着墓碑，以颤抖的声音说。

「就在很近的地方，是吗……」

我低头看着眼眶湿润的由衣，突然间明白了。由衣站在生者与死者的边界。老爸老妈则是站在由衣的另一边。

啊啊……老爸老妈原来在那里啊。

这是非常迟来的理解。我也跟由衣一样不认为双亲真的死了。包含由衣在内，我深信大家只是『不在了』而已。

可是由衣却明确了自己的立场，让人无法再蒙混过去。

虽然经过了三年的时间，但我却比由衣还要幼稚。

「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由衣对着坟墓呼唤。我压抑着涌上心头的情感对友月及爱莉莎说：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打水过来吗？还要杓子跟鬃刷。得把坟墓打扫干净才行。」

「嗯——我知道了。」

「包在我身上，启介。」

友月跟爱莉莎露出感觉很温暖的笑容后便离开了。或许我已经无法保持平常的表情也说不定。

我咬着牙面对坟墓，然后不是双手合十，而是低下了头。

「老爸、老妈，对不起。我真的来得太晚了。」

不过幸好没让她们听到这个含泪的声音。我拾起头说了跟由衣同样的话。

「——我回来了。」

回到这个镇上后首度出自口中的返乡招呼混杂着哽咽声，非常不像样。

「嗯嗯，变得干净很多呢！」

用水冲掉脏污后，爱莉莎在插了花的坟前满意地盘起双手。我跟由衣完成兄妹俩的致意后，便跟回来的爱莉莎她们一起开始打扫坟墓，大约十分钟就结束了。

「爱莉莎，谢谢你。还有友月，你也帮了我个大忙呢。」

我向一手拿着鬃刷拭去额上汗水的友月道谢。

「我好像有点太投入了。毕竟我是喜欢打扫的人嘛。」

友月好像真的很开心似的笑了。

「那么差不多该拜拜了！」

由衣这么说完，便在墓前合起手掌。我们也跟着照做。

我闭起眼睛，在脑海里想像父母亲的样子。

外表看来软弱却意外严厉的老爸。个性乐天，总是一派悠哉的老妈。我在心里对两人说。

——我绝不会再忘记你们死了的事情。

如果连死了都不被承认的话，那个人就等于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我一直在做的就是这种行为。再怎么不孝也该有个分寸。

——对不起。不过，虽然已经抓不到老爸老妈的手了，但唯独由衣我不放手。

遭魔术束缚在这边的由衣被迫过着不自由的生活，说不定也会觉得痛苦难过。但我会保护她，绝不让她变得不幸。

——所以你们放心吧。

这么说完，我睁阅眼睛。爱莉莎跟友月都已经抬起头了，不过由衣依然双手合十。在旁边默默观望一会儿后，由衣也睁开了眼睛。

「好久啊，由衣。你跟老爸老妈说了什么呢？」

我这么一问，由衣便仰望着我笑了。

「说了很多啊。像是之前发生的事情啦，另外——我还说哥哥就交给我照顾吧。」

「哈哈哈！」

我忍不住，隔着麦杆草帽用力抚摸由衣的头。

「什、什么啦？哥哥。」

「不，我只是觉得我们兄妹俩还真像。」

没错，不是只有保护。我一直受到保护。这点也不能忘记。

我能像这样继续保有自我都是多亏了由衣。

「啊，哥哥。天空开始变红罗。」

由衣一边把歪掉的麦杆草帽扶正，一边指向天空。

的确，太阳十分贴近大地，将景象染成火烧般的红色。微凉的晚风吹起，原本在酷暑中安分守己的知了们也开始呜叫。

「是啊。拖到晚餐时间就不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后，爱莉莎眼睛顿时为之一亮。

「就是说啊！肉在等着我呢！」

「比起食物，我现在更想喝麦茶。天气好热，口又渴了。」

友月苦笑着拿洋伞遮阳。

然后我们一起离开了墓地。变回狼型的由衣活力十足地在脚边来回奔跑，同时回头看了后面好几次。

彷佛暂时道别般，由衣「汪！」地轻吠一声。

最后在弯过转角之前，我也瞬间回头跟那幅景色互相约定。

——我还会再来的。

4

一回到舅舅他们家打开玄关大门，好闻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我们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好好跟父母亲打过招呼使然，这次我能很自然地对这个家宣告返家了。

「啊，小启，你们回来的正好。洗好手就先入座吧。」

厨房仅传来声音回应我们。在厕所洗好手之后，我们受到香味的引诱来到了客厅。

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已经摆了与人数等分的饭菜。被已经就座的忠志舅舅一催，我们在坐垫上坐下。

「咲——！饭煮好罗——！」

小茜舅妈朝二楼呼喊过后，随即入座。不久咲姊也下楼来了。虽然爱莉莎投以有些戒备的视线．但咲姊却佯装不知地坐下来。

在一股说不出来的紧张感中，爱莉莎跟友月向咲姊重新自我介绍。

「是吗？我知道了。我是近桐咲，叫我小咲就行了。请多指教。」

简洁地回答过后，咲姊轻轻低下了头。

「那个，咲姊。其实她们两人要在这里住下来……」

「看到桩姊的房门打开，里头还放了行李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是这样了。竟然带着女人返乡，你可真是大牌啊。」

「对不起……」

「反正爸爸他们都答应了，我也没权利怎么样。随便你吧。」

这么说完，咲姊彷佛宣告对话结束般瞥开视线。在不太舒坦的气氛中，众人合掌喊过开动后便开始用餐。由衣面前也放了白饭淋上味噌汤拌成的『猫饭』。虽然由衣基本上不需要进食，但这样她应该也能正常地吃吧。不是狗食之类的真是太好了。

「应爱莉莎的要求，今天我试着煮了姜汁烧肉。怎么样？虽然奢华的寿喜烧也不错，但我想先用拿手料理来决一胜负。」

为了缓和气氛，小茜舅妈开口说。

「嗯！很好吃哦。调味跟九棚的料理截然不同，感觉很新鲜呢。」

「九棚？」

听了爱莉莎的回答，小茜舅妈脸上浮现问号。

「九棚算是……在我家做管家工作的人吧。爱莉莎借住在我家。因为九棚擅长煮西餐，我想爱莉莎应该没什么机会吃和食才对。」

友月这么解释完，小茜舅妈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说管家……真的有人家里雇用这种人呢。难不成未由家很有钱吗？」

「呃，还好啦……」

友月一脸难以作答的表情点了点头。

「哦，所以你是好人家的干金小姐啊！哎呀，怎么办？我的料理合你胃口吗！？」

「是、是的，您煮得非常好吃，而且我其实很喜欢家庭料理。」

友月安抚着激动的小茜舅妈说。小茜舅妈放心似的吁了口气。

「这样啊，太好了～～」

看了小茜舅妈夸张的反应，除了咲姊以外，所有人都笑了。以此为契机，餐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热闹。

「——对了，启介。扫墓扫得怎么样了？」

然后等到钣都吃完的时候，忠志舅舅喝着啤酒发问。之前始终保持沉默的咲姊对这个问题起了反应插嘴说：

「难不成……启介去过了吗？」

「嗯，吃晚餐前去的。我去打声回来的招呼，还做了睽违三年的参拜。」

我这么解释过后，咲姊对我投以试探的视线。

「今年乖乖回来的事情也是……看来你心境上好像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是啊……」

「哼。改变启介的是——她们吗？」

咲姊用视线比了比爱莉莎跟友月，对我这么问道。

「我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有两人在，才会有现在的我。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原来如此。她们代替我做了我办不到的事情啊。」

咲姊哼地轻笑一声。虽然不多，但咲姊给人的感觉好像变得柔和了些。

「你们是爱莉莎跟未由是吧。我要向你们道谢。谢谢你们让我束手无策的这家伙改头换面积极向上。」

听了咲姊所说的话，爱莉莎重重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是叫做小咲吧。你挺了解的嘛。我一开始可辛苦了。初次见面的时候，这家伙真的很没用呢。」

爱莉莎揶揄似的看着我。

「我、我什么都没做，反而还受到启介同学的帮助……」

相对地，友月则是惊慌失措地摆了摆手。

「——这样啊，我大概了解你们的关系了。那么，谁是启介的女朋友呢？」

不知道该不该说到底是母女，咲姊问了跟小茜舅妈同样的问题。

「不、不要连咲姊都开这种玩笑啦！」

「怎么，还不是吗？那就赶快做出决定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困惑地问。刹那间，咲姊的神情又再度紧绷起来。

「启介，你『不明白』吗？」

咲姊以好像在生气般的语气反问。但我却只能摇头。咲姊带着蕴含失望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吐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往好的方向改变了，结果根本就还是坏的嘛……一瞬间抱有期待的我真是个傻子。」

冰冷的嗓音令餐桌祥和的空气僵住了。爱莉莎跟友月疑惑地交互看着我跟咲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这么一反问，咲姊的眼神又变得更险恶。

「本人自以为懂了，却处理得这么糟糕。真叫人不爽……不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跟我说话。」

咲姊粗鲁地放下筷子后，便合掌说「我吃饱了」，把自己的餐具拿去厨房。然役她就这样没回客厅，楼梯传来上了二楼的脚步声。

「呼，那家伙也是个让人操心的女儿呢。」

忠志舅舅呢喃着说。

「她干么生气呢？」

明明一开始就感觉不错的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一筹莫展，只好询问忠志舅舅。

「天晓得。唉，你加油吧。」

马马虎虎的回答令我垮下肩膀。

「放心吧。听说小启可能会回来后，那孩子就一直都很心神不宁哦。你并没有被讨厌啦。」

虽然小茜舅妈帮忙缓颊，但从刚才的态度看来根本不能指望。

我……坏了？

这句话让我十分耿耿于怀。可是就算审视自己的内心，我也不可能知道有没有破绽。

用完餐在客厅放松一会儿后，爱莉莎跟友月便带着由衣先去洗澡，于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虽然今天还提不起干劲，但我还是把带来的学校作业放在桌上摊开。老实说，其实是我不敢在暑假期间纵情玩乐。友月大概也带来了吧。

既然都撒谎了，古堡遗迹也得去一趟才行。而且也可以当作社会科的自由课题。由于该科作业允许共同研究，试着跟友月建议看看好了。

……话说回来，她没问题吗？

一开始友月说很难为情，十分抗拒爱莉莎一同洗澡的邀约。可是由衣变回人型时，若是浴室传出讲话声会让人起疑。被说服的友月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进去。

想像在狭窄的浴室内紧贴着身体入浴的三人想像到一半，我摇了摇头。

「唉……我在逃避现实啊。」

我叹了一口苦闷的气。

虽然作业也很重要，但我最想解决的是咲姊的事情。结果不仅错过道歉的机会，还惹她生气了。原本我打算还清过去自己逃离的烂帐，但咲姊似乎是对现在的我感到火大的样子。

本人自以为懂了，却处理得这么糟糕……

咲姊所说的话令我感到混乱。从认识爱莉莎到现在，经历种种事件后，我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改变了。会回到这里来也是证据之一。

可是那或许是我太自大了也说不定。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的污渍思索起来。但我却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做才能解决问题。

「——启介，我进去罗！」

不久，大概过了三、四十分钟左右吧，纸拉门后方传来爱莉莎的声音。

「啊啊，好。」

我一回答完，爱莉莎便打开纸拉门探出头来。

「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很没精神呢。」

「是吗？」

因为我自己没那个意思，所以吓了一跳。

「我知道了，你还在介意小咲说的事情吧。」

爱莉莎受够了似的摇摇头，然后走进房间。仔细一看，她换上了白色睡衣。爱莉莎应该没有带换洗衣物来才对，大概是小茜舅妈帮她准备了桩姊的旧衣服吧。

「这个嘛，要说不介意也不可能吧。」

「真是的，启介这个人还真是出乎意料地敏感呢。启介确实改变了。虽然不知道小咲是在不满什么，但我对现在的启介很满意哦。」

爱莉莎蹲在躺着的我身旁笑了。

「呜……不、不说这个，友月跟由衣呢？」

我害臊起来，于是瞥开视线硬是转变了话题。

「啊哈哈……我好像让她们泡汤泡太久，害她们头昏脑胀了……现在她们正在楼下咕噜咕噜地补充水分呢。」

「我说你啊——」

「啊，对了，启介跟小咲吵架了吗？总觉得好像打一开始态度就很冷淡。」

为了避免被我说教，这回换爱莉莎拉回了话题。

「……是啊。决定进伞阳学园就读时，我们曾经起过口角。她狠狠念了我一顿，什么不准逃啦、以前的你怎样怎样的，所以我也忍不住吼了回去。」

「你说了什么？」

「——咲姊心中的我早就已经死了。在海难事故中跟家人一起。所以不要再管我了……」

爱莉莎闻言耸了耸肩。

「一般来说，这样当然会生气啊。不过从刚才的话听来，小咲很努力地想要让启介振作起来吧。她现在一定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哦。因为听说启介去扫墓的时候，小咲露出了很高兴的表情呢。」

「……或许吧。不过之后倒是被凶了一顿就是了。」

「我是不晓得她为什么生气啦……应该说我觉得那是小咲误会了。因为启介很了不起啊。你拚命拯救了我、未由、由衣，还有透子。所以只要能够证明启介已经跟离开村子的时候不同了，小咲一定也能谅解的。」

我觉得这意见一语中的，于是开贻思考。

「可是该怎么证明呢……」

「只要做逃走时的启介绝不会做的事情就行了。」

「绝不会做的事情……」

我回想着海难事故发生后我一直逃避的场所。一个是今天去过的坟墓。另一个是——

「那么明天——去老家看看吧。家人的葬礼结束后，我就再也没接近过那个地方了。」

「启介真正的家是吧！我也一定要去哦！」

爱莉莎把脸凑过来耳提面命地说。

「我知道啦。我会带大家去的。帮我也跟由衣和友月说一声。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啊，对了。之前我一直都忘记了，去家族旅行前我好像跟咲姊借了CD。那个大概还没还吧……」

「那么目标就是那个了吧。找到的话就有攀谈的藉口啦。」

「啊啊。爱莉莎，谢谢你。托你的福，我好像能迈步向前了。」

「哼哼，尽管感谢我吧。」

由于之前都在的三人过世了，我害怕贯穿家中的空白，当时从未接近老家。不过在扫完墓的现在应该已经没问题了吧。

决定好要做的事情之后，总觉得放心了。

爱莉莎离开后，我仰躺着移动视线望向窗户。凉爽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炫目的上弦月在夜空中绽放光芒。

*

明天要去启介家啊……

深夜——在被褥上打盹的我翻了个身。

那会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呢？他都看什么书呢？

就像我在《方舟》里长大一样，启介也是打从出生起就在这个镇上生活。想到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全都跟启介有关：心情便激动起来。光是想像就雀跃不已。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了启介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部分。所以我想再多看、多了解放介的世界。

胸口顿时为之一紧。

喜悦与痛苦交织成痛苦。彷佛内心感到饥渴般的不满足。

夺回肉体后，偶尔我会产生这种心情。痛苦却又有点快乐的怪异冲动。

意识完全清醒后，我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是缩成一团睡在旁边的黑狼。看到那张脸时，涌上心头的情感是怜爱与羡慕。

——唯独由衣我不放手。我会保护她，绝不让她变得不幸

扫墓时启介在心中低语的话。那股意念非常强大，所以也透过《通道》传达到我的内心。

「由衣……我说不定有点羡墓你哦。」

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由衣的鼻头，于是她「呜」地呜叫着扭动身体。

「呵呵，对不起哦。」

我轻声道歉。

虽然有点忌妒，但我的心情也跟启介一样。所以启介保持现在的样子就好了。这样我就满足了。

「奇怪？」

不过突然间，我发现由衣身后的被窝是空的。

未由去哪里了呢……

虽然觉得奇怪，但我心想可能去了厕所，于是再度闭上眼睛。不过当睡意降临，邀人前往引颈期盼的明天时，我好像听到楼下隐约传来开门的声音。

刚才那是……玄关？是谁在这种时间外出呢？

尽管抱有疑问，即将被睡意吞噬的我还是幻想着愉快的一天将于日出后造访。

同时意识就这么坠入黑暗——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第二章 累积的疑惑，冲突的情感

启介内心一定非常感谢。

不是感谢我——而是未由。

1

【八月一日　（一）】

近桐家的早晨开始得很早。在近桐家中基本上全家一起用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忠志舅舅必须出门工作的时候，就算我们放假也会在早上六点半被挖起来。这对过惯暑假怠惰生活的身体有些吃不消。

这么说起来，今天是礼拜一呢……

我揉着惺忪睡眼下了一楼，在厕所洗过脸后便前往客厅。忠志舅舅、爱莉莎，还有咲姊已经先坐在房里了。

忠志舅舅一改昨天迈遢的打扮穿上了笔挺的西装，睡乱的头发与落腮胡也都整理得干干净净。虽然从放假时的样子无法想像，但忠志舅舅的工作其实是认真踏实的公务员。

「哦——忠志好好打扮过后，跟启介还真有点像呢。」

听了爱莉莎毫不客气的评语，忠志舅舅笑着更正说：

「启介不是像我，而是麻衣姊。那家伙长得像母亲。」

「这样啊。啊，启介，早啊！」

虽然现在才一大早，但一发现我，爱莉莎便活力充沛地打招呼。相较之下，被抱在怀里的由衣就很乖顺，好像还徜徉梦乡的样子。

「早安。忠志舅舅跟咲姊也早啊。」

「哦，早啊。」

忠志舅舅回应了我，可是咲姊却不发一语。我尴尬地在位子上坐下。

『接着是下一则新闻。』

我望向电视。由于隔了一段空白，电视播报新闻的音量感觉大了一些。

「嗯？」

不过看到画面上播出熟悉的城镇远景时，我吃了一惊．

『——县奈波市架河屋町今天凌晨发现焦尸。案发现场为清幽的住宅区……』

「哎呀！那不就是这一带吗！」

在托盘上盛了早餐端来的小茜舅妈大叫。

「真可怕……说到架河屋町，那不是很近吗？」

忠志舅舅也带着严肃的表情专心聆听报导。

『遗体损坏严重，身分尚未查明，不过现场有纵火的痕迹。目前警方正朝杀人弃尸两方面进行调查——』

还住在这个镇上的时候，我从未听说过这么大条的新闻。

「忠志舅舅，最近这种事件很多吗？」

我看着新闻问道。

「别说傻话了。老是发生这种事情还得了啊。」

忠志舅舅神情凝重地否认。

才刚回到奈波就突然发生事件，这让我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不过新闻很快进入了下一节，主播开始朗读发生在其他地区，光听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凶恶事件。看完之后，我重新认知到全国各地都会发生可怕的事件。

是我……想太多了吧。

我当下这么判断，然后栘开视线。这时，我正好跟进入客厅的友月对上了眼。

「早安，启介同学。」

友月踩着颤颤巍巍的步伐在我身旁坐下。

「早啊。友月，你还觉得困吗？」

「嗯……有一点。我想……大概是比平常稍微早起的缘故。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客厅的气氛变紧绷了，友月开口问道。

「没有啦，就刚才电视上在播这附近发现焦尸的新闻，所以大家吓了一跳。」

「哦……好恐怖呢。」

虽然友月这么回答，但却捣着嘴打了个呵欠，似乎不像我那样心生不吉利的感觉。不过我发现爱莉莎正有些诧异地看着这样的友月。

「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便开口发问，于是爱莉莎连忙把手举到眼前左右摆动。

「没、没什么啦。不说这个，既然所有人都到齐了，那就赶快吃饭吧。我肚子都饿扁了呢！」

「哎呀，爱莉莎也真是的。那就开动吧。」

小茜舅妈笑了笑，然后阖起手掌。我们也效法她的动作开始享用早餐。日常生活的氛围眨眼间带走了沉重话题的阴影。板着脸孔的咲姊也自然地跟除了我以外的人交谈。

今天去过老家后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就带友月她们去古堡遗迹看看吧。

我在心中拟定计划，同时期望能有机会跟咲姊再度交谈。

由于奈波这里有藉由填海造地来扩展平地的历史，所以老居民多半住在山丘的斜坡上，新搬来的则是在流入大海的河川两岸平地兴建房屋。搬来这里以后才建立家园的老爸当然属于后者。所以老家跟舅舅他们家有段距离。

用完餐后，我们跟忠志舅舅拿了托他保管的家门钥匙，搭公车前往老家。

「啊，启介同学。那个——」

友月指着张贴在公车内的海报。上头画了大片的烟火，还标注着夏季庆典的日期。

「八月七日……是下个礼拜天啊，就快到了呢。」

「会放烟火吗？」

「啊啊。会放好几枚大烟火哦。毕竟是奈波最大的夏季盛事嘛。大家一起去看吧。」

「——嗯！」

友月开心地点了点头。

「启介，你看你看！好惊人的积云啊。今天说不定会下午后雷阵雨哦。」

爱莉莎也没在听我们说话，自顾自地看着窗外大声嚷嚷。由于搭公车也是第一次经验，她一直都很兴奋。

公车行驶在沿海的道路上，外头延展着蓝色的海与天空。汹涌的积云甚至让人觉得有股重担压在身上。

「虽然没带伞来，但我打算中午回去一趟，应该没问题吧。」

乘客只有我、爱莉莎、友月，以及变成小狼的由衣而已。所以我用左手把玩着家里的钥匙回答，并没有特别留意吵吵闹闹的爱莉莎。

若是被附近居民发现的话，或许会拖上很久也说不定。不过远见家跟邻居的交际并不广。我想偶然遇到的机会应该很低。

如果能够顺利找到CD，就算慢慢确认老家的状况也花不了太多时间吧。

可是——现实才会不管我的计划怎样。

公车抵达离老家最近的公车站，付完车钱下车的瞬间，我明白了这点。

「——哎呀？你不是远见吗？」

回头一看，身穿制服经过公车站旁的三个男生正停下脚步看我。虽然染了头发，个子也长高了，但这些人我都认得。我在国三的时候跟这些家伙同班。

别说邻居了，居然被更麻烦的家伙发现……

「哦？真的是远见啊。怎么，你不是离开镇上了吗？」

「而且还带了女人回来啊？」

三人目不转睛地打量我、爱莉莎跟友月，同时包围了我们。

「……我只是趁着暑假期间回来而已。」

我满怀戒心地解释着。我对这些家伙没什么好印象。当初刚升上三年级时，他们缠上了因为海难事故而稍微引发话题的我。事故发生后我成天对人提心吊胆也是被盯上的原因吧，不过幸好当时有人袒护着我，所以没受到更严重的欺负。但我知道这些家伙一直看我不顺眼。

「哈，暑假啊。天气这么热我们还得天天补习说，你可真轻松啊。」

「白痴，那是因为我们考不及格吧。」

「啊——对哦。可是啊，总觉得……好像有点不爽哦？」

不妙……

我感受到危险的氛围，于是环顾起周遭。因为会给舅舅他们添麻烦，我不希望事情闹大。可是这一带都是围墙高耸的民宅，没有半个行人，不能冀望有人跳出来劝架。

「真不爽真不爽。实在有够不爽的。明明这家伙就是个瘟神啊。」

「对啊对啊，就是说嘛。我想起来了。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全家就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吧？与其说走运，倒不如说恶心呢。」

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阵后，那些家伙将视线栘向了爱莉莎她们。

「我说你们啊，与其跟这种家伙在一起，倒不如跟我们玩怎样？你们长得超可爱的，如果是为了你们，就算跷掉补习——」

啪！

不过话才说到一半就中断了。爱莉莎往前踏出一步，赏了正在说话的男学生一个耳光。

「住口。你们又懂启介什么了？不要再说那些难听话了。」

爱莉莎瞪着三人直截了当地说。

「呀哈哈哈哈哈！被打了耶。逊毙了！」

其他人见状咲然大笑。不过挨了巴掌的男学生缓缓将脸转向爱莉莎，额上冒出青筋。

「这家伙是怎么搞的……烦死了。」

男学生倏地逼近爱莉莎。我心想这样下去不妙，便插进了两人之间。可是刹那间，男学生转而将愤怒的矛头指向了我。

侧腹传来膝盖重击的触感，我喘不过气地跪倒在地。闷痛慢了一拍才扩散开来。

「……呃……咳、咳！」

事出突然，我闪躲不及，硬生生吃了一记。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对方会做到这种程度。

这些家伙……居然冷不防出手。

「啊，歹势啦。你突然窜出来，害我脚撞到你了。」

「你太不小心罗，远见同学。」

这些家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愉快地嘲笑着蹲坐在地上的我。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意外嘛。可是你继续待在那里的话，我又会不小心绊到你哦。」

感觉到对方有再度攻击的迹象，我僵住了身体。可是疼痛却没有降临在我身上。

「——嘎！？」

听见呻吟声传来，我抬起了头。只见友月右手正抓着男学生的脖子。

「启介同学会痛哦？」

冰冷的声音令我背脊寒毛直竖。好久没听到友月这种毫无起伏的声音了。过去面对冬上跟友月的叔父时，她也曾发出同样的声音。

「这……这家伙是怎样？快、快点……放开我！」

那家伙企图扯开友月掐进脖子与喉头上的手指，可却闻风不动。明明友月才用了一只手啊。

「……会痛哦？」

友月的声音又降温了。其他男学生们像是被震慑住似的一动也不动。虽然从这个角度无法窥见友月的表情，但我明白友月正在生气。

「呜啊！？」

不晓得纤细白皙的手臂是哪来这种力气，被掐着喉头的男学生面色发青。

「等、等等，未由！快住手！」

爱莉莎连忙摇晃她的肩膀。

「咦——？啊……」

友月回过神似的松手。男学生获释后一屁股跌坐地上不停咳嗽。

「咳、咳咳……你、你这混蛋开什么玩笑……」

被勒住脖子的男学生眼里滚起沸腾的怒火，但其余两人却害怕似的跟我们拉开了距离。

「喂，这女人不正常啊。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好恐怖……我要走罗。这家伙太危险了。」

见两人后退，男学生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等、等一下！怎么可以就这样被人瞧不起……」

虽然男学生这么大叫，但这时响起了友月的声音。

「你……又打算做什么吗？」

「咿！？」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起身远离友月。这时，一阵咻噜噜噜的引擎声接近。公车从我们坐过来时相反的方向开来，停在对向车道上。

见乘客下车，男学生们一瞬间露出放心的表情。

「……啧，我们还穿着制服，要是被抓包就麻烦了。而且仔细一想，对付远见这种人根本是浪费时间……」

虽然口气强硬，他们却加速退离。

「汪！汪！」

由衣对着他们的背影狂吼。他们身体为之一颤，随即拔腿狂奔，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虽然做得有点过火，但总算是把人赶走了。未由……刚才那是演技对吧？」

爱莉莎窥探着友月的表情问道。

「咦……啊，嗯……」

友月支支吾吾地点了点头。虽然明显另有隐情，但爱莉莎好像就这么认同地露出笑容。

「那就好。因为事情感觉是我挑起的，谢谢你帮忙摆平罗。真是得救了。要是未由没有出手的话，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打得鼻青脸肿了。」

一席玩笑话让气氛重归和缓。

但我从爱莉莎的语气中感觉到像是有点硬装出来的不自然，因而隐约感到不安。

2

四周传来的蝉鸣声令我回想起三年前的夏天。我逆向走在全家一起去旅行时的路上，朝自己家前进。大概是脚边碎步而行的由衣也在一起的缘故吧，我总算有回来的感觉了。

在有公车站的路上走了一会儿，弯过转角后，远见家就在前面了。不知道该不该说走运，我们没有遇到更多认识的人就到了。途中由衣迫不及待似的跑了起来，为了追她，所有人都跑得有点气喘吁吁。

「哇，真的耶。上头写着远见！」

爱莉莎用手指描着刻在石制名牌上的姓氏说。这一带较新的房子每间外观都相同，除了门牌以外几乎没有可以主张个性的东西。不像舅舅家那样是日式房屋，而是和洋折衷的一般住宅。

「不要太吵哦。附近邻居出来的话会很麻烦的。赶快进去里面吧。」

我告诫过兴奋的爱莉莎后，便推开小门入内，把玄关门锁打开。

不晓得是不是一直没有开关的关系，开门时的手感比记忆中的还要沉。我使力抓着门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昏暗的玄关顿时张口喷出满是尘埃的空气。

「……我回来了。」

这么说完，我进入屋内，爱莉莎她们也尾随在后。门一关上，由衣便绽放银光变回人型了。环顾过我们家后，由衣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放心似的表情。她大概有种肩头重担稍微放下来的安心感吧。我也一样。就算没有人迎接我们，这里还是我们的家。

「哥哥——我们回来了呢。回到我们的家。」

「是啊……不过这也太脏了吧。」

堆积了三年的尘埃遍布家中各个角落。如果脱了鞋踩进去的话，脚底会变得黑漆漆的吧。

「那把拖鞋拿出来吧。」

由衣打开鞋柜。看到摆放其中的四双拖鞋，我心情有些动摇。由衣把老爸老妈的拖鞋分别递给爱莉莎与友月。

「谢啦，由衣。」

爱莉莎道过谢后便接下拖鞋，可是友月却把递给她的拖鞋啪嗒地弄掉了。

「未由姊姊？」

听到由衣担心的声音，我才发现友月的样子不对劲。她满脸通红，呼吸急促。手还攀着墙壁，好像连要站着都很吃力。

「友月，你怎么了？」

「啊……抱歉，只是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没事哦。大概是刚才稍微跑了一下的关系吧。」

「不，可是就算这样……难不成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只是没什么体力，不耐热而已。启介同学，有没有什么可以喝的呢？」

「啊啊，这里有茶。」

今天天气很热，所以小茜舅妈让我带着水壶出门。我从背包内取出水壶交给友月。友月抱冰茶倒入兼作盖子的茶杯内，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谢谢你。我冷静下来了，启介同学。」

把水壶还给我后，友月像是要让我放心似的露出笑容。

「的确，你脸色是恢复正常了……不过还是稍微休息一下会比较好。一楼守夜时收拾过，什么东西都没有，所以去我房间吧。」

「嗯、嗯……」

不知道为什么，友月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未由姊。都是因为我太着急了……」

由衣再次递出拖鞋，同时向友月道歉。

「由衣一点错也没有。不要在意，好吗？」

友月抚摸着由衣的头，并且摇了摇头。

然后我带大家前往二楼。被窗外投射进来的阳光一照，走路时扬起的尘埃便在空中画出白线。

「——这里是我的房间，那边是由衣的房间。」

上楼后，我指着眼前的两个房间说。每个木制名牌上都写了名字。

「对了，我去整理房间！我也要找个东西。」

由衣慌忙地这么大叫，然后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虽然我也想整理……不过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瞥了友月一眼后，我叹了口气，死心地打开自己的房门。迎接我的是阔别三年极为熟悉的风景。

书桌、书架及双层床。我走近下铺抽起被单，把它收进代替衣柜的壁橱里。

「友月，我想下铺应该没那么多灰尘，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嗯。谢、谢谢你，启介同学。」

在我的催促下，友月有些过意不去地坐到床上。

「启介，为什么还有上铺呢？」

已经在房内四处搜寻起来的爱莉莎问道。

「因为这里是以前我跟由衣共用的房间。由衣睡上铺。虽然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由衣也有了个新房间。不过每次我想把这里拿来堆东西时她都会生气，所以就一直保持原样了。而且偶尔她也会睡在这里，到现在上铺还是由衣的领地哦。」

「哦——……」

爱莉莎爬上梯子观察床上，看过摆放书架上的书后，便在房内走来走去。

「跟另一个家比起来，这里果然还是比较像启介的房间。书架上都是漫画跟杂志，地上也乱七八糟。」

「……你可别乱碰，会掀起灰尘的。」

「唔……又没关系，小气。话说回来，启介。你不是来找跟小咲借的东西吗？东西在哪？」

「啊，对哦。」

我想起了原本的目的，于是将视线转向占领书架一角的音乐CD搜寻起标题。

没记错的话，那是张我没兴趣的古典音乐集。咲姊说「偶尔也要听听这种音乐」，硬是把它塞给了我。不过书架上却不见类似的东西。

「奇怪？摆到哪里去了……」

我也确认了置于书桌旁的收音机里面，可是却找不到。剩下只有可能是全家共用的电脑周围，或是由衣的房间了。

「抱歉，友月。我去其他房间找一下，你就待在这儿吧。」

「嗯，我知道了。」

友月点了点头。爱莉莎理所当然地跟着我离开了房间。

「探险探险～～」

「爱莉莎，你好像很开心嘛。」

「看得出来吗？」

「那当然。」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打算先敲门问问看由衣。

「……呜……呜……」

可是听到门后传来微弱的呜咽声，我停下了手。

「——暂时让她静一静好了。」

「是啊……」

与其进去里面安慰她，现在这么做好像还比较好。这里是由衣的房间。既然她在里面哭，我就不该贸然闯进去。或许由衣正在整顿自己心中三年的时间也说不定。

我跟爱莉莎一起下了一楼来到客厅。除了时钟跟柜子外，此处空无一物。原本放在这里的沙发、电视、电脑都在葬礼时被堆到隔壁父母亲的寝室里了。我踏进隔壁几乎化为仓库的房间。由于窗上挂着遮光窗帘，这里比其他房间还要昏暗。

「爱莉莎，小心脚下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呃，呀啊！？」

才刚说完，爱莉莎就被旁边的什么东西绊着失去了平衡。我连忙抓着险些跌倒的爱莉莎的手把她拉回来。不过爱莉莎的身体比想像中轻，我不小心用力过头，结果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了。怀中感觉得到温暖柔软的热块。

「你、你小心点啦。」

「啊哈哈……抱歉，启介。」

爱莉莎苦笑着道歉，但她却没有想要马上离开我的意思。

「爱莉莎？」

总觉得这样下去就无法保持平常心了，于是我出声呼唤她。

「——所谓身体真是不可思议呢，启介。」

不过爱莉莎非但没有抽身，反而把脸埋进了我的胸膛。意想不到的行动让我停止了思考。

「咦？」

「之前启介说过我跟还是精神体的时候不一样吧？」

「啊啊……」

「最近我也觉得或许是这样。精神体应该忠实呈现了肉体才对，可是那毕竟不是真的。有些事情只有肉体才晓得。」

「只有肉体才晓得的事情？」

「我啊，虽然很高兴自己不必继续当精神体了，却觉得有点寂寞。成为穿透体时，我可以看见跟启介相同的东西，感受同样的事物。可是肉体区隔开来后，感觉就好像竖起了一道墙壁。不过就算现在变回精神体了，我又会感到有所缺憾。」

爱莉莎笑着仰望我，然后总算离开了我。接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如果没有身体的话，这里八成就不会扑通扑通地跳了。」

她说扑通扑通跳……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数急远上升。

「爱、爱莉莎，你……」

当我按捺着心中动摇找寻适当的话语时，爱莉莎突然面泛桃红挥了挥手。不知道为什么，那模样看起来非常可爱。

「我、我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那、那个，刚才那个不晓得该说是肉体与精神之不可分性的证明，还是魔术见地上的惊异发现……启介不要想太多哦！」

爱莉莎手忙脚乱地推开我，然后走出房间。

「我去其他地方探险！」

这么说完，爱莉莎便快步跑到不晓得哪里去了。

应该……不会吧。

触碰到异性会心跳加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就像爱莉莎所说的，还是别想太多得好。这样……就行了。

为了甩开无益的推测与思考，我摇了摇头。不知为何——我有点害怕。

现在先找咲姊的CD吧。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到这里的。

我打起精神，在昏暗的房间内，以及置于可动式桌上的电脑周围到处巡视。这台电脑可以当成播放器使用，所以旁边也堆了好几张CD。

「是这个吗？」

我拿起最上面的CD拂去灰尘。那是张我隐约有印象的古典音乐合集CD。记忆复苏了。没错，我是在全家去旅行前几天跟咲姊借了这张CD。对古典音乐毫无兴趣的我不想特地一个人听，便把它搁在这里。

不过这样目的就达成了……

我拿着CD离开房间。原本我也想过去找爱莉莎，不过因为觉得两人独处时气氛又仓变得很尴尬，我便一个人回到了二楼。在由衣房间前竖耳倾听时并没有哭声传来。

已经……没事了吧。

下了这个判断后，我敲了敲门。

「由衣，我事情已经办完了，你怎么样？」

我这么问完，门后顿时传来咖嗒咖嗒的声音，然后由衣以慌乱的声音回答：

『我快好了。可是哥哥你不准进来哦！』

「呃，为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等一下我就会去哥哥的房间了。』

「我知道了。」

我心想她大概是不想让人看见泪痕，便乖乖退开了。然后我就这样回到自己的房间。

「啊，你回来啦，启介同学。要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站在窗边的友月回过头来。我还以为她一定躺在床上，所以吓了一跳。

「啊啊。不说这个，你最好还是多休息，别看窗外了。从这里只看得见隔壁家的墙壁吧。」

这里视野不像舅舅家那么好。窗户顶多仅是用来换气的程度。

「别担心，我身体已经没问题了。而且我也喜欢从这窗户看出去的景色哦。像这样稍微探出身子，就能从住宅的缝隙间看到狭窄的风景。」

友月如她所说的脸色很好，看起来似乎恢复精神了。

「是吗？友月说了很有趣的话呢。」

「——我啊，最近不管什么东西部想尽可能找出优点。这样一来，就不会一味地厌恶或憎恨了。」

「难不成你是在说冬上的事情吗？」

我提到遗留在美伞市并未返乡的同班同学。

「也有吧。虽然直到现在我都还是很讨厌冬上同学，不过我或许稍微喜欢上她了也说不定。这件事可要保密哦？」

尽管这番话很矛盾，我却明白她的意思。

「了解。不过，我想冬上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奇怪了。明明不久前我们还是那么痛恨彼此的说……可是至少现在我心中并没有像当时那么愤怒。我想大概是因为那是为了自己而生气吧。」

「为了自己而生气？」

「嗯，自己受了伤很痛之类的生气。不过那是自己的东西，可以靠自己解决。只要自己改变，愤怒的性质也会变化，替换成别种感情。所以我们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吧。」

「是啊，友月跟冬上都变了呢。」

我点了点头。现在的友月跟怒气攻心企图报仇的时候不同了。

不过脑诲里闪过了在公车站发生的事情。那时友月简直就像是——

见了我的表情，友月彷佛看穿我心中想法似的沉下脸色说：

「可是啊，启介同学，刚才对启介同学施暴的那些人……你有看到我对他们做的事情吧？」

「那是……」

「对不起，如果爱莉莎没阻止我的话，我或许会做出很可怕的事情也说不定。那时候我气到眼都红了。虽然我对爱莉莎说那是演技，但其实——我是认真的。」

果然没错……我心想。那时候的友月散发出演技办不到的『杀意』。不过——

「不，毕竟那是为了救我，你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我才要跟你道谢……」

「——启介同学真温柔呢。不过我明白。我压抑不了愤怒。为了某个人的愤怒比为了自己的愤怒要强得多了。之前我都不晓得。」

友月无力地笑了笑，然后将手贴在我的腹部上。

「这里已经不痛了吗？」

「啊、啊啊，我好得不得了呢。」

「启介同学，不要太勉强自己哦。要是启介同学有个什么万一，我……」

「别担心。我有被爱莉莎锻链过，那点程度一点都不算什么。」

「可是……」

我从友月的表情中察觉到担心。为了替她打气，我用名字叫她。

「如果未由差点就要失控的话，我会阻止你的。我不会再犯下那种失误的。」

于是友月不知为何睁大眼睛扭曲着脸，一副看起来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我是友月未由吧？」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什么……」

这么低声说完，友月将贴在肚子上的手绕到腰后，倚靠似的抱着我。

「咦……？未由？」

我惊讶地试图抽身，但由于友月将体重靠在我身上，我就这么踉踉跄跄舱地往后踩空。

「——！呜哇！？」

我的脚构到床缘，正面朝上地跌倒了。压在我身上的友月神情恍惚地看着我。

「启介，同学……」

彼此接触到的地方好热。我听得到友月的呼吸声。

「我又觉得渴了……启介同学。」

虽然脑袋一片空白，但我注意到友月的样子有些奇怪。

「你没事吧？如果觉得渴的话，我去拿水壶给你。所以……你能让开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

这么说完，我试图起身，可是友月却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

「没关系，我想要的是——」

友月缓缓地将红通通的脸凑过来。我被强到不像是女生应有的力量困住而无法动弹。不，其实或许是我不想抵抗也说不定。因为这时我被发月逼近而来的眼睛给迷惑住了。

咚咚。

不过这时响起敲门声打破了静止的时间。门咖喳一声打开，金发碧眼的少女探出头来。出现在门后的是爱莉莎。

「我探完险了。启介有找到小咲的——」

一步踏进房里的时候，爱莉莎的声音与动作戛然而止。然后她缓缓地看着抱在一起倒在床上的我们，紧紧按住心窝。

「咦？啊——呃，那个……那个。我，对、对不起，突然闯进来……可、可是，那个……」

爱莉莎面露僵硬的笑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并且试图往后退出房间。

「等、等等，爱莉莎，友月的样子不太对劲！」

我回过神来，连忙叫住了她。

「咦？」

爱莉莎浑身一颤停住不动。同时爱莉莎进房时停止动作的友月也宛如断了线般倒下来。

「喂、喂，你没事吧？」

我起身摇晃友月的肩膀，但却没有反应。看来她似乎是失去意识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启介。」

爱莉莎一脸混乱地发问，可是我无法好好解释清楚。

「——奇怪？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这时，由衣也跑过来，并且疑惑地歪着头。

「这个嘛……有点事。」

就在我打哈哈的时候，友月扭动身体微微张开眼睛。

「启介，同学？我怎么会……」

友月直眨着眼，好奇地环顾着我们。她不记得刚才的事情吗？

可是因为不敢当着爱莉莎的面确认这点，我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给吞了回去。

「——友月，你今天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我们还是回去吧。古堡遗迹等明天以后再去。」

「怎么这样，我没事啊？」

「就算这样好了……也没必要那么急吧？」

「嗯、嗯……」

友月勉强点头同意，于是我们离开了老家。

跟吵吵闹闹的去程相反，回去的路上交谈并不怎么热烈。明明才刚发生过那种事情，友月的态度却意外地一如往常，不过爱莉莎却鲜少开口，很快就结束了对话。

结果变成尽是我跟友月两个人在说话。爱莉莎在交谈过程中好几次看着我，一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可是最后还是保持沉默，一语不发。那熊度一点都不像爱莉莎，让人觉得有点焦急。

途中可以从公车的窗户看到聚集了许多人的地方。看热闹的群众与摄影机在平凡无奇的道路上窜来窜去。难道那就是今早在新闻上看到发现焦尸的现场吗？去程时只顾着讲话，我都没发现。

可是还来不及仔细看个清楚，公车就驶离那里了。日常与非日常的距离瞬间拉开，往另一端消失了。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有种好像齿轮对不起来——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包含焦尸的事情，以及友月跟爱莉莎的事情在内，前途似乎笼罩在乌云当中。

咲姊的事情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为了压抑不安，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从老家带回来的CD。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叠上了我拿着CD的左手。

「没问题的，启介同学。一定会很顺利的。」

友月对我说出了好像爱莉莎平常会做的鼓励。

「……谢谢你，友月。」

虽然想到房内的事情不免心生困惑，但我还是老实地道了谢。事实上刚才一席话让我非常开心。因为那是我内心最想听到的话。

可是尽管我的心情多少畅快了些，直到刚才还很湛蓝的天空却开始逐渐被云层覆盖。彷佛驱逐着夏日阳光一般——

这天午后天气开始转坏，到了傍晚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咲姊刚好在我们吃完晚餐才回家，所以用餐时没能跟她说上话。

我原本也想过今天干脆放弃算了，不过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十点时，我觉得还是不能逃避，于是下定决定拿起CD。在公车内从友月那儿得到的鼓励推了我一把。来到咲姊的房间前，我轻咳一声，然后出声朝纸拉门后方呼唤。

「咲姊，是我……」

连我都觉得自己怎么会发出这么软弱的声音。里面听得到吗？

可是我认为对方会催促我再说一次，所以就这么静静等待回音。不过就算等了再久，房间内还是听不到半点声音。

「——你在干什么？」

这时，一个声音从出乎意料的方向——从旁边传来。

「咦？呜哇，咲姊！？」

身穿橘色碎花睡衣的咲姊把浴巾挂在脖子上，带着红通通的脸瞪着我。这样啊，原来是去洗澡了。

「闪开，启介。我进不了房间了。」

咲姊粗鲁地说。虽然我差点本能地让出路来，但一恳起目的，我又停下脚步。

「我马上走开。等到……还了这个以后。」

这么说完，我递出手里的CD。

「还？我什么也没有——」

咲姊不开心似的揪起脸来，不过看到CD封面后便闭上了嘴。

「咲姊，还记得吗？三年前去旅行前你借给我的CD。」

听完我说的话，咲姊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之前都忘了。这种东西到底是从哪里……」

「我一直搁在老家。今天我去找出来了。」

「这样啊，你回那个家去啦……」

咲姊吐了口气。

「我不知道咲姊昨天为什么生气，不过我想道歉。对于忘了还这张CD的事，还有为升学问题吵架时说了过分的话——」

错过现在或许就没机会了，所以我把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咲姊默默地听着我说。

「我不是希望获得你的原谅。不过，我认为自己那时伤害了咲姊。我拒绝、背叛了担心我的咲姊……不对的是把自己缩在壳里试图逃避的我，咲姊并没有错……对不起。」

我低下了头。维持这样的姿势大概三十秒后，我听见咲姊呢喃自语的声音。

「——真叫人不爽。」

「对不起……」

我只能重复这句话。

「不对。让人不爽的……是我自己。」

「咦？」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于是抬起了头。

「启介，你没有错。在我看来，就算你坏掉了也是往好的方向转变。责怪你全是我的问题。以前是，现在也是。我不爽的……就是这点。明明我是你的姊姊啊。」

「咲姊……？」

「——抱歉，对你乱发脾气。」

别开视线这么说完，咲姊硬是推开我进了房间，然后刷地关上纸拉门。

「啊，等一下！告诉我咲姊的问题是什么。我会尽可能想想办法的！」

我隔着纸拉门大叫。不久，咲姊以微弱的声音回答：

「别在意。这种事对现在的你来说还太早了。」

这番话听起来好像隐约带着笑意，我不禁感到困惑。

「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你听过CD了吗？」

「啊……那个……」

我尴尬地看着咲姊没有收下，依然留在我手中的古典音乐集。

「反正都拖三年了，你就聪完再还我吧。」

「我、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意识到这是愿意继续来往的保证。

「——欢迎回来，小启。」

然后随着温柔的声音响起，咲姊的气息也退离了纸拉门。我傻愣愣地伫立在原地不动。

小启——为升学问题吵架以来，咲姊从未用这个绰号叫我。

回过神来后，我连忙呼喊。

「我、我回来了，咲姊。」

一切并未解决，也没有恢复原样。但我明确地感觉到冻结的时针开始转动了。

*

沙沙沙沙沙沙——

黑漆漆的房间里充满了杂音。

我裹着棉被竖耳倾听雨滴冲击地面绽裂开来的哀号。就算闭上眼睛，睡意还是不肯降临。

雨势比六月的雨还要猛烈沉重……

虽然从午餐过后就一直在下了，但始终没有歇止的迹象。明明不讨厌下雨，我却觉得呼吸困难，彷佛天空正压迫着内心一般。

……启介，你好像很开心呢。

我跟未由早早洗完澡，十点左右就已经关灯躺下了。虽然不晓得未由怎么样，但睡不着的我清楚听见了走廊上的说话声。

只有小咲在最后的对话中说了什么听不清楚，不过启介「我回来了」那句话中充满了喜悦。

太好了，启介。

我想要这么说，然后一起为他开心。可是……我办不到，

每次想要跟启介轻松攀谈时，我都会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启介跟未由抱在一起倒在床上。虽然看了之后的情况可以理解未由有点不对劲，可是那一瞬间，从开门到启介回过头来的短暂空档——启介跟未由之间好像存在着无法介入的气氛。

而且……在回程的公车上对启介说一切都会很顺利，为他增添勇气的也不是我，而是未由。

我有种自己的角色被抢走……失去了容身之处的厌觉。

启介内心一定非常感谢。不是感谢我——而是未由。

胸口传来闷痛，我用手按住那个部位。

昨天之前甚至令人心情愉悦的疼痛，现在却觉得妤难受。为什么呢……？

这时，隔壁的被窝有了动静。我虽然吓得僵住身体，但还是竖起了耳朵。

未由……？

衣物摩擦声混杂在雨声中传来。空气微微颤动，我知道是未由站起来了。

她要……去哪里呢？

听到纸拉门开关的声音，确认未由离开房间后，我坐起身子。

昨晚快睡着前听见了玄关大门的开关声令我放心不下。还有今早听说的焦尸新闻、想要帮助启介时的遽变、在家中发生的事情……我越想越心神不宁，于是悄声接近纸拉门。

难不成她又要外出吗？

不过跟预期中的相反，走廊上的脚步声似乎在隔壁房间前停下来了。

是启介的房间……

我绷紧了身体。心跳声的周期感觉变快了。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我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听觉上。

叽——

不知道屏息等了多久……脚步声再度响起并逐渐远去。看来好像是下楼去了。我松了口气。

太好了…

打从心底放下心来后，我才发现之前厌受到的是恐惧。

恐惧？我在害怕什么呢？

自己心中的情感令我困惑。

胸口有如针扎似的阵阵刺痛，焦虑在心中横冲直撞。

我再也忍受不了，于是钻进被窝闭上眼睛，探寻着跟启介之间的《通道》。即便被墙壁阻隔，我还是可以清楚感受到启介就在近处。我原原本本地接受缓慢流过来的『意念』。

除了紧要关头外，身为魔术师的我很少这么做。

《通道》原本是用来联系《高次元存在》的回路，所以不必要地过度开启会有侵蚀精神的危险。

可是我现在想求个心安。平常还能读取得到思考跟感情，不过启介现在睡着了，应该没问题吧。

这是我专属的羁绊……我专属的——

胸口充满暖意，不安远离了。

这样好像就勉强睡得着了。

希望醒来后我能变回平常的自己。要不然我有预感非常重要的东西将会遭到剥夺而失去。

可是当情绪总算平复，睡意开始袭来的时候，我意识到了。

未由她——还没回来吗？

我倏地起身。

雨声充满了世界，将微弱的声音都吞噬殆尽。

3

啪、啲——

冰冷的触感在脸上迸裂。身体被晃动着。

「——介！启介，快醒醒！」

听到迫切呼唤我的声音，我睁开了眼睛。

「……爱莉莎？」

坐在枕边俯视着我的是浑身湿透的爱莉莎。她不是穿着睡衣，而是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我无法理解情况，因而困惑不已。

「听我说，未由不见了。我想她大概是去外面了。虽然我试着找过她，可是却找不到……」

「友月吗！？」

我连忙起身。在爱莉莎的带领下前往隔壁房间时，在那里的只有缩成一团睡着的由衣而已。

「雨下得这么大，她真的出去了吗？为什么……」

「理由我不清楚。不过昨晚她好像也外出了。」

昨晚……？

刹那间我产生了讨厌的联想，但我摇摇头甩开这种想法。

「既然昨天有回来的话，那还是别太声张好了。我们自己去找吧。爱莉莎，走罗。」

「嗯。」

为了不惊动忠志舅舅他们，我们蹑手蹑脚地前往玄关，然后借了把大雨伞来到外头。雨滴猛烈地打在伞上。这场豪雨大到连撑伞的手都感受得到压力。

「我刚才试着从空中找过了，可是在这种雨势中根本找不到。」

爱莉莎撑着伞对我说。

「我想也是。不过靠步行要找到感觉也很难。爱莉莎，可以用魔术让雨停吗？」

「是可以啦……可是一旦操弄了天气，不管多远都会被阿姨发现的。这样好吗？」

「乌尔特小姐啊……」

这样事情好像会越闹越大。身为爱莉莎阿姨的她为了爱莉莎可以做出非常荒唐的事情，美澄那件事情让我体悟了这点。如果被她知道了使用魔术的事情，她或许会马上飞奔而来也说不定。

「——还是不要好了。而且友月也不见得出了什么事情。」

这么说完，我决定踏实地靠一双腿找。

我跟爱莉莎一起走在暗夜中被雨水拍打的住宅区里。在街灯的照射下，积水的道路倒映出整座城镇，彷佛走在镜子上一般。

爱莉莎带着不安的表情，不发一语地握着我的左手。最近爱莉莎很少主动碰我，我不禁心生动摇，不过我也默默地回握她的手。

我们两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来走去。

「欸，启介担心未由吗？」

途中爱莉莎以几乎快被雨声盖过的声音问道。

「那当然啊。难道爱莉莎不是吗？」

「……我也很担心啊。不过更多的是觉得害怕。」

「害怕？」

「嗯……」

爱莉莎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说出什么有多可怕。之后我们再也没有交谈。在镇上绕了一圈后，我们又回到家门前。

「找不到呢。对了，出门前有确认过友月的鞋子吗？」

「啊，我忘了。因为太匆忙了……」

我们决定先确认后，便往玄关内看。结果友月的黑色鞋子好端瑞地摆在那里。

「回来了吗……？不——鞋子没湿。」

我摸了摸鞋子，确定鞋子并没有弄湿。虽然上头附着着乾掉的泥土这点很让人在意，但实在不像是曾冒雨出去过的样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未由并没有外出罗？」

「不晓得，不过再去房间看看吧。」

这么说完，我悄悄上楼。来到房门前时，我咽了口口水，然后轻轻打开纸拉门。

「找到了……」

爱莉莎目瞪口呆地呢喃着说。友月正盖着被子，嘶嘶地发出鼻息声。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还是进了房间观察友月的睡脸。无论头发还是露出被子的睡衣下摆全都没有淋湿。

「我说爱莉莎啊，友月会不会只是去了厕所呢？」

「咦？听你这么一说，我是没有确认过啦……可是她又迟迟不回来。」

「不过看起来很有可能是爱莉莎搞错了呢。毕竟根本就没有友月外出过的痕迹啊。」

虽然我这么说，但爱莉莎却急躁地逼近我。

「可、可是，未由回来后应该有发现我不见了才对。不过她却很平常地睡着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她会不会以为你去厨房喝水了？一般来说都不会像爱莉莎那样小题大作吧。」

听了我说的话，爱莉莎咬住嘴唇沉默不语。

「——总之没事就好。不说这个，爱莉莎，你这样湿答答的会感冒哦。最好还是赶快换衣服吧。」

「我不要紧啦……你看。」

爱莉莎以不快的语气这么说完，几何学图案的法衣便化为光粒子消失了。变回睡衣打扮后，爱莉莎指了指乾爽的衣服。

「刚才那是代替雨衣的魔术衣哦。」

「但你头发还是湿的不是吗？稍微擦一下嘛。」

「……我知道了啦。」

爱莉莎始终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不过我这么叮咛她后便离开房间。

仔细一想，关于昨晚友月『好像』外出了的说法也很可疑。爱莉莎一定是睡迷糊了吧。

这时我还乐观地这么心想。

【八月二日　　（二）】

可是隔天早上，进客厅的瞬间听见新闻播报声时，我停下了脚步。

『——县奈波市今天凌晨又发现了身分不明的焦尸。』

「什么……」

我哑口无言地看着电视。先行入座的忠志舅舅与爱莉莎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看。

『现场为住宅区的道路，被害者应是在现场遭到焚尸。目前警方正在调查是否于昨天的事件有关。遗髅损伤严重——』

我惊讶地从窗户望向外面。雨还在下，且并未减缓。

在这种大雨中烧成焦尸？

不用灯油或汽油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情吧，可是有办法烧到无法辨识身分吗？

这时，友月跟昨天一样抱着由衣来到客厅。顺着大家的视线望向电视后，友月沉下脸色。

「这起事件……跟昨天的一样呢。感觉好恐怖。」

友月这么轻声说完，爱莉莎对她投以严峻的视线。从昨晚的情况看来，不难推测爱莉莎的想法。可是爱莉莎所说的并没有任何根据。

「怎么了吗？爱莉莎。」

「……没什么。」

这点爱莉莎似乎也明白，所以当友月察觉视线好奇地发问时，她别开了视线。见爱莉莎并没有说出什么轻率的话，我松了口气。

可是我自己确实也多心地将火焰的形象与友月连结，而且如果是魔术的话，就算下雨也没关系。

但友月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我可以打包票这么说。

不过连续两天发生这类事件也太异常了。还是发生在我们抵达奈波后——

虽然不认为友月有直接关联，但把事件带到这个镇上的或许是我们也说不定。因为我跟爱莉莎至少还有《群聚》这个敌人在。

当我陷入沉思时，耳边传来忠志舅舅不耐烦的自言自语。

「连续发现焦尸啊……希望可别又吵着说什么恶鬼的才好。」

恶鬼？

我疑惑地歪着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在准备跟忠志舅舅确认这点之前，咲姊就刷地打开纸拉门进来了。

「早安。」

咲姊的出现缓和了带有些许紧张的空气。

「早啊，咲姊。」

我自然地回了个招呼。于是咲姊有点犹豫地看着我，然后小声说：

「——早安，小启。」

「啊哈哈哈！」

刹那间，忠志舅舅哈哈大笑。

「不、不准笑，臭老爸！」

咲姊面红耳赤地揪起忠志舅舅的衣领。

「哈哈哈！哎呀，你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女儿呢！哈哈哈！」

可是忠志舅舅却笑个不停，连端料理进来的小茜舅妈也捣着嘴角笑了。

气氛瞬间变得明快的容厅里，爱莉莎跟友月摸不着头脑地愣住了。

「欸，启介同学。既然今天下雨，那要不要一起做功课呢？」

用完早餐，忠志舅舅跟咲姊都出门了以后，在回房途中友月这么提议。

的确，这实在不是能去古堡遗迹的天气，所以我答应了。于是我们决定在我那有大桌子的房间内念书。

只是这样爱莉莎必然会闲下来，不过她却干脆地点头说「没关系，我会看启介的书」，然后窝在房间一角开始看起了漫画。虽然书柜里的书大半都不是我的，而是瞬哥留下来的，但我并没有特地纠正她的说法。

多亏这种时候总是吵着说无聊的爱莉莎安分守己，功课比预期中来得有进展。有很大的原因也是跟友月合作解决了不懂的部分吧。看来友月似乎是文系的，虽然在国语跟英语方面很拿手，却不擅长数学。

除了中间的午餐时间，房间内只响起移动铅笔的声音与爱莉莎翻漫画的声音，对话也只有偶尔就不懂的部分发问的程度。不过我注意到爱莉莎的视线有时会转向友月那边。

而且就算精力过剩的由衣开始到处乱晃，爱莉莎还是执意不肯离开房间。她并不是专心在看漫画。证据在于都已经看了好几个小时了，爱莉莎手中的漫画却还是第二本。

她果然很在意友月吗……？

爱莉莎的行动简直就像是在监视友月一样。

看过今早的新闻后，这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我觉得有点焦躁。

——居然怀疑友月，这不像爱莉莎的作风吧？

「哈啾！」

我的想法总不可能传达给她吧，可是这时爱莉莎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是下雨气温下降的关系吧…

想到这里，我忽然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我放下铅笔站起身子。

「启介同学？」

友月好奇地看着我。

「啊，友月不要在意，继续念书吧。」

这么说完，我走向爱莉莎。

「……怎么？」

爱莉莎一边嘶嘶地吸着鼻子，一边抬头看我。

「你来一下。」

我抓起爱莉莎的手腕，有点强硬地把她带到走廊。然后我把手贴在爱莉莎额头上。

「你、你干么？启介。」

「果然发烧了……爱莉莎，明明昨天矛提醒过，你却没有好好把头擦乾吧？」

「……我有擦啊。」

爱莉莎别开视线小声回答。

「骗人，你这不是感冒了吗？最好还是回房间休息吧。晚上我会拜托小茜舅妈做些容易消化的食物。」

「这点小事没问题的。我一点都不累哦。比起因为《天使王》的负荷而动弹不得的那个时候，现在这样简直是小菜一碟。」

「情况跟当时不同吧？现在爱莉莎有身体，而且变虚弱了。所以好好休息吧。」

「——不要。」

爱莉莎顽固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

爱莉莎含糊其词地将目光从我身上瞥开。

「因为什么？」

我催促着支支吾吾的爱莉莎。爱莉莎虽然露出犹豫的眼神，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小声接着说：

「——要是我不在了……启介跟未由就会两人独处了。」

「爱莉莎……你就这么怀疑友月吗？」

我不禁心底涌现怒火，语气变得粗鲁起来。

「不是的。我只是……担心。我很害怕啊。」

可是爱莉莎胆怯的表情顿挫了我的锐气。

「——我知道了。不是两人独处就行了吧？虽然由衣大概会觉得无聊，但我就拜托她一直待在房里吧。这样能接受了吗？」

「…………嗯。」

虽然爱莉莎犹豫不决，但总算还是点头了。

我去爱莉莎的房间铺好棉被让她躺下，然后去了一楼。在那里告诉小茜舅妈爱莉莎身体不舒服的事情后，我便带着心神不宁的由衣回到自己的房间。

「爱莉莎……感冒了吗？」

我说明完情况，友月吓了一跳。

「啊啊，不过感觉不太严重，在房间里睡一觉大概就好了。小茜舅妈也说会帮忙照顾她，不会有问题的。」

友月闻言露出放心的表情。我见状不免觉得遗憾，爱莉莎根本用不着担心啊。

【八月三日　　（三）】

到了隔天天空还是哭个不停，让硕大的雨珠落到镇上，以八月来说实属难得。

虽然对友月说了没问题，但爱莉莎昨晚发了高烧，我不禁后悔没有更早发现。昨天她一定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勉强自己吧。

晨间新闻又在报导发现焦尸的事情了。忠志舅舅看的报纸上，『连续烧死事件』的标题跃于纸面，看来已经完全被视为杀人事件了。端粥过去时顺便告诉躺在房里的爱莉莎这件事情后，爱莉莎带着不安的表情呢喃着说：

「我昨天一直都在睡，所以不晓得未由到底有没有出去外面……」

「你还在说这种话啊？」

「因为我很担心啊……今天我会好好确认看看的。」

看她这么顽固，我也气不起来了。

「我说啊，爱莉莎可是病人哦。晚上乖乖睡觉，不要勉强。要是真那么担心的话，我会竖起耳朵仔细注意走廊上的脚步声的。」

怀着也是想要为友月洗刷嫌疑的心情，我这么说。

「……我知道了。」

爱莉莎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这天我跟昨天一样和友月合作默默做着功课。因为跟爱莉莎约好了，由衣一直待在房里无所事事，但她看来果然还是很无聊的样子。

不过由于专心做了两天，功课已经消化掉不少分量了。以暑假来说，我们利用时间的方式算是很有效率的。

友月的样子不见任何异状，这让我更加深信爱莉莎的怀疑不过是杞人忧天。

我原本也想过不要拖拖拉拉的直接问好了，但友月说不定会从这个问题察觉出自己被怀疑了什么。只要爱莉莎能够接受，事情就解决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尽可能不要引发纠纷，所以最后还是没能把话说出口。

这天晚上关掉房间的灯后，为避免自己睡着，我倚着纸拉门而坐，并竖耳倾听走廊上的动静。在一片黑暗中没事可做却不能睡的情况比想像中还要无聊，但开了灯光线又会从纸拉门的缝隙中透出去，于是我就这样忍着。

这个房间里只有附闹钟功能的电子钟，所以连时针移动的声音也不会响起。我只能听着雨声打发时间。雨势好像渐渐变弱了。

刷……

当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睛，一脚踩进梦乡里的时候，我听到了纸拉门打开的声音。

——叽。

然后是走廊微微嘎吱作响的声音。看来肯定是有谁从隔壁房间出来了没错。

爱莉莎应该睡得很熟，所以八成是友月吧。若是揶动身体，靠着的纸拉门就会发出声音，我只得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

叽、叽、叽。

我原本以为脚步声会直接下楼，但不知为何却在这个房间前戛然而止。

难不成被发现了？

冷汗滑过脸颊。不过等了又等，纸拉门还是没有打开，也没有呼唤声传来。只有气息隔着纸拉门动也不动地待在后方。

不过这时，我听到其他房间的纸拉门刷地打开的声音。

『——嗯？你是要夜袭吗？』

走廊上响起咲姊的声音。

『咦……？奇怪，我为什么会……』

那是友月的惊呼声。站在纸拉门后的果然是友月吗？

『什么嘛，是睡迷糊了啊。我记得你是叫做未由吧，你的房间不在这儿，是在另一边哦。还是太暗了找不到去厕所的路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顺便带你去吧。』

日啊，那个……没、没问题的，我知道怎么走。』

『这样啊。毕竟你住在这个家里也四天了。』

『是。不过很谢谢你的好意。』

脑海里浮现出友月过意不去地低下头的情景。

『别那么拘谨。或许第一印象是很恐怖也说不定，但老实说……我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人。』

『呵呵，是啊。看你从昨天起对启介同学的态度就知道了。』

『呜……不要取笑我啦。小启这个称呼也只是改回从前而已。算是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当那家伙的姊姊吧。』

『姊姊是吗？看启介同学也叫你『咲姊』，果然比起表姊弟，你们的关系更像真正的姊弟呢。』

『是啊。毕竟两家离得不远，上的学校又是同一间。小启的父母亲都在工作，多半很晚回家，所以我经常去帮忙煮饭哦。还会一起洗澡……』

『洗澡！？』

友月发出了怪叫声。

『咦？啊，没、没有啦，我是说小时候！』

『是、是这样啊……对不起。』

『真是的……上了国中就没再这么做过了。啊——小、小学的时候也只到低年级为止哦！』

咲姊飞快地说。总觉得越来越不好再继续听下去了。几乎快被遗忘的记忆再次复苏。这么说起来，有段时期我曾跟咲姊和由衣一起洗澡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人非常难为情。

纸拉门后方传来友月的笑声。

『你很重视启介同学呢。』

『……我把他当弟弟看啊。其实我也想过差不多该离开弟弟了，但那是我的问题。我决定再思耐一会儿。』

『啊——所以那时候你才会生气啊。』

『未由真聪明呢。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明明话题以我为中心，我却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

『……对小咲来说，那大概是启介同学的缺点吧。可是就是因为有这个缺点，我才能待在启介同学身边。』

『是吗？未由也能理解啊。不过……』

『我明白。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可是只要再一下就好……我希望能持续多久就持续多久。』

友月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咲姊代我发问，但友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回房了。晚安。』

『喂、喂——』

友月似乎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纸拉门，没有理会叫住自己的咲姊。

『……我管太多了吗？』

咲姊低声呢喃，然后就这样下了一楼。她原本大概是为了上厕所还是什么的才起床吧。

我也离开纸拉门，躺进被窝里。

友月……她说的再一下是什么意思？

而且虽然无法确认她是否外出了，但友月的样子无疑很奇怪。为什么她什么也不做就回房去了呢？如果咲姊没发现的话，她打算做什么呢？

这下别说让爱莉莎服气了，反而可能加深她的疑虑。

——只能明天直接问问看友月了吗？

我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得到了这个结论。友月肯定隐瞒了什么。

虽然仅凭之前单方面的疑惑去质问她令我感到迟疑，但既然确定有什么事情，那还是把它弄清楚会比较好。

由于差不多快要无法保持清醒了，我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雨声消失了。

雨……停了吗？

我抗拒睡意半睁开眼睛时，忘记拉上窗帘的窗户后方可以看得见光亮。

那是再过几天就要盈满的美丽月亮。出神地看着云间透出来的光辉同时，我缓缓地陷入沉眠。

4

【八月四日　　（四）】

夏季庆典即将来临的礼拜四。窗外是晴朗无云的好天气，彷佛水分毫无保留地全数倾倒至地面一般。

虽然晨间新闻还在持续报导焦尸事件，但似乎没有发现新的被害人。既然己经出现了三名牺牲者，会被做成专题报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根据小茜舅妈的说法，附近邻居好像都在谈论这件事情的样子。

忠志舅舅似乎对于电视上擅加揣测的意见感到不快，途中便切换了频道。「这城镇都不会受到什么正常的关注呢……」他以厌恶的语气这么低声说。这么说起来，早在我出生之前，那个古堡遗迹就是因为某电视节目而闻名。他大概是想起了这件事情吧。

不过我个人倒是想再看一下新闻就是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斜眼望向友月。

老实说，一想到要告诉爱莉莎昨晚偷听走廊动静的结果与这则新闻，我就觉得闷。

可是就算说谎也无法解决问题。尽管感到犹豫，用完餐后我还是原原本本地向爱莉莎报告了。友月正帮忙处理早餐的善后工作，由衣也还在一楼看电视。房间里只有爱莉莎跟我而已。爱莉莎缓缓将粥送进口中，同时揪起脸来。

「……是吗？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啊。而且未由也没外出——」

爱莉莎表现出预料中的反应。尽管已经退了烧恢复不少了，她身体好像还是很疲倦的样子。

「话先说在前头，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事件是在友月外出时发生的哦。」

「——我知道啦。我也不认为未由是犯人啊。」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欸，爱莉莎。老实说，因为今天雨总算停了，我跟友月要去古堡遗迹一趟。到时候我打算直接问她，不再偷偷摸摸的了。」

听完我说的话，爱莉莎瞪大了眼睛。

「等等，我没听说过这回事啊！我也要去！」

「你病才剐好，不要无理取闹了。那感觉有一半像是在登山，对现在的爱莉莎来说太勉强了。」

「因、因为！不过——」

「下次我也会带着爱莉莎一起去。我保证。如果你又要说担心我们两人独处的话，那你放心，由衣也会一起去的。」

「…………」

不过把空容器放在托盘上后，爱莉莎露出咬紧牙关的表情抓住我衣服的袖子。

「……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筹莫展，只好这么问。

「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爱莉莎别过脸去赌气着说。不晓得是不是感冒导致体力下滑的缘故，她的捏力不怎么强。虽然要甩开她厌觉很简单，但一看到眼角浮现的泪水，身体就动弹不得了。

「你在怕什么呢？」

我想起了雨夜中爱莉莎的自言自语，于是问道。

「——因为启介好像就要消失不见了……」

「那是什么意思？」

「就说了我不知道啊。啊……可是我觉得有个办法可以让自己不再害怕。」

爱莉莎放开我的衣袖，身体噗咚地倒向了我。

「爱莉莎？」

我困惑地搀扶着她的身体。

「嗯——这里果然不痛了。」

爱莉莎松了口气似的按着胸口轻声说。

「启介，身体真是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议，而且还很麻烦呢……我已经累了……」

面露苦笑这么说完，爱莉莎就这样开始打呼起来。这是她谅解了的意思吗？

不过先不管这件事情。爱莉莎的身体既柔软又温暖，有别刚才的意义上令我动弹不得。

直到楼梯传来谁上楼的声音前，我就这样一直听着爱莉莎规律的呼吸声。

「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要回来哦，知道吗？」

我一边小心不吵醒爱莉莎，一边让她躺回被窝里后，便在小茜舅妈的目送中跟友月和狼型的由衣出发前往古堡遗迹。

我借了便于行动的背包，在里头装了为不耐热的友月准备的两壶水，以及小茜舅妈亲手做的便当。

「启介同学，古堡遗迹在哪里呢？」

撑着洋伞走在旁边的友月这么问道。她的样子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不像从昨晚的只香片语中感觉到的那么令人担心。

「就像字面上所说的，是战国时代的城堡遗迹哦。虽然山上只剩下石墙就是了。现在则是又兴建了石碑及小祠堂，不过是个风景很棒的地方。啊……可是我打算把这个当成自由研究的题目，该调查什么才好呢？不巧又没有资料馆……」

「做个简单的报告如何？历史方面就参考现场的导览板，或是去图书馆查……之后再拍些照片的话，我想应该就凑合得过去了。我有带数位相机来，用这个吧。」

这么说完，友月从手抓包中取出手掌大小的相机给我看。

「啊，照片啊！我都忘了……你真是帮了个大忙呢，友月。」

我放心地道谢。于是友月稍微吐舌着笑了。

「其实我带这个来不只是为了作业哦。因为很久没做过这种像是郊游踏青的事情了，找想拍些纪念照。」

「也对。那么到了那边以后，我来帮友月拍照吧。」

可是听了这个提议后，友月却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启介同学也能一起拍。而且相机也有定时功能。」

「咦？这个嘛，可以是可以啦。」

「汪汪！」

这时，走在友月脚边利用伞影躲阳光的由衣吠了起来，彷佛说着不准忘了她一般。

「我知道啦，由衣。你也一起拍。」

「汪！」

见由衣满足似的叫了一声，我又为爱莉莎不能一起来感到惋惜了。印象中爱莉莎说过要从这个镇上寄信给美澄，不过她还没好好观光过，应该没题材可写吧。等到解开关于友月的误会，爱莉莎也恢复健康了，到时候不只是古堡遗迹，我还要带她去各式各样的地方。

至少一定要让她见识见识夏季庆典，我这么心想。

要去古堡遗迹不是从奈波车站沿着坡道下行，而是必须逆向爬坡。我们经过平交道来到车站后方，然后在坡道上一个劲地走着。话虽如此，这条路也不是说多险峻。小学时我曾被带来这里郊游几次。

越往前走，周围的田地就变得越多，同时住家也逐渐减少。再往前走下去，柏油路便中断变为通往林中的小径。从这里开始就是『古堡遗迹』。

竖立在入口处的看板上标示着『前方为奈波城遗址』。

「就算慢慢来，中午之前也到得了上面，我们就轻松走吧。」

我跟大家这么说完，便开始爬坡。脚一踏进去的瞬间，空气充满了草木的芬芳。肺部吸饱空气再吐出来后，疲劳就自然舒缓了。

「总觉得好像突然变凉了呢。」

友月收起洋伞呢喃着说。高大的针叶树构成绿色顶棚阻绝了日光的直射，穿透叶隙间的无数光线落在树叶堆积的地面上。

山路和缓曲折，到处都设有木制阶梯。不知道是不是旭日高升的缘故，周围不太听得到蝉鸣，反而响起了互相唱和的尖锐鸟啼。

由于边说话边爬坡很累，一路上我们都默默地不断行进。不过友月却好奇地环顾周遭，好像不觉得无聊的样子。她平时或许没什么机会来这类地方也说不定。

跟我同样来郊游过几次的由衣熟门熟路地以狼的型态走在我们前面。虽然步伐很小，走起来八成很累，但当地人也带来这里运动或散步，所以也不能变回人型。

「——好棒，车站看起来好下面哦。」

走了三十分钟左右来到开阔的地方时，友月高声惊呼。从这里可以更加居高临望奈波的市容。因为算是这个镇上唯一的名胜，这里还备有导览板。

「奇怪？有车耶。」

环顾周遭的友月好奇地指着停在广场边的白色休旅车。仔细一看，好像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

「啊啊，还有另外一条车道可以通到这里哦。」

这个广场不只有停车场，甚至备有简易厕所。眼看着目的地就快到了。

「……总觉得好像被人捷足先登了呢。」

虽然友月故意装作开玩笑的样子，却恨恨地看着车子。

「别这么说嘛。你看，那里已经看得到石墙了对吧？」

「啊，真的耶。」

看到我手指前方长了青苔的高耸石墙后，友月的表情亮了起来。今天友月的喜怒哀乐感觉比平常还要鲜明。

「那我们走吧。虽然从这里开始路就变陡了，不过还要再走一会儿。」

我打气着这么说。

「啊，等一下，启介同学。要不要在那边的告示牌拍张照？」

可是听到友月出声叫唤，我停下了脚步。

「告示牌？」

「嗯，这上面好像写着这里的历史，拍下来就不需要作笔记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之一。

「……抱歉，我都忘了我们是为了作业而来的。也对，就拍下来吧。」

我走向小时候毫无兴趣，从未认真看过的导览板。上头简洁地记载着过去曾坐落在这里的城堡从成立到毁灭的过程。

根据描述，奈波城似乎是战国时代初期治理这个地区的领主所建。不过因为发生了『某件事情』，城堡建好还不到五十年就被烧毁，领主一族也灭亡了，之后此处便置于邻近的守护大名支配之下。老实说，无论奈波城的领主，还是将奈波置于支配之下的大名都不是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就算读遍日本史教科书上的每一个字，大概也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吧。

不过这么不重要的奈波城却在部分族群之中很出名，这有很大的原因是这个『某件事情』。那也就是这个镇上的传说，我连导览板都不用看就知道了。

「被恶鬼……毁灭？」

友月带着诧异的表情说出了这个『某件事情』。

「啊啊，就是这种传说哦。恶鬼突然出现接连袭击了镇上的人们，甚至还烧毁了城堡。不知道哪个电视台把这个传说报导出来，结果这地方就变成奇怪的观光名胜了。」

这全是小时候母亲告诉我的。她经常吓唬我说做了坏事就会被恶鬼吃掉。公开播故的电视节目似乎是灵异事件特集，听说甚至还有非常可怕的模拟影像。不过因为是不太好的传说，镇上居民好像都不怎么欢迎，认为有损城镇的形象。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早上忠志舅舅会说「报导奈波的方式都不正常」了。

「嗯……好像是个有点奇怪的传说呢。」

「不过我想恶鬼的真面目应该是山贼或敌兵就是了。只是故事有点怪力乱神，所以这里就被一部分人当成灵异景点了。拜此所赐，听说偶尔会有怪异的观光客前来呢。」

这么解释完，我耸了耸肩。

「呵呵，不过有这种故事的话，报告好像就不难写了。」

友月露出微笑，然后把导览板拍进照片里。

「——哦，你们也来调查奈波城啊。」

这时，背后突然响起男性的声音。我们惊讶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位高个儿青年正站在那里。他露出好像人很好的笑容低头看着我们。

哎呀？这个人是……

我总觉得对那张脸跟声音有点印象。

「哎呀，吓着你们了吗？不好意思哦，我刚刚才下车过来。然后无意间听到有趣的对话，所以忍不住就开口了。」

我们认识吗？当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发问时，青年赔罪似的行了一礼。可是之后看了我的脸，他却露出惊讶的表情。

「嗯？难不成你是在车站帮菜津捡车票的人吗？」

听了这个问题，我也想起来了。对了，抵达奈波车站后我发现有位坐着轮椅的女性掉了车票，于是叫住了他们。

「是、是的。好巧啊。」

我承认后便环顾周遭。看来那位坐着轮椅的女性似乎不在的样子。

「你在找菜津吗？菜津留在停靠在那里的车内顾车哦。虽然我们租了车，但从这里开始就无法带她上去了。」

「是那辆车吗？」

我瞥了停在广场边的白色汽车一眼。这么说起来，里头好像有人的样子。

「啊啊。可是我不能让你们见面哦。要是你又对她送秋波的话，我可受不了。」

「我才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呢！呃，不说这个，为什么你们会来这里呢？是来观光的吗？」

「奇怪，我刚才没说过吗？就是……你们也来调查奈波城这句话。我跟菜津在大学里主修历史民俗学，从很久以前就对这个镇上的恶鬼传说很感兴趣哦。」

这个人是大学生吗……

「所以你们真的是来做研究的啊。我们纯粹只是为了写暑假作业而已。」

一这样啊。则便如此，能够在这种地方遇见目的相同的人还是很叫人开心。而且我跟你们运气都不错。没想到居然会刚好碰上恶鬼传说重演的时候。全园各地都有恶鬼灭村灭国的传说，只是这里特别有名，不过选了奈波真是太好了。」

青年笑嘻嘻地这么说，但他的话中有我无法理解的部分，于是我开口道出自己的疑问。

「恶鬼传说重演？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哎呀，你们不知道吗？这样啊……毕竟这面导览板上没有写清楚嘛。」

青年觉得有趣似的扭动嘴角。

「你觉得在这个奈波作乱的恶鬼是怎么杀人的呢？这事也很出名哦。」

「这个嘛……我不清楚。」

虽然我回溯自己的记忆，但却从未听说过那么具体的细节。

「那我就告诉你吧——是烧死哦。把人们烧了又烧，直到烧杀殆尽毁灭了这座城。」

「烧……烧死？」

脑海里闪过几天前发生的烧死事件。这么说起来，忠志舅舅看到报导时也曾自言自语地说了『恶鬼』这个字眼。

「看来你好像想起来了呢。没错，这个城镇接连几天都发现了焦尸对吧？当地报纸的报导是写说那起事件跟恶鬼传说有关哦。不过真相应该是稀松平常的——虽然这么说也很奇怪，但八成只是区区的杀人事件吧。可是对于喜好恶鬼传说的人而言，这不是很令人雀跃的事情吗？」

「雀跃……这也太轻率了吧。」

我皱起了眉头，然而青年却耸了耸肩说：

「会吗？与其为不知道是哪里的谁死了而哀悼，为可能有恶鬼存在而感到雀跃反倒要正常多了。正因为如此，媒体才会把它当笑话看啊。」

这句话就某方面来说是事实，但我感觉自己跟能够斩钉截铁如此断言的青年合不来。

「我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你真是心胸宽大啊。又或者只是觉得这事没什么特别的呢？啊啊，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的话，那我道歉。价值观这种东西是相对的。我实在是太爱菜津了，所以才会觉得其他东西都不重要吧。原谅我。」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句话，我心中涌现出强烈的焦躁感。

「——那个，我们差不多也该上去了。」

我心想是时候结束对话了，便开口这么说。继续讲下去也不会多开心。

「啊啊，那我也要回车上了。想必菜津也觉得很寂寞吧。」

青年干脆地点点头转过身子，但却在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

「对了，我忘记做自我介绍了。」

青年回过头来眯起眼睛说：

「我叫八朔则秋。如果有机会再见面的话，直接叫我则秋就好了。我打算暂时停留在这里一段时间。杀人的恶鬼被人歼灭——我想亲眼见证这个过程。」

青年——八朔则秋也没问过我们的名字就离开了。

「八朔……？」

在我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友月讶异地呢喃着说。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友月有点慌张地摇了摇头，然后催促着我说「不说这个，我们快走吧」。

虽然很在意，但因为友月已经迈开步伐了，我便跟了上去。

背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我知道车子已经开走了。

好奇怪的人啊……

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把焦尸事件跟镇上的传说连结在一起。既然当地报纸登出报导的话，再过不久或许就会被全国的谈话性节目拿来讨论也说不定。如此一来，这个城镇就会在奇怪的方面出名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郁闷。

那个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亲眼看到恶鬼被歼灭——那大概是指逮到犯人之前都会待在这个镇上的意思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我介绍过的关系，总觉得还会在哪里见到他。我摇了摇头。老实说，他是不讨喜的那种人。

不过犯人啊……的确，应该有犯人存在才对。

第二起事件发生时，我曾怀疑《群众》涉入其中。不过看事情有越闹越大的迹象，这种可能性应该很低。那些家伙很重视事件的掩盖，即便压制了整个芙伞市，他们还是几乎不留痕迹地撤退了。所以不可能像这样无谓地扩大骚动。

想到这里，背脊突然冷了起来。如果这不是组织性犯罪的话，那么这个镇上就有『恶鬼』装成普通人混进来了。

因为这几个月都置身在经常有生命危险的战斗当中，我已经麻痹了。但想到那种危险正潜伏在日常生活底下，我就觉得可怕。这也是忠志舅舅跟镇上居民心中怀抱的不安吧。

到了现在，我才想到来这里的路上几乎都没看到小孩。明明现在是暑假啊。小茜舅妈也叮咛我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去。

「——我们太不小心了。」

「咦？」

从刚才起就在沉思什么的友月露出茫然的表情回头看我。

「……不，没什么。不管这个了，到了上面之后来吃午餐吧。」

但我心想没必要让友月也承受不安，于是开朗地这么说。原本一脸呆滞的友月也受到影响跟着笑了起来。

「嗯，虽然有点儿早，但我肚子也饿了呢。」

如果事件持续发生的话，夏季庆典能否如期举行就很难说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事态不要演变成那种情况。我一边这么祈求，一边移动步伐，

我们沿着石墙爬着通往上方的阶梯。石墙是双层构造，庞大的底盘上又修筑了一圈小石墙。

每段落差很大又十分陡峭的石阶形状歪曲，所以必须想好要踩在哪里才行。我看着脚边小心地一步步前进。

「汪汪！」

轻快地超越我们的由衣似乎已经到最上面了，她活力十足地呼唤我们。

「还剩下一小段啊——」

仰望由衣所在的地方这么低声说完，我连忙将视线拉回脚下。

差点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

「是啊。不过这条石阶走起来挺累的。」

走在我前面的友月头也不回地附和着我。看她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动摇，我放心了。

没错，这条石阶很斜，老实说不适合走在穿着裙子的女生后面。虽然还不至于看到内裤，但裙子底下露出的白皙大腿却足以令心跳加速。

我怀着些许罪恶感加快脚步，跟友月并肩而行。

「累是会累，不过辛苦是值得的。你看——」

这么说完，我用力踩下最后一步。石墙上——原本有城堡的地方变成辽阔的草原，只有正中央矗立着石碑，还有隆起的土堆上兴建了小祠堂而已。

不过这个台地周围没有任何遮蔽物，城镇、青山、碧海，甚至连遥远的彼端都能一眼望尽。

「哇呵……景色比刚才的地方还要好呢。」

友月笑着说，头发随迎面拂来的微风摆动。她拿出数位相机哔哔地拍照。

「汪！」

先行抵达的由衣在设于石墙边的几张木制长椅前呼唤我们，大概是要我们在那里吃午餐吧。

我跟友月交换视线点了点头，然后走向由衣的身边。把背包放在长椅上后，身体变得轻快多了。

我从背包中取出便当跟水壶放在长椅的正中央。

「好，那么大家开动吧。由衣，现在可以变回来罗。」

我从石墙边俯瞰广场，确认过暂时没人会来才这么说。

然后三人便开始用餐。

小茜舅妈的便当相当美味，有着跟家里吃过的料理不同意义上的怀旧感。比平常大两倍的便当盒眨眼间就空了。我跟友月坐在长椅上喝着水壶的茶眺望奈波的远景，悠闲地度过这段时光。

友月似乎还是经常感到口渴，多带的茶已经所剩不多了。

刚才三人拍过纪念照后，由衣就变回小狼的样子在周围跑来跑去。因为这两天都下雨无法外出，她大概有点精力过剩吧。

差不多……可以了吗？

我斜眼窥探友月的表情，尽可能装出偶然想到的样子开口说：

「对了，友月，你有什么烦恼吗？」

「咦？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看来我问得还是太唐突了，友月一时之间愣住了。

「没有啦……因为你最近样子有点奇怪。」

这句话的效果非常戏剧化。刹那间，感情刷地自友月的脸上抽离。

「我——哪里奇怪呢？」

「不、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这么觉得。」

由于她的反应太激烈了，我举不出具体的例子，只好含糊地说。

「是吗……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奇怪啊。难不成爱莉莎偶尔会用可怕的眼神看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你发现啦……」

「嗯。因为晚上照顾爱莉莎的时候，我偶尔也会觉得她有点冷淡。」

「那是……那家伙好像有很多误会。今天我就是想消除这个芥蒂——」

可是友月却摇着头打断了我的辩解。

「不行哦，启介同学。你要相信爱莉莎。」

「咦？」

意想不到的一席话令我感到困惑。

「阳才听启介同学说我很奇怪，我真的吓了一跳。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呃，是因为没想会被人发现自己在逞强……之类的？」

友月面露淡淡的苦笑，拿起水壶将剩下的茶全倒进杯子里喝茶润喉。接着她以自嘲的语气呢喃着回答：

「——不对哦。我啊，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奇怪。」

完全不觉得……？

我也不禁吓了一跳。

晚上一直站在我房门前的事情、回老家时情感表现激烈起伏的事情，还有按住我说自己口渴了的事情。仔细一想，除此之外还累积了许多细微的异样感。

她是不记得了吗？还是不觉得异常是异常呢……？无论如何，这下事情根本兜不起来。

「我果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呢。」

看了我的表情，友月重重地叹了口气。

「启介同学——我要回去了。」

「啊，也、也好。这里虽然有风，太阳却很大。我们这就回去吧。」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回美伞市去。」

「什么！？回美伞市去……你突然说这什么——」

听了意想不到的一番话，我忍不住逼问友月。

「原本我就没有打算要一直待在这里了。现在这样只是稍微提前一些而已。」

「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因为我说了奇怪的话惹你生气吗？」

「不是这样的。我也想在暑假期间跟启介同学多相处一会儿。」

「那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我不是我的话，待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友月低头说出了我无法理解的话。

「友月……你再说得更明白一点，我完全听不懂啊。况且现在回去也太仓卒了吧。至少等到夏季庆典结束……你不是说过想看烟火吗？」

「烟火……」

友月像是现在才回想起来似的呢喃着说。

「是啊。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的，可是下礼拜天就是夏季庆典了。」

「礼拜天的话……或许还没关系。不过——」

「那就好啦。有什么问题尽管说，我会帮你的。只要我力所能及，不管什么我都愿意做。」

看到友月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我连珠炮似的说。我总觉得不能让友月就适样回去。而且我也希望大家能一起去夏季庆典，不要像今天这样又少了谁。

「启介同学果然这么说了……我真是狡猾。如果小咲在这里的话，感觉好像会挨骂呢。」

「啊？为什么要提到咲姊啊？」

「就是因为不懂这点，启介同学当初才会被骂哦。不过你别在意。我觉得启介同学维持现在的样子就很好了。」

「是、是吗？」

爱莉莎也说了同样的话呢，我这么心想，同时点了点头。

「嗯。所以我就不客气地向启介同学任性一次罗。不过这样大概太为难你了……」

「刚才已经说过不管什么我都会做了。我不会食言的。」

「谢谢你。」

友月轻声道完谢后，便以颤抖的声音说出她的请求。

「——待在这个镇上的期间内，我希望你能叫我未由。明明之前说过只有特别的时候才这么叫，我也觉得这样很厚脸皮……」

友月带着像是求助又有点拚命的表情注视着我的眼睛。

「难不成在别人面前也要吗？」

虽然这个请求比想像中还要简单，但老实说，我觉得很害羞。

「不行……吗？只要你这么叫我，我好像就能暂时继续保有自我了。我会努力不做出让启介同学跟爱莉莎觉得奇怪的事情的。」

不过友月的眼神再三说明了这不是我能够凭一点难为情而拒绝的请求。

「——我知道了。毕竟原本就是我嫌丢脸，要求视情况改变称呼的。明明我就知道你很抗拒自己的姓氏。所以趁着这个好机会，我会让自己习惯的。」

「谢谢你，启介同学。」

我点了点头，硬是压抑着羞怯说：

「啊啊。那么夏季庆典就一起去吧——未由。」

听完这句话，友月——不，未由生硬地点了点头。

「——那算什么嘛。」

那是我一五一十地说出今天在古堡遗迹发生的事情后，爱莉莎所发出的第一声。

地点在二楼爱莉莎她们的房间。虽然爱莉莎已经复原到可以正常吃晚餐了，但洗澡对她来说还是负荷太大，所以她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

「就算你这么说……总之，事情就像我说的那样。未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可是她却很害怕异常这件事情。我光是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样子很奇怪，她就做出了想回美伞市的极端行动。所以我才不能贸然追问下去。」

「我不是说这个。没有自觉这点我也同意。要不然就有太多事情无法解释了。我想说的是名字的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我完全无法理解！」

爱莉莎鼓起脸颊逼近我。

「再说，用餐时间那是怎样？帮我拿酱油，启介同学——好，未由。帮我拿沙拉酱，启介同学——好，未由。未由每换过一道菜……这种情况就重复上演一次！大家都看傻眼了啦。」

「那是因为未由希望我叫她的名字……」

既然她每一句话都加上名字叫我的话，我也只能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了。

「所以说不用一再强调啦！而且你不需要连在我的面前也叫她未由吧！」

「你、你干么那么生气啊？我不也都用名字叫爱莉莎吗？虽然不太清楚，但这件事对未由来说似乎很重要的样子。所以得从平常开始适应才行。」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总觉得好狡猾哦。」

「你还来啊。这次又是怎么了？你这样简直就像是——」

在吃醋哦。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接着这么说下去。我心中的某种东西制止了我。

「什么？」

「不……不说这个，话题焦点偏掉罗。总之，最好还是先暂时在旁边照看着未由吧。爱莉莎也不要随便问些蠢问题哦。」

于是爱莉莎收起气嘟嘟的脸，带着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知道啦。既然未由对自己的行动毫无自觉，那么就算问她本人也没有意义。现在只能观察情况了。至于是否跟镇上发生的事件有关，迟早总会知道的。」

「焦尸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希望能很正常地尽快逮捕犯人啦。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有恶鬼存在吧。」

「恶鬼？」

爱莉莎皱起眉头呢喃着说。

「啊啊，是这个镇上的传说啦……」

我把从八朔则秋那儿听来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告诉爱莉莎。

「哦，真有意思呢。居然靠一个人就毁灭了整座城，搞不好是跟奇美拉同等级的怪物哦。」

「喂喂……」

我原本想劝她不要当真，但奇美拉这个具体的形象又让我把话给吞了回去。奇美拉是货真价实的怪物，乃由许多《高次元存在》的混血儿交配制造而成。最后它变成具有四条手臂，体长二公尺以上，可以用龙人来形容的姿态，将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既然都有那种家伙存在了，感觉就算有什么恶鬼的也不奇怪。

虽然犹疑不定，但我还是问了。

「爱莉莎认为恶鬼是存在的吗？」

『如果是继承了《高次元存在》的纯正血统之人，就算能做到传说中某种程度的事情也不足为奇。只是在《隔壁》完成后过了几百年的时代，这么强大的混血儿还幸存着是很不自然的事情。不过既然都有奇美拉那样的东西存在了，感觉好像也无法否定就是了。」

「嗯？为什么有强大的混血儿存在会很不自然呢？」

「啊啊……这是阿姨告诉我的。与《形成界》之间的隔壁完成后，形质接近全局次元存在》的混血儿都变得很短命。因为他们需要父母亲，或是祖先《高次元存在》的力量来维持与生俱来的非凡肉体。可是有了《隔壁》后就无法如愿了。所以到了现在的时代，拥有强大力量的混血儿，也就是《半高次元存在》全都灭绝了。」

「是这样啊……哎呀？不过仔细一想，爱莉莎不也是那个《半高次元存在》吗？」

我把疑问说出口后，爱莉莎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她大概是想起了父亲吧。

「这个嘛，我体内的确是流着《探求愚者》的血，不过肉体上也只是普通人哦。大概是因为妈妈的血统比较强吧。又或者是因为《天使王》的魂魄寄宿在体内的关系，使得《半高次元存在》的力量被消除了也说不定。不过就算混血的特性很强，以我的情况来说应该还是能活很久吧。」

「为什么？不是会变得很短命吗？」

「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启介。只要有办法补充力量，混血儿就是超人。在《隔壁》的阻绝下，几乎所有全局次元存在》都无法与《通道》连接了。可是爷爷为了创造《隔壁》而借力的《高次元存在》到现在都还能取得联系。所以其中一尊《探求愚者》的血族才会变成例外。」

「啊……是这样啊。」

换句话说，《流星之龙》跟《悲叹魔王》有血族存在也是同样的道理。

「不过——仔细一想，我体内《天使王》的魂魄比《探求愚者》的血统还要超乎寻常呢。虽然没有自觉，但实际上会受到什么影响还不得而知。说不定我是比奇美拉还要可怕的怪物哦。」

爱莉莎手贴着胸口苦笑起来。她的语气听起来混杂着自嘲与不安，于是我插嘴说：

「我说啊，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也是怪物啊。爱莉莎还记得我跟你大打一架，打到连山都变形了吧？」

我故意拿被《魔狼》吞噬后与《天使王》交战时的事情开玩笑。

「那可不像打架那么可爱哦……不过这样一想，就算有恶鬼存在，那也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吧。」

爱莉莎也配合着我的玩笑话露出了坚强的笑容。

露出七成真面目的月亮底下——线条纤细的男性正推着轮椅走在可以俯瞰奈波市容的站前坡道上。坐在轮椅上的是身穿白色连身洋装的黑发女性。不晓得是不是睡着了，她闭着眼睛动也不动。

男性像是体恤女性似的缓缓推动轮椅。

轮椅叽叽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路上回响着。

「连一片云都没有……夜空好耀眼啊，菜津。」

男性静静地呼唤女性。睡着的女性没有任何反应，不过男性却不以为意地露出淡淡微笑。

「菜津在月光下最漂亮了。白皙的肌肤跟这头黑发都像是宝石一样。」

男性停下推轮椅的手，从后面温柔地抚摸女性的头发。

「可是难得月夜如此美好，这也太安静了。明明月儿是这么殷切地呼唤着，恶鬼却不出现。不好玩，实在是——太不好玩了。」

男性以带有些许不耐烦的口气轻声说完，便抬头仰望天空。

「恶鬼不能太聪明。要强大、残暴，而且愚蠢，不然就不是恶鬼了。最后——」

说到这里，男性中断话语眯起眼睛，彷佛要射穿月亮似的举目凝望。

「——还得被人类消灭才行。那是恶鬼的职责。」

这句话尖锐地射向天空。

就这样仰望着月亮好一会儿后，男性忽然放松表情重新面向前方。

「来，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菜津。无论如何，满月都快到了。恶鬼就算再装人也装不久了吧。」

男性再度推着轮椅开始下坡。

叽叽、叽叽的声音在夜晚的奈波回响了好久、好久。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第三章 夜天之花，火焰之鬼

是我做的吗？我真的——

变成了烧死人类的恶鬼吗？

1

【八月五日　　（五）】

用早餐的时候，电视上照惯例播放着焦尸事件的后续报导。不过不晓得是不是昨晚也没出现新被害者的关系，播放时间比昨天还短。其中被拿出来讨论的是被害者们的死因。虽然身分尚未查明，但经过验尸后似乎已经确定所有人都是失血过多而死的了。警方据此断定事件为凶杀案，并发布了焚烧遗体可能是为了湮灭证据的见解。

「小启，不要边吃边看其他地方，太没规矩了。饭粒都黏在脸上罗。」

坐在正对面的咲姊提醒看电视看得入迷的我。

「咦，在哪里？」

「——不是那边，在另一边。算了，你别动。」

咲姊不耐烦地挺出身子，用手指帮我把饭粒从脸颊上摘下来。

「谢谢你，咲姊。」

我道了谢。于是这回换坐在我右边的未由指着我的空杯子说：

「启介同学，你要喝茶吗？」

「嗯，麻烦你了。」

未由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冷水壶帮我倒麦茶。

「谢谢你，未由。」

「嗯。」

未由露出笑容点了点头。不过在这同时，我从左侧感受到猛烈的压力。我战战兢兢地看向那边，只见爱莉莎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怎、怎样啦？」

「启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

「没有啊……」

听我这么回答，爱莉莎不满地鼓起脸颊。

「那我要吃这个！」

「呜哇！？喂，不要拿我的小香肠啦！还给我！不准吃！」

「已，已经来互奇了（已经来不及了）。」

爱莉莎洋洋得意地咀嚼着小香肠，同时这么回答。

「哎呀，小敔可真倒霉啊。」

「哈哈哈哈哈！我的可不会给你哦。」

小茜舅妈跟忠志舅舅见状都笑了

像这样在吵闹声中开始的礼拜五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得相当平静。

未由并未做出奇怪的行动，镇上也没有事件发生。由于爱莉莎已经完全康复了，我们便一边诉说回忆，一边在镇上随便遛达。

感觉每天都过得很惬意，彷佛一开始的两天是骗人的一般。可是想到未由在古堡遗迹说过的话，老实说或许还是很勉强也不一定。

不过这时我却没能发现那可能存在的破绽。

【八月六日　　（六）】

「启介，不可以到了傍晚才回来哦！」

隔天就是夏季庆典的礼拜六。用过午餐后，我被赶出了玄关。包含夏季补习停课的咲姊在内，大家似乎要挑选明天要穿的浴衣。

「——为什么连我都在这儿啊？」

身穿甚平的忠志舅舅跟我一样呆立在玄关前呢喃着说。

「因为小茜舅妈在客厅盛大地举办浴衣试穿会的关系吧。」

听完我说的话，忠志舅舅叹了口气，随后从怀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了火。

「真受不了，难得放假说。不过这样一来也没办法了。我要去随便晃晃，启介陪陪我吧。」

「啊，好的。」

我也没什么特别要做的事情，所以就跟上了抽着烟开始迈开脚步的忠志舅舅。

不晓得是不是庆典就在隔天的关系，连日霪雨歇止后变得越来越热的镇上充满了活力。路旁开始装设起成排的灯笼，神社附近也正在搭建摊子。

受焦尸案影响，一时之间庆典险些无法如期举行。不过听说因为镇上居民强烈要求，同时也因为没有新的被害者出现，最后便在强化警备的条件下发下了许可。

「款，启介。」

开始散步后好一阵子都不发一语抽着烟的忠志舅勇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什么事？」

我这么问完，忠志舅舅便丢出了迟早会问的问题。

「——你已经二年级了吧。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

我早就预料到了。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马上回答。虽然不晓得忠志舅舅会怎么解读我的沉默。但他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我的背。

「别想得太严重。不管启介是要升学还是就职，我都不会有意见的。我只是希望你别操无谓的心。洋介姊夫跟麻衣姊留下的钱够你上大学的。」

老爸跟老妈的保险金……因为有这些钱，高中升学时忠志舅舅也让我自己选择喜欢的路。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这句话听起来跟两年前并不相同。

「那是——骗人的吧？」

「什么？」

「忠志舅舅……完全没有动过老爸他们的保险金，今后也不打算用不是吗？」

「——你知道啊。」

见忠志舅舅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笑了。

「不，我只是试着套话而已。」

于是这回忠志舅舅用力拍打了我的背。

「……不要做这么讨厌的事情。我本来是打算等到成年后把没有提领纪录的存摺给你看，让你对我们感激得痛哭流涕啊！这样我的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现在我也同样感谢您哦。」

面对不悦地碎碎念的忠志舅舅，我低下了头。我觉得人的看法会因为心境而有巨大的改变。老实说，国中时我甚至怀疑他们私自挪用了保险金跟财产。

「不过就算知道了，你也不要跟我们客气哦？」

「——我不会的。总有一天我打算全数归还给您，所以我不会客气的。」

「哈哈哈，曾几何时你也说得出这种大话啦。那么一开始的问题你怎么说呢？」

我想了一会儿后，便老实地道出现在的想法。

「我……还没决定是要继续升学还是就职。离开这个城镇的时候，我想要不借助任何人的帮忙活下去，所以没有念大学的打算。不过再次回到奈波——更重要的是在那边发生了许多事情后……我也有种不用急着逼自己独当一面的厌觉。」

老实说，认识爱莉莎后我没有余力去思考未来的事情，不过心境上却大大地改变了。

「这样啊，那你就慢慢想吧。等到决定的时候再告诉我。」

忠志舅舅以轻松的口吻这么说。

「是。」

如呆找到想做的事情，那么去念大学也不坏。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梦想，但只要日常生活就这样持续下去，以后我或许就找得到了也说不定。

不过我也知道日常生活非常脆弱。

忠志舅舅视为理所当然的未来，我却不太相信。

这点感觉开始变有趣的暑假时光也一样。

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迫体认到世界是建立在虚构之上，让我不禁认为这种『理所当然』也是易碎的。

这天晚上，我虽然很期待明天的到来，却也有种不安混乱的感觉。为了掩盖这种心情，用过晚餐后我独自着手做功课，专心做到咲姊叫我来洗澡为止。我看了看时钟，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咲姊拜托我最后把浴缸的栓子拔掉。

洗澡时我也一直想着明天以后的事情。夏季庆典结束后未由真的要回去吗……？

不晓得是不是边沉溺于思考边洗澡的缘故，我洗了很久。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当我用浴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经过客厅时，那里已不见忠志舅舅跟小茜舅妈的身影。他们大概睡了吧。我心想既然谁都不在，那就把灯关了吧。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脸颊感受到了风的吹拂。仔细一看，客厅的窗户稍微打开了一些，缘廊上可见某人的背影。

我从窗户探头出去确认是谁坐在缘廊上。

「未由？」

身穿睡衣心不在焉地看着天空的是未由。听到我的声音，她转过头来轻轻笑了。

「——启介同学，你刚洗好澡吗？」

「啊啊。未由在做什么呢？」

「嗯，天气有点热，我睡不着，所以我想起来喝水，顺便乘凉一下。」

「今天的确很闷热呢。不过晚风吹太久会感冒哦。」

「我知道。等一下我就回房间了。」

于是我也在未由身旁坐下，好让刚洗完澡的身体冷却下来。我也想跟她稍微聊聊。

「……其实啊，今天忠志舅舅问我将来想做什么。」

我拿无意间想到的事情当话题。

「哦……仔细一想，我们都二年级了，到了第二学期就得填写志愿调查表了呢。启介同学打算怎么办呢？」

「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只能回答还没决定。未由有什么考量吗？」

听了我的问题，未由的表情黯淡下来。

「我也——不晓得。不过就像启介同学一样，我的情况不需要犹豫。」

「为什么？」

「不管怎么样，我的眼前大概都只有一条路可走吧。我能做的选择顶多只有快步奔跑，或是缓缓走在那条路上。」

「是吗……未由有家里的问题啊。不过折磨未由的人都在之前的事件中过世了，婚约的事情也取消了吧？即使如此，你还是没有选择未来的自由吗？」

「自由当然有。比方说跟着启介同学一起返乡，我就做了这种荒唐事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这样不就跟刚才说的话互相矛盾了吗？」

「呵呵，是啊。不过现在的我——跟未来的我八成不会是一样的。」

「嗯——我是不太清楚啦……」

见我盘起双手苦恼起来，未由手捣着嘴角笑了。

「对不起，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我真的无法想像未来会变成怎么样。所以全都随便他了。」

这么说完，未由站起身子。

「好像有点变冷了，那我回房去了。」

「啊，等一下。未由还是打算夏季庆典一结束就回去吗？」

「……嗯。我想要礼拜一早上回去。」

「这样啊——虽然可惜，不过相对地，你就好好享受夏季庆典吧。」

听完这句话，未由点了点头，在准备进屋子前又抬头仰望夜空。

「月亮——好圆啊。」

我也将视线投向天空。那里挂着又大又耀眼的月亮，连兔子捣年糕的图案都清晰可见。

「是啊。满月到了吧？」

「不是哦。满月是在后天。」

「的确，还有点亏缺……」

「嗯，有亏缺哦。还是——亏缺的。」

未由彷佛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说完，便从缘廊进屋，上二楼去了。听着脚步声远去，我让残留余热的身体暴露在风中。

同时想像着明天将会在这片夜空中盛开的火花——

2

【八月七日　　(日)】

全镇配合神社例行的大祭事而举办的夏季庆典当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镇上的气氛从早上开始就有点浮躁，大家一直都心神不宁静不下来。虽然庆典从中午开始，但因为晚上八点在港口边放烟火才是重头戏，我们预计傍晚才出门。

「——所以今天又变成这样了。」

下午四点半。远处隐约响起庆典的乐音，前往参加庆典的人潮开始来来往往的时候，忠志舅舅呼地吐出香烟的烟对我发牢骚。忠志舅舅脚下躺着许多烟蒂。

我们已经被迫在玄关外等了近三十分钟。

「这也没办法，毕竟大家在客厅换衣服啊。况且爱莉莎也不懂穿法，所以或许会耽搁一会儿也说不定。」

虽然我也等累了，但还是安抚着忠志舅舅这么说。

「可是也太慢了吧。昨天都耗那么欠了，今天就该换快一点啊。」

「哈哈……啊，好像终于来了。」

见玄关大门后方充满各种声响与说话声，我这么对忠志舅舅说。门咖啦咖啦地打开，木屐扣咚扣咚的声音随即响起。

「启介！这打扮怎么样？」

一马当先冲出来的爱莉莎转了一圈，展示着浅蓝色的浴衣。

「——虽然无法想像爱莉莎穿浴衣的样子，但还挺不错的不是吗？」

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赞美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

「真的吗？我也喜欢这套衣服呢。不过穿起来有点凉就是了。」

「有点凉？」

我感到疑惑。跟之前的裙子比起来应该还不至于吧？

「呃……难不成爱莉莎没穿吗？」

未由穿着深蓝色底绣上白色及桃红色花朵的浴衣出现，一脸惊慌地看着爱莉莎的下腹部。

「哎呀？昨天穿浴衣的时候，小茜不是说过不用穿内衣吗……？」

「爱、爱莉莎……该怎么说呢？那只是当作一种知识教你而已……」

「是吗？算了，这样也没关系啦。」

这时，未由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脸上露出苦笑。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在意哦，启介同学。」

「啊、啊啊……」

我理解对话内容后点了点头，但却在不自觉中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未由的浴衣打扮。

「我、我有穿哦！」

未由遮掩着自己的身体大叫。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那个，未由穿起来也很好看哦。」

「……谢谢。」

虽然我连忙打着圆场，不过未由却怀疑似的低声说。

「——小启曾几何时也变成男人了呢。总觉得既开心又悲伤……」

这时，咲姊感慨地自书自语着出现了。那件淡桃红色的浴衣我以前曾经看过。

「咲姊，不要说奇怪的话啦。不说这个，那件浴衣——」

「啊啊，很怀念吧。这是我念国中时买的，幸好还能穿。不过……胸口有点难受就是了。」

这么说起来，以前有一年我曾和穿着这套浴衣的咲姊一起带着由衣去参加庆典。

「汪！」

不知道是不是也跟我想菩同样的事情，和小茜舅妈一起从玄关出来的由衣吠了一声。

「啊，对了，启介。到那边后记得跟小咲他们分别行动哦。」

爱莉莎把脸凑过来，对看着由衣的我悄声耳语。

「为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答应我！」

「……我知道了。」

看了爱莉莎出乎意料认真的表情，我乖乖点了点头。于是爱莉莎像是满意似的笑了。

我们加入人潮中前往举办庙会的神社。在挂有灯笼的马路上越是前进，人就变得越多，喧嚣也随之倍增。从小孩到老人不分男女都被庆典的气氛感染，任谁脸上都带着笑容。

「这就是庆典啊……」

爱莉莎在抵达神社之前就一副兴奋的样子，双眼绽放光芒。因为人太多而被爱莉莎抱起来的由衣也啪嗒啪嗒地猛烈甩着尾巴，表达自己心中的亢奋。

来到神社的鸟居前时，忠志舅舅似乎看见了认识的人。于是他说「我们会在这里待一阵子，如果走散了的话，记得在十点之前回家」，让我们自己先走。

在咲姊的带顶下穿过鸟居后，爱莉莎随即发出欢呼声。

「哇，好多店家啊！该选哪个才好呢！」

爱莉莎紧握着跟小茜舅妈他们分头前拿到的两千元零用钱，四下张望周围的摊贩。

「爱莉莎好像是第一次参加日本的庆典，所以还是先从最基本的开始吧。」

很会照顾人的咲姊领着我们前往基本款的摊子。

「这是什么！？软呼呼的好甜呢！」

「这是棉花糖哦。我也好久没吃了……」

未由向惊艳于雪白棉花糖的爱莉莎解释着说。

然后是苹果糖、热狗、炒面等等，直到爱莉莎满足为止，我们尽逛些食物相关的摊贩。回过神来，天空已经染上了夕阳余晖的色彩。

「啊——吃得好饱！」

爱莉莎难受似的抚摸着浴衣的带扣。我们来到离人潮有段距离的地方，在设于此处的长椅歇息片刻。咲姊看着一脸幸福的爱莉莎露出苦笑，然后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手机。

「——小启，不好意思，我朋友找我。好像是在哪里着到我了。我去打声招呼。」

这么说完，咲姊便从长椅上起身。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会在这一带的摊子晃一会儿。」

我观察附近的店家，打靶、套圈圈、钓水球等等，感觉爱莉莎喜欢的东西一应俱全。

「啊啊，我最晚三十分钟后会回来。毕竟今天这边先约好了，而且已经有三年——不，是四年没跟小启一起来参加庆典了。」

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低声说完，咲姊就消失在人潮后方了。我确认过后便将视线转向爱莉莎。

「虽然自然而然地就跟咲姊分别行动了，不过你出门时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啊，我忘了！」

爱莉莎惊醒似的甩去用餐后的倦怠感，从长椅上跳下来。然后抱起在我身旁缩成一团的由衣。

「启介，我们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着！」

「咦？」

「真的马上就回来了！不可以乱跑哦。」

这么说完，爱莉莎便踩响木屐跑走了。只剩下我跟未由孤零零地留在长椅上。

「爱莉莎是怎么了呢？」

「天晓得……」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然跟未由两人独处的情况，但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咖啦咖啦的声音又再度传来。不过脚步声不是只有一个人，而是两人。出现在眼前的爱莉莎手里牵着一位戴了面具的小女孩。

「你猜这孩子是谁？」

这么说完，爱莉莎对我们比了比这位少女。虽然少女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她却扭扭捏捏地看着我们。

「你问是谁……」

发型是马尾巴。脸藏在狐狸面具底下，头上还顶着好像假的兽耳。光凭这样就能轻易判断出对方是谁了。此外，少女身穿的白底浅色花纹浴衣比咲姊的更令人怀念。

「是——由衣吗？」

「答对了，哥哥。」

面具少女点了点头，然后挪开面具。底下是妹妹害臊的脸。

「果然没错。可是你那打扮是……」

「那个啊，是之前爱莉莎姊姊教我的。她说我的身体是由魔术所构成，现在的模样也是基于我的意识才化为实体。所以服装应该可以随心所欲改变才对。」

「所以那件浴衣不是真的罗？」

「嗯。你看嘛，回家时我不是说过有东西要找吗？那时候我很努力地记下了以前的衣服。浴衣也是那时候找到的。」

由衣笑得一验得意，好像很高兴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了的样子。爱莉莎把手放在她头上，向我补充说明：

「昨天看各种浴衣的时候，我也听说了庆典是什么样的东西。因为庆典上戴着面具也不奇怪，我想说搞不好由衣也能跟我们一起玩。虽然面具藏不住耳朵，但我也戴上这个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爱莉莎把藏在身后的猫耳发箍拿出来戴在自己头上。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像兽人姊妹。这样由衣的兽耳确实就变得不显眼了。

「这东西在哪买的？」

「咦？那边的面具店都有卖哦。」

居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卖啊，我傻眼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就算戴上了面具，我还是觉得未必能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抛头露面啦……不过没办法。总之，在咲姊回来前应该没关系吧。」

比方说穿和服时藏不住的项圈等等，虽然觉得问题很多，但我却输给了由衣满怀期待默默看着我的眼神。

「太棒了！」

由衣大声欢呼，跟爱莉莎击掌。

「那么启介跟未由也快走吧！时间可不多呢！」

在爱莉莎的驱赶下，我们回到了庙会上。不过来到爱莉莎疑似看上的打靶摊前时，她歉疚似的抬头仰望着我。

「那个……其实刚才的面具花光了我全部的零用钱……」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谁叫你是为了由衣呢？我出两人份的钱。」

「不愧是启介！那么大家一起比赛吧！」

虽然不晓得打靶算不算比赛，但我们所有人就这样开始打靶。只要空气枪射出软木塞打倒奖品的话，就能把奖品带回家，可是怎么打就是打不倒。

「……没了。」

打完分配到的三发软木塞后，未由垮下了肩膀。未由瞄准的是镇座在台子中央的大企鹅布偶。虽然目标大容易打中，但那不多打几发恐怕是不会倒的吧。

「啊！？太棒了！」

这时响起了爱莉莎的声音。仔细一看，她获得了一个小猫摆设。看到未由的失败后，她似乎转而集中在打得倒的目标上。由于最多只容许两人同时打，接下来换我跟由衣进行挑战。

啪！

「怎么？那个不这么做绝对打不下来啊！明明好不容易才打倒的，你却要没收由衣的奖品吗？」

「咦……人家不能带走企鹅先生吗？」

由衣闻言湿了眼眶。于是观众们鼓噪着说「给她又不会怎样！」。

「呜……没办法，这次是特别的哦。你——可要好好爱惜这家伙。」

店老板以充满苦涩的语气说完，便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递出企鹅。

「谢谢！」

由衣满脸笑容地收下企鹅。

「看来比赛是启介跟由衣赢了呢。」

爱莉莎笑着说。

「……最后一名是我啊。」

什么都没拿到的未由扼腕地轻声说，同时羡慕地盯着企鹅。

「那么接下来去那边吧！」

之后我们在爱莉莎的带领下逛过一摊又一摊。

由衣吃了刚才没吃到的棉花糖，还挑战了捞弹力球，整个人非常兴奋。自从做为《魔银锁狼》现世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由衣这么开心的样子。这下只是跟爱莉莎道谢还不够呢，我心中敬佩地这么想。

可是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由于咲姊说不定就快要回来了，由衣将企鹅托给爱莉莎后，自己就变回了小狼。

「——为了让小咲容易找到我们，回刚才的长椅那边去吧。」

「也对……真是谢谢你啊，爱莉莎。」

我点着头向开始迈开步伐的爱莉莎道谢。

「嗯？谢什么？启介请了我这么多东西，反倒是我才该道谢吧？」

爱莉莎抱着由衣及企鹅笑了。

这家伙真是……

我露出苦笑回答「是吗？那就算了」。如果说她愿意跟钱包的痛一笔勾消的话，那就顺从她的好意吧。

我一边移动脚步，一边跟心情很好的爱莉莎，以及对企鹅投以钦羡目光的未由交谈。不过在前往原处的途中，我看见了眼熟的人物从前方走来。

老实说，我原本想默默经过的，可是对方发现了我们。

「哎呀？没想到真的又再见面了。」

在古堡遗迹做完自我介绍就离开了的青年，八朔则秋打了声招呼后便往这里接近。

「——真巧啊，则秋先生。」

「哈哈，你记住我的名字啦。好开心啊。」

他面露笑容，一副有点做作的态度。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

「喂喂，主修历史民俗学的我不可能对风俗习惯和传统之类的东西不感兴趣吧？而且庆典这种东西会招来恶鬼。毫无进展的焦尸事件或许也会在今天出现什么新发展哦。想到这里我就坐立难安呢。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针对我，而是向未由发问。未由似乎也跟我想的一样面露不悦的表情，简洁地回答一句「不觉得」。

「你的态度依然是那么轻浮呢。话说回来，你今天是一个人吗？」

我故意用带刺的口吻提出社交辞令上的问题。

「啊啊，不晓得是不是旅行太累的关系，菜津病倒了。现在正在旅馆里睡觉哦。不过看她那么期待庆典，我想说至少让她感受一下氛围，所以打算买个什么摊子的东西回去。」

这么说完，他将视线转向了爱莉莎跟未由。

「你真是坐享齐人之福啊。真羡慕你呢。」

「不，没这种事——」

我挥着手试图辩解的瞬间，他挑动一下眉毛，露出发自内心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要否认呢？这两位对你来说是无所谓的人吗？」

他以有点不高兴的声音问道。

「你突然说这什么……」

我困惑不已，甚至觉得生气。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样的我，然后摇了摇头。

「不——抱歉。看来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呢。反倒是相反啊。也就是说，刚才那些话虽然是认真的，却不是真心话对吧？」

他用彷佛朝身上纠缠而来的黏腻声音这么问我。

「我完全不懂你的意思……」

面对觉得莫名其妙的我，他把脸凑过来在耳边悄声说：

「两手都抱着花却不给花浇水。花没有水就会枯萎。所以你原本就不希望花开不是吗？」

胸中又涌现强烈的焦躁感。虽然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但我果然讨厌他。

可是就在我准备拉开距离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咚地推开了他。

「——不要对启介同学说些多余的话。」

未由站在我跟他之间以冷淡的声音这么说。

「好痛啊，突然推人也太过分了吧？真要说的话，我可是站在你们那边的耶。」

「不用你多管闲事。」

「是吗？我只是想对他提出忠告而已啊。一看到像他这样的人，我就觉得心烦。所以才会忍不住想告诉他这个世界的真理。」

看了他的表情，我领悟到我真的很讨厌他。

「真理？」

我这么低声说完，他隔着未由的肩膀望向这边笑了。

「人类这种生物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理解一个人的本质。简而言之就是『爱』的问题。可是含混过去的你眼里什么都看不到。而且迟早会错失掉非常重要的东西。你要小心哦。」

这么说完，他便走过我们身旁。虽然无法理解他说的话，可足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却刺进我的心底，让我无法开口再多说什么。

「等一下。」

不过未由叫住了他。

「怎么了吗？」

「你的名字是八朔则秋吧？」

听未由的语气……感觉她似乎是在确认名字以外的事情。这么说起来，当初遇见他时，未由好像也对他的姓氏有反应。

「——啊啊，是啊。我叫八朔则秋。」

他也用意有所指的说法这么回答，然后就这样走掉了。

「启介同学，对不起。你们可以先走吗？」

「咦？」

「我有些事情想要确认一下。」

这么说完，未由不等我回答就跑往八朔则秋走掉的方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让她一个人去很危险。

「——爱莉莎，我去追未由。你跟咲姊会合后在这里等着。」

「咦？啊，启介！？」

因为未由就快要消失在人潮之中了，我无暇回答爱莉莎。幸好穿着木屐的未由走不快，我勉强迫上了人潮后方的蓝色浴衣而没有跟丢。

不过就在距离逐渐缩短的时候，未由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我急忙赶往那个地点。结果那里有条没有摊贩的小径。

当然，那里也没有涌现人潮，安静得彷佛刚才的纷纭杂沓是骗人的一般。

「她好像在这里转弯了……」

天空开始逐渐迈入黑夜，没有灯光的小径十分黑暗。我边注意脚下边前进，搜寻着未由的身影。越往前走，庆典的喧嚣就越是远离，令我莫名感到不安。不过走了一会儿后，前方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我感觉到对话中蕴含着紧张的空气，于是反射性地压低脚步声往那儿靠近。

「——就算你问我想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听得很清楚的是八朔则秋的声音。另外还看得到未由的背影。我马上躲进附近的树荫处。

面对面的两人之间充满了紧张感。

未由露出挑衅似的表情瞪着八朔则秋，可是他却视若无睹，一脸没事人的样子。

「请不要装傻了。你会在我面前故意报上名号是有理由的吧？八朔，则秋先生？」

未由发音时故意把他的姓氏跟名字断开。

「嗯？我做自我介绍有什么意义吗？」

「有啊。八朔家——应该是友月家的分家才对。谎称自己是大学生，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你究竟有何目的？」

则秋先生是跟友月家有关的人？

未由的发言让我吓了一跳，于是又更专心地竖耳倾听两人的对话。

「好过分啊，我才没有说谎呢。要不然要我告诉你念什么大学吗？我是不是在那里就读——这点凭你雇用的九棚应该也能轻易查出来吧。」

他以带着些许嘲讽的语气说出了对友月的疑惑表示肯定的话。

「你还认识九棚……果然！？」

「你别那么激动好吗？没办法，我原本只是打算稍微暗示一下而已，不过我就重新自我介绍吧。我是八朔则秋，今年二十一岁，大学生。就像你所说的，我是友月分家的人哦。」

「……为什么八朔家的人会在这里？总不可能是碰巧吧？」

「唉……你不需要那么直接地提防我。说起来我就像是公正的裁判。啊啊，原谅我不对你使用敬语。八朔家直属于友月家当家。既然是代理当家的意志，权限自是在目前的你之上。」

「……我知道。八朔家历代家长都担任友月家当家的秘书，一族被称为当家的左右手。那么，你说裁判是什么意思？」

听了当家秘书这个字眼，我想起了在友月家家族会议上及医院里看过的那位专横的中年男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确认你会变成『什么』，然后判断好坏。那是我做为八朔家一员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监视吧。的确，我的时间即将告终。可是我的改变……有什么好坏吗？」

时间结束？

不祥的话语令我倒抽了一口气。未由烦恼的原因就在这里吗？

「当然有。虽然你备受期待，但我并不觉得你特别优秀。事实上你正在沦为恶鬼当中。」

「……恶鬼？」

「没错。之前我会在你面前说出名字，是因为看不过去你来这个镇上后的所作所为，打算给你一张黄牌。在那之后你似乎一直都很安分，不过马上就要满月了。如果你做出更过火的事情，我就不得不拿出红牌了，所以我才会再来警告你一次。这样你明白了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哎呀，听了我的提醒还不打算收手吗？就是——把人烧死。」

——什么！？

我震惊得差点忍不住当场冲出去，但还是勉强忍住了。不过未由受到的冲击似乎是不能跟我相提并论的。

「我……把人烧死？」

未由以颤抖的声音复遖他所说的话。

「你不要再装了。除了你以外没人做得到这种事情。话虽如此，我也没有证据。谁也无法责怪你。既然你看起来还保有理性，我们也会暂时观察情况。毕竟你备受期待嘛。两、三个人还能当作没这回事，不过下次就不会饶过你罗。要达成你的目的应该也没必要特意夺人性命才对，所以你就再做得更漂亮一点吧。」

「等一下！我不记得做过这种事情——」

未由控诉似的大叫，但他却满不在乎地轻轻笑了。

「如果你是认真想说自己不记得的话……到时候我就不得不断定你已经失去理性沦为恶鬼了。这样也可以吗？」

「什么……」

未由无言以对，把话又吞了回去。听到这么过分的说法，我也忍不住握紧拳头。

「哈哈，像这样一直保持安分才是最聪明的。不过若是你忽视这个警告，到时候八朔家——进而友月家将为了弱小的人们拿出全力『歼灭』你。你可别忘了。」

留下这句话后，他就走掉了。只有呆立不动的未由被留下来。

虽然无法从这里离开的我也一样，但也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我把力量集中在腹部之后，大胆地从树荫处现身——还故意发出吵杂的脚步声。

「——启介，同学？」

未由带着比起惊讶更像是掺杂了害怕的表情呼唤我的名字。

「对不起，我偷听到了。虽然对话内容有很多不明白的部分，但最后那家伙说的话太荒谬了。你不可以当真哦。」

我直接把在心中肆虐的愤怒化为言语说出口。

「……你连那个都听到啦。」

彷佛克制着心中动摇般，未由压低声音呢喃着说。然后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对我问道：

「欸……启介同学，告诉我。之前你说我样子很奇怪的时候，我是真的有哪里很奇怪吗？」

「这个——」

「难不成启介同学跟爱莉莎看到了我的什么……所以心中也抱有跟那个人同样的疑惑吗？」

未由以颤抖的声音发问。

「不是！我跟爱莉莎才没有把未由当犯人看。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大可以直接向爱莉莎确认。未由也知道那家伙不说谎的吧？」

我边说边接近未由，然后抓住了她的手腕。爱莉莎不至于把末由当犯人看这点已经确认过了。只是她还怀疑未由可能每天晚上都外出……

「总之，现在先回去吧。爱莉莎跟咲姊或许都在担心也说不定。」

「可是……」

「别说了。虽然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脑袋一片混乱，理不出个顿绪。所以等到庆典结束后再说吧。」

这是我的真心话，却也是藉口。如果可以的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关于未由夜间外出的事情还是保密吧。为此，我需要时间跟爱莉莎商量。

「——嗯。」

未由总算轻轻点头，就这样被我抓着手迈开步伐。被我紧紧握住的手腕十分冰冷，还微微颤抖着。

友月家——还有『恶鬼』究竟是什么呢？或许未由正置身在比我想像的还要深邃的黑暗之中也说不定。

3

我们快步穿越杂畓的庙会来到约好要碰面的长椅时，咲姊人已经在那里了。爱莉莎头上的猫耳似乎被取笑了，只见她按着头鼓起脸颊。

「——啊，启介！你找到未由啦……可是你们为什么牵着手啊？」

爱莉莎首先发现了我们，不过见我抓着未由的手腕，她半眯起了眼睛。

「这个嘛……因为人太多了，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我有点犹豫地放开未由的手。老实说，我很怕她会跑到不晓得什么地方去。

未由低着头，就算我放手也毫无反应。

「算了。不说这个，我们赶快走吧。小咲说差不多该去占看烟火的位子了。」

听完这句话，咲姊点了点头。

「机会难得，我想在近一点的地方看。嗯？未由，看你脸色很不好，不要紧吧？」

「咦？啊……是的，我没事。」

「是吗？不过这时间还不用急。我们就逛着摊贩慢慢过去吧。」

为了观赏烟火，我们出发前往港口。咲姊脚步配合着神情怪异的未由走在她身边。我跟爱莉莎则是并肩跟在两人身后。由衣依旧跟企鹅一起待在爱莉莎怀里。

「款，启介。未由怎么了吗？」

爱莉莎压低声音问道。我心想在这么吵闹的环境中，走在前面的两人应该不至于听得见我们的对话，于是便挑出事实的相关重点简短地说明。

「——则秋先生好像是跟友月家有关的人。听说他正在监视未由……而且还怀疑未由是焦尸事件的犯人。所以未由才会那么不安。」

老实说，恶鬼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再加上背景不明了的对话太多，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

「哦——虽然觉得那个多嘴的毒舌男好像有什么隐情……但没想到居然是站在那种立场上的人啊。」

「啊啊。而且那与其说是怀疑未由，倒不如说是确信。感觉他已经断定未由是犯人了。」

我刻意放慢脚步，跟未由她们稍微拉开距离说。

「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则秋或许有什么支持这种想法的根据也说不定。还有现在非常烦恼的未由也是——你有什么线索吗？」

「未由曾经说过……自己的时间就要结束了……还有自己会变成什么之类的话。」

听完我说的话，爱莉莎露出复杂的表情。

「光是这样还不太清楚啊。不过未由好像也有什么头绪的样子——这点似乎是可以确定的。」

「是啊……所以我想拜托爱莉莎一件事情。如果未由问起什么的话，希望你不要说出正在怀疑她晚上可能外出的事情。如果知道这件事情的话，说不定未由就会当真认为自己是犯人了。」

不过听了我说的话后，爱莉莎却投来有点像是窥探的视线。

「这我是无所谓啦……欸，启介认为未由绝对不是犯人吗？」

「那当然。爱莉莎之前不也持相同意见吗？」

「嗯。我也不认为未由会有自觉地杀人。」

这别有涵义的说法令我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启介，你忘了吗？未由做出怪异行动全是『无自觉』的哦。」

「你该不会——」

「这种可能性不能说没有。说不定未由因为什么原因而无自觉地……」

「爱莉莎，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用克制过却还是显得尖锐的语气打断她说的话。不过爱莉莎却毫不退缩。

「不行，你给我听好了。若是没设想过发生不测时的状况，一到紧要关头就会动弹不得。如果动弹不得的话，启介或许会受伤也说不定。我讨厌那样……我很怕啊。」

真挚的眼神削弱了我的气势。我明白了爱莉莎只是纯粹在担心我而已。

「……我知道了。我不会太乐天的。」

我点点头，无法再继续责怪她了。不过就算试着想像爱莉莎所谓最糟糕的情况，我还是完全想不到该怎么做才好。

神社鸟居前已不见忠志舅舅他们的身影。根据咲姊的说法，两人似乎年纪一大把还跑到哪里恩爱地约会去了。说起来这也的确很像那两人的风格。

然后咲姊带着我们来到港湾填海造地而成的广场。白于烟火将从船上发射，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观众。

「到了快放烟火的时候，这一带就会变得很挤。趁现在占个看得清楚的地方吧。」

我们遵从咲姊的意见移动到广场边。这里仅隔着低矮的安全护栏与海相邻，海浪打在水泥堤岸上发出浪花碎裂的声音。太阳已经完全隐没了，海面上一片黑暗。

来到这里的路上，未由表面上似乎恢复冷静了。现在还跟咲姊正常地对话当中。不过她心里怎么想就不得而知了：

「哦，未由是第一次来参加烟火大会啊。」

「是啊。我住的地方没有这类活动……」

「那么你或许会吓一跳也说不定哦。虽然对我来说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但近看可是魄力非凡呢。对了，小启有三年没来了吧？最后那年你把自己关在房里，好像很不想参加庆典的样子。」

不过突然间，话锋转到了我身上。

「不，国三时我也在房间里看了烟火哦。烟火远远看也很漂亮呢。」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老实回答的我被咲姊一瞪，不禁惊慌起来。

「咦？什、什么意思？」

「我是说没找你一起去的事情。这也没办法啊……因为那时候才刚为升学的问题吵架，总觉得怪尴尬的。」

咲姊别过视线说。

「我没那个意思！不过……让你为我操心了呢。」

「那当然。毕竟那次吵架过后感觉很差……而且之前一路照顾小启的我个性也没那么容易改变。」

虽然语气很粗鲁，但咲姊的脸颊却有点红。的确，就连容易害羞这个部分也跟以前一样。

「这点我现在深刻感受到了。」

听完我说的话，咲姊的眼神变得很可怕。

「小启，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成长吗？」

我本能地对咲姊的语气感到恐惧，于是反射性地道歉了。

我们就这样格外吵闹地度过了烟火施放前的时间。然后到了晚上八点。当我们周围又充满人潮的时候，夜空中绽放了第一发烟火。

随着连肚子深处都为之颤动的轰声响起，火花绽放光芒，从红黄色变成蓝绿色，然后逐渐消失。喧闹的观众也瞬间闭上嘴巴抬头仰望天空。

「好美……」

左边的爱莉莎轻声低语。

烟火咻呜呜地破风升空，发出爆裂声接连盛开。虽然烟火施放地点离这里有段距离，但感觉好像在头顶上炸开来一样。火光瞬间编织而成的七彩花朵就是这么地高大耀眼。

我也斜眼偷看了站在右边的未由。她似乎跟大家一样都看烟火看得入迷了，不过我却觉得有点不对劲。踉爱莉莎比较过后，我察觉到了。

视线——好低？

那双眼睛并不是看着上空绽放的大朵烟火。

顺着未由的视线望去，我看到了才刚升起，略高于水平线的月亮。

虽然每个人都被烟火吸引了注意力而没有发现，但几乎算是满月的那轮月亮带点红色，并散发澄亮的光晕。这种阴森感令我不禁屏息。

「——未由？」

看到未由凝视着这样的月亮，我突然感到担心，于是出声呼唤她。

「咦……？你刚才叫我吗？」

不晓得是不是受烟火的声音影响听不清楚，未由带着茫然的表情问道。我点了点头后，未由脸上浮现有点纳闷的神情。

「奇怪了……我总觉得好像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女人？」

「……不，没什么。不说这个了，烟火好漂亮啊。跟电视上看到的不同，好有魄力呢。」

这么说完，未由露出微笑。

「啊、啊啊……我就说吧。我也很久没看了，好像有点被震慑住了呢。」

我从未由的笑容里感觉到她现在只想要享受庆典的心情，于是停止了多余的探究。

我将视线转回天空，一同仰望不断炸裂的烟火。担心的事情等庆典结束时再直接问她就好了。

这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几十秒后，当微风徐徐吹起时，我忽然意识到。右边的气息没有温度。

我吓了一跳，连忙回过头去，可是已经太迟了。

不久前还看着烟火的未由——不见了。

虽然我环顾周遭，可是到处都是人阻碍了我的视线。无论哪里都找不到未由的身影。

冷汗滑过背脊。

「启介？」

「小启？奇怪……未由呢？」

爱莉莎跟咲姊察觉我的样子有异，转头看向这边，这才发现未由不见了。

「我不知道……她突然不见了……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看到在这里的女生吗？」

我试着询问在正后方观赏烟火的情侣，不过他们跟我一样只顾着看上面，没有注意未由。问其他观众也是得到同样的回答。

「会不会是去洗手间了呢？人潮这么拥挤，要再回来这里或许很困难也说不定。用不着那么担心——」

虽然咲姊这么说，但现况却让我无法乐观思考。我回想起未由家是被月亮迷惑的侧脸。

「咲姊，我去找未由！」

我觉得在这个状况下看丢未由会招致不好的事情，于是拨开人墙前往广场外。

「啊，等等，启介！我也去找！」

「喂、喂，我一个人留下来也没用吧。」

爱莉莎跟咲姊也急忙追赶上来。虽然害观众露出觉得很麻烦的表情，不过来到人口密度变低的广场中央时，咲姊猛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小启，既然你那么担心，那我也来帮忙。总之，我们先分头去找。我负责到家里的那段路，爱莉莎负责这一带，小启则是神社。然后如果烟火放完还是找不到的话，你们就先回家来吧。知道吗？」

「好。」

我点头赞同咲姊的提议。我们各自前往不同的方向。人还是不断往港口聚集过来，要在人潮里逆行相当吃力，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加快速度走在通往神社的路上。

穿过鸟居后，我在人潮流向港口而行人锐减的庙会上四处搜寻。可是就算绕了神社境内两圈也还是找不到未由。烟火轰轰作响的声音刻划着时间。

「不在这里啊……」

这么判断过后，我便离开了神社。接着漫无目的地在镇上到处晃荡。心中开始逐渐累积焦虑，不好的想像越演越烈。

即便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八朔则秋所说的话，我还是无法停止思考。

未由居然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走掉，这也太奇怪了。这样看来，未由又在无意识之中采取行动了。

——说不定未由没有自觉……

接着我想起了爱莉莎所说的话。而那也是我一直不去想的预测。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我出声否定。这时，我突然有种意识被猛力拉扯的感觉，于是抬头仰望上空。在那里的是飘浮在暗夜之中的爱莉莎。恐怕是《通道》在互相拉扯着我们吧。她也发现了我，并对我挥了挥手。我往杳无人迹的路上移动。

「启介！我刚刚隐身从空中搜索广场，结果看到小咲前往的忠志家的方向冒出了火柱。」

自空中降落的爱莉莎劈头就是这么说。被抱在怀里的由衣也彷佛表示同意般「汪！」地吠了一声。

「火柱……真叫人在意啊。你也带我过去吧。」

爱莉莎点了点头，随即伸出手来。我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罗——《远扬之风》！」

风将我们团团包围，扯挥了重力的楔子。因爱莉莎的魔术而飞起来的我从空中俯瞰城镇。然后我确实发现了有某种东西正在眼下的道路上燃烧。

没记错的话，这一带应该是通往舅舅家的路。咲姊去找未由的地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越是往那边靠近，这种预感就越强烈——然后终而成形。

令人不快的臭味扑鼻而来。生理上自然产生排斥感。

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细长型物体正在燃烧。火势烧得又猛又大。

熟悉的身影在火光的照耀下躺在旁边。是才刚分手没多久的——咲姊。她胸口上下起伏，看来似乎是失去意识了。

不过就算降落到地面上，我们也无法马上赶到咲姊身边。这是因为有位少女正站在她身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红色火焰。

我认得她。爱莉莎也认得。但我们却不想承认。

我们不愿相信……在熊熊燃烧的人型火焰前伫立不动的少女是她。

不过眼神空洞地望向这边的那张脸怎么看都是——

「未由……」

我呼喊出这个名字。于是未由那彷佛笼罩着雾气的双眸透出光芒看着我们。

「——启介同学，还有爱莉莎？」

不过发现倒卧脚下的咲姊与熊熊燃烧的什么后，那好奇的表情却僵住了。

「小，咲？这是……什么？」

未由一步、两步地与火焰拉开距离。

「那是——人类吧。」

爱莉莎指着燃烧的物体低声说。未由的肩膀大大地颤动了一下。

没错，火焰包围的物体显然是人类的形状。还有周围飘散的臭味也不是像人体模型那样的无机物，而是某种生物烧焦的味道。

「人，类？」

未由好像无法理解似的露出茫然的表情复迤一次，不过在看着人型火焰的过程中，她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僵硬。

我也只能承认了。正在燃烧的那个是面目全非的人类。虽然外表、年龄，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但那无疑是人类没错。

「这个人……是谁呢？」

未由呢喃着说。不过我无法回答。对我们来说，熊熊燃烧的尸体并非咲姊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可是说不定有可能是附近邻居。而且虽然不愿想像，但是忠志舅舅或小茜舅妈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可以确定的只有如今这里有一条命在火焰的烧灼下消失了。

「是……我吗？」

未由全身发抖，自言自语地这么问道。

「就像那个人所说的，是我杀的吗？我真的——变成了烧死人类的恶鬼吗？」

我们跟未由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不愿承认，但情况又完整到不容否认。

「未由，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我这么说着试图接近她。不过这个行动却成了导火线。

「——！？不要过来！」

我们面前轰地升起火墙。

「未由的未定义魔术！？」

爱莉莎后退着大叫。我也反射性地闪身，不过转念一想又向前迈进。虽然强烈的热气烤得肌肤阵阵刺痛，但我却不以为意地用右手碰触火焰。

——如果这也是《悲叹魔王》的魔术，那么《魔狼》应该有办法吸收才对。

这推测是正确的。火焰以我的右手为中心卷起漩涡，还来不及觉得热就被吸进掌心了。吸收了魔力的右手微微脉动着。

不过火墙消失后只剩下燃烧的尸体和昏过去的咲姊。到处都看不到未由的身影。

「未由！？」

就算呼喊她的名字也没有回应。虽然想要赶快去追她，但看到依然倒在地上的咲姊后，我停下了脚步。因为总不能放着咲姊不管，我便抱起了她。往头上一摸时，我发现是湿的。咲姊流血了——难不成这也是未由做的吗？

「爱莉莎！你可以施展魔术进行治疗吗？」

「头受伤了吗？这样的话——还是不要用治疗魔术强行医治的好。或许会留下后遗症也说不定。」

「那就带去医院吧。刚才的广场附近有家市立医院。」

「我知道了。启介打算怎么办？」

爱莉莎边问边将由衣跟企鹅布偶托给我，转而背起了咲姊的身体。

「——我去找未由。」

「这怎么行！现在的未由很危险哦！」

爱莉莎变了脸色大叫。

「没错。从现在起一切就交给我了，你们可以乖乖地什么都别做吗？」

这时响起了第三者的声音，我们发现有人影从黑暗的道路彼端走来。被疑似尸体的东西上持续燃烧的火光一照，他的身影浮现出来。

「八朔，则秋……」

我不快地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嗨，晚安啊。这次很快就再见面了呢。哈哈，碰巧还有人被烧死。这正可谓恶鬼再临啊。果然——变成这样了呢。」

「你来做什么？」

「——你知道的吧？刚才我们的对话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被发现了啊……

我咬紧牙关瞪着他。

「你该不会是想把未由——」

「啊啊，我是来杀她的。」

他毫不犹豫地说。

「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是杀人犯，而且还是拥有超常力量的恶鬼。这起事件警察应付不来，也无法公开处理。所以我们八朔家将遵照友月家的规矩予以歼灭。」

「友月家的规矩？到底是怎么搞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啊！？」

我忍不住大叫。总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我甚至连根本的原因都不晓得。

「——看来你是不会轻易答应呢。没办法……若是与你们《朱尔军神的右手》及《天使王的容器》为敌，事情就难办了。我就稍微解释一下吧。」

他眯起眼睛露出友好的微笑，然后又说出了更意想不到的话。爱莉莎尖声问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情？难不成……是《群聚》吗？」

「八朔家在台面下支持着友月家。因为从事见不得人的工作，自古以来我们就跟那个组织有所往来。大约半个月前他们掀起的那场闹剧我们也奉陪了，所以知道大致上的情况。远见启介，还有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半个月前——那大概是指《群聚》动员所有力量占据美伞市时的事情吧。他之所以没问我们的名字是因为没那个必要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样你根本就是我们的敌人嘛！」

「请不要擅自断定好吗？只是因为他们硬是要掀起争端，我们才逼不得已出面收拾善后而已。他们在这个国家没有稳固的地盘，如果没了八朔家的帮忙，他们甚至无法做好情报控制。况且我对什么魔术的复兴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么说完，他耸了耸肩。

「没兴趣？通常知道了魔术的存在——不是都会想要追求奇迹吗？」

「那是指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哦。我们八朔家——早已拥有特别的力量了。」

「特别的力量……该不会你们——」

不晓得是察觉到什么了，爱莉莎正严厉色起来。

「啊啊，就像你所想的一样。我们八朔家——还有本源的友月家是承袭了神灵——以你们的说法就是承袭了《高次元存在》血统的家族。而现在发生的事情也是肇因于此。」

「混血的……家族……未由吗？」

我呢喃着说。

「没错。除了用某种方法保持血统纯正的我们八朔家以外，就算是直系友月家的人也几乎没有力量了。不过有少数人会出现隔代遗传的现象，同时因为承担不起力量而失控。为了稀释过浓的神灵之血，他们袭击人们吸取鲜血，最后再把人烧死。没错，就像友月未由——还有五百年前大闹这个小镇的恶鬼一样。」

吸血——我回想起未由好几次说她口渴了的样子。

「你说恶鬼……那也是——」

听了我说的话，他点了点头。

「是继承友月家血统的人。现在已经灭绝的友月分家……五弸家的公主。她歼灭了自己的一族，然后不光是这个奈波，她甚至还袭击日本各地的村庄与城镇——最后才被八朔家亲手击败。如果放着友月未由不管的话，恐怕会出现许多被害者吧。所以必须趁早下手才行。这样你明白了吗？」

「等一下！为什么未由会变成这样子？来这个镇上之前她从未出现过异状啊。如果是遗传的话，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这么大叫后，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就算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听说友月未由有变成恶鬼的徵兆，然后被吩咐监视她而已。不过我自己是有一番推论啦。」

「推论？」

「虽然不知道原因为何，但随着满月的时间逼近，友月家承袭的《高次元存在》血统似乎就会趋于活性化的样子。就算友月未由做为混血儿觉醒的理由发生在更早之前，只是来到这个镇上后才显露出来也不足为奇。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她好像曾徘徊在生死交界之间不是吗？我认为这就是契机。不过我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就是了。」

「这也太牵强了……」

「或许吧。不过事实上已经有人死了。为了保护这个镇上的人们，我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么说完，他掏出手机给哪边打了电话。三言两语结束通话后，他对我们露出微笑。

「警察马上就来了。接下来我要去追她。你们不帮忙就算了，可别妨碍我啊。那无疑是『恶』哦，启介。」

郑重叮嘱过我后，他便回到了黑暗之中。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

「——爱莉莎，总之咲姊就拜托你了。」

「嗯……我知道，可是启介呢？」

「我不知道……不过得快点送咲姊去医院……」

尽管脸上露出担心的表情，爱莉莎还是点了点头，咏唱着飞行魔术飞上了天空。被留下来的我瞥了徐徐燃烧的尸体一眼后，便迈开了脚步。

至于该往哪里去，这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4

无意识地动起身体后，手脚便重现了熟悉的动作。

回过神来，我正走在通往舅舅家的路上。抱在怀里的由衣担心地不晓得叫了多少次，但我却无法回应。

轰……磅磅磅——

远处响起烟火爆炸及迸裂的聋音。

烟火大会——还在进行当中啊。

思及至此，我不经意地回想起未由所说的话。

——要是看得到就好了。

那是未由在我房内边眺望窗外边想像着今天的烟火说出口的话。

搞不好……

我跑了起来，在之前漫步而行的路上加速前进。上坡路十分陡峭，叫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我却不以为意地继续跑。

尽管呼吸困难，全身冒汗，意识因缺氧而变得模糊，我还是抵达了舅舅家。灯是关着的，乍看之下好像没有半个人回来，不过我吞了口口水后便拉开了玄关的门。

咖啦咖啦咖啦——

……门没锁。

我顿时明白自己的预测是对的。慎重起见，我检查了玄关旁的花盆底下。小茜舅妈说过在这里放了钥匙，好让人随时都能先回来。不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错不了的。有谁已经先回来了。

玄关内摆了一双木屐。女生们今天全都穿着木屐外出，所以分不清哪双是哪双。不过我能轻易想像出这双木屐的主人是谁。我把由衣放到地面，并将体积庞大的企鹅布偶置于鞋柜上。随后脱下鞋子踩上木地板。由衣也从后面跟了上来。

我心想玄关开门的声音大概已经让对方察觉到有谁来了，所以也不压低脚步声迳直上了二楼。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也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可是我不能就这样交给八朔则秋去处理。

来到二楼的走廊时，我看到自己房间的纸拉门是半开的。走到那边看过房内后，我知道自己的预测是对的。

室内一片黑暗。连灯也不开，就这样背对这里站在窗前的是——未由。

她穿着黑色连身洋装从窗户观看烟火。此情此景令我联想到过去未由自暴自弃地召唤出《悲叹魔王》时的黑色礼服打扮，胸口不禁为之骚动。

「——浴衣是跟人家借的，所以我拿来还。还有最后我想从这个房间欣赏烟火。」

未由头也不回地说。仔细一看，未由映在窗户上的脸正露出虚无飘渺的微笑。在未由看来，我的脸上大概充满了焦踝吧。

「最后……你在说什么啊？」

「不要过来！」

当我正准备踏进房里时，眼前突然啪地爆出火花。由衣害怕地「呀！？」了一声躲到我的背后。

「末、未由？」

「……不要过来。因为我已经搞不懂我自己了。如果刚才那件事情是我做的，我或许还会伤害到启介同学也说不定。等一下我打算去找则秋先生。毕竟他说的话终究是对的。」

「不行！那家伙说要杀了未由啊！」

「——你已经见到他了呢。既然那个人这么说了……那就是正确的判断。另外他还说了些什么呢？」

被她这么一问，我说出了从八朔则秋那里听来关于友月家血统及恶鬼的事情。

「是吗……为了稀释过浓的血统而吸取他人的血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未由心领神会似的低声说。

「你……想到些什么了吗？」

「嗯。虽然理由不能说，但现在我体内流着非常纯正的友月家之血。看来是不会有错了……恶鬼就是我。接我的人似乎也来了呢。」

未由这么说完，好几辆汽车的引擎声随即接近，在家门前发出煞车声后停了下来。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但我听见了好几辆车怠速空转的声音。大概是八朔家的手下吧。

「——果然还是该早点回来才对……」

未由遗憾地呢喃着说。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死心了。可是我无法接受。这种事情叫人怎么接受啊！

「快逃吧，未由。」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未由惊讶地回过头来。

「启介同学，不行啊。因为我是——」

「我没看到！」

「咦？」

「我没看到未由杀人的瞬间。未由自己也是吧？直到亲眼确认之前，我都不相信。」

这么说完，这回我终于踏进了房间。

「不行！」

眼前迸出了小小的火焰。不过我毫不退缩地用右手把它抓熄。

「不用担心会伤害到我。因为未由的魔术对我是行不通的。」

「可、可是……」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接近未由，同时咏唱着魔术的《姿态语言》。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未由在空中变出好几颗火球，试图牵制住我，但却被我右手的《魔狼》悉数吞噬殆尽。只要放松右手的力量，让它随心所欲行动，这种事情再简单也不过了。

「——尖锐的牙啊，撕裂这世界！以那无底之口将一切全部一口吞下吧！」

「为什么……」

当着一脸茫然的未由面前，我伸出右手念出《起动语言》。

「贪食魔狼！」

黑色的阳炎包覆整条右臂，同时感觉大幅扩张。我展示着化为兽嘴的右手。

「就算你召唤出《悲叹魔王》，我这条手臂也吃得下去。如果不相信的话，你想试几次都行。」

不晓得是不是震慑于《魔狼》半实体化后散发出来的不祥之气，未由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我见状放下右手，转身背对着未由蹲下。

「启介……同学？」

「抓住我。不快点的话，那些家伙就要来了。」

外头的动静突然变得匆忙起来。这恐怕是因为从外面也看得到未由制造出来的火焰吧。

「可是……」

面对依旧犹豫不决的未由，我坚定地说：

「就算未由不相信自己，我也相信你。所以赶快！」

未由一瞬间颤抖着肩膀，然后战战兢兢地将身体靠到我的背上。

「由衣。」

我把待在房门口的由衣叫过来。

「汪！」

由衣彷佛诉说着了解般吠了一声，然后跑向这边爬上我的身体，紧紧抱着我的头不放。我让未由绕过双手抱着我的脖子。全身一口气承受了她的体重。为避免未由摔下去，我把左手绕到后面撑着她站起身子。

楼下传来许多脚步声。看来要从玄关出去是不可能了。

我敞开窗户探出身子，确认楼下的情况。玄关前有几辆全黑的汽车，以及身穿黑衣的男人们。窗户正下方是院子——

「未由，由衣，要跳罗！」

这么说完，我往窗框用力一踩跳向了空中。跟之前从校舍跳下去的那时候相比，这高度跟重量都不算什么。着陆的瞬间，我用包覆着阳炎的右手殴打地面抵销冲击。不过黑衣人们见状便进入院子将我们团团包围。看到他们从怀中掏出的黑色铁块，我倒抽了一口气。

——枪！？

复数枪口在毫无警告或恐吓的情况下笔直地指向这边。我立刻拿右手当盾牌缩起身子，但这样实在不可能完全挡住。

「住手！」

不过就在未由大叫的同时，火焰猛然升起，热风将男人们吹得东倒西歪。

我趁机用右手击打地面跳了起来。目标是隔壁房子的屋顶。可是跳跃的高度比想像中还低。眼往下跳的时候不同，未由的体重成了累赘试图将我们拖向地面。对于利用跟以前抱着由衣跳跃时相同的方式进行目测，我不禁感到后悔。

「呜……」

不过身体还是勉强构到了屋顶边缘。我把《贪食魔狼》插进瓦片屋顶里，好歹是免于摔下去的命运了。可是这时脚下传来「铿！」的金属声，令我僵住了背脊。回头一看，黑衣人们正从我房间的窗户瞄准着这里。

以这种姿势不可能闪躲跟防御。

不过一个声音凛然地道出了扭转现实的话语。

「——炎鬣军马！」

为了阻断弹道，未由叫出了身上披覆火焰的红马。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噗噗地响起射击声，但在炎马的阻挡下全都打不到我们。以魔术制造出来的马尽管全身中弹，却还是神色自若地接近我们，并且低头发出「嗽呜呜呜呜」的嘶啼声。

「启介同学，坐到这孩子背上！」

背后的未由这么大叫。

「我、我知道了！」

我一边小心别让右手碰到，一边从屋顶跳向马背。刹那问，炎马向着夜空奔驰起来。

《炎鬣军马》眨眼间升到能够俯瞰全镇的高度，在烟火绽放的明亮夜晚中疾驰。这距离枪已经打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超乎寻常的高度，由衣紧抱着我的头一动也不动。

「我们要去哪里呢？」

我忍着头顶的疼痛对攀着我背部的未由发问。

「——总之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吧。这孩子太显眼了。」

「的确……毕竟还带着火焰呢。」

虽然用手碰不会觉得热，但这亮光从地上也能看得很清楚吧。不过海边还在咚咚地持续施放烟火当中，我相信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在山边飞行的我们。

在黑暗中破风奔驰的炎马抵达了我父母亲沉眠的墓地。由于未由绕过双手攀着我的脖子，我们就这样直接下了马背。感觉到袜子底下粗糙的触感及地面的冰冷时，我才回想起自己没有穿鞋。

未由伸手抚摸着炎马的脖子低声说了句「谢谢」后，便让《炎鬣军马》回归虚空。头上的由衣也道谢似的「汪！」了一声。

「是不是再逃远一点会比较好呢？」

我环顾着周遭问道。这里距离舅舅家只有一、两公里而已。

「逃到哪里都一样哦。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只是想把启介同学跟由衣带离危险的地方而已。」

「……所以未由自己没有想要逃的意思吗？没办法，我暂时不会放你下来罗。」

这么轻声说完，我快步走了起来。这地方还是不要久留得好。现在大概也没时间跟老爸老妈打声招呼了吧。

「怎么这样——启介同学……已经可以了啦。」

「不可以。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在亲眼看见之前，我都不会相信。这样一想，逃得远远的确实没有意义呢。不揭开真相的话，什么都不会解决的。」

「真相？」

「啊啊。之前的事情全是状况证据。八朔则秋只说未由有肇事的理由。而且刚才未由也只是站在现场而已。要是事情就这样含混地结束了，谁受得了啊。」

我忍受着小石头陷进脚掌的疼痛这么说。

「可是……最有可能的是——」

「这我才不管呢。只要像这样一直待在一起，不管可能性为何，届时就算不情愿也会知道结果。」

我半是豁出去地打断未由的话。

「启介同学……这样太乱来了。如果我是则秋先生所谓的『恶鬼』，那要怎么办呢？」

「——到时候再说。都走到这一步了，老是想些不好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大概是听傻眼了吧，未由沉默不语。不过这样也无妨。毕竟这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恣意妄为，未由本人并不期望这么做。

我离开墓地，选择鲜少有人通行的小径前进。不晓得是不是人都集中到海岸边看烟火的关系，一路上完全没有碰到半个行人。虽然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正好，不过遇袭时却也无法求助。我让右手保持在《贪食魔狼》的状态快步前行。

虽然走路过去有点远，但我知道有个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

「启介同学果然坏掉了呢。」

就在脚掌隐隐作痛，小腿肚与大腿也开始觉得疲累不堪的时候，未由呢喃着说。

「咦？」

「——关于小咲曾说过启介同学坏掉的部分，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未由往绕过我脖子的手臂施力，在我耳边悄声说：

「启介同学一旦抓住就无法放手。不是不放手，而是不能放手。你无法放弃，也无法舍弃任何人。所以才会保护我。」

「你……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这样——」

「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而已。我很狡猾，所以才会一直利用这点。我总是假装不求助，却又期待着你的帮忙。就连现在也是。我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

这回换我沉默了。

无法——放手啊。

仔细一想，这么说也没错。过去的我很软弱，下仅救不了由衣，甚至还放弃抓住所有人的手。我想藉由牵起爱莉莎跟未由的手来克服这样的自己。不过这个心灵创伤或许并未消失，只是颠倒过来而已。

这下就算被说坏掉了也没办法吧。

可是……那时候咲姊真的是这个意思吗？在用餐时间的短暂对话中，她就看得这么透彻了吗？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既然未由都这么说了，原因大概就是这样吧。所以是我想错了吗？

就算想了再多也搞不懂。回过神来，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的烟火声已经停了。烟火大会结束了吧。

总之，现在得先想些什么回应未由。我这么心想着转换了思考。

「——说坏掉听起来很奇怪呢。我想……那大概就是我的个性吧……你别放在心上。」

连我都觉得这种话只是在虚应故事，不过背后却出乎意料地传来笑声。

「哈哈……啊哈哈……个、个性？那是什么啊……」

之后未由浑身颤抖地笑了好一会儿。我继续在光线不足的道路上前进，同时感受着泪珠滴滴答答在背上迸裂开来的触感，以及衣服逐渐濡湿的冰凉。看来在未由的笑声停止前好像是无法回头了——

*

启介找到未由了吗……？

我一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咲的侧脸，一边在心中低喃。

熄灯后的病房里响起了清楚的叹息声。

不晓得是因为超过看诊时间还是怎样，抵达医院时入口是关着的。虽然我急得不得了，但大声喊了一会儿后，里面总算有人出来帮小咲诊断了。

经过以X光拍摄体内照片这种难以置信的检查，最后确定了小咲的伤势并无大碍。听说再过不久她就会清醒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马上回到启介身边。

不过我克制住这股冲动，施展透明化魔术偷偷潜进早已经过会客时间的病房里，就这样等待小咲恢复意识。

即使就这么回去了，我也做不了什么……

未由无自觉地把人烧死的可能性很高。站在现场的未由可说是无比地接近犯人吧。

可是——那并不是百分之百。

既然没有亲眼目睹未由杀人的瞬间，启介肯定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是相信着她。

如果我把未由视为犯人，硬是想要把她抓起来的话，启介应该会阻止我才对。就像透子那时候一样！？

可是我看过太多未由怪异的行动了，无法像启介那样彻底相信未由。所以不管什么都好，我想要更多情报。

——小咲或许看见了什么也说不定。

现在没有其他线索，我只能持续等待小咲睁开眼睛。

在这段期间内，启介搞不好正面临着什么危机。

想到这里我就坐立难安，但我还是握紧拳头忍了下来。

快醒来啊——小咲！

我在心中大叫。不过这时病房房门的玻璃后方出现了一道迅速移动的影子。由于走廊比室内明亮，有谁经过时当然会映出影子，可是完全听不见脚步声这点却很不对劲。

叽——

门往旁边滑开，发出了微弱的嘎吱声。

有谁进来了！？

这间医院的医生和护士没道理压低脚步声偷偷摸摸地进来。我屏息等待着身分不明的入侵者——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第四章 不可退让的东西，无法取代的东西

觉悟什么的，这我不懂——

我只是跟你一样而已。　　

1

尽管袜子都磨破了，全身也汗水淋漓，我还是不断喘着粗气快步走着。

虽然知道会绕远路，但我净挑小路走，以避开旁人耳目。在那之后未由好几次坚持要自己走，可是我却不以为意，假装没有听见。未由打着赤脚，走在不晓得散落着什么东西的小径上很危险。虽说仅隔着一片布，但有穿袜子的我要好得多了。

像这样花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挂着『远见』这面名牌的房子前。

「总算……到了啊。离舅舅家果然很远呢。」

我吐了口气，把未由从背上放下来。

「启介同学的——家。原来是来这里啊……」

未由抬头仰望静悄悄的两层楼建筑低声说。

「啊啊。我忘记还钥匙了，所以里面也进得去哦。」

这么说完，我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掏出钥匙。因为这次比之前来时更不想被人发现，我迅速打开玄关大门进入屋内。

「好暗啊……」

未由困窘似的说。关上玄关大门后，四周突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因为窗户比舅舅家还少，外面的星光也照不进来。

「以被人追赶的立场来说，我们还是别开灯会比较好，不过这里本来就没有供电。只好摸黑走了——」

可是话说到一半，脚下突然散发银光，并鼓涨成人类的形状。瞬间照亮家中的银光让玄关及走廊的轮廓显现出来。

「——怎么样？哥哥，看到了吗？」

光苣消失的同时响起了由衣的声音。因为事出突然，我有点惊讶，不过刚才那大概是由衣变身时产生的光芒吧。

「嗯，一瞬间是有看到啦。」

至少也叫一声再变身嘛，我这么心想着回答。

「那我是不是再多变身几次会比较好呢？」

「……那种闪光连续出现好几次的话，可是比正常地把灯打开还要引人注意呢。」

「这样啊……」

黑暗中传来由衣遗憾似的声音。

咻。

不过这时出现了一抹微弱的红色灯火。仔细一看，未由平举的手掌上正浮着一团小小的火球。

「那个，这样……可以吗？」

「很够了——好厉害啊，连咏唱都不用。未由真的完全掌控了未定义魔术呢。」

「啊……这么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变出这么安定的火焰呢。不过不知怎的，我就是觉得自己办得到。这大概也是我越来越近似恶鬼的关系吧……」

未由以灰暗的语气呢喃着说。

「我说啊，你不用什么都牵扯到那个吧。不过这也没办法……总之先去我房间吧。」

我催促着未由跟由衣前往二楼自己的房间。进房后精神突然松懈下来，我噗咚一声地坐在地板上。

「哥哥，你的袜子都变得破破烂烂了！」

看了我的脚，由衣这么大叫。

「是啊，毕竟一直穿着它走过来啊。」

我苦笑着脱下袜子，随手丢到房间的角落。幸好并未踩到玻璃碎片之类的东西，所以没有受伤。

「启介同学……之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未由坐在我面前问道。

「总之先休息吧。」

这么回答后，我解除了持续发动的《贪食魔狼》。

「——我不是说这个。那些人一定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了。我们要继续这样逃下去吗？」

「这个嘛……既然被追赶的话，那就只能逃了。爱莉莎迟早应该也会循着《通道》跟我们会合才对。这样就可以使用转移魔术摆脱追捕了。」

听完我的回答，未由用力握紧双手。

「那个，启介同学……」

「怎么了？」

我一反问，未由便带着蕴含决心的眼神注视着我，并以颤抖的声音发问：

「启介同学觉得我在你背上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呢？」

「这个嘛……看你好几次都想下来，我想大概是觉得给我添麻烦了，或是感到难为倩之类的，难道不是吗？」

不过未由却摇头否认。

「不对哦。我会想要下来是因为好像快输给冲动了。」

「冲动？」

「嗯。老实说……看到启介同学的脖子就在眼前的时候——我觉得好像很好吃……好想吸启介同学的血。现在也是一样。喉咙渴得不得了……」

未由看着我的眼里寄宿着妖艳的色彩，令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未由……姊姊？」

由衣害怕地远离未由。

「——对不起，由衣，吓着你了呢。不过这全都是真的……我渴求着鲜血。之前或许都是无意识的也说不定，不过如今听过则秋先生所说的话后，我自觉到了。我是怪物哦。虽然启介同学愿意相信我，但答案已经出来了。所以果然还是没必要逃了。」

未由的告白相当具冲击性。我自然而然地伸手触碰脖子。

渴求——鲜血。

我想起了之前在这房间里未由朝我逼近时的事情。那时候未由也是频频表示口渴。在我房前伫立不动时或许也是一样。这样看来，她从很久之前就有这种冲动了。可是……

「不对。答案还没出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未由现在不仅自觉到这种冲动，而且也没有失去理性不是吗？这样的未由居然为了吸血而不惜杀人，这也太奇怪了。」

「所以说那是无意识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冲动应该强烈到会让身体擅自做出这种事情吧？其实之前在这里的时候，未由也曾逼近我说自己口渴。不过未由虽然是无意识的，最后却没有吸我的血。那或许是因为爱莉莎进房里来的关系也说不定，可是在那之前未由就自己昏过去了。其他还有好几个像是未由试图压抑冲动的行动。事实上未由现在也没有不惜杀人也要吸血吧？」

「那当然，我才不想做那种事情。可是……有被害者出现是事实。则秋先生说得没错，这个小镇里除了我以外没有人做得到这种事情，也没有人有这么做的动机。」

客观看来，事情就像未由所说的一样。可是眼见症结点近乎不自然地全数获得解释，我怎么想都觉得可疑。

「干脆——逆向思考吧。」

「咦？」

「犯人另有其人。」

我毫无根掳地这么断言。

「启介同学……那已经不是乐天，而是逃避现实了。」

「不，从这个前提来想，或许可以发现什么也说不定。」

我摇了摇头，开始回想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

如果犯人另有其人的话——

「啊……」

「怎么了？哥哥。」

由衣探出身子问道。

「是咲姊。如果犯人另有其人，那么咲姊就是被那家伙打晕的。」

之前我都因为无法想像而忽略了其他犯人的可能性。

「那么只要小咲恢复意识——」

听了未由的自言自语，我点了点头。

「啊啊。到时候就知道谁是犯人了。」

但未由的表情却十分黯淡。

「我做过的事情……小咲都看见了吧。」

「就说那未必是未由做的吧？不过也不晓得咲姊伤得多重……要是她能快点恢复意识就好了……」

无论如何，在这个状况下也不能马上确定。我思考其他是否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可是却怎么样也想不到。

「未由、由衣，你们有想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吗？不管什么都行，有的话就告诉我吧。」

我这么拜托两人。

「我只想得到自己是犯人这件事情……」

不过未由带着一脸疲惫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寻常的事情啊……这么说起来，有件事我觉得有点纳闷。啊，不过可能跟事件无关吧。」

然而由衣却歪着头这么低声说。

「不，想到什么就说吧。」

「那个，不是有个可怕的人说要杀了未由姊姊吗？」

「八朔则秋啊……」

「嗯，就是那个人。可是明明说过要自己动手，那个人却没到舅舅家来呢。」

「听你这么一说……」

我看到的都是黑衣人，其中并没有八朔则秋的身影。既然认得我们的话，他应该也知道未由会施展魔术的事情才对。可是他却自信满满地断言要「歼灭」未由。据说八朔家是保有混血力量的家族。这样的话，他肯定握有相当强大的王牌才是。这样的他没来现场实在是太奇怪了。

「是因为要追未由之前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听了我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未由「啊！？」地大叫。

「怎么了？」

「不好了！那个人说过不会让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所以我们不能就这样放着目击者——咲姊不管啊！」

「目击者——」

听完未由所说的话，我僵住了背脊。

没错，不光是八朔则秋。假使犯人另有其人，那个人恐怕不会放过可能目击事件经过的咲姊吧。

「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了啊……」

我苦涩地呢喃着说，然后站起身子。

不……咲姊有爱莉莎跟着。事情应该不会那么轻易演变成最糟糕的情况……

「你们两个，总之先出去外面吧。」

我出声呼唤两人，然后前往玄关。我从鞋柜里拿出以前穿过的鞋子，同时把老妈穿的也交给友月。

「尺寸合吗？」

「虽然有点大，不过不要紧的。」

未由点着头这么说。《贪食魔狼》发动后，我抱起变回小狼的由衣，小心翼翼地打开玄关大门。

不过这时我们恐怕已经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了吧。

另外我们还不小心忽略了一个要素。

踏出家门弯过转角的瞬间，那个出现了。

白色的影子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找、到……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令我背脊寒毛倒竖。本能频频疾呼着危险，于是我停下脚步。未由也在我背后停住不动。

道路正中央站着一位宛如幽灵般身穿白衣的黑发女性。虽然低垂的脸被凌乱的长发挡住而难以看清，但我对她有印象。

「对了，这个人也是……」

我苦涩地挤出话语。

那是最初遇见八朔则秋时也在一起的轮椅女性。没记错的话，八朔则秋好像是叫她菜津。她大概不是真的不良于行吧，一旁看不到轮椅的影子。恐怕她也是监视未由的八朔家之人吧。我把由衣轻轻放到地面，然后握紧了右手。

「这声音……」

一旁传来空虚的低喃声，让我吓了一跳。

「未由？」

「是——你啊。」

虽然我出声呼唤，但未由却带着失焦的眼神继续自言自语。

「走……吧……」

然后菜津又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不过听了这句话后，未由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突然毫无防备地迈步向她接近。

「喂！？」

我连忙伸手想要留住未由，不过肌肤突然滋地传来剧痛，我不禁大吃一惊。

——热！？

未由周围产生了令人无法接近的高热。我以为是未定义魔术，于是伸出右手的《贪食魔狼》。可是热度非但没有消失，甚至还以几乎要破坏魔术的威势炙烧着阳炎的手臂。

「可恶！」

我头疼起来，便抽回了右手。这不是《悲叹魔王》的魔术吗？

不过菜津好像感受不到热度似的抓起未由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不晓得是不是失去意识了，未由就这样任凭菜津把她抱起来。

「——呜，放开未由！」

我举起缠绕在右手上的阳炎之牙，朝菜津冲了过去。

「不要……过来。」

这时女性首度抬起头看着这边。如鲜血般的赤红视线射向了我。

嘶——

然后我眼前的景色突然扭曲了。滋……肌肤疼痛起来。我慢了一步才发现那是『热气』。本能发出警告。

「——！？」

我立刻停下脚步，高举着右臂往后一跳。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红通通的火焰无声地蔓延了整个视野。

热度刺痛着被我当成盾牌的右手。巨大的火焰过于强大，靠《贪食魔狼》实在无法铲除。

我被爆炸的气浪刮跑，翻滚着跌落柏油路面。最后我用背部磨蹭地面，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呜……」

我忍受着全身的痛楚抬起头来。

「汪汪！」

由衣朝这边冲了过来，不过菜津跟未由已经不在原本的地方了。我用右手支撑身体，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子。

「可恶，跟丢了怎么行啊！」

我左手抱着由衣，往路面使劲挥下《贪食魔狼》。柏油路面啪啦一声地裂开，我藉着反作用力飞上了天空。用力咬紧牙关忍受着加诸全身的负荷同时，我获得了飞鸟的视点。我在强风中睁开眼睛俯瞰住宅区。

有了！

菜津毫不费力地抱着未由的穿体，把屋顶当垫脚石般移动。这种身体能力简直就是奇美拉。好快——看到两人的身影眨眼间远去并融入夜色之中，我不禁感到焦急。

就算驱使着《贪食魔狼》进行跳跃，感觉好像还是追不上。

抵达飞行的临界点后，我转而开始降落，并决定至少先看清楚菜津前往何处。

从方位看来，她似乎是往舅舅家、火车站，以及有古堡遗迹的山边去了。我再次朝地面挥下右手抵销了着陆的冲击，然后拔腿奔跑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未由会自己——

疑问在心中肆虐。

不过刚才未由空洞的表情跟在烟火大会上失踪前的很像。那时候未由也是呢喃着说有人在叫她之类的话，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难道未由可能在夜间外出也是——那家伙搞的鬼吗？如果是那种热度的话，就算被雨淋湿也能瞬间蒸发吧。还有攻击我的火焰……

对了，要是那家伙拥有操控未由的力量，一切不就都能解释了吗？那家伙跟八朔则秋企图把未由塑造成犯人——

不……这样也很奇怪吧？

如果他们的目的是让未由顶罪，那老早就已经达成了。可是他们却故意揭穿诡计的秘密，这么做根本没有必要。

「啊啊，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啦！」

脑袋越来越混乱，我忍不住抱怨起来。在咲姊可能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我甚至不晓得像这样去追赶未由是不是对的。

希望爱莉莎至少要保护好咲姊啊……

不过这时爱莉莎接近的感觉透过《通道》传来，背叛了我在心中低诉的期待。

「——时机真是糟透了。」

直到哪才我都还殷切盼望着跟爱莉莎会合，不过现在那却意味着咲姊变得毫无防备。我在没有街灯的黑暗小径上暂时停下脚步，等待爱莉莎的到来。得叫她马上回医院才行……

黑点自星空中出现，并且摇晃着朝这边接近。不过以爱莉莎的飞行魔术来说，那速度又慢又不稳定。而且还有种奇妙的违和感，我不禁皱起眉头。

那是……什么？

轮廓以爱莉莎来说显得太大了。随着影子接近，轮廓过大的原因也揭晓了。换下浴衣穿着几何学图腾魔术衣的爱莉莎正抱着一倜大型『行李』。

「嘿咻。」

咚一声着陆后，爱莉莎便把那个扔到路面上。

「好痛！拜托你小心一点嘛。」

然后行李发出不满的叫声，不灵活地晃动着被绑起来的手脚。仔细一看，绑住他的似乎是水做成的手铐。这大概是爱莉莎的魔术吧。

——行李名叫八朔则秋。他正是可能在幕后主使刚才那些事情的可疑人物。

「爱莉莎……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摸不着头脑，于是这么发问。

「那个啊，这家伙想偷偷潜进小咲的病房里，所以我逮住了他。因为很可疑，我就把他带来了。要是留在病房里的话，感觉好像会引发骚动呢。」

爱莉莎若无其事地简单进行说明。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总是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启介，你怎么一脸傻愣愣的样子呢？难不成……有什么不妥吗？」

看了我的表情，爱莉莎露出有点不安的神情。我连忙摇了摇头。

「不，非但没有不妥，你还帮了个大忙呢。这家伙八成想要咲姊的命。是这样没错吧——则秋先生。」

我向行动自由受限的他问道。

「……哈哈，好像都被你看穿了呢。要是有目击者的话，那就不好将事件葬送在黑暗之中了。我原本想说伤势严重就暂时放着不管，可是不巧好像只有轻微脑震荡的样子，所以我才想把人给处理掉。」

尽管摔倒在地上，八朔则秋还是一脸飘然地回答。爱莉莎闻书盘起双手说：

「你运气真不好呢。听说小咲再过不久就会清醒之后，为了确认她看到什么，我一直都留在病房里哦。因为过了会客时间好像会被赶出去，我施展了透明魔术。而你就在这个时候厚脸皮地闯了进来。」

「真的很不走运呢。我有点操之过急了。」

他耸了耸肩，遗憾似的低声说。不过从他的话里感觉不出丝毫认真。

「——你想杀咲姊真的只是为了这个吗？」

我不改冷静地问他。

「这话是什么意思？」

「咲姊看到了真凶……所以你才想杀她。因为她看到了未由以外的人，不能让她继续活下去。难道不是吗？」

听完这句话，他眯起了眼睛。

「你是打哪来的这种想法呢？从情况看来，除了友月未由以外是不可能会有其他犯人的哦。」

「我有根据。」

我满怀自信地这么一说，他的眼睛顿时散发危险的光芒。

「哦……难不成——你见到她了吗？」

我马上就理解了他在问些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是的。我遇见了操控未由，彷佛施展魔卫般变出火焰的女性——也就是你称之为菜津的人。她带走了未由。照常理来想，她比未由要可疑多了。」

「…………」

听完我说的话，他沉默不语。

「则秋先生，你说她是你的恋人是吧？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唉……」

面对我的追问，他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敛起宛如刀子般锐利的视线，露出宛若面具的笑容耸了耸肩。

「哎呀哎呀……居然连你都看见了。这下就算杀了那个叫小咲的女孩灭口也没意义了。我要向你道谢，爱莉莎。谢谢你让我不用白白杀人。」

八朔则秋挖苦着说。

「……！？所以之前的事件果然是那个人——」

「啊啊，没错。制造出焦尸的是她，我深爱的菜津哦。」

看到他这么干脆地承认，我不禁感到疑惑。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你们打算嫁祸给未由之后再杀了她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无妨。只不过嫁祸这种说法有点不太对。原本真相就不能公诸于世了，所以根本不存在着什么罪过。我只是制造出可以客观断定未由丧失理性的状况而已。简而言之，我想蒙骗除了我以外的八朔家成员，以及友月家的人。当然，跟九棚家有所关联的你们也包含在内。」

「既然如此，为什么那个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而且你也不需要特地亲自堵住咲姊的嘴不是吗？为什么你要主动做出这种可能会露出破绽的事情……」

于是他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破绽早就出现了。今天发生了太多预期之外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四处奔走，好让意外顺利地以理想的形式平息下来。」

「预期之外？」

「——就是菜津的失控哦。如果重视友月未由的话，你还是快去追她会比较好。毕竟不晓得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

「失控……」

也就是说，那是她的专断独行。这样姑且就能理解了。不过如此一来，就算绑住八朔则秋，事态也不会好转。

「爱莉莎！我知道那家伙逃往哪个方向。你从空中追过去。」

「我知道了。」

爱莉莎点了点头。这时八朔则秋插嘴说：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也带我一起去呢？能够阻止菜津的只有我而已。再怎么样她都不可能赢得过你们o我不想看她受伤，所以希望能够尽可能地和平解决。」

「……怎么办？启介。」

爱莉莎为难地问道。思考了一会儿后，我做出结论。

「——带他去吧。丢在这里也很让人担心。不晓得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情。」

也不知道他会使用什么能力，让他离开视线范围恐怕很危险吧。

「谢谢你，真是得救了呢。」

八朔则秋带着表面上不见丝毫恶意的笑容道谢。

那份从容——让人觉得非常毛骨悚然。

2

爱莉莎握住绑着八朔则秋的水绳后，便施展飞行魔术飞上了天空。我一如往常地搂着爱莉莎的腰，由衣也照旧攀在我头上。

一旦飘浮起来，风的升力似乎会让人感受不太到重量。只见爱莉莎提着八朔则秋悠悠飞翔。

「如果是这个方位的话……菜津或许是去了奈波城遗迹也说不定。」

悬在半空中的八朔则秋呢喃着说。

「——为什么？」

我好奇他的根据从何而来，于是开口发问。

「毕竟之前曾去过一次，这时间也不会有人在吧。而且那里是这镇上唯一会让菜津感到怀念的地方。」

「怀念？那个人以前来过这个镇上吗？」

「啊啊，来过啊——就在五百年前。」

「……请不要开玩笑了。」

我以为对方是在逗弄我，忍不住尖起了嗓子。不过他却用非常严肃的语气接着说：

「哎呀，我没跟你们说过吗？关于烧毁奈波城的恶鬼真面目。既然都遇见菜津了，我还以为你会感觉到呢。」

听他这么一说，爱莉莎有了反应。

「难不成——那个人就是五百年前的恶鬼吗？这怎么可能。能够活那么久的混血儿不可能存在。」

我回想起之前爱莉莎告诉过我的事情。印象中拥有超常身体能力的混血儿需要《高次元存在》的力量来维持肉体，不过在现今有《隔壁》的世界里却变得很短命。

「是这样吗？可是实际上她这五百年来确实未曾衰老，就这样保持着年轻的肉体一直活下去。她是完美的存在，你所谓的常识根本靠不住。」

见他带着恍惚的表情这么低声说，我觉得浑身发冷。

「要是那种例外能被容许的话，《方舟》就没立场啦！话说回来，你不是说要歼灭恶鬼吗？」

「不好意思，那是骗人的。」

看到他满不在乎地这么断言，爱莉莎气得满脸通红。

「什么……」

「杀掉什么的，我们不可能做出这么糟蹋的事情。八朔家利用代代承袭而来的力量迫使恶鬼屈服，一直以来都把她当作兵器，或是用在其他各种用途上。比方说……让碍事的国家灭国，以便暗中操控战国乱世之类的。这个奈波也是其中之一。恶鬼只烧毁城堡什么的，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了友月家的繁荣，她不断遭到利用。当然，一切都是台面下的事情，本家的人什么也不知道。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当家跟八朔家而已。不过到了『恶鬼』被嗤为幻想的现代，她的存在就变得很棘手了。」

以爱莉莎的叙述为前提来看，这段话也很可疑，但内容却出奇地写实。

「简直就是道具嘛。」

我毫不掩饰不快地低声说。

「——一点也没错。」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收起了微笑，并且呕气似的说。

「咦？」

「不要一脸意外的表情嘛。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我爱着菜津。看到她被当作道具对待，我不可能不生气吧？话虽如此，现在的《使役者》是我。我正在做的事情跟祖先们没两样呢。」

「使役者……」

「啊啊，就是恶鬼的管理人。所以我能驾驭菜津。你尽管放心吧。」

「不过她失控了吧？」

「那是因为我离开她身边的关系。如果是声音传得到的距离，菜津就会乖乖听我的话了。放心吧，我已经像这样被抓住了。我打算老老实实地释放未由向你们认输。」

他用好像双手自由就会举手投降的语气说。

虽然他这个人完全无法信任，但似乎只有对菜津这名女性的情感是真的。反过来说，就算除此之外都是假的也不奇怪……

「为什么……你对菜津小姐那么地——」

「你问我为什么那么爱她吗？你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

尽管感到犹豫，我还是点了点头。老实说，看到他展现出跟刚才完全相反的态度，我不禁觉得无法跟他正常沟通。

「那还用说。因为——她是我的一切。」

「一切？」

「啊啊，一切。我出生的理由、像这样活着的理由，甚至死去的理由也都是菜津。无论何时她总是在我身边。我除了菜津以外别无所有，是她让我时时感到满足。爱着最贴近自己且最重要的人一点也不奇怪吧？」

「是、是……」

我有点被他的气势压例，于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会这么心神不宁呢？为什么会觉得他很耀眼呢？

「啊，启介，你看！」

不过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爱莉莎伸手指向前方。

我们已经飞越了奈波车站，正朝古堡遗迹逼近当中。比夜空还要黑暗的漆黑团块是古堡遗迹所在的山。不过本应没有路灯的山顶上却摇曳着篝火般的火焰。看来他似乎是说对了。

「错不了的。菜津就在那里。」

八朔则秋自信满满地说。

「要降落罗。准备好了吗？」

「啊啊。」

我点了点头。虽然《贪食魔狼》处于看不见的状态，但一直都在发动当中。

爱莉莎降低高度，笔直地朝火焰前进。石墙上过去矗立着城堡的宽阔草原有一部分被火焰烧焦，火光照亮了周围。我们逐渐看清那里发生了什么。

烧起来的——果然是人类。

站在旁边的是黑发女性——菜津，以及表情空洞的未由。菜津用手提起西装打扮的男性。她手指掐进脖子里，浑身沾满鲜血。菜津将那名男性举到未由面前，像是催促着什么似的不断摇晃。

不过我们降落在有段距离的地方后，她便狠狠地瞪着我们，「呜呜呜呜呜……」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由衣浑身一颤躲到了我的背后。

「那好像是我家的成员呢。虽然我吩咐过找到菜津就抓住她，不过反倒被杀掉了呢。而且还让未由逃掉了，真是一群没用的人啊。」

尽管再次被粗鲁地扔出去摔到草地上，八朔则秋却冷淡地这么说。可是视线移到菜津身上的瞬间，他的语气变得好像很陶醉的样子。

「不过——她很美吧？一旦沾染了鲜血，那份妖艳就变得格外出众。那正是已经灭亡的五硼家最后的家长，菜津公主。」

他说得没错——五弸菜津美得骇人。白皙透明的肌肤彷佛会在暗夜中发光。虽然面露凶暴的表情，却无损那端正得近乎异常的五官。

「她玩弄浑身是血的人类……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我一边思考着该采取什么行动，一边向他问道。

「——是想喂食啊。」

「喂食？」

尽管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我还是这么反问。

「如你所见，菜津几乎没有人类的理性了。虽然不知道是打出生起就那样了，还是血统觉醒后才精神失常，但她已经是与野兽无异的生物了。平常不用镇静剂和安眠药让她休眠的话，我以外的人甚至无法应付她。不过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凭本能发觉未由是近似于自己的存在，并且宛如母鸟养育雏鸟般送来饵食。」

的确，把未由护在身后警戒着发出呜吼声的她，看起来简直就像母亲。

「那么之前的事情是……」

「没错——一开始我是打算让菜津有点高调地摄食，然后再嫁祸给未由。不过菜津在捕捉人类之前都会把未由召来现场，所以我才发现了这个习性。也就是说，这对菜津而言只是育儿用的狩猎哦。基本上清醒的时候我都命令菜津不得离开我身边，所以她只能呼唤未由了。可是——」

说到这里，他中断话语，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菜津。她小心提防着我们，同时持续将浑身是血的男人举到未由面前，但未由却毫无反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菜津焦急地使劲捏碎了男人的脖子。「呜喔！？」一声微弱的哀号响起。然后她将男人的尸体扔到地上，以鲜红色的眼眸怒目而视。于是也没有点火，男人的尸体就自己燃烧起来了。

「——未由即便在无意识下也还是拒绝吸血呢。看来她相当拘泥于自己是人类这件事。真是了不起的精神力啊。而且这几天未由都没有回应菜津的呼唤。为了让启介你们起疑，这段期间内我刻意不制造出被害者……不过不晓得是不是想起了鲜血的滋味，之前用来平复冲动的输血袋已经无法完全压抑菜津了。再加上受到随满月接近而增长的冲动影响，她终于在我离开的时候从药物致使的休眠状态中觉醒了。未由也因为满月而冲动高涨，所以今天恐怕无法违抗菜津的意志吧。」

菜津瞥了燃烧的尸体一眼后，这回转而对我们露出獠牙。

「哈哈哈，菜津好像以为未由不喜欢刚才的饵食呢。她似乎想拿你们做为接下来的饵食哦。」

八朔则秋觉得有趣似的笑了。

「喂！快点阻止那个人，让未由恢复正常！这你办得到吧？」

我举起右手大叫。

「如果不停下来的话，我就要使用粗暴的方法罗。」

爱莉莎也对着菜津举起了手，并且尖声这么说。

「拜托别这么做。我马上阻止她。虽然我不像她会使用强大的《鬼火》，但我还有『另一个能力』是在她之上呢。」

尽管一副被捆绑起来的难堪德行，他还是咧嘴一笑地说。

「啊啊……啊呜……」

菜津嘀咕着不成意义的话语逐渐接近。他注视着这样的她，同时以可以传得很远的巨大音量叫道：

「菜津！」

刹那间，菜津彷佛触电般浑身颤抖着停下脚步。看来她似乎真的听见了他所说的话。可是因为不晓得他会不会老老实实地让她安分下来，我还是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爱莉莎也眯起眼睛提高警觉，免得错过菜津跟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下令杀了未由的话，我们要抢在命令执行前阻止菜津。

不过接下来的命令——却大幅背离了我们的预测。

「拧断我的左手！」

一瞬间，我来不及理解他在说些什么。而出乎意料的事态也延缓了我的处置。菜津趁机缩短跟我们之间的距离，朝八朔则秋扑了过去。

「呜……！？」

要保护他已经来不及了，我跟爱莉莎只好退离被菜津袭击的他。我们呆呆地伫立不动，连该不该出手帮忙都不晓得。

为什么要下那种命令——

啪！

奇怪的声音传来。菜津以火焰蒸发碍事的水之枷锁，将他的左臂扭成不可能的角度后用力拉扯。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人忍不住想要掩住耳朵的惨叫声震天价响。

噗滋、批哩、咖嗒！

皮开肉绽、肌腱撕裂、骨头粉碎的声音响起——随即左手刷地飞到空中。

哗啦——

血液彷佛喷泉般自他的伤口溅射而出。那宛如雨水般落下，让一段距离外的我们全身都淋湿了。

「……已经可以了，菜津。灼烧我的伤口。」

不过在这之中，八朔则秋缓缓起身，以嘶哑的声音命令菜津。火焰瞬间舔嗜他的伤口后，他就不再流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露出阴气逼人的表情笑了。

「好痛……真的好痛啊。哈哈……而且视野还因为贫血而变得模糊……多亏血统纯正，我的身体也比一般人强壮，不过这出血量一个弄不好可是会死人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好痛好痛，我都笑到停不下来了呢。」

他带着僵硬的笑容看着沾满鲜血的地面跟我们。

「你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自杀吗！？」

爱莉莎大叫。于是他突然敛起笑容，不快地看着爱莉莎。

「你有点吵呢——给我闭嘴。」

「鸣哦！？」

爱莉莎突然张不了口，痛苦似的呻吟起来。

「喂，你做了什么！？」

当我举起《贪食魔狼》逼问他时，这回他对我投来不悦的视线说：

「启介，你太毛躁了。所以——不准动。」

刹那间，全身变得沉甸甸的。

「什么……」

身体不听使唤。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能动，但光是要抬起脚来就要花上平常大上好几倍的力气。

「太好了太好了。看来对你们也有效呢。牺牲一条手臂真是值得了。你吓了一跳吗？这就是八朔家承袭自友月的血统——《支配》的力量。」

他将摇摇晃晃的身体靠在菜津身上说。

「支配？」

「没错，我的话里具有强制力。刚才你没拒绝让我同行应该也是这股力量使然。」

「别开玩笑了，那时候如果我当真想拒绝还是拒绝得了。现在这个完全不能比啊。」

「或许吧。若是不具备某个条件，这个《支配》之力就只是『好像』有效果的东西，本身并没有强大到足以从根本扭转对方的意志。」

「……也就是说，现在那个条件齐全了是吧？」

我回忆起他的行动。扯下左手有什么意义吗？

如果有的话，那时候我是受到了来自那家伙的什么攻击或干涉吗？

这时，我想到了沾满自己跟爱莉莎身体的红色液体。

「是血吗？」

他扭动嘴唇点了点头。

「那当然。《支配》的效力会藉由血液显着提升。我每天都喂菜津喝自己的血，所以《支配》对她的影响比任何人都要深。不过我的血不像菜津跟未由那么『纯正』，就算喂食血液也无助于抑制菜津的冲动就是了。」

「未由会受到操控……也是因为那个力量的关系吗？」

我仅移动眼睛望向一直在燃烧的尸体前伫立不动的未由。

「大概吧。菜津跟未由的本质十分相近，就算说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也不为过。所以菜津的《支配》虽然不强，却也能束缚住她。你看，两人站在一起相比，感觉不是很像母女——不，是姊妹吧？」

的确，宛如瓷器般白皙的肌肤，还有五官都有相近的部分。初次见到菜津时，我会目不转睛地观察她也是因为下意识地察觉了这点吧。

「不过……菜津还是美多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菜津是友月家的历史中最接近那位的人。仿造品——根本不需要。」

他的声音里掺杂了杀气。不知道是不是藏在袖子里头，他挥动右手后，手里就像是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把手枪。

「住手！」

看到枪口指向了未由，我大叫着想要冲出去。可是实际上移动的却只有一步。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这感觉也跟被奇美拉的魔眼麻痹身体时不同。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正从外侧压制着我。若是不擦掉附着在身上的血液，这沉重的压力恐怕是无法解除了吧。

嗒！

不过爱莉莎代替我默默地蹬着地面冲了出去。明明在禁止开口的情况下也无法使用魔术，她却笔直地向着八朔则秋而去。

「菜津，抓住她。」

他指着爱莉莎下令。于是菜津「啊！」地大叫着朝爱莉莎直冲。

菜津以接近瞬间移动的速度伸出手来，试图跟爱莉莎展开肉搏战。可是我看到了——菜津开始行动后，爱莉莎便停下脚步摆出迎击的姿势。

我曾在训练中跟爱莉莎交手过好几次。所以我也知道之后的发展。

侧身闪躲伸来的手臂同时，爱莉莎从旁边抓住了那只手。然后遵循着我从经验而来的预测，爱莉莎对菜津施展了过肩摔。

成功了！

我甚至可以看见之后菜津被摔得远远的光景。还有爱莉莎趁机制服八朔则秋的一幕。

可是——

轰！

空中突然卷起红色的爆炎。热风迎面刮来，炙烧着裸露的肌肤。

在我看来，被扔到空中的菜津好像突然自爆了。

「……！？」

可是不对。

因爆炸而暂时昏花的眼睛恢复原状时，爱莉莎已经背部朝下被椎倒在地上了。

难道是利用爆炸的威力袭击爱莉莎吗——

虽然一度逮到对方，却无法抵抗超乎常人的力量，这让爱莉莎不禁露出悔恨的表情拚命挣扎。

「这下就压制住所有人的行动了——不对，还剩下一只啊。」

「汪汪！」

由衣让娇小的黑色身躯混进夜色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了他，试图咬上他持枪的右手。

「太天真了。」

不过他手臂一挥，用枪托打飞了由衣。

「呀！？」

由衣发出惨叫摔进草丛里，然后无力地动也不动。

「由衣！？」

我这么大叫，可是由衣却没有反应。虽说她是魔术存在，但爱莉莎说过一旦实体化后，物理上也是有可能毁灭的。

「该死！」

我脑袋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地挪动沉重的手脚试图接近。不过这时响起了八朔则秋冰冷的声音。

「哎呀，你选择那边啊。这么说起来，就算变成了这副德行，她好歹也是你的妹妹呢。那么这边不需要了吗？」

「——什么！？」

我惊讶地停下脚步。往他那边一看，只见之前指向未由的手枪如今瞄准了爱莉莎。

「住手！」

我这么大叫。于是他干脆地放下手枪。

「好啊，我这就住手。你就想清楚再选吧。虽然未由非死不可，但其他人我就留一个不杀吧。」

「别开玩笑了，你本来就打算杀了所有人吧！？」

「真叫人难过啊。我是认真的哦。毕竟我是为爱而生的男人嘛。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夺走你最重要的人的性命。」

「这种话谁会——」

「不相信是你家的事……不过如果连选都选不出来的话，那我就全都杀了吧。」

看到他把手指放到扳机上，我的背脊僵住了。

「等一下！」

他倏地停下了动作。

「——所以你选哪边呢？」

看不出感情的眼眸注视着我。

但我不可能回答得了。无论是让爱莉莎死去，还是再度失去由衣，我都无法容许。

「嗯——……如果你需要时间思考的话，我就先杀死未由好了。」

这么说完，他再度将枪口转回未由。

「啊——」

背脊冻结了。

在有段距离的地方呆立不动的未由，视野一角被菜津制服住的爱莉莎，在八朔则秋附近昏过去的狼型由衣——我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在她们身上打转，可是我却回答不出来……无法选择某一个人……要舍弃其他人什么的……这我办不到。

「等一下！住手啊！」

听到我的叫声，他又停止了动作。不过随后他抖动肩膀开始大笑。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管我枪指向谁，你都只会喊住手住手住手！不要太过分了！我说在这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你只能拯救唯一一个最重要的人。世上哪有这种破天荒的提议啊？你太奢求了。真是不爽，烦死人了。打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看你不顺眼。我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心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第一』！」

他痛骂、嘲笑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憎恶。

「然后在庆典上交谈的时候，我发现了。你是那种会重视身边的一切，无法舍弃任何人的人。」

他说了跟未由同样的话。不过他的声音里却蕴含了轻蔑与愤怒。

「那乍看之下应该是美德吧。可是反过来看，那也意味着你什么都无法选择。因为无法选择，所以想要全部拿到手。现在你也正千方百计地想要拯救所有人吧？别开玩笑了！」

他放声怒吼。无比惊人的气势令我倒抽了一口气。

「我赌上一切想要拯救唯一深爱的人。为了让菜津活下去，我必须将未由当作恶鬼加以歼灭。可是试图阻碍的你却没有把除了未由以外的一切全都舍弃掉的觉悟，甚至没有其他最重要的东西——这样我当然会火大吧！？」

不晓得是不是太激动了，他头昏似的脚步踉舱起来。经过烧灼止血的左臂根部啪嗒啪嗒滴血。

「……为什么非得为了菜津小姐杀死未由不可呢？」

尽管被他的气魄压倒，我还是开口发问。

「如果未由面对混血儿的冲动时没有丧失理性的话，菜津就会被处分掉。这是身为当家秘书的父亲告诉我的，所以绝对不会有错，而且恐怕也无法颠覆吧。一旦得到更优秀的东西，当家似乎就不需要菜津了。菜津力量强大性情凶暴，却也因此被视为棘手的麻烦而遭到疏远。可是我就只有菜津一个人而已！没有人可以取代她！」

说到这里，他依序看着未由、爱莉莎，以及由衣。

「我跟你不一样。跟连一个无可取代的人都没有的你，有许多替代品可以取代重要事物的你——」

背后起了鸡皮疙瘩。他的声音里带有足以使人冻结的杀意。

「住——」

砰！

我还来不及制止他就开枪了。对着——由衣。

眼前变得一片漆黑，我绝望得都快心碎了。不过枪声响起后由衣的身体也没有变化，我顿时明白子弹打偏了。

「呜……啊哈哈哈哈哈！这表情真不错呢。心情爽快多了。我怎么样都想看到你为自己的愚蠢悔恨绝望的样子。你放心吧。打一开始我就无意杀死你、爱莉莎，还有你妹妹。」

「你说……什么？」

我茫然地反问。

「这是当家的意思。当家下令禁止杀死你们。」

「为什么——友月家的当家会？」

「这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事情。总之，我只是要制造杀死未由的理由。之后我会让你们直接喝我的血。这样《支配》的力量就能直接影响你们的心，让你们彻底忘记今天的记忆。其实我也打算对你朋友使用这个方法呢。毕竟我不希望无谓地增加死者害事情闹大啊。」

他耸了耸肩，随即背对我们迈步走向未由身边。未由依旧呆立不动，就算他持枪接近也毫无反应。

「好了，赶快处理干净吧。」

八朔则秋边接近边举起手枪。我不能自由活动身体，爱莉莎的行动跟言语也受到限制。虽然我能咏唱《姿态语言》施展魔术，但目前为止都没有那种机会，现在才用也来不及了。

虽说跟哈利·莱特及《天使王》交战后获胜了，可是那种力量不能用就没有意义了。

未由！快醒醒！

莫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大叫。不过未由的眼神依旧空洞，不像是破除了菜津支配的样子。被菜津的手压制住的爱莉莎也拚命挣扎，但看起来是不可能挣脱得了了。

「——启介，你不是很幸福吗？就算失去了未由，你还是剩下两个重要的东西呢。」

他稍微回过头来这么说。那句话里蕴含了真切的羡慕，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所以——你也让我保护重要的东西吧。」

这么说完，他重新面对未由，随性地扣下扳机。

砰！

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同时未由的腹部开了个黑点。

「啊……」

我只能用嘶哑的声音呻吟。爱莉莎也瞪大眼睛停止了动作。

红色的血渍以黑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未由摇摇晃晃地身体一歪——倒进了草丛里发出非常微弱的声音。

一旁燃烧着的两具尸体静静地照亮这幅光景。

3

风停了。彷佛刚才的枪声杀死了大气一般。

可是——不对。那颗子弹击穿的是……

「啊啊啊啊啊……咳……啊呜！？」

痛苦的哀号响彻了夜晚的古堡遗迹。声音的主人是——未由。

她用手按压着被枪击穿的伤口，不住地咳嗽吐血。疼痛与冲击大概解除了菜津的支配吧。

「未由！」

「呜……启介……同学？」

尽管不支倒地，未由还是对我的声音起了反应并抬起头来。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强壮呢，未由。嗯？血已经没在流啦。看来你果然是跟菜津相同的存在。真是惊人的再生能力啊。」

八朔则秋俯视着受剧痛折磨的未由呢喃着说。如同他所说的，按着伤口的手指间已经没有血流出来了。

再生……能力？

这么说起来，未由去扫墓时跌倒受的伤好像也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我原本还以为是看错了，不过其实是未由混血的肉体眨眼间痊愈了吗？

「可是，大脑被破坏了总会死吧。不好意思，我好像让你白白多痛一会儿呢。」

这么说完，他将枪口抵在未由的太阳穴上。未由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混杂着恐惧之色——但她马上就认命地掩住了脸。

不行。未由还深信自己是犯人。所以她打算主动接受死亡。

为了告诉她那是错的，我死命大叫：

「未由！那家伙是敌人！引发事件的不是未由！你被陷害了。所以给我抵抗啊！」

「啧……？」

听了我说的话，未由的脸上蔓延着惊讶的神色。不过八朔则秋冷静地说：

「很遗憾。不管你想做什么，还是比不上扣扳机要来得快。」

他不给未由理解现状的时间与反击的机会——直接打响了致命的枪声。

破裂声震撼暗夜。

可是他应该多深思一会儿才对。关于未由的支配被解开的真正意义。

哗啦！

鲜血飞溅淋湿了未由的身体。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这幕光景。

「为、什么……？」

惊愕的声音自八朔则秋口中流泻而出。

冒出硝烟的枪口不是指着未由，而是朝向高挂天空的月亮。

好白、好白的手臂贯穿了他的左胸。他砰咚一声地把手枪摔到地上，伸手触摸从自己胸前冒出来的手臂。

「菜、津？你……在做什么？」

他嘴角淌血，以颤抖的声音朝自己背后唤道。

「住……手……」

用手刺穿他的女性——菜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龇牙咧嘴，红色眼眸充满了豁出去的光彩，就这样从后面瞪着本应是主人的八朔则秋。

「菜津……你……」

八朔则秋因惊讶而僵硬的表情倏地扭曲，一脸好像快哭出来的样子笑着说：

「哈、哈哈哈……今天你好像袭击了三个人的样子，所以……我的血变淡了吗？还是说……你就那么想……保护未由……保护伙伴吗？」

他抚摸着菜津被血濡湿的白皙手臂问道。

「啊啊……呜呜……」

发出不成言语的吼叫声后，菜津将手抽出他的胸口。

「呜啊！」

八朔则秋嘴里及伤口流出大量鲜血倒在未由面前。

「咦……？」

浑身是血的未由交互看着他跟菜津，一副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样子。我也搞不清楚情况，只能默默地观望一切。不过这时从菜津的束缚中获得解放的爱莉莎冲到了我身边。

「爱莉莎？」

她露出焦急的表情摇晃我的肩膀，然后用双手比着三角形和四角形的手势，同时一张一合地动着嘴巴。

天……使？

从嘴唇的动作读出这几个字后，这回爱莉莎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

『快点！趁现在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啊——！

我理解了爱莉莎想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迅速咏唱起《姿态语言》。

「金色降临。领着风舞动的少女。边界之王的小摇篮——摇曳着黄金的发丝横渡天空、开拓道路，不知停留者——蕴藏其中的制裁之光，纠正扭曲的天之翼。定罪的廉洁之剑——宿命与使命于此分化，成为我手中的理法之刃！」

我为沉睡在爱莉莎体内的力量定义其应有的样貌，并将之引导至外侧。

我的左手与爱莉莎的右手之间感觉得到明确的联系。宛如粗绳般强大的《通道》。

爱莉莎体内的《天使王》之力经由我的左手再度回到爱莉莎身上，并凝聚起来。

「他的右手执掌天之光剑！」

喊出这句《起动语言》同时，自内侧涌出的天使之力在爱莉莎的右手上化为物质，最后形成了闪耀着光芒的大剑。从虚空中产生的剑绽放炫目的金色光辉，驱逐了夜晚的黑暗。

爱莉莎毫不费力地单手举着与娇小身躯毫不相称的大剑。

「这下子……支配什么的就不管用了。」

本应被限制言语的爱莉莎发出了声音。

仔细一看，附着在爱莉莎全身的八朔则秋的血浆正化为红雾逐渐蒸发。

「好了，启介也来吧。」

爱莉莎将剑锋抵在我身上，同样让他的血烟消雾散。全身沉重的压力瞬间消失，身体彷佛骗人似的变轻盈了。将这个世界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力量消灭的《代界存在》——天使之力。大概是那个发挥了效用吧，

「汪……」

不晓得是不是恢复意识了，由衣也摇摇晃晃地来到我身边。看到她似乎没受什么严重的伤，我松了口气。

接着——就只剩下未由了。

不过当我正准备奔向未由身边的时候，菜津以鲜红色的眼眸瞪着这里。

大气因高热而扭曲，火焰的漩涡包围了我们。

「天气本来就够闷了，不要再让它变得更热了！」

可是爱莉莎只是把剑一挥，火焰就破碎飞散，回归虚无。

「咕呜呜呜呜呜……」

不知道是不是本能感受到了威胁，菜津露出犬齿低声恫吓。不过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响彻了四周。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会死掉的！」

所有人——连菜津都露出吓一跳的表情看着八朔则秋。

「咳、咳！计划已经完全乱了套。啊啊……菜津，可是我没有生气哦。我不会责怪深爱的你。只是……觉得有点悲伤而已。你把未由当成亲人呢……甚至还……赢过我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儿子。」

他吐着血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你说儿子？」

爱莉莎瞪大眼睛反问。

「……是啊。曾几而时，八朔家变得代代都只产下女婴……要仰赖近亲联姻保持血统纯正也面临了极限……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菜津出现了。她展现了比谁都要强烈的混血特性。藉由将她当成母体，八朔家得以从五百年前开始一直维持血统的纯正……代代的使役者……与八朔家家长有血缘关系的人……全是从她肚子生下来的。然后生下来的孩子再跟她繁衍后代。所以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恋人哦。」

他若无其事地道出冲击性的事实。

「那、那是怎样！太奇怪了，根本就不正常嘛！」

听完爱莉莎所说的话，他扭曲了嘴唇。

「或许吧……不过这就是八朔家。而且正因为如此……我比谁都还深爱菜津。打从出生时起——一直都是。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活下来。」

那声音蕴含了坚定的决心。

「身体都变成那样了到底还要做什么……」

不晓得是不是听见了我的自言自语，他笑了。

「哼哼，我只是要……下令而已。无论菜津还是未由……都被我的血充分溅湿了。以这个量来看，就算是有点离谱的命令也办得到吧。」

该不会！？

「捣住——」

耳朵。我原本想要这么大叫，但这时他已经说出了《支配》的话语。

「未由，屏住呼吸吧。」

「——呜！？」

未由痛苦地按住脖子。

「要破坏大脑……还有这个方法。」

他得意地低声说。

「爱莉莎！快点解除未由的支配！」

「我知道！只要被剑碰到，支配就会解除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分别举起阳炎的右手与光之大剑跑了起来。

「菜津！带着未由逃吧！不过一旦爱莉莎的剑消失，到时候你就可以反击了。」

虽然菜津在痛苦的未由面前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但听了他的话后，她身体瞬间为之一震。然后她抱起未由背对我们拔腿狂奔。

「才不会让你逃走呢！」

手里握着天使王之剑的爱莉莎不晓得是不是连身体能力也提升了，她眨眼间超越我，追上了菜津超乎寻常的速度。紧跟在跳下石墙的菜津后面，爱莉莎也纵身跃下。

落后一步的我也想跟上去，不过这时响起了八朔则秋的声音。

「启介的对手——是我哦。」

明明一副几乎可以说是尸体的德行，我却从他的气势之中感受到威胁，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尽管胸口啪嗒啪嗒地流血，他还是缓缓起身，以嘶哑的声音呢喃着说：

「八朔则秋——奋战至死吧。我的血啊，让身体活动到丧命为止吧！」

刹那间，他那颤颤巍巍的身体恢复了力气。双脚踏稳站在大地上后，他拾起了掉落的手枪。

「你……《支配》了自己吗？」

看了那实在不像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这么发问。

「——是啊，这是最后的王牌。趁着菜津引开爱莉莎的这段时间内，我必须想办法把你杀掉。只要你一死，爱莉莎持有的《天使王》之剑就会消失吧？」

他以确认的语气说。我心想就算顾左右而雷他也没用了，于是点了点头。

「……啊啊。」

引出《天使王》之力的是我。一旦我的意识中断，那把剑大概就会消灭吧。

「哈哈……那就还有希望。既然我的支配已经行不通了，那就非得让菜津打倒爱莉莎不可了。知道真相的人不能留下。顺带一提，如果你为了优先维护剑而逃走的话，我就会通知八朔家的成员把你睡在医院的表姊收拾掉。所以你最好不要耍小聪明。」

他拿咲姊当作人质限制了我的行动后，便将枪口指向这边。

看来……是不得不打了。

他的眼神是认真的。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逃避。

「你不是不会杀死我跟爱莉莎吗？」

我一边问他，一边调整呼吸集中精神。

为了遮挡他举枪瞄准的弹道，我缓缓举起了包覆着《贪食魔狼》阳炎的右手。之前未由遭杀手袭击一事已经证实它能够挡下子弹。只不过能够挡下几发就不得而知了……

「我就快要死了，没必要为求明哲保身而遵从当家的意思吧？只要能够掩盖今晚的事情就行了！我只是选择了尽量提升菜津活下来的可能性而已！」

他顺从激情扣下扳机。

砰！

带来死亡的尖锐声音响起。

眼睛不可能追得上子弹的速度。我只能从枪口所指的方向进行推测，并以右手阻挡。

右手的中心——传来冲击与微微的痛楚。看来目测似乎没有出错。

我紧握着陷进阳炎手臂后停下来的子弹。然后子弹就像变魔术般消失了。

对了，这种丧失感。铭刻于心对于失去的恐惧。的确，我极端恐惧放开谁的手，也很害怕舍弃别人。可是——我不是因为这样才做不出选择的。

「我不会让你杀了未由的。当然，爱莉莎、由衣，还有咲姊也是！」

「你又在说这种话啦……多么傲慢的愿望与半吊子的决心啊。有一大堆东西可以取代重要事物的你，不可能赢得过为菜津一人赌上所有的我，更没有资格阻挡我的去路。」

他怜悯地看着我，但我的心并未动摇。

「没有东西可以取代！跟重不重要没有关系——就是没有东西可以取代啊！」

我大叫着——朝八朔则秋冲了出去。我无法说得他心服口服。不过现在说的话却是我的真实。

因为曾失去过，我才明白。

回到这个奈波后，我去跟父母亲的坟墓打了声招呼。老爸老妈虽然过世了，却还在这里。忠志舅舅跟小茜舅妈不是他们的代替品。

由衣、爱莉莎，还有未由也都无人能够取代！

奔跑的同时，我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枪口。

必须进入接近战才行。距离拉开了只会单方面遭受攻击而已。

「啧！」

他似乎也明白这点的样子，只见他咋舌一声往后退，试图跟我拉开距离。

不过这里是石墙上有限的方形空间。再怎么逃也是有极限的。

为避免被他瞄准，我左弯右拐地奔跑着接近他。用《贪食魔狼》击打地面的移动法有无法中途转换方向的缺点，所以对付手枪时风险很高。

我一点一点地逐渐缩短距离。不晓得是无法捕捉我的动向，还是子弹所剩不多，尽管渐渐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他依然没有开枪。

刚才射了几发？三、四发吗？

从他如此保留的情况看来，子弹或许只剩下两、三发也说不定。只靠右手应该无法重新装填子弹才对。他大概是希望能够确实打中吧。

不过明明距离石墙边缘还有段距离，他却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尽管感到疑惑，我还是继续奔跑。就算他有什么企图，我也必须接近到手臂构得到的范围。

伫立不动的八朔则秋配合我的移动移动枪枝，并且眯起了眼睛。肌肤强烈感受到力量与杀气自他的身体直扑而来。

要开枪了呜！？

用右手防御太冒险了。我选择回避，全力往旁边一跳。

砰砰！枪声连续响起。不过我的身体却感觉不到疼痛与冲击。

子弹打偏了——但我的姿势也乱了。由于抵销不了跳跃的力道，我在地面不住翻滚，不过停下来时显然会变得破绽百出。

那家伙肯定会趁这时候开枪。既然如此——

身体停止翻滚的同时，我往地面用力挥下《贪食魔狼》。

土块飞扬，耳边传来枪声。

突破土尘后，我不冲向他的正面，反而从旁边急速接近。不晓得是不是子弹在些微的距离下跟我擦身而过，尖锐的风声划过耳际，让我吓得胆战心惊。

不过我的想法是对的。我在离他一步的位置煞车，并算准距离。

「呜！？」

大概是子弹打完了吧，他把手枪朝我扔了过来。我用阳炎的手臂打掉手枪，然后握紧拳头挥了过去。

「呜哇！？」

他害怕地大叫，难看地一屁股摔在地上。拳头挥空了。但以他现在的姿势无法闪过下一击。

我确信自己赢得了胜利，不过随即又发现他的嘴角勾起了笑。还有掉落在他身旁的东西——

完了！

我明白了他的意图，连忙跳向后方。

「已经太迟了！」

可是他拾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左手』，迅速扔了过来。他的手臂从断面溅射着血液飞向这里。

「可恶！」

我用阳炎之手打落那条手臂，可是身体却也到处沾附了血滴。

他会移动到这个地方全是为了这个吧。

「不准动！」

八朔则秋刻不容缓地大声疾呼。我全身突然承受了沉重的负荷。不过不晓得是不是血量不多的缘故，感觉上没有刚才那么重。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还动得了！

我握紧拳头，准备再度攻击。然而他却露出了夸耀胜利的笑容。

「你真迟钝呢。」

他卷起自己的裤管，取出另外藏起来的枪。

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速度，在他举枪之前大概就已经分出胜负了吧。但我意识到凭着变迟钝的身体不可能赶得上。

在他将枪口指向这里并扣下扳机之前，我能做的只有把右手当作盾牌挡在身体前面而已。

答答答答！

不知道是不是口径比之前的枪还大的关系，震撼空气的沉重枪声接连响起，铲削着《贪食魔狼》。

——批哩！

头部内侧传来刺痛。糟糕，魔术它！？

发动《他的右手执掌天之光刽》带走了超乎想像的精神力。如果想要维持那边的话，被子弹削弱的《贪食魔狼》就会来不及修复。

答答！

从极近的距离一口气猛射的枪弹，打到第六发时已经超过了变脆弱的《贪食魔狼》的损伤容许量。脑内响起霹雳的破坏声，包覆着右手的阳炎瞬间烟消雾散。

「呜……！？」

视野变暗了。魔术被强行破坏，使得精神受到了打击。

不行！不可以昏过去！

我用臼齿紧咬着舌头，藉由疼痛维持意识。若是昏过去的话，连爱莉莎的剑也会消失。

我不堪中弹的冲击差点往后仰倒，但还是勉强站稳了脚步。

「真是顽强啊。不过已经结束了。」

可是他却毫不留情地对这样的我扣下了扳机。

——！？

光是站着就已经耗尽全力的我无法闪避。

咖喳！

不过……这时传来的却是微弱的金属声。

「子弹用完啦……」

他呢喃着把枪丢掉，然后接近这边高高扬起了拳头。

我模糊不清的眼睛看不到朝这边挥来的拳头。只有骨头跟皮肤陷进脸颊的触感与冲击，以及晚了一点才传来的疼痛告诉我自己被打的事实。

鲜血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脑袋摇摇晃晃，视野变得一片白浊。

咻——

我有种脚底开了个黑洞，然后逐渐往下掉的感觉。

还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叫声，激励着就快要中断的意识。然后不顾一切地凝聚失去的平衡感，用力踩在大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痛楚全数化为怒气及攻击冲动，握紧拳头打了过去。

仔细一看，他不知为何身体摇摇晃晃，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有想要闪躲我拳头的意思。

然后我那受他《支配》而变得迟缓的拳头陷进他的脸颊，让他身体大大地往后仰。

「呜！？」

可是他也在即将倒地之前踣稳脚步，并且恶狠狠地瞪着我。

「……看来身体已经接近极限了。不过——」

他再度对我出拳。我不可能闪躲得了。打中脸部的一击让世界转为黑暗。

「怎么可以……掉下去啊！」

陷进这黑暗深渊就等于是让未由殒命。

我岔开双腿站稳，试图对他反击。不过他的拳头却更快朝我再度打来。

「啊！？」

脑袋内侧迸出星星。

「启介……你是赢不了我的。虽然彼此都没有武器，但只要《支配》还稍微发挥作用，我就是有利的！」

接着他连续挥下了右拳。动作迟缓的我无暇反击。

每当头盖骨受到冲击时，蒙住视野的雾气就会越来越浓。

「倒下！倒下！倒下！死心吧！」

《支配》透过他的话语自精神面袭来，意图使我屈服。

——你已经够努力了不是吗？你已经莫可奈何了。就算继续抵抗也只会延长痛苦吧？

另一个自己从胸口内侧低声耳语。

——放弃就轻松了。只要闭上眼睛，事情很快就会结束。

闭嘴！

我在心中大叫，遏止死心的情绪继续涌出。

然后撑着脱力的膝盖，重新站直被打得摇摇晃晃的身体。

现在闭上眼睛还太早了。只要我不倒下，希望就不会消失。

我靠着每次挨打时迸发开来的痛楚克服逐渐远去的感觉。

我连自己挨了几拳都不知道。

只是一味地持续抵抗。

没有必要放弃。因为我只要忍到那家伙救出未由就行了。

不晓得到底忍了多久——突然间，之前持续不断的打击停止了。

「呜……」

眼前的八朔则秋按住左胸的伤口，提起肩膀喘个不停。

「为什么……你不倒下。明明……你就没有那种觉悟。」

我撑开又肿又热的眼皮瞪着他。

「我……不是什么都不舍弃，也不是无法选择……就算听到你说这样下去菜津小姐就会被处分挥，我还是反抗了你……希望能救未由一命。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东西，我试图夺走你最重要的东西。觉悟什么的，这我不懂——我只是跟你一样而已。」

我以嘶哑的声音说。

「你说……我们是一样的？」

他的眼神带有怒意。

「我跟你不一样，要我说几次才懂啊啊啊！」

他在情感的驱使下扬起拳头。我咬紧牙关准备迎接冲击与疼痛。

不过银光一闪，意图阻止他的拳头。

碰！一阵闷声响起。但我的身体却没有感受到疼痛。

回过神来，我的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道娇小的背影。由衣张开双手阻挡在我们之间，额头挨了他一拳。

「不要再……欺负哥哥了。」

由衣不可能不觉得痛。可是她却强而有力地这么说，绝不发出一点哭声。

「少碍事了……滚开！」

他以烦躁的语气大叫，抓着由衣的肩膀想要把她推到旁边。不过由衣使劲站稳双腿不肯退开。

「不要！我跟爸爸妈妈约好了！我绝对要保护哥哥！绝对要让他连同我们的份一起活下去！」

要让我活下去——

在双手合十祈祷得比我略久的时间里，由衣甚至还告诉了老爸他们这些事情吗？

「吵死了……我也发过誓了。就算用性命交换，我也要拯救菜津！」

为了撞开由衣，他从旁边挥拳。

「——！」

不过由衣死命地攀着那只手不放。

「可恶！放手！」

只有一只手的他无法扯开由衣，摇摇晃晃地失去了平衡。他的身体大概已经没剩多少力气了吧。

由衣——

我竭尽剩余的力气握紧拳头。

由衣都那么努力想要完成约定了，我不能再继续发呆下去。

我往前踏出颤抖的脚，并且举起了沉重的手臂。

我也答应过要保护由衣了。

谁都一样。什么都一样。只是为了不愿失去的东西而尽力抗争而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集中所有体重取代速度，将拳头打进他的脸。

手里传来坚硬的触厌。不过即使如此，直到最后我还是尽力挥拳。

「啊啊！？」

他发出苦闷的叫声。由衣松手后，他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倒地不起。

「哥哥！」

见我差点就这样倒下，由衣连忙过来扶住我。

「哈……哈、哈——」

我不断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趴倒在地上的他。

我……赢了吗？

不过彷佛否定我心中的自言自语般，他的身体颤动起来。

「还没完呢……」

八朔则秋用右手支撑着身体想要爬起来。

「可恶……太难缠了吧……」

这么低声说完，我将由衣护在身后，准备举起拳头。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不过这时一个叫声响彻了古堡遗迹坐落的整个山头。

「菜津！？」

他停止动作，脸色大变地环顾周遭。

然后石墙下——从我的位置看不到的地方升起火柱直冲天际，接着一道金光又将之断成两截。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负伤的菜津大声尖叫着自石墙下出现。她按着肩膀，呼吸急促。

紧接着这回是爱莉莎手持大剑抱着未由飞了上来。

「启介，我救到未由了！她还有呼吸哦！」

一发现我，爱莉莎便这么大叫。虽然好像没有意识，但她胸口确实正上下起伏着。

太好了……

知道自己完成了使命，我放心地深深吁了口气。

「菜津！」

不过八朔则秋好像没看到爱莉莎她们似的摇晃着起身，然后跑到负伤的菜津身边。

「啊，不行！刚刚我才用这把剑砍过她，所以你的支配已经——」

爱莉莎连忙制止，但他并没有停下来。

「菜津！菜津！菜津！」

「——咕呜呜呜呜呜！」

发现这样的他后，菜津高声呜吼，并以鲜红色的眼眸瞪着他。

庞大的热量凝聚在他前方，然后化为火焰炸裂开来。

「菜——」

说才说到一半，他就被爆炎吞噬卷走了。

被刮到我附近好不容易停下来时，饱的皮肤已经烧得焦烂，衣服前面也碳化成黑色。他仰倒在地上发出「呜……」的呻吟声。

「看来不打倒那家伙是不会结束了。」

爱莉莎抱着未由来到我身边，然后看着化为负伤猛兽的菜津说。让没有意识的未由躺在地上后，她举起了剑。

「是啊……而且只要有她在，未由就会受到支配……」

虽然嘴巴上这么附和，但这时我到达了极限。景色的颜色倏地淡去化为黑白，同时上下颠倒过来。

「启介！？」

「哥哥！？」

不晓得是不是意识稍微中断了，回过神时，爱莉莎跟由衣正紧紧抱着我。

「啊……难不成……天使之剑消失了吗？」

感觉到脸埋在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同时，我这么问道。

「嗯、嗯。不说这个了。刚才因为太暗没有发现……不过仔细一看，启介你都浑身是伤了不是吗？脸也都鼻青脸肿的了。」

「是啊……毕竟被狠狠打了一顿。不好意思……我已经没有精神力可以使用魔术了。就算没有那把剑也赢得了吧？」

听了我说的话，爱莉莎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那当然。《天使王》之剑是很强啦，可是连我的魔术都会消除，所以很不方便呢。别太小看魔术师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罗。」

爱莉莎以自信满满的语气说完，便将由衣交给我，朝菜津举起了手。菜津似乎也感觉到最大的威胁消失了，只见她估测着距离逐渐逼近。

「——等一下，爱莉莎。」

不过沉静的声音却让即将掀起战火的两人停止了动作。

「未由？」

我惊讶地起身看着未由。

「那个人就交给我吧。我总算——全都明白了。」

未由缓缓地站起来对爱莉莎这么说。

「你说交给你……未由不是被那家伙《支配》了吗？」

「那个人已经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了。因为我跟她约好要实现她的愿望了。」

「约好？」

「嗯。带着我四处逃窜的时候，郡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呼唤着我。之前那份意念太强大了，以至于吞噬了我的意识，不过刚才则秋先生的《支配》更强，让我得以清楚地听见。所以我才明白了那个人呼唤我的理由。」

我觉得好奇，于是插嘴说：

「你说理由，她不是想喂未由喝血吗？那家伙可是说了她在喂食哦。」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八朔则秋说，但未由却摇了摇头。

「不对哦。那个人的确是想把血给予渴求鲜血的我，不过那是因为有求于我的关系。那个人一直在拜托我。」

「你说拜托是拜托什么呢？」

于是未由悲伤地凝视着菜津。

「——杀了我……那个人一直都是这么期望的。」

不过听了这句话后，爱莉莎露出了不能认同的表情。

「你说她想死？那她为什么《支配》解除后还是想要攻击我们呢？」

「那是因为不知道爱莉莎想要做什么。说不定会受伤，说不定会痛……她只是讨厌这样吧？」

「这个嘛……或许吧……」

「对那个人来说，我是第一个语言相通的『同族』。所以她只能拜托我，而且其他人也无法察觉她真正的想法。」

「少骗人了！」

叫声响彻周遭拒绝了未由所说的话。仔细一看，八朔则秋尽管全身烧焦，却还是试图站起来。他用充血的眼眸瞪着未由，同时吐着血说：

「菜津她……不可能期望这种事情！因为理性尽失只靠本能活下去，她绝不可能主动选择死亡！」

未由看起来像是怜悯他，又像是有点生气。

「那个人也有心啊。就像你所说的，被冲动吞噬的身体与本能不容许自杀，可是仅存的心却诉说着想要结束了。那个人让我隐约看到的记忆真是太过分了。你们八朔家一再做出的事情——让她绝望了。」

八朔家为了维持血统纯正与力量而不断把菜津做为母体的做为十分异常。而且还持续了五百年之久。虽然八朔则秋说过不晓得她是什么时候失去了理性，但真正让她崩溃的或许是八朔家也说不定。

「不对……我跟其他家伙，跟把菜津当作道具的祖先们不一样！我不像祖父或父亲那样……把菜津当作自己宣泄情感的人偶，或是再怎么受伤都不会死的实验台！我爱着菜津。可憎的陋习也要在这一代结束！我不打算把菜津交给其他家伙！」

「——那全都是你的一己之私哦。你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过菜津小姐吗？曾问过菜津小姐的想法吗？如果只是藉由《支配》的力量迫使她屈服，单方面地将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她身上，那么对菜津小姐而言，你跟过去那些人其实没两样哦。」

「我……跟祖先们一样？」

他恍惚地反覆着说。

「如果真的爱着那个人的话……那就认同她的心愿吧。」

未由对膝盖一软手拄着地面的他说。

然后迈步走向痛苦地按着肩膀的菜津身边。

「咕呜呜呜呜呜呜……」

虽然菜津低声呜吼，却没有像面对爱莉莎时那样散发敌意。气息紊乱的样子与其说是激动，倒不如说是因为肩膀受了重伤的关系。源源不绝流出的鲜红血液不见停止的迹象。爱莉莎见状对未由说：

「未由，因为被《天使王》之剑砍伤的缘故，那个伤口恐怕不会再生了。既然伤势那么严重，放着不管迟早也会……」

她大概是想告诉未由没必要弄脏自己的手吧。可是未由稍微转身摇了摇头。

「那就得给她个痛快才行。毕竟——她过去一直都在受苦啊。」

未由的眼里带有坚定的决心。我看了也无法插嘴多说什么，只好目送未由咏唱着《姿态语言》走去。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未由越接近，菜津的表情看起来就越安祥。她不再龇牙咧嘴，呜吼声渐趋微弱，如野兽般的眼神也变柔和了。

然后菜津彷佛忘了痛苦般将手抽离伤口，迎接未由似的展开双臂。

「啊……啊……菜津真的——」

看了菜津那个模样，八朔则秋茫然地呢喃着说。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永无止境的叹息。泪水干涸，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叹息撒下愤怒的种子，愤怒催生火焰的大地，王者只是一味地洒落灼热之泪——」

未由来到菜津正前方，并且举起了双手。

菜津回应似的露出淡淡微笑。那模样美得夺目，让我不禁屏息。

「菜津笑了……」

我听见八朔则秋好像看到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似的呢喃着说。

然后未由道出了斩断五百年枷锁的话语——《起动语言》。

「叹息炎泪！」

晌午的太阳彷佛回到了月亮支配的黑夜世界。

刺眼得无法直视的纯白火焰成球状包围了菜津——然后炸开。

天空扬起了白色火焰的碎片。菜津所在的地方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在如此强大的火焰中，她恐怕还来不及感受到灼热与疼痛就被烧得精光了吧。

「菜津！」

八朔则秋大叫一声跑了起来。他伸手抓取升向夜空的白色火焰。

火焰轰地自他右手延烧至全身，令他不支倒地。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们连忙冲了过去。但他却在火焰的围绕中笑了。

「我就要死了。既然如此，我希望能被跟菜津一样的火焰烧死……」

他以筋疲力尽的声音说完，便抬头仰望未由。

「我要向你道谢，未由……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菜津的笑容……结果目中无人的……是我啊……」

未由看着从右手指尖缓缓烧毁掉落的他回答：

「大概吧。不过那笑容……或许是为你而展露的也说不定。由于你愿意实现自己的愿望，相对地她也聆听了你的愿望——」

八朔则秋闻言脸上露出笑容。他大概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与灼热了吧。

紧接在右手之后，包覆着他的火焰也神奇地将双脚化为灰烬。或许是离心脏越远的部分越容易燃烧也说不定。这火焰并非寻常之物，而是借助精神存在之力的魔术之炎，所以不适用一般物理法则。

「哈哈……你真是温柔呢。我对这样的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对了，我要给你一个忠告……未由，你最好不要勉强，乖乖喝血吧。」

「咦？」

未由讶异地瞪大眼睛。

「要维持你现在的身体，血是有必要的。正因为如此……你才会产生强烈的冲动。若是继续勉强抗拒它……身体跟精神都会抵达极限哦。你只要……不输给冲动而丧失理性……光是喝血的话，你是不会被视为『恶鬼』的……」

「是……这样吗？」

未由注视着终于连脚都失去的他问道。

「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我是不会说谎的。不过这就是因果报应吧……之前我撒了太多谎了……还有未由的事情也是。明明是我们八朔家把你拱出来的……却又突然翻脸不认人，反过来想要夺你性命……」

这么轻声说完，他彷佛下了什么决心般笔直地看着未由。

「未由……为了让你成为友月家当家的继承人，八朔家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暗中搞鬼。像是委托《群聚》排除反对派的世一夫妇——还有杀了你的父母亲。」

「什么……」

未由僵住了脸。我们也倒抽了一口气。虽然奇美拉杀害未由的伯父伯母一事与八朔家有关也很让人震惊，但更具冲击性的却是后者的内容。

「爸爸妈妈……是死于交通事故吧？虽然滩世叔父的事情疑点重重，但回顾过占据家里时的记忆后，我可以确定两者是无关的。」

不过他摇了摇头。他的身体已经只剩下躯干上半部跟头而已。

烧毁的速度逐渐加快，火焰将他烧得越来越小。

「你不知道是理所当然的。那是……八朔家的专断独行。我父亲兼八朔家家长，担任当家秘书的……八朔连大他——」

不过这时他的话语中断了。火焰包围了他的脸，让他出不了声。

「等一下！再多说一点！」

未由试图伸手，但我连忙从后面架住她。

「冷静一点！要是碰到的话，连未由也会烧起来的！」

「可是！」

就在我们争论的时候，他已经燃烧殆尽——化成白灰。

「啊啊……」

未由垂下了头。一阵风吹起，将灰烬带往天空。

这样战斗就结束了吧。可是八朔则秋遗留下来的影响实在太庞大了！

4

【八月八日　（一）】

夏季庆典尝晚发生的事情，隔天大大惊动了镇上。不过也只有部分事实被报导出来而已……

只有在镇上遭到袭击的一人被视为最新的被害者，在古堡遗迹被杀害的两名八朔家成员都没有浮出台面。进行事后处理的是九棚先生。

由于事关友月家，未由便以手机跟他取得了联络，但我没想到他会如此迅速地采取行动。

事后听未由说，九棚先生似乎火速举发了八朔家的专断独行与造反行动，进而接收指挥权掌管身在奈波什么也不知道的八朔家成员处理善后。

九棚先生的本事依旧厉害，不过事情能这么顺利地解决，八朔家家长下落不明似乎也影响甚钜。

可是对我们来说，最麻烦的是回家之后。

因为刚好接到医院里恢复意识的咲姊捎来的通知，一看到未由，舅舅他们便脸色大变地冲了过来。

看来咲姊似乎撞见菜津把尸体举到未由面前的场面了。然后她试图拯救未由，却反而遭菜津殴打昏了过去，所以她才通知家里说被发现的焦尸有可能是未由。

由于已经报警了，咲姊跟未由从深夜开始就一直接受侦讯。

未由配合咲姊的说法，主张自己遇袭时咲姊正好出现并遭人打昏，不过同时犯人却也逃走了。虽然犯人是女性的情报已经公诸于世，但恐怕无法进一步查出犯人身分，更遑论逮捕了。毕竟称得上主犯的两人早已消失，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可是对警察而言，我们是第一批重要的目击者。包含发现昏过去的咲姊并将她送到医院的爱莉莎，以及当未由逃离混乱的现场时追着她（我们这么套好了）的我在内，即便到了今天还是被要求再度接受讯问。等到获得解放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没想到警察竟然那么愚蠢呢。同样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我有点想重新考虑要不要当警察了……」

回家的路上，头上包着绷带的咲姊露出厌烦的表情呢喃着说。咲姊的伤势其实没什么大碍，今天早上就已经出院了。

我也因为警察的讯问而磨耗心神。毕竟跟咲姊不同，我们不得不说谎。虽然不龙告诉咲姊，但我深刻体会到要持续用同样的谎言回答同样的问题其实出奇困难。老实说，我不认为警察很蠢。

「毕竟咲姊跟未由被扣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未由也累了吧？」

我对走在旁边的未由问道。

「…………」

可是未由并没有回应我，只是恍惚地仰望天空，颤颤巍巍地移动脚步。沿着未由的视线望去，夜空中完全盈满的月亮正绽放明亮的光辉。

「——启介。」

爱莉莎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扯着我的袖子。

「我知道啦。」

我简洁地回答。从昨晚起未由的样子一直都很奇怪。八朔则秋道出那个冲击性的事实应该也有影响，但恐怕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回去后跟她谈谈吧。

我下了某种决心踏上归途。

这天我最后一个洗完澡后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来到了爱莉莎她们的房间。

爱莉莎抱着由衣，脸上表情好像在说你终于来了。未由依然出神地从窗边抬头仰望满月。

我接近未由，拍了拍她的肩膀。

「——咦？」

未由彷佛现在才发现似的看着我。

「那个啊，你喝我的血吧。」

我单刀直入地进入正题。

八朔则秋说过现在的未由需要他人的血。就算菜津不在了，那股冲动肯定也没有消失。这跟受到菜津的呼唤而在晚间外出是另外一回事。

「启介同学的……血？」

未由露出惊讶的表情问道。

「啊啊，你现在也很痛苦吧？如果无论如何都必须喝血的话，那我的给你吧。」

「这个……可是……」

未由一瞬间露出开心的表情，但随即又脸色一沉低下头来。

爱莉莎见状插嘴说：

「未由，这样下去很危险哦。你最好趁着理性磨耗殆尽前喝吧。我是《天使王》的容器，而且姑且也是混血儿，所以我的血八成抑制不了未由的冲动。搞不好还会变成毒也说不定。最适合的人选就只有启介了。」

不过就算听了这番话，未由的表情还是依旧黯淡。

「可是……喝血也有可能反而抑制不了……」

「这种事情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别担心，如果你快要丧失理智的话，我会阻止你的。」

听了这句话，未由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开始吧。需要多少血呢？」

我对未由问道。可是未由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先一点点就好。」

的确，这或许是个明智的做法。一点一点慢慢尝试吧。

「那要用什么方式喝昵？在我的想像里，总觉得好像要让你咬脖子呢。」

「这、这么丢脸的事情我办不到啦！呃，啊……不对，我、我又不像吸血鬼那样长着尖尖的犬齿……」

当未由不知为何脸红起来时，爱莉莎从旁开口说：

「那么稍微割破指头就行了吧？结束后我马上帮你治疗。」

「这个方法好。未由，你有带小刀吗？」

我对未由问道。

「嗯、嗯。等一下哦。」

未由从装文具用品的袋子里取出小刀交给了我。我咖喳咖喳地滑出刀片，稍微割破右手的食指指尖。

一瞬间剧痛传来，血珠咻地从伤口溢出来。

「啊……」

看到这幕景象的瞬间，未由的眼睛染上妖异的色彩。她轻轻伸手将我的右手拉向自己。

「未由？」

因为未由说过觉得用咬的很丢脸，我还以为她一定会让血滴下来才喝，但她却毫不犹豫地把我的手指含进嘴里。

舌头温暖滑溜及粗糙的触感抚过指尖。

伤口啾地被吮吸，我背上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好喝。」

未由嘴巴离开手指，满脸通红地呢喃着说。

「啊……总觉得脑袋变清醒了。囤积在胸口的东西也都清空了……」

未由的眼睛恢复光彩，像是被什么所困的空洞感逐渐消失。

「看、看来似乎是有效呢。」

我死命地压抑着心中动摇说。指头留下鲜活的触感，令我心跳数猛烈上升。

「嗯，好像一滴就够了。谢谢你，启介同学，我觉得好轻松啊。」

这么说完，未由露出微笑。未由身体缺乏的血液或许只有一丁点也说不定，而且也没有被冲动吞噬的迹象。

「那、那真是太好了。那么爱莉莎，赶快治好我的伤——」

我无法正视未由的脸，急急忙忙地往后退。不过迎接我的却是鼓起脸颊，以带有杀气的眼神瞪着我的爱莉莎。

「怎、怎么了？爱莉莎。」

「还是不治了……这种程度的伤就算不用魔术治疗也会马上好啦。」

以不开心的语气说完，爱莉莎倏地别过脸去。

「咦！？你不是说过会帮我医好吗？这伤还满痛的耶。」

「谁管你那么多啊。」

「为什么突然生气啊？呜哇，又流血了！」

莫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找卫生纸来止血。不过此时我的手腕被猛力抓起。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会帮你治好，给我过来！」

爱莉莎不知为何使劲拉扯我的手把我带到房外。

「为、为什么要到外面——」

可是在我准备抗议之前，爱莉莎就刷地关上纸拉门，并含住了我的手指。

「啊嗯。」

我无法理解，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指头被温热的东西包覆，柔软的什么舔嗜着伤口。

「啊……？」

我呆若木鸡地低头看着爱莉莎。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嘴巴啾地放开我的手指后，爱莉莎便背过身子。

「为什么……连爱莉莎都？」

「这、这点小伤口水抹一抹就好了！我是在帮你消毒！好了，晚安！」

爱莉莎头也不回地迅速说完，然后进入房间气势汹汹地关上拉门。

「不……要说口水刚才未由也……」

虽然我这么轻声低喃，却已不可能传到爱莉莎耳中。

我无所事事地呆立在走廊上，看着濡湿的手指。

虽然伤口阵阵刺痛，但血已经不再渗出来了。

【八月十日　（三）】

早上七点，奈波车站。明明还是一大清早，阳光却已经很猛烈了，到处都传来知了们的大合唱。我和抱着由衣的爱莉莎，还有咲姊在剪票口前跟拿着旅行袋的未由面对面相望。

「未由已经要回去了啊。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的，真是可惜。」

咲姊依依不舍地说。

「原本我是打算礼拜一回去的。可是因为一些纷纷扰扰才拖到这么晚……咲姊，这阵子受你多方照顾了。」

这么说完，未由低下了头。

今天是未由先行返回美伞市的日子。她并不是因为已经耐得住冲动才想离开这个城镇。虽然未由只说了《家》里有事，但她大概是想尽快调查八朔家吧。

这么说起来，未由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会产生嗜血的冲动。而且其他还有很多不明了的事情，老实说，未由离开视线范围让我感到裉不安。

关于冲动方面，她是说暂时不喝血也不要紧，可是……

「我们过完盂兰盆节之后也会回去那里。有什么事情就联络我们。」

其实我本来预计暑假快结束前都停留在奈波，但我却这么说。不过未由彷佛看穿一切似的摇了摇头。

「不行哦。启介同学你们就慢慢来吧。况且我回美伞市后也马上就要出门了。」

「你说出门……是要去哪里呢？」

「我要去办点事情。所以不要在意我哦。」

未由露出安抚的笑容这么说完，便提起包包。

「那就再见了——学园见。」

未由背过身子迈步往前，向剪票口的站员出示了车票。

「未由！加油哦！」

爱莉莎对着她的背影大叫。由衣也「汪！」地吠了一声。

未由稍微回过头来点了点头，然后走向月台。

「……为什么你要说加油呢？」

我好奇地发问。于是爱莉莎也困惑地歪着头。

「为什么呢……我就是想这么对她说。」

「这样啊……」

我总觉得可以理解。

虽然言语难以形容，但未由逐渐远去的背影——感觉好像散发着像是觉悟的东西。

【八月十一日　　（四）】

那通电话打来是在未由回去后的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的事情。

「——小启，有个叫九棚先生的人打电话找你！」

吃过晚餐，我被咲姊从一楼大声叫过去后，便拿起话筒。

九棚先生特地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呢？话说回来，他是从哪里查到这个家的电话号码的……

「喂？」

『——是远见同学吗？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九棚先生客气的声音自听筒流泻而出。

「不，没关系的。不过——难道是未由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压抑着不安的心情问道。

『未由小姐回这里后就马上前往本家了，不过她看起来十分有朝气，不见任何旅途的奔波劳累。今天我打电话来是为了乌尔特女士的事情。』

「鸟尔特小姐吗？」

『是的。其实乌尔特女士已经四天没回宅邸了。虽然之前也曾屡次私自外宿一、两天，但这次好像有点太久了……爱莉莎小姐有接到什么通知吗？』

「大概什么都没有吧。而且如果有的话，我想她会说。要换她来接电话吗？」

『既然如此，你只要传话就好了。如果一有什么消息，请立即回电给我。毕竟是乌尔特女士，我想突然回来的可能性最高。因为这边有点纷扰，我或许变得神经兮兮的也说不定。』

「纷扰？」

我发出疑惑的叫声，于是九棚先生意外似的说：

『你那里的新闻没报吗？其实山上那边——』

打完电话后，我赶紧前往客厅。我先跟正在看综艺节目的忠志舅舅说一声，然后搜寻正在播报新闻的频道。

于是电视上突然投映出熟悉的街景。是美伞市。

那似乎是特别节目，画面边缘跑出色泽刺眼的字幕。

『——镇外突然出现巨大的坑洞！原因是陨石！？还是地盘下陷！？』

刚好出现在画面上的记者就这么一字不漏地高声念出字幕。

然后画面切换到从直升机上拍摄的空拍影像。

「这是……什么？」

我茫然地看着这段影像。

那是远离闹区的山林。附近有自伞阳车站延伸出去的高架铁路经过的美伞市边垂地带。我们与哈利·莱特交战，同时也是《魔狼》与《天使王》发生激烈冲突的场所。

战斗导致悬崖崩落及地层下陷，一部分化为焦土的那个地方变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半球状的窟窿掏空一切，暴露出大理石花纹状的地层。

『——没有任何居民感觉到声音及震动，原因尚未查明。以前附近发生地裂及发光现象等等的相关声音也——』

听着记者的说明，我最先想到的是乌尔特小姐。

鸟尔特小姐以前曾带我去过那个地方。让我看过扭曲的树木后，她说那不该存在，并予以消灭。

难不成这也是乌尔特小姐做的吗？

可是我想不到她有什么理由特地挑现在做到这种程度。

电视上还说为确保安全，电车将延迟运行。

有什么——正在发生。

消失的乌尔特小姐，神秘的巨大坑洞……还有突然被混血儿的冲动侵袭的未由。

总觉得好像一次袭生太多事情了。

我一边感受看不见全貌的焦虑，一边握紧了右手——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终章

叽、叽——

我的脚步声扰乱了紧绷的寂静。历经好几百年的建筑物中，连静默都沉重地堆积着主张其存在。

不过我对于打破它并不感到内疚。体重加诸于脚尖上时，木地板响起的悲鸣也如鸟啼般令人心情愉悦。

我发现之前造访这里时感受到的排拒感是什么了。

抗拒我的或许不是这个地方，而是带领我的中年男性——友月家当家的直属秘书八朔连大也说不定。

独自走在走廊上时，我反而觉得自己受到了欢迎。走廊感觉不像之前那么长，我一下子抵达了纸拉门前。

双月之间，友月家当家镇座的地方。

「我是友月未由。我有话想跟您说。」

我这么向纸拉门后方唤道，于是一个嘶哑的嗓音跟之前一样回应「进来」。

纸拉门刷地打开。走廊上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抚过我的脸颊。一股甜腻的气味直冲鼻腔。

我笔直地注视前方踏进房内。

在红色灯火的照耀下，一位个头娇小的白发老婆婆坐在里面。同时她背后的竹帘后方摇曳着两道身影。

「——今天那里藏着两个人呢。」

我故意挖苦着说。

「呵呵，只是妾身有客人来访而已。君不要在意，尽管说吧。」

开口回答的是竹帘上摇曳的影子之一。之前也曾听过这个声音。那是把自己的血给我，救了我一命的人。不过却也是酿成这次事件的人。

「我好像……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因为我见过菜津小姐了。」

我对竹帘后方说。我已经明白这地方的支配者并非坐在眼前的外婆了。

「真面目啊，真有趣呢。说来听听吧。」

「菜津小姐五百年来未曾衰老，就这样一直活下去。所以我明白了可能有活得更久的人存在。那就是足以把我的身体变得跟菜津小姐一样，继承了《高次元存在》之纯浓血统的人物。你是友月家的始祖——现在也在背地里支配整个友月家的初代『友月未永』，难道不是吗？」

我这么说完，竹帘后方传来笑声。

「——没错。妾身是最初的『未永』。不过，君不会只是来确认这点吧？」

「是的——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

身体中心燃起炽热的火焰。

友月家的秘密，还有初代未永的意图等等，这些对我来说已经是枝微末节的小事了。

「我想问的只有一件事情。八朔连大——你的秘书人在哪里？」

我用压抑的语气低声说出已知是弑亲仇人的男性之名。

「连大啊……虽然来自九棚家的报告揭露了此乃意图陷害君的八朔则秋所为，但在背地里操弄的似乎是那家伙呢。听说那家伙灌输他一旦君变成『恶鬼』，菜津就会被处分掉的想法。当妾身正准备追究此事时，那家伙已经消失了。虽然妾身派人去找，却找不到。那家伙恐怕投靠了八朔家私下勾结的组织《群聚》吧。」

「《群聚》……」

我用力握紧双手。那组织不容易揪出狐狸尾巴。

「好了，那么君打算怎么办呢？」

「咦？」

「尽管接受了妾身的血，君却依然保有理性，没有变成『恶鬼』。君远比菜津更接近妾身。如今君已经是可以命令外婆友月未永的立场罗。连大的事情君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我……吗？」

这番话太超乎想像了，我不禁感到困惑。

「妾身不是说过了吗？君能继续当『友月未由』的时间结束了。也就是说，君选择的不是继承台面上的『友月未永』，而是真正的『朋月未永』。如今君拥有连过去妾身的影子八朔家都能随心所欲操控的地位及权力。连大八成是害怕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继承朋月未永……

我萌生不了真实感，于是将视线移向白发的外婆。

「外婆，是这样吗？」

「是的——芜论什么都请尽管吩咐。您已经是下一代的未永大人了。」

面对我的问题，外婆深深地低下头回答。那身体看起来非常渺小。

「哈……啊哈哈……」

我自然而然地发出笑声。

我好像真的已经不是友月未由了。启介同学在唤我名字「未由」时的声音感觉好遥远。

我一点都不想要未永这个名字。可是为了使用这份力量，如今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那么外婆——我就下令了。」

声音冷冽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九棚家接手所需最低限度的职务后，八朔家即刻解散。然后请让友月家倾尽全力追查八朔连大的去向，进而将《群众》的据点全数查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

外婆毫无异议地接受了。

「解散八朔家也就算了，君找到《群聚》的据点是想做什么呢？」

竹帘后方传来初代未永兴致盎然的声音。

「既然八朔连大投靠《群聚》的话，那只要让他无处可躲就好了。」

心中燃起黑暗之火。那稳定地扩大的火势，从内侧烧焦了我的身体。

「这的确是个明快的好方法。那么——君想好找到连大时要怎么做了吗？」

「是的——」

我扭曲起嘴角。

结论早就已经出来了。在胸口内翻腾的高热激励着我。

我回想起父母亲的笑容，还有他们在医院里变冰冷的模样。

过去无法重来。

有人对我说不希望我杀死任何人。

有人教会了我夺人性命是无可挽回的事情。

所以我想用其他方式战斗。看到过去打从心底憎恨的人不知不觉间在身旁展露笑容，我明白他所说的话是对的。

可是有些人是不容选择的。单方面被夺走性命，连雪除愤怒、痛苦、悲伤、憎恨的方式都无法选择的人们。

死者无法战斗，更无法原谅。

就算现在知道了真相，爸爸妈妈……也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

我从口中吐出体内无法平息的怒火。

「我要亲手——杀了八朔连大。」

为了他人的愤怒比为了自己的愤怒要强得多了。

甚至到了连自己都无可奈何的程度——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司。

又到了闷热得不开冷气就无法安睡的季节了。写下这篇后记是在八月中旬的时候，但我希望到了出书的九月中旬时，残暑已经退去了。话虽如此，因为不喜欢寒冷，我也不希望冬天太快来就是了，

这先姑且不提，本集难得执笔期间与作品中的季节相近。全身接受夏天洗礼的同时，我写下了启介他们的暑假。

《RIGHT×LIGHT7～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是启介故乡的故事。

第七集舞台首度移出美伞市，登场人物也有限，我想氛围上应该跟之前有点不同。若您能感受到迟了大约一个月的「暑假」，那将是我的荣幸。

说到暑假，那是学生时代一年的一大阶段。想到「RIGHT×LIGHT」中也面临了这个阶段，我就感慨良多。这或许截至目前为止最能感受到时间流逝的一集也说不定。

暑假结束的话，夏天也结束了。当然，天候上并不会展现太明显的变化，九月初也多半持续着跟八月相同的酷暑。不过学生时代的我曾过有这样的感觉。暑假一到尾声，秋天就近在眼前了。同时也能意识到不久后即将到来的冬天，并产生一年所剩不多的自觉。

「RIGHT×LIGHT」感觉也差不多接近看得到结局的地方了。不过那或许只是暑假发生的事情结束后，视野突然开阔而引发的错觉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我想接下来故事的真相将会逐渐揭晓。内容方面应该会（让它）变得更加有趣才对，若您能再陪着「RIGHT×LIGHT」一起走一会儿，那将是我的荣幸。

那么照惯例该向承蒙关照的各位答谢了——

近卫乙嗣先生，紧接着泳装之后，这回您又绘制了爱莉莎她们身穿浴衣的美丽身影，真是非常谢谢您。我对作品中的夏天已经没有遗憾了！

责任编辑M先生，这次也感谢您给予诸多指正。我痛切感受到自己还不够成熟。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不过总觉得这次的后记有点拘谨呢。虽然写得有些太认真也很沉闷，但由于暑气让脑袋变得涣散，一不小心就会写出奇怪的东西。事实上这段后记我大概重写了三次之多。不过最后我想写下一句心中的呐喊。

好——热——啊——………………………………………………………………………………………………那么，下次见了。

第七卷 饥渴的血鬼与夏夜的火花 插图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阳子ようこ

录入：zbszsr

达成任务，这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

若非如此，我连名字都会失去。

——欢喜与失望。

在试管中出生的我，睁开眼便体会到这样的情感。比光学资讯还要精准，与生俱来的感觉器官钜细靡遗地捕捉到魔术师们的情绪，因而发现自己是个「失败的作品」。

——惊讶与盘算。

接着学到的是这个感情。得知我所拥有的能力后，魔术师们在身为失败作品的我身上找出利用价值。替我取名并派予任务，允许我活下来。

——畏惧与侮辱。

务必要达成任务不可，我的周围充斥这样的情感。我是由魔术师们组织而成的准则，压倒性的战力令人害怕。

没错，我……「我们」是绝对的。

所以得达成配得上这名字的成果。不过——

恐怖。

对比至今所读取到的感情，我内心初次有这样的感觉。

这里是位于山谷里的小型聚落。那个聚落其实是在亚洲的魔术师们所待的据点，市内的分部里放不下的设备都聚集在此，是个机械大厂。由于这里汇集了大量的机密，不仅严加戒备，也发配众多的「我们」驻守。

照理来说这里非常安全。毕竟「我们」是最强大的守护者。

然而，就在缺了一角的月亮隐没在云间的夜里，众落被鲜红的火焰团团包围。

以木造房子作为掩饰的地下研究设施遭到火舌吞噬，浓浓的黑烟吐向夜空。四周响起人们的喊叫声、枪声与爆炸声，大地受到冲击而晃动。

聚落的中心开了个大洞，地底下的设施裸露出来．

接着，聚落的重型火器全朝向洞口。

再也没有比枪口或炮塔之类，更能够明确指向敌人的武器了。

然而，子弹或炮弹所指向的「敌人」，只是一名纤弱的少女。

年龄约在十五、六岁。及肩的黑发与皮肤白皙的少女，手无寸铁却悠然地站在破坏的浪潮中。少女身上类似民族服饰的衣服在火焰的照射下如血一般赤红，但她却毫发无伤。

——宛如被幻影所保护着。

漂浮在少女身旁的那些齿轮、车轮等看得见的物体，全变成盾牌挡下了炮弹。

奔驰在少女身边，身披火焰鬃毛的巨马，将靠过来的人一一撂倒。

钻过车轮盾牌的子弹也在碰到她前便蒸发。

少女可能是被拥有庞大热量的隐形屏障所保护着。

我一边分析，一边仰望因黑烟而朦胧的夜空。吸进来的空气有烧焦味，而且非常热。

身体无法动弹。是想动也动不了。因为四肢已经烧成灰炭了。

身体现在仍持续燃烧着，生命活动不久就会停止吧。

我一旦放弃继续战斗，就会截断所有感觉，只留下视觉观察战场。从我倒下的洞口边，可以看得到整个景象。

无论是枪声或炮击的爆炸声都逐渐变小。

少女眼神一睨，武器立刻就被火焰包围，烧成歪曲的破铜烂铁。无力化的人们一个个逃之夭夭，四周渐渐恢复平静。

胜负已定。

我明白那是「我们」战败的一刻。「我们」无法战胜的对手，其他人也不可能抵抗得了。

此地的「绝对者」，肯定是她。

感觉明明已经切断，身体却在发抖。

可怕。

轻而易举地将魔术师们的组织《死神》，也称作《恶魔》的「我们」蹂躏殆尽的少女。

我内心浮现适合形容她的单字。

——魔王。

连恶魔也能撂倒，将城市化为灰烬的暴君。少女很适合这名字。

我在心中呢喃。然后发现——这样的感情叫做自嘲。

终于到极限了吧，视线也被黑暗所遮蔽

我如此判断——便切断《接续》。

*

眼睛睁开，发现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我从床上起身。

「——感觉怎样？」

低沉的声音响起。视线看过去，月光照射进来的窗户边站着黑发中渗着零星白发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灰色西装的他，低头看着我。搜寻记忆后，想起这个人是谁。

……八朔连大。目前正在使用我的男人。

确认记忆没有因为《接续》而混乱后，我回答他：

「很抱歉，终端全数烧毁。《巢穴》也被压制住了。」

听到我的报告，他眉头一紧。

「唉，真是一败涂地。后来用分散的战力还击结果也一样。既然如此，把剩下的终端全部集中到这里，由我来指挥。」

「可是，这样其他的《巢穴》就——」

我虽然感受到他的失望与轻蔑，仍试图反驳。

「闭嘴。你现在应该很明白数量不够，比看家犬还不如的感受了吧？但以我的能力，我能够操控的终端数量比你这家伙的还要庞大。所以你们就借给我用吧。」

「是……」

他的语气强硬，我只好服从。

然而就在此时，从他的反方向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阵仗太大会很麻烦的。在下能保护你的范围有限，所以只要你人待在这里就安全。这样还不满意吗？」

站在房间的入口附近——离窗户最远的地方，声音的主人身影被黑暗所吞没几乎看不见。

我从记忆唤起声音的主人。

……对方是藏匿八朔连大和我的《群聚》的协助者。详情不明。

「不满意？废话！我可不想一直躲在这种小不拉机的地方。只要排除——不对，只要能掌握住友月未由，就可以把一切夺回来了。我实在无法相信这里够安全。」

「真受不了……只要有在下，这里就绝对安全。你绝对不会被发现。因为那是这里的法则。」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连大不耐烦地嘀咕说。

「算了。既然是已经了解风险才这么做，在下就不阻止了。随便你吧。」

协助者留下这句话便离开。

「这家伙真是嚣张……他以为我是谁啊——」

连大瞪着对方离开的门，不屑地骂道。他的脾气之所以如此火爆，是因为强烈自尊心所产生的愤怒与烦躁。他毫不掩饰这样的情感，怒瞪着我。

「你也快滚出去。除了向我报告之外，不准踏进来。」

连大这么命令我，眼神像是看刭脏东西一样。或许因为知道我的能力，而发现「被看穿」了。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无可厚非。

「是。」

我乖乖答应他，并迅速离开房间。

不过，一来到走廊，便脚下一晃。原来是我的腿在发抖。

「……？」

我不解地歪头，低头看着发抖的脚。

——啊，原来恐惧还残留在这种地方啊。

刻印在脑海中，穿着红色和服的少女——友月未由。

她是《群聚》史上最强大的敌手。已经有超过十间以上的分部——《巢穴》的「经济」被掌握，一间遭到武力压制。受到如此严重的损害，《群聚》不知为何仍要藏匿八朔连大。而且出借身为王牌的我们，将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还任凭他为所欲为。

不知道理由，也不会让我知道。身为工具的我不需要思考。

不过，我从以前的经验中学习到，被任意摆布的东西等同于没有价值的废弃物。

我们……不对，甚至连《群聚》也有可能——

发现在想无谓的事，连忙甩头。

达成任务，这是我唯一存在的意义。

若非如此，我连名字都会失去。

确定好自己应有的态度后，举步向前。脚步有些不稳而扶着墙壁行走。

脚的颤抖——尚未停止。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第一章 无法选择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别再叫我这个名字了。

因为我即将成为——

1

蕴含些许海潮味的空气，晨雾覆盖下的奈波街道。我从高架台上的奈波站前俯视着故乡的风景。

将暂时成为记忆的人事物，逐一收进我的内心。

肩膀挂着因行李而鼓起来的运动包，旁边则站着金发碧眼，个头娇小的少女——爱莉莎。她背着小小的帆布背包，怀中抱着模样是狼的由衣和企鹅布偶。

而在我们面前的是三位家人。

「——小启，你要保重身体哦，入秋后早上气温很凉，被子要盖厚一点睡觉才行哦。」

用发箍箍住浏海，拥有一双灵活而锐利的双眼的表姊——咲姊反覆叮咛。

「知道了啦。我住在那里已经超过一年了，别担心啦。」

我苦笑着回答，站在旁边的爱莉莎挺着胸说：

「咲，包在我身上！我会好好照顾启介的。」

爱莉莎自信满满地迳自揽下这工作。

连续燃烧尸体事件平息，友月独自回美伞市之后的两星期间。原本有些奇怪的爱莉莎也恢复平时的样子。

「爱莉莎，你明年也要再和小启一起过来哦。今年家里好热闹真的很开心。」

我的舅妈——小茜舅妈对爱莉莎说。听到这句话，爱莉莎虽有些意外，却马上笑嘻嘻地点头：「嗯，当然啊。」

「喂，启介，拿着这个。」

最后是穿着甚平（注1）的舅舅——忠志舅舅走到我面前，递出一个小小方型的东西。

我接下那个东西，仔细端详后：

「……手机？」

我说出观寨后的结论，忠志舅舅大大点头。

「嗯。我自做主张帮你办了手机。因为我想没有手机还是很不方便。」

忠志舅舅的话让我紧张了起来。

「那、那样太不好意思了啦。之前也一直觉得不需要——」

「啥？你误会了啦启介。我说的不方便是指我们。你住的宿舍没有直通的内线电话吧？我知道这状况才让你带手机入学。若跟之前一样，我们很难想打就打电话给你。尤其是咲，虽然几次打去宿舍，但要传话时又犹豫了……啊呃！」

忠志舅舅说到一半却发出怪声，按着小腿蹲在那边。

「别大嘴巴啦，笨老爸。」

注1「甚平」是一种和服便服，于现代通常为男性或是儿童在夏天所穿着的家居服。

使出低空踢击，大力一踢的咲姊，红着脸吼道。

「呃……启、启介……所以你有空时……打个电话给这麻烦的小妞……但若现在有手机……咲就可以——！？」

忍着疼痛仍奄奄一息想继续说下去的忠志舅舅，咲姊在用脚跟使出后旋踢给他致命一击后，眼神避着我说：

「反、反正输入了家里和我的电话。随时都可以……打来啦。」

「嗯……我知道了，咲姊。」

我回奈波之前得知咲姊愿意妥协后，害得连我都难为情起来。

正当此时，宁静的早晨车站内响起广播的声音。时间似乎到了。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走了。谢谢各位的照顾。」

我向忠志舅舅鞠躬致谢。这时不知为何他们都笑了出来。

「喂喂，不是这样的吧启介。」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忠志舅舅讶异地说。

「对啊，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太见外了啦。」

小茜舅妈眼神温柔地看着我，语气却有些责备。

「咦……?」

我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咲姊这才正面转向着我说：

「启介，一路顺风。」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的确搞错了。眼前的他们是我现在的家人，这里是我的故乡。

所以我改正说法，用了除告别外也约定会再见面的词汇。

「咲姊、忠志舅舅、小茜舅妈——后会有期。」

听到这句话，他们才都挥手告别。

「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呢。」

远远驶离奈波，摇摇晃晃的列车上，坐在隔壁的爱莉莎说。

「对啊……应该待了快一个月，却因为发生各种事，让体感时间缩得非常短。」

扫双亲的墓、与咲姊和解、未由的不寻常、八朔家的阴谋、与菜津他们的战斗。尤其刚到奈波后的一星期宛如暴风一样。事件结束后因为盂兰盆节，带着由衣逛逛庙会，爱莉莎帮忙写信给美澄，发现我的成绩没什么进步的咲姊硬是要替我补习……马不停蹄的每一天。

「——启介，幸亏有回家看看吧？」

「嗯。」

我对这问题毫不怀疑地点头。

「对啊，这样的话都是由衣的功劳哦。」

爱莉莎偷看着躲大腿上的帆布包里睡觉的由衣，边笑着说。由于返家时咲姊她们来送行，所以由衣无法以人类的形态通过剪票口。

「说的也是呢……由衣若不在的话，今年夏天一定什么都没改变。」

听到我的话，爱莉莎想了半晌。

「……欧介我问你哦，小茜不是说明年夏天我也可以再过去吗？她说的好像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这种事很平常吗？今年发生的事，明年也会再发生吗？」

爱莉莎一脸认真地问我。

「谁晓得……会不会再发生应该都有可能吧。可是，几乎所有人都没来由地坚信，明天会跟今天一样，明年也会跟今年一样，半点怀疑都没有的样子……」

我回答，电车舒服的晃动令人萌生睡意。

「哦……不管是一年遗是一天都一样，没有改变的日常生活吗？我对这种事仍不明白。」

爱莉莎有些羡慕地喃喃说：

「可是爱莉莎住的《方舟》也有日常生活吧？」

「啊……或许吧。」

「或许？」

「从时间流逝很慢的《方舟》仰望着天空……无论是云、太阳、月亮、星星都跑得非常快。我醒来，然后一直到睡着前，日出与日落造访了好多次。所以不曾去区分是一天还是一年……」

从电车车窗懒洋洋地望着天空的爱莉莎说。山岳或田地瞬间闪过去的景色中，唯有飘浮在天空的云缓慢流动着。

「我去到外界后，才初次晓得一天的长短。知道这城市有着去而又返的每一天。因此和启介相遇之后……就是我的日常生活哦。」

「这么说来……遇到爱莉莎也还不到半年呢。」

「总觉得……已经和启介在一起很长的时间，原来还不到一年的一半啊……真奇妙呢……」

「最近才终于晓得，原来每一天都是一切的累积啊。」

「对啊……我明年也要……和启介一起……再去找小茜……好想吃姜汁烧肉哦——」

话说到一半，爱莉莎就咚地靠在我肩头上。看来想睡觉的不只有我。

明年吗……

爱莉莎说的像是耀眼的宝石一样。那的确是无法想像的未来的事情吧。然而，现实却是我和爱莉莎卷入危险的状况里。

与我们敌对的魔术组织《群聚》依然存在。为了夺回世界上以魔术之名所行的奇迹，他们不知何时会出手。更何况，奈波事件的幕后黑手，且是杀死未由双亲的仇人——八朔连大也在逃亡中。再加上美伞市郊区出现的巨大坑洞等，令人担忧的情况实在太多了。

而且说不定爱莉莎会和出现时一样，哪天突然又从我眼前消失不见。

真讨厌……

我一面感受着身旁爱莉莎的鼻息与体温，一面想这么想着。真不想失去肩头上的重量。

这情绪是自然而然涌上来的，但同时「他的声音」也出现脑海中。

『我跟你不一样。跟连一个无可取代的人都没有的你，有许多替代品可以取代重要事物的你——』

八朔则秋这句话，是根深深插在我心上无法拔掉的刺。

他为了保护住在奈波市的情人——菜津，而陷害未由，企图夺取她的性命……毫无疑问是我的敌人。然而，赌上一切和我对战，临死之际和菜津燃烧成白色火火焰化为灰烬，他的生存方式耀眼令人眩目。

「有许多替代品可以取代重要事物」的部分，我无法认同。不过，我无法像他一样为了一个人而舍弃一切也是事实。

像这样肩并肩坐在摇晃的列车上，以及爱莉莎待在身边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反射性地想要永远保持如此。

不过，若问她跟睡在背包里的由衣哪个重要，我肯定答不出来。连人不在这里的未由，我也随时都在担心她。我一直很在意成为需要他人血液过活的混血儿，得知杀亲仇人的未由会变成怎样。

……若深入探究，被爱莉莎或未由拥抱时的心情应该部属于「喜欢」。在奈波时，每次被咲姊或小茜舅妈问哪个才是我的真命天女时，都会闪过这样的想法。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无法深入去思考。

我害怕得出答案后自己会有所改变。

或许我会变得像八朔则秋一样，为了所爱的人连由衣都要割舍。我不允许也不认同这样的自己。

所以我停止烦恼，其实是希望能一直保持现在这样的状况。不过如此一来，我又想起他说的另一番话。

『——含混过去的你眼里什么都看不到。而且迟早会错失掉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背脊发颤，咽下唾液。

每当这句话闪过脑海时，后侮的预感就会令我焦躁不安。

一种为时已晚——的感觉。

「——启介……」

听到爱莉莎的梦话我才回神过来。她做了什么样的梦呢……一看到表情幸福的爱莉莎，负面的思考顿时消失。

我轻轻一笑闭上眼。

期待着现在或许也能和爱莉莎做同样的美梦——

2

睽违一个月的美伞市，风比奈波凉一些，空气也比较干燥。

夏天还剩下几天，站前的大楼或商店街人潮汹涌。

电车到达伞阳站是黄昏时刻，红色光线从大楼的缝隙间照射下来。

「唔……好像终于放松的样子。」

手里抱着由衣的爱莉莎走在马路上咕哝着。由衣睡得很沉，似乎还没醒来。在奈波有很多的限制，所以紧张的线终于断掉了吧。

我们前往友月家的宅邸。送爱莉莎回去，顺便想问问未由和乌尔符女士的事。而且也想减少从小茜舅妈那里拿来的大量伴手礼。

一边感受着包包的重量，我回答爱莉莎。

「的确是松了口气呢。像回到家的感觉。」

这时爱莉莎面露不解。

「你在说什么啊？启介的故乡不是奈波吗？早上不是才说『后会有期』吗？」

「不是……不只这样。回到这里也有种『我回来了』的感觉。」

「真奇怪。」

爱莉莎歪着头说。

「对了，爱莉莎真正的故乡是《方舟》吧？可是回到这里却也觉得放松，不就跟我一样吗？」

「啊，的确是这样呢……这么说来『故乡』不只一个罗？」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这问题：

「……说是故乡有点不搭，倒像是『自己的城市』一样的感觉。」

不知为何，爱莉莎笑了起来。

「是吗？那么这里就是『我们的城市』吧！」

「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入迷地看着夕阳下爱莉莎开心的侧脸问道。

「嗯？我不是都跟启介行影不离吗！」

「……」

我无法再说什么，视线看向前方。

——这句话太犯规了。

我内心感谢夕阳是红色的，并默默往前走。

爱莉莎变了。尤其是取回身体之后。爱莉莎自己也说过「有些事情只有拥有肉体才能体会」。譬如说，虽然碰到我——没有身体，心就不会砰砰跳……

爱莉莎完全没发现我沉默了下来，心情愉悦走着。

我们的城市……自己的城市啊。

这是反覆上演日常生活的地方。不过，非日常的生活突然袭击我们也不意外。再加上与社会没有接触点的异邦人爱莉莎，与我的日常生活不可能完全重叠吧。

如果我们过的是同一个日常生活，爱莉莎的笑颜想必会更灿烂吧。

都怪刚刚那句话，害我想到这种事。

久违的未由家。高级住宅区中幅员广大的宅邸。

爱莉莎熟悉地按下侧门的对讲机，等了一会儿，内侧传来咔锵声，大门应声开启。

里头出现的是穿着女仆服装的女性，一看到她我们都吓了一跳．因为我们不认识发型俐落脸上还戴着眼镜的这张脸。

「……您是哪位？」

这句话不该出自于按对讲机的那一方，但我却不由得如此问道。住在这座宅邸里工作的应该是九棚先生才对……

台词被我抢先也不以为意的女性，低下头说：

「欢迎回来。我是日前委任管理宅邸的九棚香织。两位的事已请教过了。你们是爱莉莎小姐和远见先生吧？请进。」

九棚……姓氏一样表示是九棚先生的亲戚吧。外表年龄看来比九棚年轻，约二十至二十五岁左右。

她领头走在长长的前院，我一面观察她。

「九棚和未由现在不在吗？」

爱莉莎对于初次见面的香织小姐虽有些陌生，却仍开口问道。

「是的。听说未由小姐九月之前都不会回来。由于外子的工作突然增加，得到处飞来飞去。因为这样就无法管理宅邸，所以才叫我过来。」

「外……外子？」

爱莉莎讶异地反问。

「啊，抱歉。以为报上姓氏就可以了……我是九棚裕也的妻子。都姓九棚会难以区分，所以请叫我香织。」

九棚先生结婚了啊……

我没有隐藏惊讶的表情，讶异地看着香织。从未听九棚先生提过这种事，一直住在这里工作，还以为他一定是孤家寡人。

「——那么惊讶吗？」

来到宅邸的入口处，替我们开门的香织小姐察觉到我的表情而问道。

「不、不是，没有啦……」

我连忙摇头，香织小姐却叹了口气：「果然……」

「一定是外子没说过自己已婚的事吧。真拿他没辙，因为那个人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结婚了。」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奇地开口问，香织小姐周围却顿时散发出黑色的灵光。

「呵、呵呵呵呵……外子他啊，从小就迷恋本家的中年妇人，对出生后就有婚约的我不屑一顾。本以为终于没人能妨碍我们了，现在又迷上那个女孩。到最后竟然说，直到那女孩长大成人之前不会成家。我明明早就入籍了，却没把我当妻子来看。」

香织小姐带着恨意连珠炮地说，我被她的气势压倒。

本家的中年妇人指的恐怕就是未由的母亲未世女士吧。

「启、启介……那个人……好可怕哦……」

爱莉莎被这陌生女子的执念吓得躲在我身后。看到她这样，香织小姐才回神，充满负面感情的表情瞬间消失。

「啊、啊哈哈哈哈，请别那么怕我。刚刚说的只是以前的旧恨，我已经不在意了。丈夫虽然一直逃避我，现在却把最重要的地方，也就是这间宅邸交给我管理。这就是信赖我的证明，所以我现在非常满足。」

那张笑容完全没有阴影，我这才安了心。

「——而且只要住在同个屋檐下，笼络他的机会多的是。」

……香织小姐最后小声补充的话，就当作没听到。

「请问，乌尔特女士也还没回来吗？」

被带到客厅的我坐上沙发，将奈波的名产城迹馒头递给她一边问。

爱莉莎的阿姨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和爱莉莎一样都是从《方舟》来的魔术师，但她在我们去奈波的这段期间失去了踪影。

「是的，从八月七日开始就连一次都没回宅邸过。爱莉莎小姐说不需要报警，所以还没请求搜索……」

香织小姐似乎为了确认，而看向坐在我旁边的爱莉莎。

「嗯，这样就可以了。因为阿姨这人不需要担心。她一定是在办什么事情。」

以魔术师来说乌尔特的能力的确在爱莉莎之上，不会随便就出事。认为她是自己主动隐藏行踪应该是妥当的。

说不定警察也找不到她，报警也只是徒增麻烦而已。

「我懂了。那么我就继续等乌尔特女士回来就好。」

香织没有深入追问，只是点点头。爱莉莎虽然说了「谢谢」，表情却有些忧郁。她嘴上这么说，并不表示完全不担心乌尔特。乌尔特失踪前后发生的巨大坑洞也是，难保两者间没有关系。郊区森林里突然出现的巨大坑洞，断面整齐，砂土也不翼而飞，由于疑点太多而经常受电视节目讨论。

「香织小姐，你说未由九月前都不会回来，那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关于巨大坑洞的事我想下次再直接跟她确认，所以问出现在最在意的这件事。离下次满月虽然还早，但很担心她会不会被嗜血的冲动所折磨。

未由被发现出是具高浓度《高次元存在》因子的混血儿，为了取得平衡，需要他人的血液。月亮愈圆，嗜血的冲动就愈强，为了抑制这样的冲动，我答应将自己的血给她。

「那个……未由小姐人在何处我也没有把握。连可能知道消息的外子，我也无法联络到他……」

「是吗……」

我失望地垂着肩。这样一来，到九月见到面之前，是不可能知道她的状况了。在奈波时，打了好几次未由的手机，却没有一次接通。

「如果九棚先生有联络，能帮我问问未由的事吗？」

「好的，我会帮您问。」

我向香织小姐道谢后站起来。伴手礼拿给她了，也问了想问的事。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爱莉莎，由衣就——」

「啊，远见先生请等等！」

本想从爱莉莎那里接收睡觉的由衣，听到香织的话便停下来。

「怎么了？」

「请您再等休息一会儿。晚餐我会准备。其实，关于爱莉莎小姐的事，外子从暑假前就开始在进行了，但我也想问问远见先生的意见……所以希望您能帮忙。因为途中才接手的我可能会不够周详。」

突然成为话题人物的爱莉莎愣然地抬头看着香织。

「我吗？究竟是什么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

看到一脸纳闷的我们，香织小姐顿时双手一拍。

「啊，与其用说的，不如直接看吧，顺便确认尺寸。爱莉莎小姐，请跟我走。远见先生请待在这里。」

「呀、等、等等，要带我去哪里啊！？」

我惊讶地目送着半强迫被拖走的爱莉莎。

暑假前就在进行的事？完全猜不透。真是太突然了。

忐忑不安的我坐回沙发上，等待爱莉莎她们回来。

从客厅的大窗户看见的中庭，已被夜幕所笼罩。

咚咚。

不一会儿传来敲门声，我应声「请进」。

「远见先生，久等了。请看。」

开门的香织小姐向房门外招招手。

「那个启介……这衣服……」

边说边进来的爱莉莎，很在意身上穿的衣服，眼睛朝上不安地看着我。

「啊——」

我惊讶地倒吸口气。

爱莉莎换了衣服。虽然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她作这样的打扮，不过，本以为只要爱莉莎不是精神体，就再也看不到她这么穿了。

「实际穿上的感觉很不一样呢……启介，会不会很奇怪啊？」

爱莉莎担心地问——因为她穿着伞阳学园的制服。

3

九月一日，星期四。漫长的暑假结束，学校生活再度开始的日子。

将第一节课的时间整整用光的朝会结束，准备回教室的途中，我重重叹着气。叹气的原因不只是对校长冗长的致词感到厌烦，还有另外二个。

一个是还没见到未由的身影。听说九月会回来，但今天似乎还是请假了。正因为预期来学校就会见到她，这样厦而更令人挂心。

第二个则是后来所发生的事——

「喂，远见，回故乡感觉怎样啊？肯定有带伴手礼回来吧？」

我因为「那一刻」分秒逼近而紧张得胃痛，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是山崎啊……回乡的感觉真好。伴手礼也有，最近就会带到宿舍。回来之后太忙没空拿过去。」

我对戴着眼镜瘦巴巴的损友山崎勉说。

没错，我完全没有时间做其他事。昨晚是完工的阶段，害我今早差点迟到。

「怎么了？你的脸看起来超累的样子？」

这时身材微胖的学生——宫岛通从旁探头。

「我昨晚没什么睡啦……因为要做各种准备。」

听到我的回答，眼神转为同情的两人异口同声说：

「「远见，不能最后一刻才写暑假作业啦。」」

「……我才不想被肯定昨晚才熬夜写完作业的你们这样说。没发现你们的眼睛都冒出黑眼圈吗？其实在我回乡期间，暑假作业就写完了。累是为了别的原因……反正，等等你们就晓得了。」

我打着呵欠回答说，两人一脸纳闷，刚好这时走到了教室。为了逃避追问，我迅速走向自己的座位。班导为了第二节课的班会已站在讲台上。老师要大家快回座位，山崎他们便乖乖坐入自己的位子。

即使所有同学已就坐，教室里仍明显有零星的空位。不过，那些空位几乎是五月的事件时转学的那些人的，真正请假的只有座位在窗户边最后方的——未由。

我确认未由没来时，刚好与两位同学对到眼。一个是正撩着黑长发，斜眼瞪着我的冬上雪绘。那眼神是在问我未由缺席的原因。

另一个人是容易被误认成小学生，身材娇小的少女——朝之宫阳名。她似乎晓得我会看过去所以微笑看着我。

我对冬上摇摇头表示对友月的事不知情，再向阳名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后，转向前面。

老师说完固定的训诃，要求各自反省暑假期间所做的事情后，回收自己这门课的暑假作业，然后——终于说出「那个」。

「聪好，今天向大家宣布一件重要的事。」

教室顿时喧闹起来。这个时间点想必有许多人已有同样的预感了。毕竟这种事已经是今年第二次发生。

老师要我们稍作等待，走出教室后，带了一名少女进来。

因为老师离开而变大的喧闹声，在那一刻来到高潮。

出现的是金发碧眼的少女。长头发用黑色缎带绑成两条，身上穿着伞阳学园的制服。

「各位同学，她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美国来的留学生。从今天起成为本班的一分子。虽然会说日文，但应该有很多事不熟悉。各位同学，若她有不懂的地方请协助她。」

老师介绍完毕后，要大家问候爱莉莎。

没错——她是爱莉莎。照理说跟我的日常生活——学校生活没有交集的爱莉莎，现在站在讲台上。对我而言那是现实感薄弱的景象。

在友月家的宅邸让爱莉莎换上制服后，香织小姐说爱莉莎是「真正的」留学生了。

九棚先生不知在何时实现了爱莉莎「留学生」的这个头衔，并进行转学到伞阳学园的准备。其实和爱莉莎说了这件事后他就打算来办手续，但却因为突然不得不离开伞阳市，而全部交由我打理。爱莉莎是美国人这个设定也是九棚先生为她准备的。

对于为何要做到这地步也不是没有疑问过，但香织说『既然接她到友月家的宅邸住，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初次见到她时，爱莉莎说过学校的课很无聊，自己可能连五分钟都受不了。所以我以为她会对这种突兀的要求感到困扰……但爱莉莎的反应却是完全相反。

『真的！？我能跟启介上同样的学校吗！？』

反问香织小姐的爱莉莎，表情整个亮起来。

我不懂为何那时爱莉莎会那么高兴。

若是以前，只会无奈地叹气，觉得又来个麻烦事的我，胸口也没来由地雀跃起来。

于是从那天起我就住在宅邸内，为了爱莉莎的学校生活而从早忙到晚。

成果非常好，之后就看爱莉莎的表现了。

彷佛跟我自己站在讲台上一样紧张，专心顾念着爱莉莎。

「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兴趣与特技是歌唱和武术。由于出生在温暖的地区所以很怕冷。擅长的课目是英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爱莉莎说到一半，俏皮地笑了起来。

「这个国家我所喜欢的歌手是珠洲里优耶，料理是姜汁烧肉。你们可以叫我爱莉莎就可以了，别客气，多多跟我说话。请多多指教！」

说完，爱莉莎礼貌地低头鞠躬。

很好！

我在桌下握拳，偷偷摆出胜利的姿势。自我介绍跟昨晚练习的一样。陪她到那么晚值得了。

四下一看，同学们看着爱莉莎的视线都抱持着好感。唯有认识爱莉莎的山崎和宫岛瞠目结舌，冬上也大吃一惊……

反正第一印象应该还不错吧，我安心地呼了口气。一抬头，爱莉莎的视线刚好盯上我的那一瞬间，顿时有不祥的预感。

「爱莉莎你的坐位是——」

来了！拜托——

无视于老师的话，爱莉莎从讲台跳下来冲向我。

「启介！怎么样？我表现得很好吧！」

「这样不就功亏一篑了吗！？」

我朝整个脸贴上来的爱莉莎额头上以手刀还击。

「呀！？启介你干么啦！很痛耶！」

上身往后仰的爱莉莎大喊，我气得站起来抓住她的肩膀。

「把昨天浪费的睡眠时间还来！你为何每次都——」

我气恼地说到这儿后，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大家都用既吃惊又无奈的眼神望着我们。

「啊……又是远见啊？」

不知哪个人这么说，大家似乎都认同似地叹了口气后，移开视线。

「哦，原来爱莉莎和远见认识啊。那座位的顺序就变一下，你坐到远见的隔壁吧。远见，你要好好照顾爱莉莎哦。」

静止的空气中，班导自顾自地下指示。

被认为存在感薄弱的班导搞不好其实很厉害呢？我这时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班会结束后进行了两小时的大扫除。然后，九月一日的开学日上午就此结束。不过，由于爱莉莎在福利社吵着要买面包吃，我和山崎、宫岛、冬上和阳名一起在中庭吃午餐。经过附近走廊的学生们都好奇地看着金发的爱莉莎。

「没想到爱莉莎会转到我们班上呢。远见，你知道的话就早说嘛！」

被山崎的手肘一顶，我耸耸肩说：

「我也是这阵子才知道的。然后就一直帮忙爱莉莎做转学的准备，所以才没空跟你们说。」

听到我的回答，这次换冬上视线向上看着我。

「远见同学，这也是友月同学唆使的吗？」

「不是……是九棚先生的意思。住在那栋宅邸后就替她着想很多事。」

「『，是使用了什么密技吗？真是的，那家人都是厉害的魔术师呢。」

听到冬上不耐烦地咕哝着，对这件事不太了解的宫岛面露狐疑。

「密技？魔术师？」

「啊，没有啦，打个比方而已。竟然转入同个班级，简直像魔法一样。」

冬上像是说错话似地解释说。好几次被卷入魔术事件漩涡中的冬上，大致晓得是怎么回事。她可能对连国籍都没有的爱莉莎为何能转学进来，感到不可思议吧。

「不是哦，那个班的人数此其他班级少，所以我不认为这巧合有什么特别。我像这样和大家围在一起吃午餐，也是这原因吧。」

宫岛附和阳名的话，点头说：「就是这样啊。」

「不过，爱莉莎——好像很开心。」

听到阳名这么说，我们全都看向一直埋头吃面包的爱莉莎。果真如她所说，爱莉莎一脸满足的笑容。

「面包那么好吃吗？」

我一问，爱莉莎便停下来不解地看着我。

「钦，不是啦？这个咖哩面包味道真妙。我不太喜欢辣的东西哦。」

「可是，你看起好像很喜欢吃的样子。」

「那是因为像这样和启介你们在学校吃东西很开心啊。因为我以为自己只能待在『外面』，而且刚刚也发生了很棒的事情啊。」

「什么很棒的事？」

「我的座位不是坐在启介隔壁吗？启介不开心吗？」

「欸……啊——」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害我一时语塞。

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我的腿突然感到疼痛。

「呃！？」

我看向疼痛发生点的左大腿，阳名笑咪咪地抬头看着我。

「启介哥。一段时间不见，爱莉莎变得更可爱了呢？超想知道你们暑假时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有啦……」

我努力不让疼痛表现在脸上，一边这么说。爱莉莎与未由也一起回故乡这件事，至少山崎他们是不知道的。所以无法在这里说溜嘴。

「……算了，今天就当作是这样好了。但下次一定要好好听听你们的旅行趣闻哦。」

阳名面不改色地说，终于放过了我的大腿。不过，放心也没多久，这次换冬上眼神锐利地看着我。

「远见同学，那友月同学呢？今天虽然请假，但她和爱莉莎一起住在宅邸里，没有听说什么吗？」

可能是对早上我用眼神回答她，还没有释怀吧。冬上有些责备地质问我。

「没有啊，我真的不知道。回到这里后就询问过宅邸的人她人在哪里，不过只知道九月回来。」

「九月吗……下周就是考前一星期，所以应该不会请假太多天吧，真令人担心呢。」

「担心？」

「远见同学不觉得奇怪吗？那家人能够轻易地让爱莉莎转进学校，却完全没跟友月同学联络……有可能有这种事吗？」

我的脑海浮现出香织小姐的脸。

「你的意思是我被骗了？」

「也没有那么肯定是这样啦。只是我有这样的想法。而且，我倒讶异远见同学连这种程度的疑虑都没有。」

这句话令我内心一怔。

『——迟早会错失掉非常重要的东西。』

脑中闪过八朔则秋的声音。

难不成我已错失掉什么了？而且为时已晚……

「因为我脑中全是爱莉莎的事啦。我也没义务要那么担心友月，应该没关系吧。」

才不是这样。在教导爱莉莎关于学校生活的这段期间，我也很在意未由的事，然而——却什么也没做。

我把瞬间涌现的焦急情绪吞了下去。

我看不出香织小姐在说谎。虽然没跟未由联络，但她说九月会回来。这样等待她回来就是最好的方式吧？

「还是——今天去问个仔细吧。」

我却泄漏出没有自信的回答。

「是吗？那就拜托你了。」

冬上点着头说。意思是要向她报告吧。

「干么，果然还是会担心的嘛。」

我苦笑着说，冬上却感到遗憾似地摇摇头。

「才不是呢。因为我眼中只有友月同学。」

——眼中只有她。

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动摇。

冬上眼中只有友月——最先想到未由的事。因此才看得到我看不到的东西，然后发现疑点。

「怎么了？启介？」

我愣在那里，爱莉莎从旁看着我问。

「没什么啦。」

我连忙露出笑容说。

没事。又不是犯了什么大错。

今后小心点别再轻怱就好。「没有做出选择」的我只能这么做。

如此一来就什么也不用舍弃，我在内心安慰对自己。

「各位，今天替爱莉莎办欢迎会，顺便去玩好不好？」

吃完午餐后，我们一起离开学校，快到校门口时，山崎如此提议。

「这样啊……」

我一边考虑，一边看向手指玩弄着面包袋上贴纸的爱莉莎。

「啊……抱歉。非常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今天还有事。对吧，启介？」

察觉我视线的爱莉莎却拒绝了山崎的提议。

有事？

老实说，事前我什么也没听说，但被爱莉莎的视线一催，只好先点头再说。

「啊，我忘了。我跟爱莉莎刚好要去一个地方。」

山崎失望地垂下肩。

「好吧，反正友月今天也请假。改天再办吧。」

「嗯，谢谢你的邀约，下次大家再一起去玩吧。」

爱莉莎抱歉地诳完话，并面向前方时，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呀！由衣！」

还没确认怎么回事前，换冬上开心地惊呼。仔细一看，校门旁有只黑色的小狗。那瞬间爱莉莎眼神警戒地瞄了下冬上后，脚往地面一踢，冲了出去。

「糟了！？」

冬上急起直追，但先行一步的爱莉莎快速地抱起由衣。

「呵呵呵，我不会再把由衣交给雪绘了！」

双臂用力抱紧由衣的爱莉莎，露出胜利的表情。

「小气鬼……抱一下又没关系。」

「不——行——！还有启介，你再发呆又会被雪绘攻击，我们快走吧！阳名和那个……名字叫什么来着？算了，BYEBYE!」

说完，爱莉莎便从校门往右转跑走了。

「喂！等一下啦！啊，那明天见罗！」

我跟大家匆匆道别就去追爱莉莎。

「好，明天见！」

「她不记得我们的名字啊……」

身后传来听到阳名和山崎他们的声音，我没回头只挥了挥手。

短裙约十公分处的前端危险地翻扬，奔跑着的爱莉莎回头瞄了我一眼，稍微放慢速度。

4

时间过了下午一点，我与爱莉莎走在日正当头中。

流经学校前的河川沿岸几乎没有车子驶过，每当脚一踏在热辣的柏油路上，就会大声地响起清脆的鞋声。

「由衣可能很寂寞吧？因为今天只有她一个人在家。」

走在我前头，往河川的下游——男生宿舍前进的爱莉莎问着怀里的由衣。

「唔……」

由衣尾巴下垂，露出无辜的表情。

「听你这么一说才想到，之前我去学校的这段期间，由衣一直都是跟爱莉莎在一起……」

我伸手摸摸由衣的头喃喃说。

今早也因为差点迟到，跟平时一样什么都没交待就把她留在家。属于自律型魔术的由衣基本上不用吃东西，但内心仍跟人类一样。远见由衣仍旧是我的妹妹。独自一人会感到寂寞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能这件事我也疏忽了。

「由衣也跟我一样上学就好了……」

爱莉莎虽然这么说，但哪怕是九棚先生也很难办到吧。

由衣是已经死亡的人，隐藏兽耳和尾巴也很困难。而且长时间在社会中生活却不会变老，到时肯定会露馅的。

至少委托给晓得状况的人看照，由衣也不会无聊，但唯一的候补人选乌尔特却仍行踪不明。

「虽然不能说出实情，但现在也只能拜托香织小姐了吧。」

「欸！我对香织感冒啦。她会突然自言自语地发牢骚，好可怕哦。虽然觉得她不是坏人啦……由衣跟她两人单独相处没问题吗？」

我想到曾见过几次香织小姐的阴暗面。

「唔……的确有点不放心呢。不过也没有其他办法吧？还有爱莉莎，你究竟要去哪里啊？」

刚刚经过男生宿舍前，也没往自然公园方向的路走，我开口询问爱莉莎。

「欸，都来到这里了还不知道吗？」

爱莉莎惊讶地反问，我因此搜寻着记忆。也就是我去过的地方吧。啊，这么说来……

「——是教会啊！」

由于才来过一次所以没立刻想到，这条路是通往兼作育幼院的教会。

遇到失明的少女小铃，和大户都修女的地方。爱莉莎在那里演唱了珠洲里优耶的歌。

「答对了。我答应过她们一定会再过来。可是后来离开了一阵子，回来后也没有时间……所以我决定今天排除万难都要去一趟。」

「是吗……」

忘得一干二净的我觉得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这样的话陪她去也无妨啦……

相较于记不太清楚路的我，爱莉莎却似乎完全记得路线，我跟在她身后。

刚迈入九月的阳光跟盛夏差不多，我用手背擦试额头上的汗。走了一段路，来到用长长的铁栅栏围起来的设施前面。栅栏的另一头种了很多树，再过去是有着高钟楼的教会，和看似学校校舍的大楼。

「启介，听得到管风琴约声音呢。」

爱莉莎指着教会的方向说。竖耳一听，音乐乘着风吹进我的耳里。

我们随着歌曲的引导，穿过开放的设施大门，来到礼拜堂前。

「这歌曲……明明没听过却没来由的浮现歌词出来，应该是优耶的歌吧。」

一般来说，人类应该只会拥有自己的记忆，但爱莉莎却不一样。过去，拥有世界守护者《代界存在》的因子的人遭到《群聚》的杀害，灵魂聚集到身为容器的爱莉莎身上。优耶也是牺牲者之一。因此某个机缘下，沉睡在爱莉莎体内，零碎的优耶的灵魂被唤醒了。

「弹琴的是她吧？」

爱莉莎猜测，发出「叽！」的声音打开门。

一开门演奏便停下来。坐在管风琴前的是身高差不多是小学低年级，个头娇小的女孩。她手指离开键盘看向我们。但我晓得，她眼中没有我们的身影。

「谁？」

女孩问道。

「好久不见了，铃！虽然慢了一点，但我依约过来看你们罗！」

爱莉莎大声地回应，原本面无表情的女孩——小铃笑逐颜开。

「这声音是——爱莉莎！？我一直在等你呢！」

「啊，你待在那就好了！为补偿你等了那么久，今天应铃的要求，要唱多少歌都可以哦。」

小铃拿起挂在管风琴旁的白手杖想站起来，爱莉莎却制止了她。爱莉莎跑到小铃的身边，我也跟着踏进教会。这时，理应看不见的小铃却笔直地转向我。

「还有另一个人在，是谁啊？」

「啊，是启介啦。之前也一起来过的啊？启介，快过来打招呼。」

总觉得口气像咲姊一样的爱莉莎这么一催，我便开口：

「小铃，你好。知道还有别人真厉害呢。」

「因为听到脚步声了……那个——是叫由衣吗……之前也一起来过，今天不在吗？」

「汪！」

听到小铃的话，抱在爱莉莎怀中的由衣用叫声回应。

「呀！？小、小狗？」

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小铃缩起身体。

「啊，铃。被吓到了吗？她现在被我抱着啦，所以绝对不会咬人的，你别担心。」

听到爱莉莎的解释，小铃安心似地摸摸胸口。

「太好了……」

「对了铃，今天没有其他人在吗？像是都修女或其他的孩子们，之前人很多的啊。」

「因为那时是假日……今天几乎都去学校了。修女在教留在教会里的孩子念书。」

听到这件事的爱莉莎，露出佩服的表情。

「念书？已经知道这设施涉猎很广，竟然还有学校啊。」

「不是这样的。这间设施有很多不同的人在……也有怎样都不想去学校的孩子……所以修女才代替老师教课的。我也是这样，但因为一起上课很多地方还是不懂，一向都是晚上才跟修女念书。因此我白天才会在这里弹琴。」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爱莉莎环视着微暗又安静的礼拜堂问道。

「修女偶尔会来，但几乎都是一个人。弹管风琴时，时间一下就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看着理所当然似地点着头的铃，爱莉莎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铃，如果白天有人待在这里，会妨碍到你吗？」

「为什么会妨碍？不会啊。不论是听我弹琴或说话，我都会很高兴呢。」

听到这回答，爱莉莎用眼神向我示意。

唔？怎么了？

我一时会意不过来，爱莉莎便焦急地用视线指着由衣。

由衣……？啊——！

我终于明白爱莉莎话中的意思了。刚刚才谈到「那件事」。我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并且说：

「……小铃，请问你哦。」

「唔，什么事？」

「刚刚提到的我妹妹由衣，之前见到她时你觉得怎样？」

我谨慎用词。

话题突然改变令小铃有些错愕，但她认真地思考后回答说：

「我觉得她是……很贴心的孩子呢。我听声音大致就能分得出来。」

「是吗？那么若下次由衣来的话，能跟你成为朋友吗？」

我们去学校的这段期间由衣或许能待在这里，我抱着这样的期待问出口。

「那个我不清楚……可是我想跟她做朋友。」

听到这个，我马上看向被爱莉莎抱在怀中，狼模样的由衣。

「————所以。」

「汪……」

被有些锐利的视线瞪了我一下，由衣吠叫。

或许太过直接了。可是这样就能知道小铃的想法。

之后该怎么做，就交给由衣吧。

「小铃，谢谢你了。」

听到我的道谢，小铃面露不解。

「我也要谢谢你呢，铃。那当作回礼，我就来唱歌吧。铃，你能帮我弹琴吗？优耶的歌我应该都没问题。」

爱莉莎走向小铃，手直接放到她头上说。小铃虽然还不晓得我们为何要道谢，但听到爱莉莎要唱歌，表情顿时一亮。

「真的！？那——啊，等等。」

原本转向键盘要弹琴的小铃，想到什么似地停下手指。

「怎么了？」

爱莉莎一问，小铃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叫一个人来。」

「谁啊？」

「就是……她叫做鶫。是之前从外国回来的院长带回来的。好像是中学生，但都不去学校，一直是一个人。所以我想让她也听听爱莉莎唱歌……」

小铃吞吞吐吐地提出要求。我们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好，那我去带她来。她人在哪里？」

爱莉莎一问，小铃往自己的头上指。

「她都会爬上钟楼里，不到晚上不会下来。现在大概也在那里吧。」

「钟楼吗……」

我喃喃说道。那是响钟用的尖塔。从外观来看是这样。

爱莉莎和我将由衣留在小铃身边，打开礼拜堂里头的门走进去。只看到这一扇门，所以应该是从这里往钟楼上去吧。这个房间像储藏室，不晓得做什么用的箱子和坏掉的椅子随意摆放。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可以走路的通道，走在杂物的缝隙间来到往上的阶梯。由于二楼没有窗户，漆黑一片。

一边留心脚步，一边往上爬，来到称不上是房间的圆柱状狭窄的空间，也没有继续往上的阶梯。不过，天花板相当高，墙壁边还摆了张梯子。从这个空间的形状看来，这里就是钟楼的正下方吧。也就是说可以爬梯子上去。

「……启介，你先爬。」

「为什么是我先？」

爱莉莎突然这么命令，我反问她。

「还用说吗！我现在穿的裙子那么短耶，先爬的话不就被你看光光了？」

爱莉莎抓着制服裙摆摆动给我看。

「说、说的也是啦……算了，看来上头应该也很窄，爱莉莎就待在这儿吧。」

觉得反问她的自己很蠢而羞红着脸，手搭在梯子上。梯子是铁制的有点生锈，脚一踏上去便发出吱嘎声，令人提心吊胆。我小心翼翼地加上自己的重量，确认梯子没有坏掉便往上爬。

刚哪是在下面所以暗暗的看不清楚，爬上梯子后，看得到天花板上有扇吊门。是从那里往外头去的吧。

我来到手构得到的地万后，用右手将门往上推。

比想像中还重的门发出「叽！」的声音打开后，风和阳光照到脸上，不由得眯起眼睛。

「然后是……」

从暗洞爬出来的我，发现站在狭小的钟楼上，穿着修女服的女孩。对方背着我而看不到她的脸。

我对站在圆锥形的屋顶与金色的大钟下，吹风欣赏风景的少女出声问道：

「请问你是……小鶫吗？」

听到我的声音，少女悠悠地转过身。眼睛逐渐习惯明亮的地方，才发现少女的头发是白色的。

「……」

面无表情看着我的少女，有着褐色的皮肤与红茶色的瞳孔。可能因为「鶫」这个名字，而先人为主地以为她不是日本人。这时才想到，小铃的确说过「她是从外国回来的院长带回来的」。

等了很久少女都没有回应，但既然是在这里应该不会认错人吧。我这样想，并直接说明来意。

「那个……等一下礼拜堂会有小型的演唱会，方便的话要不要过来听？」

「……」

少女没有回答。无言的压力让我觉得很痛苦，于是找了藉口开口：

「其、其实是小铃约的。小铃你应该认识吧？平时都在下面弹管风琴的那女孩。从这里也能听到一些吧。」

「……」

我耐心地等着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但少女只是用看不出情感的双眼直直望着我。我开始想到该不会是语言不通吧，这时少女却小小声说：

「——我不去。」

还以为差点听错，但那肯定是在回答我。

看来是被拒绝了，不过终于让她开口倒令我松了口气。

「是、是吗……真可惜。今天爱莉莎——我的朋友会搭配小铃的管风琴来唱歌，你不喜欢听歌吗？」

「…………」

我厚脸皮地再问一下，少女却再度闭口不语。不过，刚刚她的确回应我了，所以我决定耐心等待。

「…………………………………………………一般般。但我不去。」

至少过了一分钟以上后，少女冷冷地回答。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如此判断，并决定离开。

「好吧。虽然遗憾但我还是回去了。不过，若你不讨厌听歌，我可以把门就这样开着吗？这样你在这里也能听得到吧。」

「……」

由于是第三次，所以已经习惯了，我望着少女的眼睛等待回答。原本面无表情的少女，脸上初次显露出厌烦的神情。

「随便你。」

少女说完便移开视线背向我。

那就随便我罗。

我照她的话，门开着就下了梯子。

我向等待中的爱莉莎报告结果，她却责备我「你在搞什么啊吁」，但我劝说即使她去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我们便回到小铃那里。

「抱歉小铃，没有办法。」

「真受不了，启介不知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害她生气了吧？」

我道完歉，旁边的爱莉莎抱怨着，小铃却摇摇头。

「不是启介的错啦。就算我去……也会被拒绝吧。可是，鶫平时沉默寡言，却回应了启介！光这样就很厉害罗！」

「唔？她都不说话的吗？」

「嗯……所以大家都很害怕，不敢靠近她。」

害怕……因为她身上的确有种无言的压力吧。

我想起白色头发与褐色的肌肤。人会恐惧与排斥和自己不一样的。我很清楚这一点。

「至少亲切一点，情况就会不一样吧……」

交流沟通互相了解后，对未知的恐惧总有一天会消失。不过，照刚刚鶫那态度，恐怕很困难吧。

「所以启介，可以的话请你再去见鶫！就像我想跟由衣做朋友一样，鶫一定乜是想和欧介做朋友才说话的。」

「唔……」

老实说我觉得不是这样，但输给小铃真挚的眼神只好点头答应。

「——好吧。放学后之类有时间的话会绕过来看看的。」

「太好了！谢谢！」

小玲像是对待自己的事一样开心。

小鶫知道自己被人这么挂念着吗？我既然还会去找她，一定要跟她说这件事。

我看着小铃的笑容，心想。

沭浴在透过礼拜堂彩绘玻璃所照进来的彩虹光线下，爱莉莎扬声歌唱。

小铃所弹奏的管风琴曲调与歌声完美地搭配在一起，震动着教会的空气。

我坐在由两列并排成的长椅中的最前排，聆听她们的演唱会。小狼模样的由衣卷曲依偎在我旁边，只有耳朵竖起来听歌。

由美妙的音乐支配的时间持续了一阵子。礼拜堂内侧的门是开着的，为了让歌能传到小鶫那里。

然后唱到不知道第几首的时候，小铃停止敲打键盘，爱莉莎也配合着阖上嘴。

——啪啪啪啪。

我拍手鼓掌。这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光靠嘴上的赞美还不够，也无法确实传达内心的惊叹。

爱莉莎也看着我，用笑容回应。

——啪啪啪啪。

但我却觉得哪里怪怪的而停手。

——啪啪啪啪。

掌声仍响着。是从礼拜堂入口处传来的。仔细一看，对开的大门稍稍开启，光从隙缝透进来。

「谁？」

爱莉莎一问，大门随着吱嘎声打开，有人跟着进来。

「……抱歉，不由得在门口前听傻了。这歌比我之前听到的任何圣歌都还要透明且清澈。」

带着爽朗的声音与清脆的鞋声出现的是金发碧眼的少年。年纪看似跟我差不多，身上穿着镶边且有些华丽的修道服。应该是这所设施的相关人士吧。

「这声音……是院长先生。您好！」

小铃的声音解决了我的疑问。

这人就是最近刚从国外回来的院长？

因为太年轻而令我纳闷。怎么看都不到二十岁。

「你好，铃。你弹得音色也很清脆。非常棒哦。」

「谢谢！对了，院长先生，他们是之前跟您提过的爱莉莎和启介哦。」

「原来是你们啊……我算是这里的院长艾诺克·凯特鲁。请多指敦。」

自称艾诺克的少年说完后就直直地走向爱莉莎，并牵起她的手。

「歌声也很好听，但你的美貌更胜一筹，如何？要不要当我的伴侣？」

「什么？唔，美貌……」

被这天外飞来的求婚吓了一跳，爱莉莎满脸通红。我内心觉得有气。

——干么脸红啊。

我几乎是冲动地衡亘在两人之间，把艾诺克的手给挥掉。

「喂，突然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你不是神父吗？」

这时艾诺克用伤脑筋的眼神看向我，耸耸肩说：

「你是……启介吧？我只是穿着这身衣服，以前也上过神学院，但很可惜并不是圣职者哦。」

「不是圣职者？但你是这里的院长吧？」

「对，这是因为在各地经营设施的是我父亲，但他一年前就逝世了。我只是继承这里而已，然后就以兼任院长的身分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由于我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对于命中注定的相遇要珍惜才行。所以请别妨碍我。」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好色的伪神父嘛。

我如此判断后立刻抓住爱莉莎的手。事情已经办完了，没有在这里打扰太久的理由。

「回去吧，爱莉莎。这种轻浮的家伙所说的话别认真。啊，小铃我会再来的。」

「唔，嗯！今天谢谢你们了！」

我挥手回应，小铃也催促由衣，准备要离开礼拜堂。

「等、等等启介，别拉啦！我还——算了，小铃再见罗！」

手被拉着的爱莉莎抱怨着，见到我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就死心向小铃告别。

「说我轻浮太难过了。我向来都是真心的哦！」

身后传来艾诺克的声音，但我没理会直，接离开这所设施。

然后，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

为了送爱莉莎回去，而走在前往未由宅邸的路上。

「启介……我的手很痛耶。」

「欸？啊，抱歉。」

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爱莉莎的手而连忙放开。

「真是的，怎么突然这样？走得那么快由衣也会跟不上啊。」

爱莉莎这么一说，我回头便看到狼模样的由衣用跑的跟着我。

「……对不起。」

我没有反驳而是直接道歉。找又忽略掉身边的事了。

不行……不知不觉又冲过头了……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想让爱莉莎待在艾诺克的身边。

光想到直截了当对爱莉莎告白的艾诺克，就没来由一肚子火。

「启介我问你哦，我『漂亮』吗？」

这种时候爱莉莎还重提艾诺克的话，让我更生气。

「……不是说了吗？那种搭讪的话别当真。」

「是吗……果然是这样呢……」

爱莉莎的声音比想像中还失落，我开始紧张了。

「钦……啊……不是啦，这跟爱莉莎漂不漂亮没有关系，我只是说别相信那家伙——艾诺克的话。」

「可是，意思不就是说我不漂亮吗？」

看着歪头睁着大眼的爱莉莎和那精致的五官，我摇摇头。

「才不是——爱莉莎很漂亮又可爱……」

说完后才回神过来。我在说什么啊——

顿时发现自己的脸很热，而爱莉莎的脸也很红。

「真、真的！？你没骗我吧？」

爱莉莎虽然这么逼问，但我不可能再重复一遍，只是轻轻点头「对啦……」

于是爱莉莎的脸更红了，但同时又展颜一笑。

「是吗？启介觉得我可爱啊。」

「等等……别这样啦，别说出来啦！刚刚那只是客观的想法——」

「客观什么的都可以啦。因为启介觉得我『漂亮又可爱』所以我很开心。」

「……」

最近老这个样子。一听到令人害羞的话，就不知该如何回应。

为了别再露出破绽，我没多吭声。而回到宅邸之前，爱莉莎一直乐不可支的样子。

5

爱莉莎在教会唱歌的时间比以为的还要久。我们到达友月家的宅邸时，太阳即将隐没在山的另一头，红色夕阳照出长长的影子。

「启介，大门前好像有人呢。」

拐个弯，来到看得见宅邸的地方时，爱莉莎指着前方。

「真的耶。那个……是香织小姐吧？」

发箍加上有荷叶边的女仆服装。住宅区里没有女性会做那样的打扮。香织小姐手拿着扫帚，似乎正在打扫家门口。

我想起冬上的话。

虽然不认为她在骗人，但还是再询问一遍关于未由的事吧……

「我们回来了，香织！」

「汪！」

爱莉莎与由衣打招呼，并小跑步过去。

「香织小姐，你好。你在打扫吗？」

我也跟着她问好。

「哎呀，你们都回来了。其实我是送末由小姐出门，看到落叶太多所以才整理一下。」

「是吗——咦？未由回来了吗！？」

突然说到这个，理解慢了几秒。

我祈祷着没有听错并加以追问，香织想起什么似地拍了下手。

「啊！对了。抱歉，应该先跟启介先生说才对……其实未由小姐大约在一小时前，坐着外子的车回来了。」

「真、真的？」

「是的，虽然外子又直接出门了……真是的，对一直守着这个家的我，竟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真难以置信！」

「啊，那个，先别管九棚先生了，现在是在讲未由……」

我赶忙把插开的话题给拉回来。

「啊、啊哈哈哈……抱歉。未由小姐在宅邸里稍做休息后，就去女生宿舍了。」

才刚离开，说不定还追得上。

「香织小姐，谢谢你。那我就先告辞。」

「等等启介，你要去哪里？」

我急着想转身，却被爱莉莎叫住。

「我要去追未由。」

「都回来了明天在学校就见得到啦。干么那么急……今天一起在这里吃晚餐啦。香织说为了庆祝我入学，煮了一桌丰盛的菜。」

爱莉莎稍微拉拉我的制服，眼睛朝上地望着我。

「——对不起，我想尽早确认未由的状况。」

虽然很难抗拒爱莉莎恳求的表情，我却进一步地将她的手拉开。

「唉……」

那一瞬间，爱莉莎露出难过的表情。

内心深处感到刺痛。有一点后悔。

不过，累积已久的焦躁却催逼着我。

或许错失掉什么的焦虑。可能为时已晚的恐惧。

一直没有联络，没有见到面的未由是这些情绪的象征。

——我应该还没放开任何人的手才对。

为了确认这件事，我坐立难安。

「由衣今天就拜托爱莉莎了。」

我留下这句话，转身背向爱莉莎往前跑。

这个选择应该没有错。知道未由状况的爱莉莎应该会体谅我吧。若说任性反而是爱莉莎比较常才对—

我在心中安慰着自己，盘旋不去的感情令我痛苦，滋味很不好受。

为甩掉杂念，我全力往女生宿舍奔驰，却因为激烈的奔跑太久，很快就气喘吁吁地在黑漆漆的半途中停下来。

「呼……呼……呼……」

不知何时太阳已下山。虽然山脊仍一片通红，天上的星星却已经在发光。

来到这里仍没看到未由。从宅邸到女生宿舍的路程约二十分钟，路也不只一条。说不定已经追过她了。

最糟的状况也不过就是比未由早到女生宿舍，在那里还是能见到面吧。

在门限将近的女生宿舍前站岗虽然很尴尬，但也没其他办法。

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这次放慢奔跑的速度。

因为有了余力看看景色而环视着四周，这里似乎是有许多住宅及矮大楼的地区。也有几间小型工场。这地方可能还在开发中吧，看得到施工中的建筑物。

——啊呜——！

这时听到类似远吠的狗叫声。

「怎么回事？」

我停下来四处张望。或许是因为住宅很少而没什么人，也分不清声音的来处。

但一瞬间，视线一隅——覆盖施工中大楼用的塑胶布，透出摇曳的红光。

可能是在里头施工的人开了几盏灯。但总觉得不对劲，于是走向那栋大楼。

「……唔？」

为了防止外人进入所设置的栅栏倒塌。大楼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在施工的样子。入口处附近的塑胶布像是被撕破一样，暴露出幽暗的大楼内部。

里头再度闪了下红光。一看到那红光，右手便发麻。

我望着《魔狼》所附身的右手。将由衣作为束缚《魔狼》的枷锁具体化以来，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是《魔狼》在寻求作为食物的魔术时所产生的脉动。

「不会吧——」

我抛开犹豫，进到大楼里。

乌尔特女士现今行踪不明，这座城市里魔术的使用者只剩爱莉莎……竟然释放出如此强大的能量，甚至令被强烈束缚住的《魔狼》出现反应。

我进到仍绑着钢筋的大楼里，但已看不到红光。

噗恰！

踩到了像是水坑的东西。不对——最近这里应该没下雨。

我弯身想看看那是什么，这时却感毚空气在震动。

「叹息的炎剑。」

细微的声音传入耳里。右手大幅脉动着，全身打寒颤。

「呃！？」

身体受到《魔狼》寻求食物的嗅觉而有所反应，我下意识地转身并伸出手。眼前看到正挥落缠绕着火焰的宽幅弯刀的少女。四目相对后，少女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依本能而举起的右手确实地掌握到剑的轨道，但刀刃在碰到掌心前瞬间停住。

「……启介，同学？」

少女叫出我的名字，而我也晓得她是谁。

「未由……」

炎剑映照出的是齐肩的黑发与白色的肌肤。正是我在寻找的少女——友月未由。她穿着红色和服，漆黑的眼瞳凝视着我。

「对不起。我以为还有存活的……」

未由喃喃说着，并收回剑。

「存活的？未由，你在这里到底——」

话声未歇，在炎剑的照亮下，周围的景象浮现出来。

我们的脚底是一大片的红色……血泊。倒在血泊上的是肉片——手、身体、头，以及烧得焦黑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些是……未由做的吗？」

「嗯。」

我颤声询问，未由满不在乎地点头。

「——启介同学你别那种表情。那些都不是人类。」

未由对稍微松口气的我解释说。

「欸？」

「那些是最近常在我面前出现的怪物。做梦都没想过会在城市里攻击我，有点不措手不及……」

「啊……你受伤了？」

仔细一看，未由脸颊上有一道伤。

「没事啦，小伤而已。」

未由摸摸伤口并擦掉血，下方的伤口就不见了。

那是混血儿的再生能力。在奈波时也看过几次。

「从奈波回来后究竟发什么事了？而且怪物是……」

仔细观察，焦黑的物体的确长着像是翅膀的东西。不过，未由究竟为何会被这种东西攻击……

「怪物的真面目我也不清楚。不过，并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才是——引发事端的一方。」

未由露出一抹笑容。感觉很不对劲。这才是真正的未由吗？她该不会又被哪个人操控了吧？

「对了……得消除痕迹才行。」

忽然想到这件事的未由，举起炎剑往血海与怪物的尸体挥舞。

火焰熊熊包围，被烧毁的血液与肉片留下恶臭。

「未由——你该不会被血的冲动所吞噬了吧？若要血我可以给你。所以……」

「不是这样的，启介同学。离满月还有一星期所以我没事。如果觉得痛苦，会直接拜托你的。我只是依自己的意志做想做……应该去做的事而已。」

未由的眼神坚定。并不是渴望血而灰蒙蒙的眼神。

「应该去做……的事？」

「你还记得奈波事件中……在背地搞鬼的八朔连大吧？」

「……啊，当然记得。」

佯装未由的双亲是意外死亡的就是他，他的儿子八朔则秋如此说。

「我要把他揪出来，但棘手的是他投靠《群聚》躲藏起来了。因此我决定要先消灭《群聚》。」

「消、消灭……难不成你孤身一人跟他们全部的人战斗？为何不找我们——」

「因为没有启介你们能做的事。魔术虽能成为强大的武器，击溃组织上却仍力有未逮。我需要的是更强大的力量。友月家就有这股力量。」

「太乱来了……对方可是跨足全世界的组纤哦？就算多有钱有势，我都不觉得有办法搞得定。最重要的是，为何友月家愿意为你如此大费周章？」

「友月家——不单只是财阀而已。累积的千年势力也不会输给《群聚》。而且，启介同学我要申重一遍，并不是友月家为我做，而是我要友月家这么做的。」

「未由吗？」

我回问，未由却摇头。

「我不是未由。」

「欸？」

明显矛盾的回答，我感到莫名其妙。

「别再叫我这个名字了。因为我即将成为——」

穿着红色和服的未由挺直身子，拎起炎剑接着说：

「友月家的当家，友月未永。」

当家？未永？

我……在何时又疏忽掉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弄错的啊？

眼看着断然否定「自己名字」的未由，虽然我不想她离开，却也体认到她已经从我手中溜走了。

未由对愣在那里的我露出惆怅的笑容后，将炎剑回归虚空。红光消失，大楼又再度被黑暗所笼罩。

「启介同学，因为被喷到一些血，那我要回宅邸罗。我决定暂时不回宿舍。因为刚刚那些怪物若攻击宿舍的话，会对同寝室的阳名同学造成困扰。」

未由说着并走过我身旁，正要离开这栋施工中的大楼。但我一听到「攻击」两个字，瞬间清醒。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怪物是《群聚》的刺客吗？既然有可能再度攻击，我也一起——」

「不用！」

尖锐的声音打断我的话。

「我一个人没问题。若有人在旁边的话，我无法使出全力反而碍事。就算在睡觉，现在的我也在用魔术保护自己，所以别担心。我至少要在两个月以内，让《群聚》这个组织从世界上消失。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有危险逼迫启介同学和爱莉莎同学了。在那之前……请等着。」

留下这句话后，穿着红色和服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

「——未由！」

我忍不住大喊。

然而——逐渐走远的脚步声没有停住。

*

临终之际看到的是红火。黏着在脑髓里的是贯穿、劈断身体所造成的炙热与疼痛。

昏暗的施工大楼里被杀了「五次」的我，意识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

由于太慢切断与终端的《接续》，反馈的痛楚传导至全身。

「唔……」

忍着激烈疼痛的我睁开眼睛，从床上起穿。我在平时待的房间内。

「结果如何？」

冷冽的声音对我问道。一抬头，站在窗户边的男人——八朔连大正低头看着我。

「投入的五体的终端全数死亡……但也利用偷袭，成功让友月未由受了一次伤。」

听到我的回答，八朔连大挑着眉。

「是吗……终于砍了她一刀啊？这也叫偷袭，真好笑。但接触到她至少能达到最低限度的目的。所以，当然『读取』了吧？」

「是的。虽然只有表层，但已得到充分的情报。」

看到我点头，八硕连大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要锁定谁应该很清楚了。可以用的人有几个？」

我搜寻读取的情报。

「八……不对，有六个人。」

「哼，挺多的嘛。那就锁定重要的两个。」

「遵命。」

接下八朔连大的指示后，我从床上站起来。

「要慎重行事。我的目的不是杀了友月未由。你们看似怪物，却只是《鵺》的劣质品。力量远不敌那个妖怪。」

我走出房间，身后响起像是半是激励半是轻蔑的话。

走在走廊上，一边在脑中挑选两名标的物。

一名是少女，另一名是少年。两人都与友月未由同年。

「……」

其中一个标的物也认识。心情上有些复杂。

不过，若无法达成任务，我就无法做我自己。也会失去被赋予的名字。

如此一来我就谁也不是，只是一个废弃物。

不允许失败，也不能挟带私情。

毕竟我为了守护属于证明自己的名字——一直战斗到现在。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第二章 楼上的少女，月下的红月

右手与左手虽然没办法握手，

但并肩走路就刚刚好哦。

1

时间特别漫长的九月一日终于结束，现在是隔天的星期五。我比平常早三十分钟起床，前往未由住的宅邸。早晨的空气很冷，令人感受到秋天将近。虽然仍是夏季制服，但已厌到些许凉意。

昨天，没追上未由的我直接回宿舍，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直到有睡意为止。好几次下定决心想用忠志舅舅给的手机打给未由，但听到答铃声后立刻切换到语音留言。我也没想到——要留什么话。

而现在我也不知道该说、该做什么，虽然来到宅邸，却只是呆站着，没按对讲机。

这么下去不行。只有这个念头是可以确定的。

过了一会儿，大门的另一头响起脚步声，以及咔锵的开锁声。

总之，再跟她谈一次……

只能直接来问她，我下定了决心。

「哎呀，是启介？」

然而，从大门钻出来的却是穿着制服的爱莉莎。一看到我就立刻把脸别过去。看来她仍在意昨天的事情。

「你来这里干么？还不就是昨天没见到未由所以在这里等她吧。你应该晓得未由后来就回来了吧？早知道就听我的话留在宅邸就好了。一定是报应啦。」

「没有啦，我跟未由见过面……发生了一些事。我想再谈一次才来等她的。对了——未由呢？」

经我这么一问，爱莉莎的表情似乎更拗了，粗声粗气地回答。

「我听香织说她今天请假啦，因为旅行太累的关系。昨天一回来马上阅在北栋没有出来，今天本来想去叫她吃早餐，但北栋的门是锁上的，所以今天也不会去上学了。」

「……是吗？」

我叹了口气。觉得可惜的情绪中渗杂着轻松。或许我害怕她会说出跟昨天一样的话吧。

「究竟怎么回事啊启介，发生了一些事……是什么？」

可能是从我的声音察觉到什么异样，爱莉莎与刚才判若两人，担心地抬眼看着我。

这家伙从来都不会忽视我软弱的部分。她忘记自己在生气，温柔地关心着我。跟一无所见的我大相迳庭。

「边走边说吧。总之先一起去学校吧。」

我伸出左手说。

或许只是想有个依靠。爱莉莎有些讶异，但马上用右手牵起我的左手。

「启介你知道吗？右手与左手虽然没办法握手，但并肩走路就刚哪好哦。」

像是发现到什么趣事般地笑着说，爱莉莎的手好温暖。

纵使假期刚结束，第二天等待我们的还是六小时的课程。只有未由缺席的教室里，我和爱莉莎坐在一起听讲。爱莉莎不是没有自己的课本，只是必须要协助她一阵子。

爱莉莎常常指着板书上的汉字发问。基本的日文虽然会念，但难些的汉字就不懂了。

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问题，很认真的听课，甚至连数学都能指出老师错误的地方。

这状况在做入学前的准备时我就晓得了，爱莉莎在《方舟》时，似乎读过非常艰涩的书籍。对数理科的科目一开始就有丰富的知识，我几乎不用教她。相反的，像社会或国语等必须从头开始学习的科目，倒会因为数量太庞大而叫苦连天。

「……」

我斜眼偷瞄抄着笔记的爱莉莎。

若扣掉一开始的自我介绍，爱莉莎的学校生活很顺利。上课时只会问我不懂的问题，不会聊到私人的事。

我告诉她的规定也乖乖地遵守。从见面的那一刻，爱莉莎就很守规矩。因为她曾经破坏了规定，为《方舟》带来危机，而对此感到很后悔。

爱莉莎的个性直接，也因此经常发生冲突，但现在我很羡慕她。今早问过我未由的状况后，爱莉莎也立刻晓得自己该做什么。

『——换言之，现在《群聚》与友月家发生战争。指挥的人既然是未由，她就会被盯上……唔，这样的话我要定期的巡视宅邸周围了。未由既然说会碍手碍脚不要靠近，那就在敌人攻击未由前先下手就好了吧。』

笑着这么对我说的爱莉莎很耀眼。

……没有我能做的吗？

我没住在宅邸所以无法用同样的方式保护未由。假使我去拜托她让我住进宅邸里，现在的未由也不会同意吧。

机械性地抄着笔记的我，思索着这问题，还没找到答案却赫然发现，平时觉得漫长的六小时课程已经结束。

爱莉莎觉得要尽快回未由身边，所以很快地离开学校，我也一个人走出教室。山崎与宫岛邀约说既然是周末，就算只有我们三人也去哪里玩玩吧，我却没这样的心情。

「远见同学，等等！」

回头一看，长发飘曳的少女跑过来。

「冬上？」

我叫出她的名字并停下来。

「你到底想怎样？」

冬上一来到眼前便立刻逼问，令我不知所措。

「欸……？怎、怎么突然这么说？」

「别给我装傻。友月同学今天也休息，远见同学从早上就心不在焉。午休大家都在我就忍住了，结果你什么没说就要回去了，真不敢相信！友月同学肯定发生什么事了吧？难道她没说要向我报告吗？」

「啊、啊啊，好像有这么回事……」

「忘得一干二净的表情。算了，总之你快说给我听吧。」

冬上抓住我的手，瞪着我说。放学途中的学生们好奇怪地看着我们。

该怎么办呢？我思考着。

随便把事情说出来冬上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也有可能被卷进危险里。这里先……打个马虎，混过去好了。

「呃，抱歉。我忘了跟你说未由昨天就回来了。今天请假是因为旅途太操劳的关系。还有，我很担心她的状况。」

冬上对于我的解释却一笑置之。

「远见同学，当我那么好骗吗？这种谎是骗不过我的。远见同学的样子与其说担心，反倒是在烦恼的样子。我先申明，不解释清楚之前我是不会放手的哦。」

冬上的手加强了力道。

「没骗你啦。啊，而且我今天还有事，得先走才行……」

「别再讲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藉口。」

她说得没错。那只是顺口而出的推托之词。但随即想到其实我没说谎

「——是真的啦。我等等要去教会，我跟别人有约了。」

没错，我答应过小铃还要去找鶫这个少女。老实说今天我没这个心力，本想改天再去拜访……但这样就不是骗人了。

「教会……?」

「嗯。」

冬上一脸狐疑地看着语气肯定的我。

「真的？」

「真的。」

「若骗我可不会轻易就放过你哦？」

「不是骗人所以请轻易放过我吧。」

冬上直直注视着我约眼睛，最后叹了口气放松手的力道。

「……那就没办法了。」

冬上遗憾地嘀咕。看她终于释怀我也松了口气。然而，冬上的话却还没说完。

「我也一起去吧。直到远见同学事情结束，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欸……？」

我吃了一惊，冬上则露出调皮的笑容。

2

「抓够了没，可以放手了吧。」

前往教会的路上，我甩着她的手。远离上学的道路后来往行人虽然变少，但总觉得这状况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误会。

「不行啦，远见同学说不定又会溜走。所以到教会之前都要这样。」

冬上却若无其事地摇头说。

「就说不会溜走了啦。况且，溜走后的下场更惨。」

「哎呀，挺有自知之明嘛。但我可是做事谨慎，以确保万无一失的那种人哦。你就死了这条心接受这状况吧。还是说，你觉得很丢脸？既然今早进到校门之前，都跟爱莉莎一直牵着手，远见同学对这种事应该不在乎才对。」

「……你看到罗？」

「看得一清二楚。怎么？远见同学在跟爱莉莎同学交往吗？你不是后来就直接称呼友月同学『未由』。」

「……你发现罗？」

「当然。」

冬上果然不能大意。

「我们两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会称呼「未由」是她自己这么要求的。爱莉莎的话……我也不知道。反正没在交往就对了。

「呵呵，远见同学晓得我在想什么吗？」

「……这么说来还真不晓得呢。」

对冬上的恶作剧反击，我选择淡然处之。

「那真可惜。远见同学在想什么我就大致都晓得。」

「这么不公平害我都想哭了。但既然如此你就都不用问我了吧？」

我耸耸肩说。

「唔，竟然被抓住话柄，远见同学还真嚣张。」

「先发制人的究竟是谁啊？我多少也学会以牙还牙了。」

我不耐烦地说。冬上不知为何佩服地抬头看着我。

「平常只有我们两人时不大讲话，没想到远见同学嘴巴挺毒的，真好玩。」

「那是褒还是贬啊？」

「夸赞你的意思啦。」

「哦哦真开心，谢谢罗。」

我不屑地回答，冬上开心地笑了。

冬上说的没错，气氛轻松的聊天是第一次。在五月的时候，从没想过这样的状况。我原本很讨厌她，讲话很冲、完全没在客气。

沿路上一直斗嘴，不知不觉已来到教会附近。专心在聊天上后才发现路程原来很短。

「冬上你看，那就是教会。」

我指着由高的铁栅栏围起来的钟楼说。

「……」

冬上却没有回应，脸上有些阴郁。

「怎么了？」

「——冬上同学。这里并不是单纯的教会吧？」

「嗯，啊，难道是因为面积太大而吓一跳吗？其实这里也兼作育幼院哦。」

「果然……难怪觉得氛围很像。」

叹了口气后，冬上放开我的手。

「很像？」

我反问，冬上注视着设施一边喃喃说：

「我原以为这种事只会跟友月同学说，其实我曾待过类似的设施。在七岁时被冬上家收养之前。」

「是……这样啊？」

我很惊讶，但仍佯装平静附和说。这时别多说什么比较妥当。

因为我觉得冬上不是为了搏取同情，只是单纯地说出自己的身世。

「反应真冷淡呢。难得我说了过去的往事，你都不追问下去哦？」

声音有些不悦，但嘴角露出笑容的冬上问我说。

「你想要我追问吗？啊，当然……若因为这种事而有什么烦恼的话，我愿意陪你聊聊。」

「呵呵，你真是个怪咖呢。烦恼多少都会有，聊聊就免了。我打算全靠自己的力量来解决。」

「……我就知道冬上会这么说。况且，就算我追问，你也不打算老实说吧？」

「也是啦。我或冬上家的事情，除了未来的夫婿以外，其他人没必要知道吧。若你有兴趣，要不要当我的丈夫候选人？」

「我怎么可能——呃！？」

脱口而出的我，腹部被冬上的手肘狠狠一揍。

「远见同学，这种时候就算是说谎也要表现出犹豫的样子啊？」

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令我压力很大，只好乖乖向她道歉。

「很好，这样我心情也舒坦多了，那就走吧。远见同学，快点带路。」

「没关系吗？」

「什么？我先说哦，我对设施并不已i讳也不讨厌，只是没有心理准备而已。自己的过去突然出现在眼前，任谁都会裹足不前吧。」

「……是吗？」

「过去」这件事的确非常沉重。我在奈波也有所体悟。

我走在前头，带着冬上钻过设施的大门来到礼拜堂前。跟昨天不同的是，没听到管风琴的乐声而是人的说笑声。其中一个大概是小铃吧。那么至少还有另一个人，会是谁呢？

若是昨天见到的这所设施的院长——艾诺克，就很不想见到他，我边想边打开对开的大门。

「啊，哥哥！」

还没确认里头的人是谁，便听见妹妹的声音。这声音我不可能认错。

「启介？你来啦！」

接着小铃也开心地拉高嗓门说。两人并坐在长椅上。看来，刚刚开心在说话的是由衣和小铃吧。

现在的由衣是人类的型态，戴着麦杆草帽和围巾遮住狼耳朵和项圈。

「启介，谢谢！昨天我说的话你告诉由衣了吧。所以由衣说想跟我做朋友就过来了。」

对于小铃所说的，由衣尴尬地用麦杆草帽的帽檐挡住我的视线。

「我、我不是因为哥哥的话才来的。只是散散步就走到这附近而已……」

「理由是什么都没关系。看样子你们成为朋友了吧？太好了呢，由衣。」

自觉昨天太多管闲事，所以没再逼弄好胜心强的由衣，只摸摸她戴着麦杆草帽的头这么说。

「唔……哥哥是笨蛋。」

由衣别扭地别过脸。

「哎呀，由衣生气的脸也好可爱哦。」

晚一步进来的冬上说。一听到这声音，黑色尾巴吓得瞬间从由衣的裙子露出来。

「啊……雪、雪绘姊姊——」

可能是以前被熊抱的经验造成心理创伤，由衣顿时警戒起来。喜欢狗的冬上，对狼形态的由衣无法抗拒。

「哇，好开心哦。你记得我的名字呢。真的跟你哥好像，是个聪明的孩子。」

「多谢鸡婆。」

我吐槽出神地望着由衣的冬上，这时小铃插嘴进来。

「请问，那是谁？不是爱莉莎吧？」

「抱歉还没打招呼，我叫冬上雪绘，是远见同学的同学哦。」

「原来是这样，幸会，我是小铃，请多指教！」

小铃向冬上所站之处稍微错开的方向鞠了个躬。冬上看见她这样，挑了一下眉毛，为了确认而看向我。或许冬上也察觉到小铃双眼失明。看到我颔首示意后，冬上走向小铃并握起手。

「——幸会，请多多指教小铃。」

「嗯！」

小铃对握手问候的冬上笑着点头。

「对了远见同学，跟你有约的人就是她们吗？」

「不是，我跟小铃是有约定，但要去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什么意思啊？」

「该怎么说呢……有个孩子最近刚来这个设施，好像一直都一个人，而且似乎都不跟别人说话。可是之前有回应过我几句话……所以小铃拜托我再去见她。」

我向不明所以的冬上解释大致的状况。

「………远见同学，你这人也太多管闲事了吧。那种事就别管了嘛。」

冬上用受不了的眼神对我说。

「不行啦！」

小铃却立刻反驳。

「欵？」

「我老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所以有人可以说话或对我说话的话，就很开心！所以不能不管她啦！鶫经过这里时我都会跟她攀谈，但我不能爬梯子所以无法去钟楼……我没办法跟她在一起，所以……」

听到小铃含泪欲泣的声音，冬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说的也是，小铃说的没错，真的好贴心哦。之前有谁这么关心过你吗？」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小优是我第一个朋友，一直陪着我呢！」

小优是出身这所设施的歌后珠洲里优耶。小铃之所以崇拜优耶，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冬上刺眼似地眯着眼，望着谈论过去的小铃。

「这里……比我待过的地方温暖得多呢。唉，有种输掉的感觉。没办法，我也来帮忙吧。远见同学，你带我去那孩子那里。」

冬上手拨着头发，下令说。

「干么？冬上也变得多管闲事了吗？」

「……堕落了啦。」

我没有问「堕落到哪里」的勇气，说声「谢谢」后便带着冬上前往钟楼。

来到钟楼的上方后，地面上感受不到的风便拂过脸颊。

这里依旧是个狭窄的地方，所以让冬上在梯子下待命。总之我又一个人去到那里。

眼前的是白发与褐色皮肤的少女。跟昨天一样背对着我。

「——小鶫。」

她应该发现我爬上来了才对，但等我叫她时才转过来。

「……又来了哦。」

觉得伤脑筋地咕哝着。

「哎呀，今天马上就回应我了？」

「……我不说话你也不会离开啊。判断出那是浪费时间。」

大概是嫌烦吧，但我听听就好。既然愿意跟我说话，就是很大的进步了。

「我问你哦，昨天小铃和爱莉莎的演唱会，在这里也听得到吗？」

「……听到了。」

「觉得怎样？」

「……问题很抽象，我不回答。」

看她真的不懂的样子，于是我改正说法。

「就是好听或不好听，喜欢或不喜欢啊？」

「……不会不好听，也不会不喜欢。」

听到这答案我放心了。若不喜欢那场演奏，她跟小铃就交不了朋友了。

「问题只有这个吗？你若这样回去我会很开心。」

「不是，我还有别的事。那个，小鶫——」

「还有，别那样……叫我。」

「咦？」

本想切入正题的我，突然被打断。

「……你应该发现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鶫这名字是原本的名字翻译过来的。无法将我的名字发音念正确的小铃，院长告诉她我名字的意思……之后就自做主张一直这么叫而已。」

「啊，抱歉我不晓得这件事。那我今后就叫你的真名，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仔细想想，我们的交情又不到需要叫我真名。算了。」

「那个，这样不就只能叫你小鶫了……」

「加上『小』很恶心。应该说，你能去到不用叫我名字的地方就谢天谢地了。」

意思就是叫我快滚吧？但我事情还没办完。

「嗯……那就不加『小』字，当我是在叫你的昵称好了，不然谈不下去。」

「……昵称？」

她似乎第一次听到这单字而歪头问。

「昵称是跟本来的名字不一样，朋友之间才会互相称呼的名字啦。我很想跟小鶫——不对，是鶫做朋友，某种层面上这样刚刚好。」

「……为什么我非得跟你做朋友不可？完全没那个必要。」

果然是这样，我搔着头想。这样最好把事情说清楚。

「我就老实说吧，其实是小铃拜托我的。因为你老是一个人所以要我当你说话的对象。她一定很担心你。所以我不会勉强你跟我做朋友，但跟小铃说话看看吧。你们一定会变成好朋友的。」

「……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有那个必要。我想要一个人待在这里，也不需要说话的对象。这样只是在打扰我。」

态度相当冷淡。我被明确的拒绝，实在没辙了。

「喂，你以为你是谁啊！」

正当此时，开着的吊门那里却传来怒吼声。

「咦？」

冬上从门口露出脸，原是她爬上了钟楼。可能是偷偷爬梯子时听到我们说话。两个人已嫌拥挤的空间出现第三个人，钟楼变得拥挤不堪。

「……等等，别逼我。」

「不、不是啦，因为冬上她——」

我对瑟缩着身体的鶫解释说。

我的话却被打断，接话的是冬上的大吼声。

「给我听清楚勺小鶫』。你想要一个人？不需要说话的对象？开什么玩笑！你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你是谁？我没道理被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说吧。」

某种层面上说得很正确的鶫，毫不畏惧地笑了起来。

「我叫冬上雪绘，给我记好了。你做的不够彻底啦。若真想独处，就一个人待在没有人会发现的地方。每天每天都会经过小铃的面前，那么温柔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担心！」

「……那是对方自做主张。」

「没错，的确是这样。可是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吧？我问你，小鶫。你故意来钟楼应该有什么原因吧？好比说……在这里就能听到小铃的演奏之类的。」

「……」

鶫闷不吭声。这反应等于默认了冬上说的话。

「我好像猜对罗。哎呀呀，听演奏却没有等值的付出，你还坚持拒绝对方的好意……这样对小铃——不是很失礼吗？」

冬上严肃的表情瞪着鶫。

「喂，你别这样啦。」

眼见鶫完全无法反驳，我出面缓颊。冬上这时为了冷静下来而深吸口气。

「算了，想说的已经说完那我走了。远见同学，我先下去。小鶫，既然受了恩惠，至少对小铃要有所回应吧。」

冬上咚咚咚地爬下梯子。变得较为宽敞的钟楼上，我开口说：

「好、好像台风一样哦。」

我尴尬地笑着说，鶫没有反应。

「……原来我是为了听她弹琴才来这里的啊。」

鶫彷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你自己不晓得吗？」

「……是的。我只是考虑这间设施哪个地方最舒适。我不了解自己的心。」

「别人的心你也不了解吧？」

「不，对我来说，别人的比较容易了解。」

她斩钉截铁地说，脸色却立刻暗淡下来。

「……可是刚刚那人真奇怪。明明了解她却又不了解她。」

「奇怪？冬上吗？」

「对。她为什么要担心我呢？明明是受小铃之托才来这里的。」

「——什么啊，原来你了解冬上的心情哦，真敏锐。」

我也发现到冬上应该是为了小铃，所以才生气的。

「……我很冷漠，但她并不讨厌我，而是在担心我……真是莫名其妙。而且我们才笫一次见面，照理说我对她没有任何价值才对——」

「那个，我想跟有没有价值无关吧。刚刚的冬上看起来没想太多。可能是想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吧。」

「……引我注意？」

鶫惊讶地问道。

「你还记得冬上哪聊叫你『小鶫』吧？可能是要惹恼你才故意这么叫的。可是，她应该也听到我们说了昵称是朋友之间使用的一种名字。」

「……朋友。」

鶫愣愣地重复这句话。

「不相信的话就直接问她吧。」

「……不、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了解应该对铃付出什么等值的报偿。我会好好想一想的，所以请先让我独处。」

鶫的表情第一次那么慌张。我差不多该退场了吧。

「是吗？好吧。但是鶫，我还能再过来吗？」

我最后故意称呼她的「昵称」。似乎晓得我的意思而皱起眉头，却又不得已地点头。

「……随便你。」

她没有拒绝这个「昵称」，也同意我再次造访。我很满意这结果并爬下梯子。

「——远见同学，怎么样？她听懂我的意思吧。」

等待我的冬上有些担心地问道。看来冬上没听到鶫有提到她。

「算有吧，她会再想一想的样子。话说回来，除了未由的事以外，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冬上那么热心呢。」

我回到小铃与由衣等待的礼拜堂，一边说。

「……我故意引她注意的。总觉得她跟以前的我很像。所以才想劝劝她。」

「真意外呢。冬上，你以前也是个像鶫这样的孩子吗？」

「算吧。虽然比较可爱一点，但满像的。莫名的冷漠又看破一切的样子，对理所当然的常识却不晓得。就只是个小屁孩吧。」

冬上自嘲似笑着。

「——远见同学，你若有空就再过来吧。那个孩子其实很寂寞的。」

「知道了。嗯……那么，冬上也是吗？」

「我也不知道。先不提小时候了，我连现在的自己都搞不懂。」

冬上表情暧昧地回答。

对自己不了解。冬上也一定是这样吧——

和小铃告别，由衣也一起跟着离开设施，这时火红的夕阳从正前方照射下来。来到沿岸，我们三人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呵，总觉得有点扫兴。」

夕阳似乎很刺眼，冬上眯着眼睛说。

「——远见同学，友月同学的事我改天会再问你哦。」

冬上表情有些迷蒙，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以为等等铁定就要开始质问我了，令人大感意外。

「咦……可以吗？」

「可以啊，又没关系。反正今天不管怎么逼问远见同学，你都不会说实话吧。所以我本想故意弄到你不开心，但又没那个心情了。」

「喂喂……」

我被冬上的真心话给逗笑了。

「况且由衣也在。远见同学，我们就和平地各自回家吧。」

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分岔路。

冬上往女性宿舍的方向转身，倒退着跟我们挥手。

「那个，雪绘姊姊再见罗！」

一直以我为挡箭牌和冬上保持距离的由衣，最后也好好地向她挥手道别。

「冬上回去也要小心哦！」

虽然仍是傍晚，但想到这里除了放学时间外几乎没有往来的行人，而大声提醒。

「好好好，知道了啦！」

冬上说完便转向前面，走在黄昏的路上逐渐远去。正面照射下来的夕阳形成逆光，冬上的身影没入影子中。

「——冬上！」

对这景象没来由的不安起来，我下意识叫住了她。

「怎么了？远见同学。」

冬上停住转头过来，语带讶异地问。被阴影遮住的表情看不清楚。

「那个……可以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听到这提议，她用笑声回应我。

「呵呵，今天老是那么冷漠的，现在是有事吗？难不成远见同学是个傲娇？最后一秒让我看到你的温柔，计划要迷惑我吗？」

「不、不是，我没这种打算……」

「那就不用费心了。远见同学现在该保护的人是由衣吧。我一个人回宿舍就可以了。」

冬上语气开朗地说完就转过身去。黑色的少女影子彷佛被吞没在红光里，逐渐变小。

「……哥哥？」

总觉得眼睛不能离开那个背影，这时听到由衣的叫唤。

「啊，抱歉。没事。对方是冬上……的确是我太鸡婆了吧。」

我歉疚地对由衣露出苦笑。视线拉回来时，已不见冬上的身影。

「——回去吧，由衣。」

「嗯。」

与冬上住反方向走的我们，脚下拖着长长的黑影。

3

当晚我睡到睽违已久的床铺上。从奈波回来后就一直暂住在未由的宅邸里，昨天也整晚担心爱莉莎说不定会来而在地上睡，已经一个月没睡在床上了。不对，暑假之前床就被爱莉莎所占据，说不定更久。

不过，今天爱莉莎应该不会来吧，因为她在守护未由。

虽然仍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但已经没有昨天焦虑了。爱莉莎眼光敏锐，未由陷入危机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可是，冷静不下来呢。」

我小声地喃喃自语。可能是留在被子里的爱莉莎的香味，枕在我右手臂上发出香甜鼻息的由衣，都让我内心一直很不安定。

我在奈波每天都过得闹咲咲的这段期间，未由已去到遥不可及的地方了。

未由应该真能消灭《群聚》。如果抓到八朔连大，她想怎么做？

未由的眼神展现出她下了重大的决心。

八朔连大是害未由双亲身亡的仇人。说不定未由会想对连大——

我不敢再想下去。但如果我猜得没错，就必须阻止未由才行。

一旦放开手，就会被拖入无止尽的黑暗深处，失去她。

那是在海难意外中失去由衣时的感觉。无法挽回的绝望心情。

现在由衣在我旁边睡得很安详，然而，当时未能救起她的事实仍没改变。

对于未由，也为时已晚了吧。一旦拉开的距离不断在扩大……

没有这回事。仍然来得及。仍然……

我安慰着自己，这时终于想到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直接去问未由吧。问她是不是打算向连大复仇。

全都是由此开始的。若未由有复仇的念头我就要劝她放弃。哪怕我没有阻止友月家的力量，但未由的心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

脑中顿时浮现出冬上的身影。

以前，对未由穷追不舍的冬上，以及今天跟小铃握手问候、怒骂着小鶫的冬上，像是另一个人却又是同一个人。

听到我的调侃而开心地呵呵笑着的冬上的表情，未由当时若复仇成功就看不到了。

而且，未由也会失去自己的笑容。

为了复仇所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了。

比起爱莉莎或许晚很多，但终于找到解决之道的我闭上眼睛。

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课，先去宅邸看看吧。一做好打算，就等待睡魔上门。

然而，这时我的眼球感受到照到眼皮上的强光。

「——什么啊？」

睁开眼时强光已消失，但被窗帘遮住的阳台窗上有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影迅速打开窗户进到里头时，声音迫切地大喊。

「启介，不得了了！」

那是身穿以黑白色为基调的法衣的——爱莉莎。

「怎么了？表情好吓人。」

我吓得连忙起身。原本躺在手臂的由衣也醒来，揉着眼睛问：「……发生什么事了？」

「启介，别问那么多快跟我来！不得了了！」

爱莉莎似乎没听见由衣的话，抓着我的肩头摇晃说。

「什、什么事不得了啦？好好说嘛！」

我在混乱中问道。这时爱莉莎露出愤怒的表情，声音很焦急：

「气死了！现在没空好好说话！因为——雪绘被绑架了！」

「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说？

冬上吗？究竟怎么了？

「不会……吧？」

「是真的！我睡觉前在屋顶上用风的魔术巡逻着宅邸的四周。发现都这么晚了还有车开进来，待了一下子后又离开。想知道他们谈了什么走到玄关时，发现穿着黑衣的男子们样子紧张地在谈话……」

爱莉莎很快地解释。抓着肩膀的力道变强。

「可是不论我怎么问，他们都不告诉我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就用透明化魔术跟踪他们，结果偷听到他们跟香织的谈话。绝对不会错！」

爱莉莎的声音很认真，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我的身体在发抖。今天傍晚才刚挥手道别的……难不成是后来——

「是谁……又为什么要绑架冬上？」

我逼问，爱莉莎却以手制止。

「犯人是连大……香织他们说的。」

「八朔……连大吗？」

我愤恨地吐出这名字。

混帐！那时真应该送她到宿舍的……

「好像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寄恐吓信到宅邸。似乎上头只写了交易地点和时间。从宅邸出去的车子里坐的可能是未由吧。」

「知道车子去哪里吗？」

「郊外的巨大坑洞。指定的时间是午夜十二点。」

我仰头一看挂在房间墙上的壁钟，时针刚过十一点五十分。

「爱莉莎，波费时间抱歉了。我马上准备！用魔术移动应该来得及吧？」

「嗯，还是要快。没多少时间了。」

听到爱莉莎这么说，我迅速准备。衣服是作为睡衣穿的针织衫，但必须要穿鞋子。

「由衣，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看家了。」

我对忧愁地听着我们说话的由衣说。

「唔……哥哥，你要救回雪绘姊姊哦。我其实没那么讨厌给她摸啦——」

「我知道。听到这句话，冬上也一定很开心。」

我把手放在由衣头上，答应她，随后便和爱莉莎走到阳台。

「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起动语言》震憾着夜晚的大气，施展的奇迹将我们送上天空。

没多久老旧的男生宿舍映入眼底，我一面抓着爱莉莎的腰，俯视着灯火零落的城市。

「爱莉莎，你不使用转移魔术吗？」

「那个太显眼了。而且也不晓得是怎样的交易，从天空凑近一点偷看状况比较妥当。」

爱莉莎的《疾速光辉》转移时的确会伴随强光。用飞行魔术可能比较安全。

「……雪绘，没事吧？」

往巨大坑洞飞行的爱莉莎喃喃自语。目的地是城市的另一端——没有任何灯光，隐没在黑暗中的一角。从夜晚的空中往下看，巨大坑洞和四周的黑暗同化而无法区别出来。

「只能信相她没事了。至少交易结束之前……应该没事。」

不过，对方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男人。连自己的亲儿子八朔则秋都被他当成棋子一样，他不可能会手下留情。

「那就得当场解决，快！」

爱莉莎加速飞行速度时，突然遭到上方而来的冲击。

「咚！」

强大的力道震晃包围我们的风结界，让我们差点失去平衡而掉下去。

「——！？什么吁」

爱莉莎施展魔术妨止我们坠落后，静止在半空中。

为了不被甩出去，我紧贴着爱莉莎，一边确认状况。

「这些家伙……是什么啊？」

长着翅膀的怪物。只能如此形容的生物，几只怪物拍打着翅膀开始绕行在我们的周围。每只长得都不一样，有全身是鳞片脸长得像鸟的，也有毛绒绒长得像狼人的。翅膀上有的是羽毛有的像蝙蝠一样是皮的翅膀，难以找出共通点。

「说不定就是这些家伙攻击未白的。」

爱莉莎猜测怪物们的来历。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也不是亲眼看到。但若是这个状况——应该是那个吧。」

据说八朔连大藏匿在《群聚》。也听说那个刺客借力量给连大做交易。

「吱吱吱吱吱！」

长得像乌的怪物吱吱叫，用身体朝我们这里撞过来。包围我们的风虽将怪物弹飞，却也引来怪物们从四面八方攻击。

「——呃，数量太多了。启介，我们先降落到地面，准备施展魔术！」

爱莉莎说完，为避开怪物的冲撞而开始急速下降。虽然巨大坑洞还在前面，底下已经是森林。这地点刚好可以避开人们的眼目来战斗。

我迅速咏唱《姿态语言》，一边看着追捕我们的那群怪物。

「很好，就全给我聚在一起吧。」

剧烈冲撞到地面之前紧急刹车，轻飘飘着地的爱莉莎，手举过头看着上方。

「狂刀旋风！」

不咏唱《起动语言》，爱莉莎朝天空释放出风刀。不可视的凶器在高速追着我们的大批怪物群中奔窜，切断它们的肉体。

「嘎昧咔咔咔咔！？」

有的怪物翅膀断裂，有的上下身分离滚落在地。但一只避开风刀运气较好的，像大熊一样的怪物高举着的臂膀降落下来。即使不咏唱《起动语言》，爱莉莎的迎击也快要来不及，幸好我这边已准备完毕。

「贪食魔狼！」

我喊起《起动语言》，右臂随即缠绕起如阳炎般的黑影，随之而来是手臂胀大的感觉。

我直直盯着步步逼近的怪物，手指弯曲成钩爪一样。此时此刻，我的手指是锐利的狼牙，手掌则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魔狼口腔！

右臂朝着上空攻击，将没什么抵抗的怪物右半身给咬烂，剩下的左半身顺着力道滚入草丛里。

「搞什么也太弱了吧。这样应该能全部消灭吧。」

仍一面警戒着状况的爱莉莎说。

「或许吧，不知道它们跑出来干什么，快点去交易的地点——」

我同意爱莉莎的话想加快速度前进时，却看到倒下去的怪物又一个个爬起来。仔细一看，它们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复原，失去的部位也再度重生。

「……再生速度简直跟之前交锋过的奇美拉一样。不上不下的攻击似乎没效。」

「奇美拉……那种东西接二连三的出现可受不了——」

我发出乾哑的笑声说。奇美拉曾将《天使王》实体化的爱莉莎的剑给折断，但我怎么会输给那些家伙。

逐渐步步包围我们的十几只怪物们拥有媲美奇美拉的能力，这我可不敢想。

奇怪……？它们原本就有那么多吗？一开始还以为不到十只——

「启介，你觉不觉得……好像增加了？」

「呵呵……原来不是我心理作用啊？」

我冒着冷汗回答爱莉莎。仔细观察，新的怪物从森林深处一个个冒出来。往头上一看，树上及上空也有大片的影子。

「到底有几只啊……启介，你握住我的手。虽然离巨大坑洞还很远，但危机之时就用转移魔术离开森林吧。」

我的左手握着爱莉莎伸出的右手。

「好。可是看这样子巨大坑洞周边的森林和上空全都是这个东西。不打倒它们根本就无法前进。」

「也是……可能想阻止我们去妨碍交易吧。」

四周已被怪物挤满。

「吱吱吱吱……」

「嘎嘎嘎嘎……」

发出刺耳声音聚集而来的怪物与我们对峙。

彷佛像是从森林深处，无止尽的恶魔涌上来。

「吼吼吼吼吼！」

从后方将前排的怪物向前推似地攻了过来。

「旋阻烈风。」

爱莉莎卷起强风将怪物缠起来后刮飞，下一列的怪物又马上袭来。

「呀啊！」

我将呈现《贪食魔狼》的右臂往旁边一挥，一口气将靠过来的怪物身体给咬烂。被冲击击震飞的怪物们虽倒在地上，伤势较浅的几只又立刻爬起来。爱莉莎愤恨地啧舌：

「……看起来虽然没有奇美拉那么强，但都解决不完！」

怪物一个接一个袭来，害我们无暇施展强大的魔术。后悔没一开始就将《三头狱牙》或《天使王》之剑实体化，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启介，果然还是重整态势比较好！我们移动吧！」

如波浪般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击之间，爱莉莎大喊。

爱莉莎也判断出再这样下去是无法突破的。我握紧爱莉莎的手，表示同意。

「——唔？」

就在这时候，怪物们不曾中断的连续攻击却戛然而止。

沙沙沙沙——

怪物们如波浪般与我们拉开距离，直接与黑暗同化慢慢消失。

「咦……？究竟怎么回事？」

爱莉莎纳闷地环视着森林。原本充斥着震耳轰声的大气，如今静谧得诡异。

「难不成是逃走了吗？」

我愣然地喃喃说道。爱莉莎恍然大悟地看着我。

「启介!时间！？」

「啊！」

我察觉到爱莉莎在担心什么，于是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确认时间。

「十二点……一分。」

交易时间过去了。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总之……赶快。」

爱莉莎抓住我的手，咏唱飞行魔术并往上飞。她的表情很严肃。

——或许为时已晚。

她担心的可能跟我一样吧。

解除《贪食魔狼》并再度从上空俯瞰底下，发现巨大坑洞附近有微弱的灯火。

「可能是那里……」

听到我的话，爱莉莎点点头，直线往那里飞去。

一靠近后，终于确定这里是巨大坑洞没错。山脚下的森林到山腰全塌陷下来，直径约二百公尺的半球状的坑洞。定睛一看这景象真诡异。样子已经和我们跟《探求愚者》决战时的痕迹完全不同。

对了，从奈波回来时，媒体已经完全不提这件事了……

我顿时想到。八月下旬时在电视已经看不到这消息，昨天和今天在学校也没有人在谈论这件事。总觉得有些奇怪。不对，至今都不曾觉得奇怪，才是最奇怪的。

「启介！是未由！」

油然而生的疑虑被爱莉莎这一喊声给吹散。如同从睡梦中醒来，梦就成了泡沫一样，感觉到的异样感也在意识到现实之后立刻消失。

我觉得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仍看向爱莉莎指的方向。

红色光芒照出伫立在巨大坑洞边缘的未由。

「——使用魔术吗？」

从远处就看得到的光，似乎是未由手中缠绕着火炎的刀剑。好几个黑色的块状物掉在她四周。想必是跟攻击我们一样的怪物残骸吧……

仔细一看，附近没有冬上的身影。不安感已逼至喉头，可怕的想像愈发膨胀。

「启介，怎么办？要降落到她旁边吗？」

「好吧……交易的时间也过了，我们靠过去看看状况吧。」

「知道了。」

爱莉莎点头后，降落在离未由十公尺距离的地面上。着地时有发出声音，但未由仍面向巨大坑洞没有转头。看来她还没注意到找们。她穿着同样的红色和服。被火焰一照，红色的色调更加鲜明。

散落在未由脚下的果然是怪物的尸体。被砍得四分五裂无法再生，变成了黑炭。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后，我心惊胆颤地叫唤：

「未由？」

未由双肩一颤，动作迟缓地回过头。她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脸上面无表情，瞳孔暗沉。眼眶流出的泪水却滑过脸颊。

我心中盘旋的不安更加扩大。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有——如此绝望的神情。

「未由，你在哭吗？」

爱莉莎犹豫地问道。

「启介同学，你们为何会在这里……？」

未由没有擦拭眼泪，声调平坦地问道。

「我听说冬上被绑架了……」

「——哦，你们知道罗……」

未由的嘴角不自然地上扬，露出破涕而笑的表情。

「嗯……冬上同学因为我被当作人质了。主谋是八朔连大。他指名我来这里。」

「交易完毕了吗？冬上她——」

最想问……却也最害怕而不敢问出口的问题，直接丢给未由。

未由却打断我的话，迳自接了下去：

「我依约定的时间来这里，等在这里的是长着翅膀毛绒绒的怪物。脸长得像猿猴。那怪物用粗犷的声音说：『如果想释放冬上，就喝八朔连大的血，受《支配》』……」

支配………那是八朔所拥有的混血的能力。光只用声音即有若干的影响力，用自己的血液做为媒介更能发挥真正的价值。如果直接喝下血液，不只肉体连精神都会被支配。过去八朔家便是以血的力量，将菜津作为工具及武器来管控。连大又故计重施，打算将未由变成可操控的傀儡。

这种条件她不可能轻易答应。

「我无法立刻回答。我若受到支配，被利用完的冬上同学也一定会被杀掉，而且……我实在无法接受被那男人支配。所以我回答他『若不先释放冬上我不会答应』。」

我觉得这回答并无不妥，但未由的声音却在发抖。

「于是……那些怪物就露出非常、非常恶心表情笑着说：『那就算了，交易失败。』然后，然后，然后——」

未由表情扭曲地看着我。

「掉下来了。」

「咦？」

「掉下来了！掉下来了啊！掉在我面前！一瞬间四目相对，然后就摔烂了！滚落到巨大坑洞下！没有动了！」

「你在……说什么啊？」

我无法理解未由的话。不想……去理解。

「我错了！来不及了！没救到她！我没救到她啊！不要，我虽然不想答应，但我不希望她死掉啊！」

我看向未由的脚边。那里有大片飞溅的血迹。我无法——呼吸了。

无力的双脚移动着，摇摇晃晃走到巨大坑洞的边缘。

『——远见同学，友月同学的事我改天会再问你哦。』

耳内响起与冬上临别之际的对话。

怎么会这样……下次见面时，那家伙应该还会缠着我问未由的事。因为不想害她卷入危险之中而瞒着她……没错，我瞒着她。所以她应该不会发生危险才对……现在却！

未由手持的炎剑淡淡照出巨大坑洞底的景象。

从巨大坑洞边缘延续下去的血迹——一个人倒在那里。头跟四肢往不正常地扭曲，身体下方是大片的血泊。

唯一晓得的是，那个人留着长头发……穿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以及那个人再也不会动。

「那人是……冬上吗？」

我喃喃说道，心中不想承认。站在我旁边往下看的爱莉莎也用乾哑的声音说：

「没、没看到脸……可、可能不是雪绘——」

未由却摇摇头。

「我、我……跟她四目相视了！那张脸看得很清楚！我看到了冬上死前的——表情！」

未由说出决定性的事实。

想要逃避的希望被打破，我跪了下来。

「冬上……死了吗？」

我感到晕眩，视线一片模糊。两手撑在地面支撑着身体，忽然想要吐。我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我全都想抗拒。

「启介，振作一点！」

爱莉莎扶着我，但她的手却微微在颤抖。

「啊哈，哈哈哈哈……我什么都做不到。眼前一片赤红，虽然把怪物大卸八块，但这么做冬上同学也不会复活。那么我该怎么办？我问你哦爱莉莎，魔术能施展奇迹吗？」

未由口气激动地问道，爱莉莎目光却垂落下来。

「没办法……我的恢复魔术只能快速治疗伤口。未由所使用的《悲叹魔王》的魔术中，并没有能够治愈人的魔术。」

「说的也是……这我也明白。我的魔术只有破坏、击溃、斩杀、蹂躏与征服的能力。并没有——救人的能力！」

未由呐喊的瞬间刮起了炙热的风。

「呃！？」

皮肤一阵刺痛，我用手保护着脸。未由的未定义魔术。右手的《魔狼》吸收了魔力而大力脉动。

「启介，快离开！」

爱莉莎强硬地抓住我的手拉起来，将我拉雕未由。

「未由，你怎么了！？」

「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

我大声问，但未由只是不住地狂笑。

「启介，糟了。未由被《悲叹魔王》侵食了！」

「侵食！？」

我不解地反问。

「我们是与《高次元存在》这个精神体同步使用魔术。不过，若同步得太过头，就会被《高次元存在》的精神所吞噬！现在的未由受愤怒与悲痛所支配，与《悲叹魔王》深深连结在一起。再这么下去就会丧失自我了啊！？」

爱莉莎为避开热风，带我躲到树木后面并解释说。

「怎么会这样——那该怎么办……」

「没关系。虽然有些粗暴，但我会设法让未由昏过去的！」

爱莉莎将我留在树荫后，便往未由跑去。

「光辉雷球。」

爱莉莎的掌心上冒出有如棒球般的闪电火球，再朝着未由投出去。

然而，那一击在触到未由的身体前，便「啪」地被弹开。

赤红的火焰包裹着未由的身体。如此一来，不仅攻击不到她，也无法靠近。

我咬紧牙根，双脚试图用力。

每当倒在巨大坑洞里的冬上身影闪过脑海时，脚就差点瘫软，但仍咬着牙站起来。

现在不是躲起来的时候。我才不要在呆立不动的这段期间又失去什么！

「爱莉莎，我要吞食掉未由全部的魔术！你趁机再攻击一次！」

我一呐喊，右手便往前冲了出去。

周围的温度异常升高，全身冒出汗，但涌过来的热风无法阻止我。围绕着未由的热旋风全遭《魔狼》所吸收，而开出一条路。

「未由！」

伸出来的指尖触碰到未由的肩膀。右手脉动着，吸收了未由所启动的所有力量。

「趁现在，爱莉莎！」

「光辉雷球！」

听到我的指示，爱莉莎同时朝着未由释放电击球。没有任何防护而命中腹部的雷球，使未由的身体瞬间痉挛。

「啊——」

我扶好快要倒下去的末由。看来她似乎昏过去了。然而，闭上的眼睛仍流着泪。

未由……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爱莉莎声音极度疲惫地嘀咕着。我也是这么想o

——沙沙！

这时附近的草丛沙沙晃动。我让未由躺在地面上后，摆出警戒的姿势。

仍有那个怪物吗？杀了冬上的——那些混帐！

脑袋感到灼热感，内心深处涌现恨意。

「……远见先生、爱莉莎小姐？」

传来的却是熟悉的声音。出现眼前的是戴着眼镜，身穿执事服的男人。手里拿着手电筒的光照向我们。

「九棚先生……」

我叫出他的名字。

「为什么九棚会在这里？」

爱莉莎问道，九棚先生看着躺下的未由并回答道：

「护送未由小姐到这附近的是我。她也下令过十二点五分之前不准靠近。未由小姐……没事吧？」

「没事，只是昏过去。不过，雪绘她……」

九棚先生追着爱莉莎的视线，站在巨大坑洞边缘用手电筒向下一照。

「——我明白了。」

压抑着厌情点头，九棚先生看着我们。

「我就不问爱莉莎小姐为何会在这里了。现在的我和八朔家是合并的关系，你们之前所做的事我多少晓得。两位会再帮助未由小姐吧。感激不尽。」

「九棚先生，你为何会让未由一个人赴约？至少要派人手过来，以妨最糟糕的状况才对……」

我晓得现在说这个于事无补，但就是忍不住埋怨。

「我……我们，无法违抗未由小姐的命令。绝对不行。」

回答的话很沉重，我无法多说什么。无能为力的状况我也一样。我晓得自己是迁怒于他。

「——那两位，和未由小姐一起回去……冬上小姐请交给我。我的手下会陪着各位。」

九棚先生说，草丛堆出现黑衣男子，催促我们跟他走。

「可是，未由还——」

醒来时或许又会发狂。让她一个人我很担心。而且能放着那个状态的冬上不管吗？

不过，九棚先生眼神严肃地瞪着我，厉声说：

「这是九棚家的工作。请回。」

接着再出现一名黑衣男，包夹我们两个。

我犹豫着要不要反抗，爱莉莎轻轻将我握紧的拳头一握。

于是我放松力量。撑着差点又跪下的双腿，点头答应。

「知道了。九棚先生……麻烦你了。」

我边说边跟着黑衣男人们离开。

「好的。这些都是无法公开的事。请勿对外泄漏。」

我已无力回应九棚先生的提醒，微微颔首并抓着爱莉莎的手跟在黑衣人身后。

走在森林中一会儿后来到电车的高架台下。没有铺路的沙子路上停着一辆高级黑头车。

几乎不记得在车内的事。回神后发现，他们把放我在男生宿舍附近的地方下车，左手爱莉莎的温度也已消失。

临别之际爱莉莎似乎说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

已过门禁的男生宿舍大门紧闭，但这种时候仍有几条小路可以进去。我绕到后面，从隐藏在植栽的阴影中的篱笆洞内进去。

我蹑手蹑脚不发出声音爬上楼，来到房门前。用放在口袋里的钥匙开门后，看到靠在床上睡觉的由衣。

一定是等的累了吧。我轻轻抱起由衣让她睡在床上，我自己则跟刚刚由衣的姿势一样，背靠着床缘。

抬头看向壁钟，时间已超过凌晨一点。

我的眼睛追逐着咔嚏昧嚏刻着每一秒的秒针。

——一小时之前冬上仍活着。

停止思考的我的头脑，认知到这样的事实。

长针只绕了一圈的时间。并没有挽回时间的魔术。

如遭虫蛀一般，内心扩大的空洞感，名字叫做绝望。

我想起痛失双亲与由衣后，发呆一整晚的自己。

氛围跟那时很像。完全没有现实感，世界看起来是灰色的。

如今所见到的景色也褪色得很严重。不过，绝不会消失的颜色只有一个。

——红色。

那颜色一直在视线一端摇动着。每一晃动，就让我的心掀起大波涛。

「是吗……那就是愤怒吧——」

喃喃自语。理解到自己内心深处沸腾的冲动。

「停止复仇吗……」

打算劝说未由的自己跟个笨蛋一样。

内心的这种……这种如烧灼般的痛苦，简直像是酷刑。

若抑制住这痛苦，似乎就会转变成不论是谁都想攻击对方的破坏冲动。

我曾经很不喜欢冬上。以前很讨厌她，甚至也恨她。然而不知不觉中，冬上成为了重要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可或缺的一个人。

对我而言，现在的冬上毫无疑问就是「朋友」。

八朔连大………

紧握着拳头，从内心喊出这名字。

现在我终于能体会未由的心情。贝要是为了向连大复仇我什么都—

「呼。」

就在此时，安静的房间响起由衣微弱的鼻息。被红色填满的景色又恢复原样。

「由衣……」

只要是复仇——什么都不能做。

看到由衣的睡脸，我才察觉到这件事。

我什么都不想失去。不想放开曾抓到过的手。

那是我所希望的。自己为了自己所祈求的愿望。

原本想将心委交给愤怒来忘记所有的痛。不过，这样的选择会连想守护的东西都错失掉。

——可恶！

现在的我没有地方能逃避。

我抬头直直注视着时针，按着胸口。

心痛成这样，今晚是不可能睡得着了。

*

「——好痛。」

飘浮在星空与大地之间，我压着胸口。

通过联系着启介和我——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的《通道》，痛苦传达过来。

我能体会无法保护雪绘的启介的心情。我也同样极度的愤怒，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很不甘心。

可是我切断感情与思考，意识转向眼底下的街景。

我的痛苦不可能传达给启介。因为启介的痛苦已占满了他整个心。

况且，我还有件事非做不可。

我的正下方是友月家的宅邸。无法冷静的启介想必没有余力去思考，但事件仍未结束。

若未由说的是真的，对方没什么谈判就杀了雪绘。

这么说来，对方的目的可能是为了要打击未由的精神。担心未由醒来后又会再度发狂，而且说不定刚刚那些怪物会重新席卷而来，攻击精神耗弱的未由。

我必须……代替启介守护未由。

下定决心后，我每隔五分钟就施展风的魔术来搜索敌人的行踪，突然看到什么发光的东西朝这里飞过来。

「……是鸟吗？」

那是发着金光的鸟的形状。我保持戒心拉开距离，这时却响起熟悉的声音。

『——爱莉莎，好久不见了！』

「阿姨！？」

那是从八月下旬就销声匿迹的阿姨——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的声音。

鸟形状的光芒顿时扩大，出现又淡又逶明的阿姨身影。

「那个模样……是精神体吗？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啊……我很担心你耶！」

『不好意思啦，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不过，你去启介的故乡后，我也有守护你们一段时间哦。也晓得发生了重大事件。可是我不能出手干涉。这次的事件我也不能帮你们的忙。』

「为什么？有什么隐情吗？」

『理由很简单。现在所发生的事，其结果是方舟需要的未来。我无法阻止什么……』

阿姨一脸不甘心地回答说。

「方舟需要的未来……那为什么阿姨会出现那样的表情？」

『因为那个未来对爱莉莎和启介是悲剧啊。会让你们更加的受伤：

听到这句话，我想起巨大坑洞所看到的雪绘而不寒而栗。

「又会有人……死亡吗？」

阿姨没回答这个问题，手掌举起遮住天空。仔细一看包围阿姨的光逐渐转弱，身体也愈来愈淡。

同这身体不是完整的精神体，而是接收我的思想实体化后，用来应急的未定义魔术。看来差不多到极限了：

「等等阿姨！好好说清楚啊！」

我对着即将没入黑暗中的阿姨大喊。

『别一副要哭的表情嘛。你真的从小就没变呢。我不喜欢看到你哭。』

「阿姨……」

『让你会难过的未来——这种发展我可不喜欢。方舟需要的未来，路不只有一条。所以爱莉莎，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就算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都不需要在意『方舟』这两个字。像我这样自由自在就好。我想说的——只有这个。』

说完这句话，金色的光便随风吞没于夜色之中。

「啊——」

我急忙地伸出手，前方已空无一物。

阿姨……

既然没事就放心了，但她留下的话却很沉重。

未来等着的是——悲剧。然而，那却是方舟所需要的。

什么意思？现在发生的事和方舟有关吗？

我不懂。

可是我不想看到，再发生悲剧……而坠落绝望深处的启介。然而，究竟该怎么做才能避开这样的未来呢？

阿姨只给我一句建议。

别在意「方舟」这两个字。

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仍猜不透——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第三章 迷惘的饿狼，袭击的真相

只要继续怒不可遏。

如此一来你就能成为月天之王。

1

时钟分分秒秒地过去。眼睛持续追着显示时间流逝的三根针，这样的夜晚感觉相当漫长。不过，早晨一定会来临。

阳光透过窗帘间隙照到侧脸上，这才发现夜晚终于结束。

「唔～」

床上的由衣身体动了一下，可能就快醒了。她一醒来，肯定会追问冬上的状况。

我没有自信……能够冷静说明。

隔了好几小时才站起来的我，撕下桌上的笔记本内的一张纸，在上头留言。

我明白这么做是在逃避，但由衣若知道冬上的事一定会哭的。现在的我也还无法接受。拚命保持住的内心会崩溃的。

我脱掉针织衫，换上牛仔裤和E-i恤后，留下留言离开宿舍。

这样她就晓得我回来过。由衣应该会很担心吧……

因为是假日的早晨，零星的学生从宿舍出来慢跑。也有一群群为了社团活动的准备而一起上学的学生。

我跟在他们的后面走出宿舍大门，往学校方向前进。感觉像是穿便服上学。

沿着河岸一直走来到学校，我却没进校门直接往前走。这次则和迎面而来的一群女学生擦肩而过。前面是女生宿舍所以才会都是女学生。

这么短的距离内，冬上就被绑架。

足以遇害的路程，我却没送她回去……

还没释怀的悔意折磨着我，我走过往女生宿舍前的桥，离开了那条路。

没有特别的目的地。我随便选了条路继续走。

我认为现在别去人多的地方比较好，所以选了人少的路。

安静又没车子的窄路没有多余的杂音，却特别寂寞。

一直找不到能让我放松的地方，就这样流浪了三个小时。双脚累积了疲劳，沉重得不得了。由于早上什么都没吃，空腹感也很严重。然而觉得不论吃什么都挽回不了什么，就停不下来继续徘徊。

连自己也不晓得要走去哪儿。所以算是巧合，抑或是双脚无意识地走到熟悉的路呢……我蓦地往旁边一看，不知何时已站在教会前面。

是想来忏悔吗？

我自嘲地抬头看着钟楼。今天鶫也在那里吧。可是今天应该无法好好跟她说话。

我摇摇头准备离去。

『远见同学，有空的话就来这里走走吧。那孩子其实是很寂寞的。』

冬上的话这时却擦过脑海而停下脚步。

「……」

犹豫到最后，我钻过设施的门。

「哎呀。」

这时却听到叫唤声。我讶异地寻声看去，门柱的影子下站着金发碧眼的少年。他是这所设施的院长——艾诺克·凯特鲁。

「你好……打扰了。」

我颔首问候。虽然我对搭讪爱莉莎的他没有好印象，但我是来访的人不可能对他置之不理。

「有什么事吗？启介。你的表情好严肃。」

艾诺克亲昵地直呼我的名字。

「我是来找鶫的。我的表情原本就这样。」

心情没有很好的我，口气很冲。

「呵，启介喜欢钟楼上那只沉默的小鸟吗？那我追求你的同伴——爱莉莎也没什么问题吧。」

「……才不是这样。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陪你。我是为了实践诺书而来的。」

我压抑住快要沸腾的烦躁，走过艾诺克的旁边。

「抱歉，我玩笑开过头了。」

「咦？」

真诚的道歉令我意外，不由得停下来。

「脸色那么凝重肯定发生什么大事了吧。不然跟我谈谈吧？」

「……我没有什么事好跟伪神父谈的。而且就算跟你谈……也没用。」

我话说得直接，艾诺克轻轻一笑。

「哈哈，说的也是呢。我能做的顶多就是说说安慰的话而已。不论跟谁谈，现实也不会改变。无论做什么都已经太迟了。无论怎么祈祷神都——不会出手相救。」

「这是教会的人该说的话吗……」

我不耐烦地说。

「说我是伪神父的是你吧？而且那是事实我也无法反驳。我很清楚这侗世界不会有奇迹。残酷的现实是绝对不会被翻转的，所以每个人的脸色都跟启介一样。」

「像我一样……？」

「就是绝望的表情啊。真是的……我们也想诞生在有奇迹的时代啊。」

艾诺克望着远方般地，眼神看向天空。

「什么意思？」

「……被钉上十字架却死而复活的圣人、分隔红海的先知、服从恶魔的古代国王——若是在有奇迹的时代……即便是万分之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不会绝望不是吗？」

艾诺克说笑似的口气问我。他的表情却露出——用来形容我的那种「严肃的表情」。

「……」

看到我没答腔，艾诺克露出和蔼的笑容。

「没有啦——说了奇怪的话。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

「啊，嗯……」

我点头后艾诺克便转身背向我。他沿着敷地周围走着，可能是在巡逻吧，我望着他的背影想。

真是奇怪的家伙……

原以为只是个轻俘的男人，看来不是这样。

艾诺克没入建筑物阴影内看不见后，我双脚也动起来。

绝望的表情……

不能用这种表情见鶫，我前往礼拜堂时一边用手擦了擦脸。

可能因为今天是假日吧，礼拜堂的门虽开着却没见到小铃。我从里头的门穿过仓库，爬上钟楼。

鶫跟之前一样背对这里望着天空。白发随风摇曳。我跟着鶫的视线眺望着天空，这才发现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天气真好……」

没想到其他的话，喃喃说。这时鶫转过来，红茶色的瞳仁看到我。

「……今天为什么过来？」

「因为我昨天说要过来啊。」

「……对，你是说过。可是我感觉不出现在的你想和我说话。不对……是看不出来。」

昨天看穿冬上真正想法的鶫，一下就识破我的本意。我以为表情装得可以了，看来还是被拆穿了。

「抱歉——总觉得今天非来不可。那我马上回去。」

没错，为了义务才来鶫也不会开心……

「……请等一下。你为何如此悲伤？」

原本想转身的我，心想「果然被看穿了啊。」叹气后回答：

「我有一个重要的朋友……死了。」

「……朋友死亡有那么悲伤吗？」

「废话！」

我不由得拉高嗓门，鶫因而吓了一跳。「对不起」我对她说。

「果然……不想失去她啊。」

但鶫却理解似地喃喃说。

「怎么了？」

「……没事，什么都没有。」

「是吗……那你还是回去吧。」

我又准备要转身，但她再度以「请等一下」唤住我。

「怎么了？」

「……关于昨天所说的事，我自己做出了结论。需要报告吗？」

「啊……是小铃的事吗？你决定怎样？」

「……我的确白白接受了恩惠。所以决定要付出相对的报偿。可是因为我没有钱，所以只能口头上致谢。」

说了什么呢。既然是鶫，想像得到她很生硬地直接说：「感谢你让我听演奏。」

「小铃的反应如何？」

「……她不晓得为何我要道谢，然后她说『鶫，谢谢你』。」

那画面也很快就能想像出来。总之状况还不错，既然如此我应该就能退役了吧。

「小铃很高兴所以才会跟你道谢。可是，既然彼比都道谢就相抵掉了。得再向她说谢谢才行。」

「……那就是还没结束。」

我对表情像是不堪其扰的鶫一笑。或许这是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吧。

「没有结束很好啊。察觉到这件事就是朋友了。」

「……朋友。」

鶫不解地喃喃说。

「算了，很快就会明白吧。到时再跟我说经过吧。」

我说完，打算爬下梯子。但鶫第三次叫住我。

「……请等一下。你今天不叫我的勺昵称』吗？」

「欸？」

「………不叫吗？」

「啊——」

我曾解释过昵称是朋友间的称呼。但今天却连一次都没这么叫她……

「鶫，我会再来的。」

我修正告别的用词。

听到我这么说，鶫似乎微微笑了起来。但她回应的话却令我讶异。

「……不，你大概不会再来了。」

「什么？」

「……开玩笑的。再见。」

看到我吓了一跳，鶫说完就转身背向我。

啊……原来是玩笑话吗？

口气很认真害我有点紧张。一定是她不晓得怎么开玩笑吧。我边想边爬下梯子。

昵称……啊。

冬上也叫她鶫。之前，表面上因争吵而分开的两人，再也没有合好的机会了。

对于这件事，我实在很不甘心。

2

察觉到那个视线，是离开设施过了一会儿后。

「有人……在跟着我呢。」

打算正午前回到由衣身边而往宿舍走去的我，稍微加快脚步。视线却像黏在背上似地甩不掉。

气息和杀气……开始隐约察觉出这样的感觉，是在第一次战斗之后。那次以来，每当卷入与死亡只差一步的战斗里，那样的感觉就会逐渐变得敏锐。而且从经验上学习到，相信那个暧昧的直觉是能够活下来重要关键。

可能如阳名所说的，那是属于将沉睡在自己体内的力量牵引出来的《内在魔术》吧。然而我还无法将那个作为运用自如的「技术」。除了被穷追不舍之外，也不曾明确地感受到过。

然而为何现茌——的确感到异样的视线在盯着我。

不只一个。二个……三个。配合步伐跟着我。

一旦意识到视线，对方的气息也稍微变得透彻。厌觉到的是狰狞的猛兽呼气。肯定就是昨天阻挠我们的怪物。

「啊……原来是这样。」

我顿时明了。

也就是，轮到我了。

冬上是第一个警告。现在要再度绑架下一个，提出同样的要求。这对未由的压力是第一个无法比拟的。因为这次的对象是——我。

「呵呵——」

我嘴巴却发出笑声。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扭曲。

正好，就带你们去狩猎场。

我走过河川上的桥，没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而是选择往自然公园的路。

建筑物屋顶、细窄的路地、成为死角的栏杆下方。包围我的视线愈来愈多。但还没要出手的样子。因为这时间跟抓走冬上时不同，有行人来来往往吧。

我进到自然公园，穿过——过去和爱莉莎训练魔术和体术的山丘。接着再爬过前面禁止禁入的栅栏，站在有着巨大龟裂的荒野上。周围已没有人烟。

「咕咕咕咕……」

背后响起咆哮声与脚步声。决定不隐藏了吧。数量是五个。

荒地周围剩下的几棵树的树荫，也出现狮头与长着黑色翅膀的兽人，以及全身都是鳞片的鱼人等千奇百怪的怪物。从我看得见的范围来看超过十个，数量增加了。

不过——为什么。

昨天明明感到那么棘手，现在却不觉得害怕，也不打算呼救。

不想被「打扰」。

感觉仍然敏锐，不用看也晓得死角上怪物们的位置。彷佛伸手可及。

之前一直没有下手的时机所以等得不耐烦了吧。追着我而来的后方那些怪物率先出动。

狰狞的气息，以及肃杀的杀气从视线外枣集过来。

不晓得等不及的究竟是谁……

这些家伙真的不懂，到底谁才是真的等得不耐烦。谁才是狩猎者！

《姿态语言》已咏唱完毕。之后只要说出《起动语言》即可。

「三头狱牙！」

手高举至天空呐喊。顿时出现黑影包裹着右手，巨大的阳炎形成狼头。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缠绕着手的黑影逐渐膨胀，接着再形成两个狼头。每个狼头各有五公尺长，包围着我。

我惊讶身体竟已习惯三叉的狼头。彷佛欠缺的部位回来般的熟悉。

于是我终于向后转。

五只怪物们逼近眼前。杀害冬上的——那些怪物。

数量超过狼头的数目，但我瞬间想到屠杀这些家伙的方法。

无需下令，光用想的《三头狱牙》就会自动地动起来。

「击溃它们！」

数量既然那么多，全都缠起来就好。

两只狼头大大张着獠牙，左右夹攻五体的怪物。

「嘎啊啊啊啊啊！」

肉体被咬烂、被折弯、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变成一个个肉块。我让剩下的狼头奔驰过去，将那些丑陋的肉块从这世上给除去。

「哈——哈哈哈哈！」

心情有些舒坦了。

屯积在内心里的怒气终于发泄出来。

可是——还不够。

冲突推逼着我。还没……还没完全「吃饱」。

充斥在我心中的肯定是「饥饿感」没错。为了填补失去的东西，我寻求「吞食」的对象。

「嘎吱吱吱吱吱！」

看到同伴被吞食的模样，剩下的怪物发出恐吓的声音蜂涌而上。

速度好快。如海啸般波涛而来气势。

不过现在的我不会错失所有「食物」的位置。能够精确掌握每个怪物的速度和动作，从最近的那一个依序解放「饥饿感」。

与思考同步的三只狼头动起来，连我自己都看不清其动作。

残留黑色轨迹的阳炎獠牙挖掉怪物的肉体。

我周遭散落着失去头部的尸体，血腥味污染了大气。连脑部都失去了，所以无法再生吧。

几只怪物同时攻击也没问题。进到离我周围五公尺处后，它们的利爪在碰到我之前就会丧命。正因为发了狂的《三头狱牙》如我本身一样，想将它们一只都不放过地啃食掉。

那些猎物现在终于理解自己的立场了吧，即使包围着我也不敢进到范围里。不仅如此，还害怕地往后退。

我冷冷一笑。怎么可能这样就「捕食」结束。

既然不过来，我就过去。

我被狰狞的感情所推逼，正要迈步时。

「启介！快住手！」

然而这时，天空却传来声音。

我中断狩猎往上看。

金发飞舞，穿着黑白法衣的少女从天而降。

狼头告诉我，那个人也是食物。

既然如此——就吃掉吧。

「呃……怎么可以这样！？」

我奋力抑制正要解放出来的《三头狱牙》。对方并不是食物。她是——那少女是爱莉莎。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并非这只右手该吃的对象。

现在的我……为何会分不出是爱莉莎？

我对自己的念头不寒而栗。

在我面前着地的爱莉莎，用力抓住我的肩头，直勾勾地盯着我。

「启介，冷静！现在的你跟昨晚的未由一样，精神都被《高次元存在》侵食了！要保持住自己的意识啊！」

「……侵食？」

这句话终于让我理解自己的异常。

超过直觉这个框架的知觉，与彷佛和身体融为一体的《三头狱牙》。以及造成内心发狂的，庞大的「饥饿感」。

猛然发现，不知何时我已变得不是我自己。

可是——理解归理解，冲动还没消失。

怪物们又包围着我们。现在虽然因为怕我而没有动作，却不可能就这样逃之夭夭。

「爱莉莎——抱歉，我没办法。你暂时离我远一点。再一下就能把这些家伙收拾干净……」

我的左手想拉开爱莉莎，她却用力抵抗。

「不要！自我的境界若再动摇下去，启介会被吞噬的啊！我绝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清醒吧启介！清醒吧！」

「……战斗还没结束。既然这些家伙的目的是绑架我，若不解决掉它们，下次又有人会被盯上。而且，爱莉莎应该是要保护未由吧？这里靠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回去吧。」

「未由她已经醒来了，所以我才来找你的啊！」

「就算这样未由仍然——」

「别开玩笑了！兢算保护了未由，若启介不在，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啊！启介，你别看那些怪物！冷静下来，看着我！」

「现在是在敌阵当中哦！怎么可能——」

「别说了看着我，专心看着我！」

爱莉莎大喊并抱着我，贴上我的唇。

「唔——」

柔软的触感以及天旋地转般的惊讶，震荡着我的脑。

闭着眼睛的爱莉莎的脸占据了整个视线，但那张脸逐渐泛红并开始微微颤抖，可能快到极限了所以嘴唇瞬间离开。

「……呼。」

她一直在停止呼吸的样子，脸色涨红且呼吸紊乱。

「喂、喂……」

我愣愣地叫着。

「怎么样？稍微……看到我了吧？」

听她这么说，才发现哪刚敏锐的感觉变回跟平常一样。

充斥着内心的「饥饿感」也因强烈的冲击给远远冲跑了。

「啊……好像恢复了。」

看到我的表情，爱莉莎也觉得我是真的清醒了。红通通的脸笑逐颜开，更加用力抱着我。

「太好了……」

「爱莉莎，竟然接……不对，先不管这个。你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想必是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气息已改变。之前逐渐往后退的那些怪物又再度缩短距离。

在危急的状况下……做危急的事情。

在乌尔特的事件中曾亲过脸颊，与《天使王》的精神世界异常接近，嘴对嘴却是……第一次。

震惊还没冷却下来，心脏也仍蹦蹦跳个不停。

「……因为随便使用我的魔术会刺激到《三头狱牙》，所以没办法直接用《光辉雷球》打昏你啊。我思索其他能让启介回神的方法……就只想得到接吻嘛……」

脸埋在我衣服里的爱莉莎，声音含糊不清地说。

「竟然说只想到这个，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吧？」

「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这样啦……只是觉得很危险啊！」

这时看到怪物们已经踏进我们的范围里。老实说，我没自信能像刚哪一样操控《三头狱牙》，但现在也只能迎面还击——

「等等！现在的启介很不稳定，最好别再打了。先拉开距离，再显现《天使王》之剑，剩下的敌人我来收拾。」

爱莉莎抓起我的左手说。

「……好吧。」

虽有犹豫仍点头答应。我也很清楚再和那些怪物战斗下去，又会重蹈覆辙。

「远见同学，你要去哪里？」

然而在下个瞬间，突发的晕眩感将准备用《三头狱牙》大力击向地面的我，以及正要咏唱飞行魔术的爱莉莎，全都停下动作。

因为我们听见意想不到的声音。

因为听见以为再也听不见的声音。

怪物群往左右方分开，长发少女出现在对面。

「冬……上……？」

无法置信的我，低吟这名字。少女穿着不像是冬上会穿的长袖深蓝色长洋装，但绝对是她没有错。走过来的人是理应死亡的——冬上雪绘。

「雪绘……你还活着吗？」

爱莉莎也诧异地问道。

「我在等着你们来救我啊。希望不论你们去哪里，都要带上我。」

冬上对我们笑着说，泰然自若地走过那些怪物的旁边，朝我们走来。

这景象极其怪异。

然而，因冬上的出现而愣在那里的我们，察觉到危机时已经太迟。

「——好吗？」

冬上伸出手说。我的右手现在是《三头狱牙》，而左手牵着爱莉莎。找正要放开左手。

「不行！」

爱莉莎为了让我清醒而大声尖叫，并握紧我的手。

「危险！」

爱莉莎用力拉着我的左手。我摇摇晃晃地往后退，爱莉莎则冲到冬上面前。

——啪嗞！

听到细微的声音。一根小小的针刺在爱莉莎手上。

「……呃！？」

爱莉莎顿时脚步踉舱，整个人瘫软下去。

「爱莉莎！？」

我从背后撑着爱莉莎，并瞪着巧笑嫣兮的冬上。

「远见同学，表情别那么可怕嘛。刚刚那只是麻醉枪，不是什么强大的武器啦。」

冬上轻轻晃了晃原本藏在袖子里的枪。

「你——是谁！？」

我将三只狼头伸向她面前质问道。

「怎么突然不认识我啦？好过分哦。随便想一想应该可以想到几个可能性的。」

冬上却不为所动，耸耸肩说。

「……可能性？」

「对啊。第一，我是冬上雪绘本人且投靠敌营。第二，某人的变装。第三，死的是假的，某人操控了冬上雪绘的身体。第四，我其实是双胞胎姐妹。你猜是哪一个？」

心脏剧烈跳动。她提出的可能性中，有一半代表着冬上没有死。可是——不对。

「……别开玩笑。你才不是冬上。至少『里面』不是！」

「挺有自信的嘛。远见同学，你就那么了解我吗？你都没想过我是为了向友月复仇，才演这出戏吗？」

我的确对冬上不太了解。以前曾待过育幼院的事也是昨天才第一次听她听起……

「冬上才不会用这招逼迫未由，也才不会用这招打赢她。虽然有点调皮，但现在的她是会直截了当地挑战。所以你是假的！」

听到我的话，冬上苦笑。

「呵，意思是你确信第一个不是罗。但是第三——既然身体有可能是真的，如果这么做，远见同学还能如此平静吗？」

冬上摇晃不同于拿着麻醉枪的手，于是手枪从袖子滑出来拿到手里。接着将枪口——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这个可是杀得了人的真枪哦。」

「什么！？」

全身感到寒意。一想到倒在血泊中动也不动的冬上，脑中就一片空白。

「……真蠢。」

看到我的反应，冬上说话的语气变了。

「咚！」后头部受到撞击。视线晃动，闷痛感瞬间扩散。整个世界在旋转，接着是脸颊擦撞到地面的触感。口中是沙子的味道。

啊……

我被打了吗？

没有发现到紧追在后的气息。忘记自己已失去之前的敏锐感，没察觉到异样是我太大意……后侮也于事无补。

我的视线一片漆黑。

「……答案是二。」

意识断掉之前听到这个声音。

那个不是冬上的声音。但这声音——曾经听过。

3

一直沉浸在黑暗里的我，因为呼吸困难而意识到「自己」这个存在。

奇怪……我为什么—

后脑勺感到剧烈疼痛。

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因为要逃离这样的痛苦，为了寻求空气而在黑暗的世界里探求光源。找不到刺眼的光芒可作为目标，但发现在上方有蒙胧的亮光。

我挣扎着往亮光的方向前进。这时一股老旧木头的味道冲入鼻腔。

再一下……

淡淡的光芒于眼前扩散——我睁开眼。

污痕遍布的天花板映入眼帘，这才晓得我处于仰躺的姿势。身体底下的是布柔软的触感。

我是睡在床上吧，但这个天花板没见过。这里是陌生的地方。

「……醒来了吗？」

熟悉的声音。

我动着头，看到声音的主人。现在的所在地也大致掌握住了。

我在昏暗的室内。从紧闭的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红光是唯一的光源。光线照在侧脸上，白色头发与褐色皮肤的少女低头看着我。

（鶫？）

我想叫少女的名字——不对，是昵称，却发出不声音。嘴巴被像是胶布的东西给捣住，所以才会呼吸困难吧。想试着爬起来身体也动不了，手脚似乎被绑在床上。

「……早安。一直没醒来，很担心是被打的地方恶化了吗？如果死了……就没有人质的价值了。」

鶫摸着我的头说。

（被打的地方……？人质？）

这时后脑勺隐隐作痛，找顿时想起所有的事。

对了，爱莉莎阻止我与怪物们战斗……然后冬上出现……爱莉莎被麻醉枪射中失去意识，而我——

（鶫为何在这里……？我被打昏后应该被掳走了才对……）

「……还没发现吗？」

她用不耐烦——却又惆愁的表情说，并用单手遮住自己的脸。

接着全白的头发开始慢慢变黑，及肩的头发也逐渐变长。皮肤的颜色却反而变淡，接近白色。

（这是……什么啊……）

简直像电影中的CG特效一样，鶫的外表鲜活地产生改变。

瞬间改变容貌的鶫，放掉遮住脸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锻带将浏海绑起来。眼前的是——我很熟悉的少女。

（冬上……）

「……就是这么回事。」

变成冬上的鶫，语气依旧冷冷地说。

（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简直一头雾水。为什么鶫变成了冬上啊！）

满腹疑问的我在心中大喊。

「……不是说了答案是二吗？是我变成冬上雪绘。只是如此而已。」

彷佛听到了我心里的声音，鶫回答说。不对，这么说来之前她也都是——

「……是的。只要直接接触，我就能读取你的思考。我的名字是——真名是史莱许·望。心灵感应能力超群的《群聚》是生物兵器。对你来说跟《鵺》是同类或许比较容易了解。奇美拉不是也有这样的变身能力？」

解开锻带，手再次遮住脸后变回原来鶫的模样。

（《群聚》……奇美拉？你在……说什么？难不成你跟连大……那群怪物是一伙的！？）

「……正是如此。你口口声声说的怪物，是跟我一样属于量产型的《鵺》。我们是总称为《群鶫》的兵器。这次被借给连大先生……听命于他而行动。」

（怎么会……骗人的吧？）

「……我有需要骗你吗？」

我当然明白。哪怕是骗人的，在说谎的这件事上她就是坏人——

（那些怪物们……也跟鶫一样是真正的人类吗？）

我犹豫地问道。

「不是。他们是成不了《鵺》的失败作品。继承各种《高次元存在》的血液和因子的我们，几乎不曾以人类的身分生活。也没有理性这种东西……如同凶猛的野兽。我是这些之中……《鵺》之后的世代中唯一以人型诞生的实验体。」

（人的姿态……这样的话鶫是成功的例子罗……）

「……不是。我没有《鹌》的战斗力，变身能力也只适用在人类这个范畴里，是个不上不下的成品。」

鶫淡漠地说着自己的身世。

「可是后来发现，我所拥有强大的心灵感应能力——和可说是手足的其他实验体，无关距离长短都能够起作用后……状况就改变了。所谓的心灵感应，换句话说就是将自己的精神直接送至对方内心的能力。我能够将无法驾驭的实验体变成自己手足，也就是《终端》来加以统率，因而发现到我的价值。所以获得了《一鶫（史莱许·望）》这个名字……并且在这里。」

（也就是说……昨天阻挡我们，今天又攻击我们的也是鶫吗？）

我应该要生气吧。因为鶫欺骗我，又是掳走冬上的始作俑者。可是为什么仰头看到的鶫的脸非常透明，我想发泄情绪也没用的感觉。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道具。现在的鶫看起来就像这样。

「昨天，出现在你面前的终端是我所指挥的。不过……今天不一样。」

鹧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之外。

（什么意思？）

「今天……向终端下令掳走你的人是连大先生。那位是除了我之外唯一拥有操控终端能力的人。可是连大先生误判了你的能力……牺牲掉太多的终端。我感应到这件事而冲到现场。」

（支配的能力吗……）

八朔家所拥有，以血为媒介的异能。如同操控菜津一样，只要让那些怪物喝下血，就能在掌控之中。

「……可是结果还生擒属于未定事项的魔术师。终端的损耗没有浪费是唯一庆幸的地方。」

（魔术师……对了，爱莉莎——爱莉莎现在在哪里吁）

只能移动头所看得到的范围内，没见到爱莉莎。

「她在别的房间睡觉。药效还没退，再过一会儿才会醒来吧。」

听到她的话我放心了，但随即想到冬上。

人质若有两人，就会用其中一个做为要胁。

（要先让谁当人质？）

我盯着鶫的双眼，在脑海中质问她。

「……以顺序来看，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先比较适合。友月未由最不想失去的人是你，留到后面才有效果。」

这句话令我震憾无比。

（我是……她最不想失去的人？）

心脏大力跳动着，但我仍反问鹑。

「……意思是友月未由最喜欢的人是你。虽然是我不太懂——的感情。」

（为什么鶫……知道这种事？）

「……因为我读取了她的心。所以肯定没错。」

这种状况下——实在太意外了。

而且，这可能是我不该知道的事。

未由喜欢我？对未由来说，最重要的人是——我？

如果说我不曾想像过这种事是骗人的。我甚至如此期待过。

但却没想过要去确认。一旦确认了这件事，我就必须正视自己的感情。

必须去寻找对我最重要的是什么，而这个结果可能会必须舍弃掉什么。

我害怕面对这件事——一直在逃避。

「……你的心很复杂呢。我也不太了解你。」

鶫眼神有些羡慕地说。

我也不……了解。因为我根本没有打算要去看一看自己的内心。

对未由的感情也无法立即看出来。思考的时间不够，状况也不允许。

所以只是收在在内心深处。

被囚禁的我，对未由一点帮助都没有。不仅如此，还沦落成用来逼迫她的工具。

然而，如此不堪的我或许仍然能够守护她。也许会徒然无功，但那是我现在该做的事。

（鶫。先由我当人质吧？第二个或第三个结果也是一样吧？）

我压抑着晓得未由感情后的悸动，在心里提出要求。

再这样下去，爱莉莎会成为第二个冬上。我只能设法避免这事发生。

我想起爱莉莎那为了我全力以赴、愤怒、喜悦、欢笑的脸，以及嘴唇的触感。

我明白这样只是在拖延时间。也可能无法解决这局势……

但我绝对不能让那家伙——

「……你不希望她死吧。」

（欸？）

鶫推测我的心说。

「……放心吧，这次的人质是你。抓到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的事，我没有向连大先生报告。」

（没有报告？为什么……）

「因为这情况没有特别指示。」

鶫用事务性的口气回答，摸着我头的手移到眼睛的位置。视线被鶫的手掌所覆盖，什么都看不到。

（鶫？你在做——）

「……到交易时间之前再睡一次吧。交易若成功，你和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都会被安然释放。我向系保证。」

声音听起来很真诚。

我瞬间理解，她是我每天去钟楼见面的那个鶫。

（鶫——）

我心中想再喊一递那名字，却突然被强烈的睡意所袭击。

鶫那遮住双眼温暖的掌心——将我的意识卷起漩涡，彷佛被吸入黑暗中般深深往下坠。

「……没事的。」

最后，听到这个声音。

4

唔……

令三半规管大乱的剧烈震荡，使我的意识浮了上来。

我觉得好像晕船一样作呕而睁开眼，于是夜晚的街景在眼前扩散。昨天也跟爱莉莎一起俯瞰过的景色。移动视线确认状况后，发现抱着我的是鵞头的怪物。我被抱在全是羽毛的膀臂下，在天空飞行。嘴巴仍被胶带贴住，手脚也被绳索绑住无法动弹。

多到吓人的怪物在周遭跟着飞行。

现在是晚上了啊。留在房里的由衣一定非常担心。

（要带我去哪里啊？）

我在内心问道，怪物没有反应。这表示操控这家伙的不是鶫吧。

现在这状况……肯定是要拿我去进行交易。

这群怪物离开灯火通明的闹区，飞往的目标是漆黑一片的森林。前方是大地被挖掉，直经约有两百公尺的巨大坑洞。

打算在同样的地方做交易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怪物们直直朝巨大坑洞飞去，高度开始下降。

巨大坑洞的底部看得见亮光。拉近距离后，发现那是一棵燃烧的木头。有两个人隔着木头对峙着。

一个是黑发的少女——未由。另一个是左右两边跟着两体的怪物，身材高大且黑发中渗杂着白发的男人。我认识他……那人是八朔连大。

怪物们带着我降落在连大的周围。

穿着灰色西装的连大瞄了一眼被送过来的我，对未由说：

「你看，这样就能确认远见启介还活着吧。那就依约喝下我的血吧。」

什么……难不成未由接受这个要求？

不晓得他们之前做了什么交易，但透过连大的背所看到的未由表情却相当憔悴，眼神恍惚地直直望着我。

『……友月未由最喜欢的人是你。』

鶫所说的这句话顿时扎上心坎。

比起连大的愤怒与憎恨，未由选择了我。鶫说的是真的。未由如此为我设想。

却因此才更受不了。因为我，未由成了连大操控的人偶。

未由坠入比当时被叔叔友月滩世束缚起来时，还要痛苦的地狱里。

宁可她别顾虑我，报仇就好了。

现在我宁愿这样。恐怕是未由接受条件，为了让她喝血与接受命令连大才现身的吧。不会再有这种好机会了。虽然周遭有难以数计的怪物，若是未由就一定能够获胜。虽然不晓得我会怎样，但连大死亡至少爱莉莎能够得救。

我想用眼神传达这样的心思而看向未由的双眼。

但未由却泫然欲泣地摇头。

「我知道了。可是，我一喝下血就要立刻释放启介同学。」

「好，我答应你。」

从这方向窥看不到表情，但听得出连大的声音很兴奋。没有任何他会遵守约定的保证，但未由没再抗辩。她肯定是想到光只是还嘴就被杀死的冬上吧。

连大手里拿着玻璃杯，里头倒了红色液体。想必那就是连大的血。连大将杯子让身旁的怪物拿去给未由。

未由从靠近自己的怪物接过杯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成为自己的捆锁的红色液体。

住手！别喝！不要喝啊！

哪怕进行复仇的未由会改变，都比人格全被否定来得好。如果打倒连大，未由和爱莉莎就一定能活下来。我唯一担心的只有由衣，但就算我死掉应该也不会立刻就消失。《魔狼》再度转移到哪个人身上，由衣就能以枷锁的身分继续存在。

我心中不断对着未由大喊。这声音不可能传过去，未由却抬起头看我。

「——对不起。但我绝不要启介同学死去。」

啊——

未由说完，嘴就着玻璃杯喝下去。红黑色的连大血液从未由的嘴唇流进嘴里。

阻止不了，无法阻止了。至少和逐渐减少的杯子完全相反，我的心充满绝望。

于是——未由将连大的血一口饮尽。

咔当！

未由将空了的玻璃杯往地面一摔，怒瞪着连大。

「好了，快释放启介同学！」

「呵——闭嘴，把心关上。」

但连大哼笑着，命令未由。

那一瞬间，未由的双眼失去光泽，如同电池没电的洋娃娃般停止不动。

未由那表情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变成傀儡的人还有自己的意见，真是可笑。我的行动我自己决定。那么……现在要做什么呢？」

连大态度狂妄地喃喃说道，转头望着我。

「你对《群聚》的确是个重要人物。可以成为交易的物品，力量也能拿来利用。就让你也变成我的傀儡吧。」

胡子下方的嘴角邪恶地扭曲，连大走向我。

果然不会遵守约定……

鶫虽说交易若成功就会安然放我们回去，但连大似乎没那么简单。既然变成这样，只能相信鶫至少会释放爱莉莎。

我一边想着若靠视线就能让他丧命多好，并怒瞪着连大。

这个人抢走了我许多的东西，现在还要再来掠夺什么？

夺走冬上的性命和未由的心志，我无法原谅这家伙。

「……是反抗的眼神呢，不过很快就会转为顺从的眼神。我很喜欢那个瞬间哦。无论拥有多么坚强的意志，都绝不会忤逆我。所有人对会伏首称臣。友月家的实权就快落入我手里了，然后《群聚》中最大战力的《群鶫》也会成为我的傀儡。从幕后权掌全世界的日子也不远了。」

连大摸着抱着我的怪物身体，笑着说。却又想到什么似地双手盘胸。

「不对……在那之前必须处理掉管理这些东西的那个少女才行。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能够操控《群聚》的人在，会很伤脑筋的。」

他是在讲……鶫吗？

面对连大深不可测的支配欲，我感到不寒而栗。

「到时就会用到你吧。《群聚》那些家伙不晓得该优先顺从哪个人的支配吧？」

是要我去杀鶫的意思。我很想怒吼「开什么完笑！」但没办法。我只能祈祷读懂人心的鶫能在事前就察觉到，他有这样的企图。

「那么，既然杯子破了就直接让你喝吧——」

连大手伸进西装里，接着将黑光闪闪的手枪亮在我面前。

「唔……？」

这时他却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奇怪……我想拿的明明是小刀。」

『——杀了他。』

这时听见微弱的声音。如银铃般尖锐的女人声音。

再一个瞬间，连大手中的枪抵住我的额头。

咦……？

冰冷的铁的触感，令我全身发抖。更加可怕的感觉从腹部底层冲上来。

会被杀掉？为什么……连大不是只想操控我而已吗——

我愣然地看着，站在散发暗淡光芒的手枪另一头的连大。他的双眼失去光辉。简直跟现在的未由一模一样。

「是吗——那就杀掉吧……」

连大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喃喃说，手指扣在扳机上。

现在的状况真是一头雾水。唯一确定的是，我即将步入黄泉。

我不要，为什么会这样……！？

我这才晓得，听到自己会成为连大傀儡时，仍是安心的。

比被杀掉的好。比全部结束的好。比所有可能性都断掉的好。

住手……

扣下扳机，响起轰声——这才发现。

感觉到剧烈的冲击。疼痛只有一瞬间。取代抵着额头枪口的冰冷感，猛烈的热能冲入脑门。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啊啊啊啊啊——

视线扭曲得乱七八糟，龟裂、杂音……黑白色与极度缤纷的影像交互出现——记忆里的影象以不同的顺序怱亮怱灭。

从百货公司顶楼卷着风降落下来的爱莉莎。小时候，和由衣与咲姊一起去逛庙。拜托我变魔术的冬上。整晚看着遗照中的老爸和老妈。黑暗的海面上，从我手中夺走木片的蓝色瞳孔。花田中向坟墓默哀的阳名那娇小的背影。一搭一唱很有默契的山崎和宫岛。为救女儿而挺身而出的乌尔特的拳头。聚光灯下歌唱的珠洲里优耶。回忆过去的九棚小姐的眼神。告诉我真相时鶫的表情。

然后是未由初次展露出的笑容。那身影与站在连大身后面无表情的未由重叠，混杂在一起。

未由对不起，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啪滋！

*

我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视着眼前所发生的事。

动弹不得。连叫也叫不出来。

心与身体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我的意志没办法传到外面去。

好比电影一样。萤幕和观众席间的距离感。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干涉的世界。

这样的状况中，我——友月未由拚了命想守护的少年，头部遭到枪击。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在心中无论怎么呐喊都叫不出声音，被怪物抱着的启介也丝毫都没有动。

「虽然有点浪费，但没关系。又不是不可或缺的人。」

举着还冒着烟硝的手枪，八朔连大咕哝，脚践踏四溅在地面上的血液和脑浆。

哇……啊啊啊啊啊啊！

体悟到再也无法挽回，我的心染上了红色。

守护的人不在了。依靠的人不在了。跟双亲一样，跟冬上同学一样，被夺走了！

该怎么做？该做什么？

——不原谅、不原谅……绝对不会原谅！

那要怎么做？怎么做才好？

——大卸八块、烧成焦炭、要他命丧黄泉！

可是，这么做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现实的状况是什么也夺不回来。

——我心知肚明，但也只能这么做！

有些东西想夺也夺不回来。复仇是个什么都拿不回来的毫无意义的战斗。毁掉对方与自己的未来，通往黑暗的道路。

不过，无所谓。

这样的行为再愚蠢，这愤怒也远远凌驾理性和道德！

我祷告，身体能够动。

祈求。这股愤怒与悲叹转变成刀刃。

身体却没有反应。连大明明近在咫尺，却舆我远如天涯。

不行吗？我只能认命成为这个人的傀儡吗？

……杀了启介同学……杀了支持我并让我看见希望的人，我要被那种家伙支配吗？

『没这回事。』

脑海里却响起这个声音。年轻女人的尖锐声音。我认得这个声音。

同汝体内所流的是，身为始祖的我等的血液。与汝的心连结在一起的，是王的意念。其肉体与精神都不会输给八朔的血：

朋月，未永……活了一千年，友月家真正的统治者。

『只要继续怒不可遏。如此一来汝就能成为月天之王。』

愤怒吗？

——只要这样就好。

自制、后悔、甚至连憎恨，全都不要。

我只需用赤红的愤怒，烧光一切即可。

景色扭曲。

连大的身影也溶化，出现了不属于这里的景象。

看见红色的月亮。看见红色的大地。

看见如狮子鬃毛般，长发随风飘逸的男人背影。

我的意识被吸入那巨体里。赫然发现，我壮硕的双腿站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我，视线从空中的红月往下方移动。我那大而粗犷的右手抓着小而白皙的左手。

延着那小手往前看，我与穿着红色和服的黑发少女四眼相对。看到那张脸时吓了一大跳。她和我非常像。因为头发的长度感觉有些不同，但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年龄也相仿。我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态度高傲地对她说。

『露娜……我是在与《天使王》的战争中，舍弃了人类这个容器了。若我等能在此得胜，赫斯他们就能做出度过时间的方舟，决战时就能万无一失。可是汝会被独自留在这大地。』

从喉咙发出的是低沉的男人声音。少女的黑色眼瞳朝上看我并点点头。

『妾身明白，父亲。可是我在这国家有名字，叫做未永。撒种时，假使世界被腐蚀，我都会完成战斗时所需的基盘。届时体内沸腾的怒气，想必会唤醒父亲吧。』

少女用和外表不搭的沉稳语气说。

『抱歉……露娜。』

我动作生硬地伸出左手，摸摸少女的头。

这是这么回事？

我究竟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抬头看着我的你是谁？

我对不是自己的身体与声音感到困惑。

「那是，我的记忆。」

又听见男人的声音，却是从不同的地方传过来的。从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

是谁？

「应该明白吧。因为汝已是我，我已是汝，」

我的确知道。不仅知道，也记得。

与我的愤怒交杂在一起，强大的力量。内心充满着深深的悲叹。

「「没错，我是——」」

现实的景色穿透红色的景象回来了。

眼前的是带着那些怪物走过来的八朔连大。但他的表情很僵硬。

「你……为什么在笑？为什么笑得出来？」

是吗？看起来像在笑吗？很可惜，他看错了。

那是在撕牙裂嘴。露出愤怒的獠牙。

来吧，用愤怒和悲叹泯灭理性，屠杀我的仇敌吧。

「不准笑！服从我，作为一个道具乖乖听我的话！」

连大焦急地怒吼，我脸上的笑容却没有停止。

本想夺走我的身体与心志的八朔连大的血液，现在已经没用了。就像以下克上的暴君一样，国家若遭征服，就得直接让渡城池。这身体里流的是王的爱女，未永的血。无法掩盖的等级之差，一目了然。

「——下令的人，是我。」

我嘀咕说，并往前一步。

踏在脚下的地面变得又红又热，然后溶解。地面上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以我为中心往外扩散。

「你！？」

连大脸色苍白地后退，想以怪物们为盾牌躲起来。

被他逃走可伤脑筋呢。

「停住，八朔连大。」

所以我下令说，而连大的脚果真听话地停下来。

「为、为什么不能动！？难道这就是你的支配？」

连大声音颤抖地大喊。

「真愚蠢。汝忘记这身体流着的是我女儿未永的血液吗？不需要让你淋到血。汝自身的血脉就会服从我。」

「女儿……？而且那语气——你，不是友月未由吗？」

这也是愚蠢的问题。我若不是友月未由，怎么会对连大如此愤怒呢？

「我是友月未由。而且也是——称作悲叹魔王的存在。那个境界，已经没有了。」

我更进一步。大地的裂痕扩散到连大的脚边。

「哼！《群鶫》！够了，杀了她！」

从天空与地上，包围着我的怪物们同时发动攻击。

「声势浩大呢。不过——」

大地上的裂痕发出红光与震耳的地鸣。地面随着震动而隆起，又红又热。

那是，我的愤怒。我要让八朔连大亲眼见证、亲身感受。

我稍稍抬起脚，用力往裂痕的中心一踏。

大地的裂缝迸裂出闪光，以我为中心地面染成通红一片并溶解。

轰声——撼动黑夜。

彷佛连天上的繁星都要烧尽般的黄昏的火炎，震碎了大地喷出来。

正要靠近我的怪物们被火柱吞没而溶化。

喷到天空上燃烧中的岩石，如陨石般倾盆而下，蹂躏尚存的怪物们。

八朔连大茫然地抬头看着那幅光景。即使岩弹掉落附近，他仍一动也无法动。

我慢条斯理地，慢慢走近连大。松开握紧拳头的右手，顿时出现缠绕着火焰的弯刀。

「……我会死在这里吗？」

连大喃喃问着来到面前的我。

我不再回答。

我不发一语地将炎剑高举在夜空中。天空挂着一轮明亮的弦月。让这种家伙命丧于此，实在浪费这美丽的月夜。

望着夜空，我以「友月未由」的身分在心中呐喊。

——爸爸、妈妈，我要报仇了。

握着刀柄的手加重力道。

——冬上同学，害你卷进来，对不起。

然后直直盯着八朔连大的脸。

——启介同学，我……

没有再说下去。没办法再说下去。

释放这股愤怒之时，我已完全成为《悲叹魔王》的一部分。

这一点我很确信。无所谓。最重要的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复了仇，我也就成为罪人。已没有容身之处。

「再见。」

那是对连大的告别，也是向自己诀别。

举起刀，重重往下挥。

红色火炎的轨迹，划破——暗黑的夜空。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第四章 红月的龙王，苍白的星狼

因为我太太太喜欢你了，

任何愿望都会帮你实现！

1

枪声，结束我生命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回响。

——我死了。被连大从额头击爆头颅。

脑袋开花，自己逐渐死去的感觉鲜明地残留下来。

然而，我发现哪里不太对劲。如果我死了，不应该意识到自己死亡才对。

眼前是辽阔的黑暗。但这黑暗有温度。

好温暖……

我记得这温度。那是鶫的——手。

「……解除接续。」

我想的没错，听到了鶫的声音。遮住我眼睛的手慢慢离开。

黑暗虽然散开，眼前的却是灰暗的景色。只有从窗户照射进来的月光，光源微弱的房间。

我似乎仍躺在床上，但手脚也一样被绑住。刚刚所发生的事简直像作梦一样。

我移动视线。床的旁边果然仍站着鶫。白色头发沐浴在月光下，发出淡淡光芒。

「怎么……回事？」

开口后才发现嘴巴已经没被塞住。

「……透过我，让你的意识和终端连结。」

鶫低头看着我说。

「连结？」

完全无法理解而反问。

「……也就是让一个终端拟态成你的模样，联系着精神。遭枪击而生命活动停止的是终端的身体。你仍然……活着。」

「意、意思是制作我的替身吗？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答应过你。如果交易成功……就安然释放。」

鶫表情认真地回答。

「违背命令……没关系吗？」

「……我所赋予的任务是营造出完成连大先生的目的状况。所以没有违背命令。」

「可是你不是说终端就像是自己的手足一样吗？为何要牺牲到这种地步来救我……」

听到这问题，鶫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只是不希望，称呼我『鶫』的人死亡。」

「那是指昵称的事吗？」

「是的……对我而言，名字是任务，是唯一能证明自己的存在。所以对于铃叫我『鶫』感到非常不高兴。可是你却……轻易地给了我『另一个名字』。令我实在很难放手……」

「鶫……」

「只有三个人。只有那三个人支撑着这梦幻般的名字。所以『任何一个』……我都不想失去。」

「三个人？」

小铃和我……还有谁呢？难道是——

或许是读了我的心，鶫点点头。

「……是的。冬上雪绘……仍活着。跟你一样用终端制作了替身，伴装成死亡。」

「真、真的吗！？」

由于事出突然而无法置信，但却又很想相信，所以我反问。

「……是真的。小雪一直待在对面的房间里。」

「她还活着啊……咦，小雪？」

听到非常异样的单字，我讶异地开口问。鶫的脸微微泛红。

「那、那个……抓到冬上雪绘时有几次说话的机会……然后我说了『昵称』的事情后，她就要我也用昵称来称呼她……这样曲折的过程后就叫她小雪……」

可能冬上也逼问她自己为何没被杀吧。

「……顺便跟你说，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在右边的房间。应该快醒来了，你们带着小雪一起逃吧。我差不多……该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不解开我的手跟脚吗？」

「……既然能说话，捆绑的手脚用魔术就有办法解开了。我要去友月未由那里。不知为何，她竟脱离了连大先生的控制。」

听到这件事，我终于想起「被杀」前的记忆。

「未由吗……？」

「是的。你被枪击后骤变成另外一个人……发挥出惊人的力量。」

骤变……又被侵食了吗？若真是如此——

「难不成……连大也？」

「……不晓得。除了你之外，我还让与『眼睛』连结的其他终端潜伏进去……但现在已经烧掉了。」

我想像得出来，接在冬上之后，我又在眼前被杀掉的未由有多么绝望。如果她真的脱离控制，连大的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别做蠢事——这种话我说不出口。我和冬上虽然活下来，连大杀了未由双亲的事仍未改变。重要的人被夺走的愤怒我也懂。

但我仍不希望她复仇。看到怒火中烧的未由——我好难过。

「鶫，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人能阻止未由了。之后就交给我。况且连大连你都想杀掉。你没理由帮他吧？」

我不想看到无谓的牺牲而劝她说。

「……他有反抗的想法我一开始就知道，也向《群聚》报告了。而且还被……赋予保护连大先生的任务。我不明白《群聚》的意图是什么，我只是要完成我的义务……而且，连大先生既然无法控制她……我们《群鶫》就必须杀掉她不可。那也是……我的职责。」

「杀掉……？你在说什么啊？鶫都救了我们——」

「……这两件事是不一样的。如同『鶫』这个名字一样，《一鶫》这名字对我也很重要。因此，我对这名字所赋予的责任……不能够放弃。」

鶫双眼隐含着坚定的光芒，注视着我说。

「哪有这种事——为任务才给名字不就跟记号一样吗！？只用『鶫』这个名字，到哪里都一定能够生存的。况且要是未由真的发怒，鶫你们是敌不过的！」

昨天，弄昏丧失自我的未由时，若不是靠着《魔狼》也无法接近她。鶫恐怕也没有胜算。

「……以我们的能力的确可能无法杀死友月未由。不过……这是我的责任。至今为止，我为达成任务夺走了许多性命。所以我必须不断达成任务才行。而且，任务无法达成时……只有死亡。这是身为兵器的我，正确的生存方式。」

鶫说完后背对我。

「等等，鶫！至少我也一起——」

我出声制止她，鶫却已走到我的视线之外，并且听到「吱！」地打开房门的声音。

「……再见了。谢谢你……给我名字。」

那是温柔又温暖的声音。

然后响起「碰！」的关门声。

「混帐！」

没有思考的时间。这么下去未由会连鶫的命都夺走。

我不要让未由背负更重的愧疚，也不要鶫死丢。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

为解开手脚的束缚，我开始咏唱《姿态语言》。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咏唱的咒语太长令人心急，但我忍耐下来。若不能跟语言一起在心中将牵引出来的力量化成影像，想法就无法传到《高次元存在》。

「在深遂地狱守着大门的三颗头颅。仿照其姿态，以无底的嘴撕裂罪人吧！」

魔术在我体内成形。之后只要用话语将影像拖出来即可。

「三头狱牙！」

右手的绳索「噗恰」一声裂开，显现出长长的三只狼头。四肢被绑在床脚的我，用三个獠牙将剩下绑住左手与左右脚的绳索给咬烂。

穿的衣服是跟出门时一样的便服。鞋子很贴心地整齐摆在床边。

我急忙下床穿好鞋，跑向房门。木制的门没有上锁，转动把手就能轻易开启。

左右两边连接着黑漆漆的走廊。我先走向右边的房间，由于那房间上了锁，便用《三头狱牙》硬是将门把的部分给挖开。

开了门，前方是隔局和邻房一样狭窄的房间。床上是穿着法衣的爱莉莎，手脚被捆绑，嘴巴被塞住，呈仰躺的姿势。

「唔！唔！？」

鶫说的没错，爱莉莎似乎醒了，一看到我就挣扎地想开口。她用眼神央求我解开困绑的绳索。

「启介，你没事吗！？我刚刚好像……好像觉得启介死了才醒来！你没有哪里受伤吗！？」

我被枪击时的冲击可能是透过《通道》传过去了。我看着泪眼婆娑不断摸我身体的爱莉莎，不禁胸口一热。

「爱莉莎，没时间跟你解释。我还活着。这样——就知道吧。」

我伸出左手，将爱莉莎的头压到胸前。

「啊……唔……心脏在跳动。」

爱莉莎终于呼了口气，冷静下来。我也感受到爱莉莎的温度而稍微宽心。

「喂，你们两人在干么啊？」

这时出现惊讶的声音，我和爱莉莎往房门处一看，冬上眯起一只眼看着我们。除了诧异外，内心也充满了开心和放心。

她真的……没死。

「欸！？雪、雪绘？为什么你………」

不知冬上仍活着的爱莉莎目瞪口呆。冬上却误会了这意思，回答说：

「我只是被关在房间，动作没有被限制住。不过有只怪物在监视我。刚刚鶫进到房里从窗户飞出去了。被怪物抱着的她……对我说，她很开心——」

是哦，鶫是从冬上的房间出去的啊。

「然后因为没有上锁，我就去走廊看看。接着听到谗话的声音，没想到远见同学和爱莉莎同学竟然相拥着。」

「欸？咦？这个雪绘不是假的吗？不会再把我们抓起来吗？」

我向看起来更混乱的爱莉莎解释。

「这个冬上是真的啦。死的才是假的。」

「是、是吗？为什么会这样？」

「哪刚也说现在没时间解释太多。现在未由的心应该受到《悲叹魔王》的侵食而发狂。得赶紧阻止她才行。」

听我这么说，爱莉莎和冬上表情都变得凝重。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就赶快过去吧。地点在哪里？」

爱莉莎问说。

「跟之前一样是在巨大坑洞旁。能够转移吗？」

「当然可以。可是得去外面才行……这房间看不到月亮。」

爱莉莎的转移魔术是以光为媒介。月光的确无法直接照进这里。

「那么就到外面——」

「等等，启介同学。我也要一起去。可以吧？」

我拔脚想跑时冬上却这么说。

虽然很危险，但为了阻止未由发狂，或许也需要让她看到冬上平安无事。如此打算的我点头：

「好，走吧！」

我们冲出房间，跑到走廊上并找寻阶梯。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叽！」地刺耳声音。

阶梯上在走廊的尽头处。由于不晓得如何到顶楼所以我们往楼下去。下了两层楼后阶梯就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边缘的出入口。我们从那里跑到外面。

「这里是——」

我因诧异而停下脚步。眼前是广大的运动场。回头一看，那是老旧的三层楼宿舍。隔壁是看起来有点新的另一栋宿舍。而运动场旁边是有高钟楼的教会……

「是鶫待的设施。」

冬上喃喃说。

原来我们是被抓到这里啊。鶫在时我也想过该不会……

问题是为什么隶属于《群聚》的鶫为在这间施设。难不成连大也被藏在这里吗？

不对，这疑问之后再说！

我仰望着天空。正上方刚好挂着白色的弦月。这里就能使用转移魔术。

「爱莉莎，拜托你了！」

我伸出左手。

「好，走吧！雪绘也一起来！」

爱莉莎抓起我的手，冬上的手也叠上来。

「迅疾光辉！」

爱莉莎清脆的声音大喊《起动语言》。

我们被金色的光包围，周围的景色逐渐模糊。这种魔术移动上虽然不需要时间，但来到这里花了点时间，飞在天空的鶫这时应该已经到巨大坑洞了吧。

拜托要来得及！

我在心中——如此祈祷。

2

烧焦味顿时刺入鼻腔。

接着，红色大地映入眼帘。那是火焰与血的颜色，各地躺着焦黑的怪物尸体，地面被染得斑斑驳驳。

大气蕴含令人窒息的热气，烧灼着肌肤。

弦月投射的青白色光也不足以擦去这里的红色。地面的裂缝处都积了岩浆，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站在红与黑的世界中心是——未由。

手里拿着缠绕着火焰的宽幅弯刀。脚下踏着……全身都是伤的鶫。

鶫的修道服到处都被划破，白头发也烧焦了。

来迟一步……可是为时未晚。鶫发出痛苦的呻吟，表示仍有气息。

「未由！快住手！」

我朝剑尖抵着鶫喉咙的未由大喊。

干钧一发——未由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然而，瞳孔里虽然映着我们的身影，脸上却面无表情。

「未由，你看！启介和雪绘都还活着啊！所以你冷静下来吧！」

爱莉莎指着我和冬上说，未由却没有吭声。

这次换急得跳脚的冬上大喊：

「够了，友月同学！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该发泄怒气的人不该是小鶫吧？她好歹是我朋友，放她一马吧！」

「我当然有理由生她的气。」

老成的口气。那声音怪怪的。

「是什么？」

冬上蹙眉问道。

「此人夺走了我的仇敌。因而有责任接下这怒气。」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出疑问，但回答的人却是被未由踩在脚下的鶫。

「唔……我顺利让连大先生逃脱……我完成任务了……」

鶫用乾哑的声音说。微微张开眼看着我。

「咦……连大还活着吗？」

老实说，我没想到能来得及。

没因复仇而弄脏未由的手我松了口气，但却非常讶异。

「是的……必须感谢那位协助者……若不是他保护连大先生，现在就……」

还有同伙啊……？不过，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能够从现在的未由手下保护连大吗？连那种怪物都能瞬间烧成灰炭。

「八朔连大是该由我亲手消灭的仇敌。这些人却阻扰而害我错失这个机会。因此愤怒的矛头才会转向她。」

中断我的思考，未由用跟平时完全不同的口气说。

看得出来抵着鶫的剑加重了力道。

——呃！？

她会在眼前……丧命。

我反射性地拔腿跑向未由。

距离太远，右手构不到。但是，我发现右手仍是《三头狱牙》。

不想失去的那种心情，是渴望。想将欠缺的部分补回来的冲动，名为「饥饿」。

我的意识与《三头狱牙》重叠。

想要来得及的愿望，想要构得到的想法，由我的魔术来实现。不需要思考，满足这个饥饿感的道路，瞬间出现在我面前。

靠这双脚来不及，因此用两只狼头重重往地面一击，迅速将我的身体往前面送。

靠这只手来不及，因此用剩下的第三只狼头奔驰。

五公尺的射程一下就超过去，我的獠牙——咬碎了未由的剑。

「——什么？」

未由惊讶地看着空了的手掌，并从鶫的旁边闪开。

我挡在仰躺的鶫与未由之间，架好三只狼头。

「别伤害鶫。未由的仇人只有连大。那家伙既然逃走了……就算了吧。」

「……只要这股怒气还在心中，我就不会停止。发泄愤怒与悲叹，才是我的生存方式。」

未由说着，手中再度显现炎剑。甚至不需要——咏唱咒文。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未由？你是未由吧？」

怀疑到达临界点的我问道。

「很遗憾，友月未由这个少女的心已经溶化于我所叹息的大海中。我的名字是阿尔·札那夫，特瓦莱德。被称为《悲叹魔王》的空局次元存在》。」

「悲叹……魔王？怎么可能，外表还是未由不是吗？之前召唤时外表更——」

我想起未由似前召唤出来的龙头红巨人。那应该才是《悲叹魔王》的样子。

「启介，这个可不是召唤哦，是完全同化。内心已经和《高次元存在》混合在一起，自我意识消灭的现象……那已经不是真正的未由了。」

追着我过来的爱莉莎，从背后解释说。

「哎呀，这个长相和服装近看后挺熟悉的。难道是拜尔吗？」

未由——不对，《悲叹魔王》看着爱莉莎问道。

「拜尔……是我母亲。」

爱莉莎回答后，魔王面露讶异。

「你是她女儿？那么《天使王》的魂魄呢？父亲是谁？」

「我父亲是《探求愚者》。《天使王》的魂魄在我的体内。」

听到这番话，魔王喃喃说：

「……在我沉睡期间，发生意料之外的事呢。我不是借用露娜，而是后裔的身体觉醒，也是原因之一吧。」

「在说……什么啊？」

我问，魔王便看向我。

「少年，看起来你的手臂也与《天牢》联系在一起。似乎因为这样才能驾驭外界的安全装置《反牙》吧。你打算用那只手吞掉我吗？」

《三头狱牙》的确曾表示要吞食掉魔王，但我却摇头。

「不是。我向你提出的要求只有一个——把未由还来！」

比右手的冲动还强烈的是，我想夺回未由的「饥饿感」。那是抑止住《三头狱牙》的食欲，并让它顺从我的意念。

「这句话……似乎在梦中听过呢。」

魔王眯起眼，警戒我似地张开半身，架好剑势。

「对，没错。你企图夺走未由已经是第二次了。之前我吃掉一半你的身体，这次是要来讨回来的。」

我故意露出狰狞的笑容，大放厥词。

「是吗？这女孩以前也召唤过我啊。不过根据我的记忆所看到的模糊画面，当时并不是让我成为觉醒的容器。而且，现在我和这女孩的心已经分不开了。想还也还不回去。」

魔王没有慈悲的宣告。却得来一笑置之的回应。

「真听不下去……笑死人了。心分不开？别开玩笑了。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友月同学憎恨的仇敌逃走了不是吗？这种状态下，友月同学不可能会把心让出去的。够了，一副自以为是魔王什么的——别『装模作样』了！」

站在我旁边的冬上大声吼道。

「愚蠢。我可是《悲叹魔王》。友月未由的自我已经——」

「如果消失，为何还会想让小鶫『痛苦』呢？如果你是《高次元存在》那种了不起的人物，就不会让她伤成这样，而是轻易就杀掉她才对吧？这样简直就是拿她当出气桶乱发脾气嘛！」

魔王哑然失语。这证明冬上说的没有错。

未由仍未完全消失吗？

真感谢冬上。这样我就仍有希望。

我仍相信——这手触及得到。

我向前一步。

「悲叹魔王——不对，未由！我要代替鶫，接受你所有的愤怒！既然是出气，对像是谁都无所谓吧？」

「……你以为吃光我的愤怒，这女孩就会恢复吗？即使我消失，留下的也只是空心。这女孩再也不会醒来了。」

魔王说的很坦白，我却没有绝望。

「未由只是因愤怒而忘却自我。我只要接受了那些愤怒，她就会清醒的！召唤你的，是失去冬上和我的愤怒。只要明白我们还活着，一定会清醒过来的！」

「……那么，要试看看吗？」

魔王的声音改变。我警戒地架好《三头狱牙》。

感觉变清晰——现在不论受到怎样的攻击，都有自信能够还击。而且为了抵抗《悲叹魔王》这些从《方舟》流出来的魔术，而制作出来的是《魔狼》原身的《反牙》。只要拥有能够不由分就说吞食《方舟》魔术的这个力量，就绝不会输。

「挺沉着的嘛，少年。不过啊，我的觉醒是《方舟》意料之中的事。一千年前就已经注定好。」

魔王露出极度残酷的笑容说。

「已经注定好……这不是友月家和《群聚》的问题吗？为何这时会提到《方舟》？」

「我不晓得觉醒的原委。只知道友月家是我的血脉，残留在外界的《方舟》是同胞。你们没有听说过吗？」

这种事的确是第一次听到。爱莉莎也愕然地咕哝说：

「所以才会诞生出像菜津一样，活了五百年的混血儿啊……难道阿姨说的就是这件事——？」

「呵，看来是真的不晓得。意料之外的你们算是在计划之外吧。既然如此，就让你们瞧瞧，我觉醒后第一件该做的事——」

说完，魔王不知为何将炎剑回归虚空，接着用那只手遮住闪耀在高空中的弦月。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月亮……原本应该是弦月的月亮——变得又红又圆。

彷佛睁开眼睛的动作般，影子被推开，接近满月。

「怎么会这样……月亮动了？」

冬上嘶哑着声音说，我也同样这么想。只要地球的自转或月球的公转速度没有改变，就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爱莉莎虽然一脸茫然却摇头说：

「……不是的。因为我能使用专司『流动』的魔术，所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天空或大地的流动并没有改变。虽然很难以置信，但那是月亮——自己在发光。」

「没错。别一脸滑稽的表情啊。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这个天空全是假的。因为那个月亮是我的一部分。月亮只不过是接受了『我』这个光，才发光而已。」

「天空……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

「连这个也不晓得吗……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们，你们是多笨的小丑。」

魔王带着讶异的声音说。

终于变成满月的天顶上，闪着红色的光辉。

「关闭境界，将世界上的魔术给夺走的墙壁——《天牢》。那绝不是眼睛看不到，暧昧不明的东西。只要仰头一看，那绝对的《距离》，任谁都能够意识到其存在。我的愤怒成为太阳，悲叹成为月亮，《流转星龙》在各地制作了星星与空间。接着专司《探求愚者》的阴阳的力量，转动了天际。于是所创造出来的伪宇宙正是《天牢》真正的身分。我借用了那能力。」

魔王盯着我的右手说。

宇宙……？意思是这个夜空是《天牢》吗？

「因此，《天牢》只是将我等的力量全部吞没的容器，《反牙》是以这个特性为基础，作为反转魔术被制作出来。而且那个任务也——到此为止。」

光从红月满溢出来，成为一滴液体自天空滴落下来。滴在我们的头上——

太过炫眼而闭上眼睛。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击。而且发现穿过眼睑的光逐渐收敛起来。

睁开眼的我，看到魔王的右手握着一把红色的长枪。

全身不寒而栗。《三头狱牙》在发抖。直觉告诉我，那个……非常不妙。

意思是别让那长枪伤到《三头狱牙》。不晓得那究竟是什么，但我没有犹豫地跑出去。

「你说过要代替她接受我的愤怒吧。你就亲身试试，真有办法接受得了吗？」

魔王潇洒地架着枪，看着我说。

噗咻！

脚边有怪声音。我用狼头往地面一敲，顺势往后方闪躲。眼前顿时喷出火墙。

但对我而言，不会因这种东西就被困住。为了咬破火墙而使出一只狼头。但对方却早一步，从另一头撕裂红色的火墙——枪头刺出来。

红枪直直被吞没于狼头的口腔里。这样就可以直接咬得稀巴烂。

明明可以这样，我却感到不寒而栗。

牙齿互咬。然而，碎掉的却是——牙齿。

右手遭砍掉般的感受到强烈的痛楚。可以吞下任何东西的狼头，长枪从中穿出，枪头贯穿长长的脖子。

「呃啊！？」

剧烈的头痛袭击我。被长桧贯穿的一只狼头化为黑雾失去了形体。

我努力保护剩下的两只狼头，为了重新站好而拉开距离。

「启介！？」

爱莉莎尖叫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啊那长枪……」

我被爱莉莎扶着跪在地上，忍着疼痛说。穿过火墙出现的魔王，冷冷地俯视着我。

「我的觉醒是在《方舟》的预定之中。因此，安全装置的任务已然结束。这把长枪是用来消灭《反牙》的。以解除的方程式所编写的《刺狼音枪》。」

「竟有那种东西……」

我喃喃说道。这只右手的《魔狼》是因《探求愚者》所变质而成《反牙》，利用《魔银之锁》而将宿主吃得一干二净。那把枪或许真能彻底杀掉《魔狼》。

呼吸混乱，我看着朝向这里的锐利枪头而发抖。

「如何，害怕吗？痛吗？这就是接受愤怒的结果。刚刚之前的你并不担心自己会受伤。以为只要防御攻击就能消除我的愤怒。真愚蠢。看来你还不知道吧？能够消除愤怒的是他者的悲鸣、为痛苦而挣扎的脸、弄伤身体的感触以及破坏的快感。」

「那是……」

我想到了。因冬上死亡而勃然大怒时，放任自己的情绪吞噬掉那些怪物的记忆。

「这样你还敢说自己能接受愤怒吗？我的长枪会毫不留情地伤害你，夺走你的力量哦？」

夺走……力量？

这句话令我双肩颤抖。

等等……如果《魔狼》消失会怎样？由衣是……以《魔银锁狼》的身分存在的《魔狼》的一部分。难道连由衣都会——

「怎么了？表情突然变得很害怕呢。不是夸口说要用身体接受我的愤怒，夺回友月未由吗？」

没错，也必须救未由才行。无论如何受多大的伤、无论呼求多少次，若无法取回未由的意识……就再也无法见到未由的笑容和身影了。

并非无路可退。那支长枪没有一枪刺死《三头狱牙》。既然没直接对右手下手……

「……我绝对会夺回她的。」

我站起来。

「启介，太乱来了！之后由我——」

「不行。大概……非要我不可。」

爱莉莎伸手想阻止，我却推开说。

若使用《天使王》的剑，这战斗或许会势均力敌。但即使打赢对方未由没回来也没意义。

对未由而言我若是最重要的人，会变成这样的引爆点就是因为我的死亡。这样的话我有唤回她的责任。只有我才能这么做。

「觉悟吧。」

魔王笑着说道。与未由完全不同的笑法。

我想看的不是那种表情。

「——未由，我在这里。我要让你明白这件事。」

我边说边定向魔王。

「但是，全都会徒劳无功。」

魔王以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一手拿着长枪，空着的手则伸向我。

魔王的手发出红光。爱莉莎仍在我的正后方。我用两只狼头击打大地，往旁边跳开。魔王配合我的移动而改变手的方向，瞬间释放出奔流的红光。

如海啸般庞大的光流涌上来。量大到无法逃避，我举起狼口作为盾牌。

除了我所站的地方，地面瞬间被洪光所征服。但我发现那只是单纯让人头晕目眩。

——咚！

肉眼看不到。但《三头狱牙》察觉到危险而颤抖。跟刚刚一样。枪头为了刺穿狼头而自光芒中出现。

「呃！？」

我将狼头往地面一挥，飞尘扬起，我趁势一跃跳向空中。枪的刺穿落空，为砍倒我而直接追上来。

在空中的姿势没办法改变。但我伸出狼头敲向地面，以狼头为支点扭转跳跃的轨道。

大腿有灼热的痛感。好像是被枪头划破，但只要狼头没事就好。

我护着脚降落至地面。这时，架好长枪的魔王逼近眼前。

这距离无法逃走。但我的目的是维持两只狼头的安全，然后接近对方。

长枪将一只狼头钉在地面上销毁了。右手与头感到剧痛，我依然将最后的狼头卷在枪柄上。

「呃啊……！？」

光是触碰就感到火烧般的疼痛，彷佛火团压在手臂上一样。但这样就能封印住枪的动作。

「未由，醒来吧！我还活着！给我回来！」

我对着眼前的未由的脸大喊。但未由仍以魔王的表情摇头。

「没用的。你是无法一直缠住长枪的。况且不使用右手，要如何抵挡我的攻击？」

掌心伸向我眼前的魔王说。

「没有……抵挡的必要！」

我却透过指缝瞪着魔王的眼睛怒吼说。

「什么？」

「只要未由还在你体内，就不会做出杀掉我的攻击！绝对不会！」

我需要的是保护《魔狼》不被破坏，营造出穷途末路的状况。为了夺回未由的自我，无论如何都要赌上自己的命。然而，在那之前若我先失去《魔狼》，由衣有可能会消失。所以必须避免这样的情形。

「随你爱恁么想吧。可是，现实不会如你所妄想的一样。」

红色光辉顿时收进举起的掌心内。若使出跟刚刚相同的攻击，想必我瞬间就会灰飞烟灭吧。

我却没有避开未由的视线。

缠住枪的狼头颜色变白，石化般开始崩塌，但仍疼痛的感觉仍在。

「才不是妄想。是冬上让我领悟到的可能性。若你觉得可笑，就杀我看看。我——相信未由。」

「……真拿你没辙。看来你是想用右手解决吧，那就顺你的意吧。就算你死了，也不会妨碍《方舟》的计划。」

魔王眯起眼，冷冷地说。

聚集在掌心的红光大大膨胀起来，企图吞没我似地溢出来。

「——启介！？」

远处响起爱莉莎的声音。

我不希望她发出如此悲痛的喊叫声。因为那是爱莉莎教我的方法。

即便忘了自己，也不会看不见重要的人。消除愤怒的方式也绝不会只有暴力一途。

当我自己即将被《高次元存在》吞没时，我没忘记爱莉莎所做的事。

红光令视界一片火红。视网膜发出烧灼般的光亮。

但我却睁开双眼。

红色——迸裂开来。

「咦……！？」

魔王露出惊讶的声音。释放红光之前，我的眼前散发如烟火般的火花。

魔王眼中露出从未出现过的动摇。那一定就是——未由的心！

「未由！」

我伸出左手。

「——欧……介同学？」

魔王嘴里露出微弱的声音——未由说话了。

未由的手动起来，伸向我。

但这时，我发现狼头的石化已逼近右手附近。

啊……

由衣的脸擦过脑海。我想起曾经失去过的小手。

魔术的崩坏若达到右手，连《魔狼》都会——

「混帐！？」

我连忙解除《三头狱牙》。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未由眼里的光芒消失了。我又错失只要伸出手就能抓到的手臂。

又来了……我又因为没做出选择而错过她的手。

由于三只狼头全毁，我的头颅吱嘎作响，头晕目眩。

「咚」地腹部受到重击。剧痛到胃快被挤上来感觉。

发现是被枪柄撞到时，我人已经摔到地面。

「咳咳咳、咳咳咳！？」

我两手撑在地面干咳，而面前的末由——变回魔王的未由，用枪头刺向我。

刺向右手旁。

我背脊发颤。等于由衣性命的右手，暴霁在危险的长枪下。

「不会吧，竟从我体内拉出友月未由的意识。还以为连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都没有……我佩服你强大的意志力，不过……」

魔王冰冷的声音说。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不可能把这个身体还——」

「旋阻烈风！」

轰！

这时刮起强风，打断魔王的话。魔王像是被风推开似的，与我拉开距离。

仔细一看，站在冬上和鶫前面的爱莉莎，朝我们这里举着手。

「……启介，已到极限了。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爱莉莎边说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正面对着魔王。

「如果是我，或许无法救回未由的心，也或许会被杀。可是，若要对启介做刚刚那种事，就由我来吧。」

爱莉莎狠下心对我说。

「意思是下个轮到你罗？」

魔王问。

「对啊，要煮要炒随便你。我可能不像启介那么厉害，但未由是我朋友。相信要杀我她也会犹豫。」

爱莉莎说着并张开两手。像是要保护我一样。

「哎呀，既然这样的话，也让我参加吧。」

「冬、冬上？」

站在爱莉莎的旁边，瞪着魔王的冬上说。面对巨大的力量，却毫不畏惧地直指着魔王。

「友月同学，我已经从鶫那里听说了，我是你心目中第二个重要的人吧。虽然荣幸却也有些不满。对我来说现在最不想失去的人是你。让我沦为输家就消失，我绝不允许你这么做。快回来吧！」

魔王面无表情地听着冬上的说词，摇摇头：

「算了——我不打了。」

「怎么？害怕了吗？」

听到冬上的挑衅，魔王露出悉落的笑容。

「是啊，我不要再冒险了。而且，我也不可能伤害有《天使王》灵魂所寄宿的拜尔之女。《反牙》也不知为何被封印，不需要勉强破坏。现在是以《方舟》的计划为优先，进行下个任务吧。」

魔王举起手。于是从虚空出现火炎鬃毛的红马。

那应该就是《炎鬓军马》的魔术。而炎马高声嘶叫后，身体开始膨胀。

四肢变得像木头一样粗，嘴巴长出锐利的獠牙，脸则变成龙。接着，背上长出翅膀，大得彷佛要遮蔽夜空。

龙马——这个形容词应该很适合。它的身体相当巨大，跟三层楼的校舍一样高大。

已经不是马而是龙的龙马发出咆哮，睥睨着我们。魔王一飞到它头上，火花便收进龙马的额头中。宛如是第三只眼。

「你想……做什么！？」

我按着肚子努力站起来，大吼道。

『我现在要——奔上月亮。』

「……月亮？」

太过荒谬的回答，令我呆若木鸡。

『我觉醒，月亮也觉醒。之后只要和流有友月家始祖的血脉的女孩，与我的分身也就是月亮合而为一，扩增的支配能力就会传到全世界。』

「支配……传到全世界？」

听不懂的我反问。

『友月家每一代都是由女孩继承，男孩成为其他势力庞大的家族婿养子(注2)。于是在这一千年里，遍及全世界的友月家的子孙，便会因身上流的血脉而受到我的支配。无路可逃的连大让他自戕也很容易。只是遗憾无法亲手复仇了。』

魔王理所当然说着非常骇人的事。

「喂……你想要征服世界吗？」

听起来像是在玩笑，但应该不是。我佯装镇定说。

『我没那种狂妄的计划。由于人数众多，力量至少足以一步一步慢慢改变世界吧。这对《方舟》是非常需要的阶段。你们别再妨碍我了。如果阻止我，世界可是会毁灭的哦。』

「开什么玩笑……别想用荒谬的事来搪塞！让她走吧！未由不是为了这种事而被使用的存在！」

注2「婿养子」是一种领养和婚姻继承制度，在古代当公卿贵胄、武士只有女儿，没有儿子或是儿子因故无法继承家业，就可能把女婿改作养子。

我想靠近龙马，突来的大风却阻止我的脚步。龙马张开巨大的翅膀。

『世界的——《物质界》的危机已迫在眉捷，汝等没感觉到异常吗？这大地上又大又深的坑洞究竟是什么，汝还看不出来吗？』

龙马用头指了指旁边的巨大坑洞。

异常？这不就只是一般的洞吗……

顿时想到什么，但我摇摇头专注于现在。

「这种事情不重要啦！我才不管《方舟》或世界的危险！我不管那些事是真是假，对我而言，未由不在才是最严重的！」

我逆着风跑向龙马。只要《魔狼》触碰得到龙马，就能阻止它。

『愚蠢的人……拜尔之女啊，你要牢记我说的话。要努力别浪费了令尊——历经一千年的方舟旅程。』

龙马的视线移至爱莉莎身上说道。

接着震翅往天空飞去。

混帐——来不及！

红色巨体拍响巨大的翅膀，往天空的月亮飞去。我伫立在刚刚龙马所在的大地上，举头望着天空。

怎么办？现在就算显现《三头狱牙》往上跳跃，那高度也构不到。

觉悟到自己的力量没办法成功的我看向爱莉莎。

「爱莉莎！用魔术将我送去——」

话说一半顿时发现，爱莉莎愣然地望着飞在空中的龙马。

「……爱莉莎？」

我叫她，爱莉莎生硬地转头看我。

「启介，我不会……不在乎《悲叹魔王》说的话。我无法像启介一样想得那么透彻。假使真的忤逆《方舟》害世界陷入危机，启介还是要救未由吗？」

「…………」

我其实没想太多。只是以私人的感情为优先。可是，若要直截了当地面对这个问题，我——

「还是想救未由。现在我只能考虑到这个。」

「……这是因为未由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爱莉莎表情严肃地接着问。我也认真地回答：

「——不知道。刚刚未由和由衣两人我都不想失去，所以才会失败。我不会说她们都一样重要。可是……没有哪个人是失去也无所谓。至少是和世界或《方舟》的计划之类，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无法比拟的。」

「那么，若我像未由一样被夺走了，你也会这样拚了命地去救我吗？」

「当然。」

这问题我能马上回答。于是爱莉莎咧嘴一笑。

「是吗……我最喜欢那样的启介了。」

「咦？」

「因为我太太太喜欢你了，所以任何愿望都会帮你实现！如阿姨所说——现在我要选择自己的心情。」

爱莉莎红着脸伸出右手。

「启介，给我翅膀吧。无论哪里我都会送你去！』

「爱莉莎……」

我看着眼前的少女心想。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最重要的。

但绝对是——喜欢她的。

我伸出左手牵起爱莉莎的手。那只手好温暖。

「金色降临。领着风舞动的少女。边界之王的小摇篮——摇曳着黄金的发丝横渡天空、开拓道路，不知停留者。」

我一字一句地念出爱莉莎的存在方式，以及力量的形成。

连我都觉得这咒文过于美化。可是对我而言，这句话的确最能贴切地展现出爱莉莎。

「蕴藏其中的尊贵之光，驱逐黑暗的天之辉耀。汇聚碎片的璀璨翅膀——宿命与使命于此分化，成为他背上的境界之翼！」

定义沉睡在爱莉莎体内的《天使王》的力量，我大喊显现魔术的《起动语言》。

「飞天双翼！」

金色光芒包裹着爱莉莎，背后释放两道光辉形成翅膀的形状。

光的粒子如羽毛般飞舞在空中。

「来吧，启介。一开始就全速向前冲！」

爱莉莎搂着我的腰，毫不畏惧地笑着说。

「嗯，拜托你了！」

我也点头说。

那一瞬间——形体与声音从世界上消失。

*

「啊，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但那两个人气势汹汹地飞走了呢！」

冬上雪绘望着追着红龙消失在彼方的金色光芒，喃喃说道。

「对啊……太乱来了，真是愚蠢到不行。」

回答的是躺在烧焦的地面上的鶫。

「小鶫，我问你。友月同学若回来了，你还会要她的命吗？」

「……这问题真奇怪。那两人又不一定真能带她回来。」

「绝对可以的啊。远见同学的声音确实传过去了，只要再加把劲，友月同学也会醒来的。」

冬上雪绘坚定地说。鶫仰头看着信心满满的她半晌后，回答刚刚的问题。

「……我的终端已全部失去。我不再是《群鶫》了。为了守护那名字全力奋战，以《一鶫》的身分在这里死去。我已经没有攻击友月未由的理由和力量了。」

「是吗，那该怎么办？」

「……回到《群鶫》也没有利用价值的我，会以样品的身分被销毁，制作成标本吧。死亡是当然的末路，但我不想跟诞生畴一样，被用编号来称呼。所以我不会自己回去，在来人来接我以前——我打算以『鶫』的身分待在那个设施。」

「哎呀，好消极哦。一直住在这个城市里又没关系。不对，小鶫不能离开这城市哦。你看看天空吧。就算你被《群聚》带走，远见同学肯定也会像那样追到天涯海角的。」

龙的红光与金色的光辉，变得跟夜空的星星一样小。冬上雪绘指着那个说：

「……我吗？为什么——」

鶫露出讶异的表情。

「哪有为什么。你跟远见同学不是朋友了吗？所以才会珍惜『鶫』这个名字吧？所以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哦。」

「理所当然的……」

「而且，输给友月同学不会不甘心吗？」

「咦？」

「和我联手，让友月同学吓一大跳吧。在那之前你可要坚定地留在这个城市哦。」

鶫听到冬上雪绘的话很惊讶，但嘴角终于浮现出笑意。

「……挺不错的。」

鶫喃喃说，冬上雪绘满意地点头。

「那么，今后多多指教罗，小鶫。」

「……好，小雪。」

「啊……可是那种叫法感觉挺肉麻的。好吧。也给远见同学取个什么小名吧？」

「……那人也要吗？」

「对啊，最好是友月同学没办法叫的那种，只有你能叫的那个小名就好。啊，小鶫应该是中学生吧？」

「是的，以年龄来说是这样……」

冬上雪绘蹲在有些困惑的小鶫旁边，附耳说悄悄话。

「这样下次就这么叫他吧。就是——」

3

自身发着光，将地球的影子推开的满月。红红燃烧的龙马朝着月亮飞奔过去。翅膀已经没在动。缠绕全身的火焰朝后方大量喷射，如火箭般试图脱离大气圈。

突破音速，已经无法靠重力拉住龙马了。

但以一倍的速度成为光箭的我和爱莉莎划破夜空。

由于速度太快，除了目标月亮与龙马以外，其他的东西部失去了形状。连在天空闪耀的星星，看起来也只是光的线条。

因加速而造成的身体负担与高空的冷空气，似乎被爱莉莎的羽翼所释放的力场给截断。高度虽高，呼吸却很轻松。

「启介，追上了！」

转眼之间龙马的背影变得硕大。爱莉莎两手撑在我的腰间大喊说。

「爱莉莎，直接冲过去！先破坏那只龙！之后就能逮住未由！」

我右手举向天空大喊。

「好！除头部之外攻击哪里都可以吧……我要打爆它！」

爱莉莎很亢奋。包裹我们的金色光芒更加明亮，并一口气拉近与龙马间的距离。

『拜尔之女！汝也要来阻止我吗！』

看来是发现我们正在接近。笔直往月亮飞去的龙马一个翻身，转向我们这里。接着发出咆哮的怒骂声。

「我只是成为启介的翅膀啦！」

爱莉莎怒吼回去。这时龙马的口腔、翅膀的前端以及四肢，亮起了大量的红光。

『太短视了——坠落吧！』

红光顿时被解放，宛如刺穿了夜空数也数不清的流星。我们要去的地方被红色闪光给填得满满的。

「竟然用这招！？」

然而爱莉莎穿过似有若无的缝隙间，往更高的地方飞。不过，愈接近龙马闪光的间隔就愈窄，最后周围被填得满满的状态，红光从正面掉落。

红光重重压在我举起的右手上。

「呃……！？」

《魔狼》吸收了属于《悲叹魔王》力量的红光，但涌上来的量太过庞大负荷不了。爱莉莎的翅膀所发出的天使力量虽能弹开红光，但局势仍僵持不下。

只要张大嘴巴就好！

我开始咏唱4三头狱牙》魔术的《姿态语言》。但不知为何无论如何咏唱，脑中部无法产生影像。没有连接到《高次元存在》的感觉。

难不成长枪「杀死了」——我的《三头狱牙》！？

虽然无法相信编写完成的魔术会完全被消灭，但想想那把长枪的任务，其实是有可能的。

该如何是好？用《贪食魔狼》可能无法突破冲围，还是等待一直吸收魔力的《魔狼》暴发呢？不行，这样太危险也没时间了。我们被光逐渐推开与龙马间的距离。

爱莉莎在焦急的我耳边轻声说。后方抱紧我的力道也稍微加强——

「没事的，启介。那只手臂什么都构得到。」

那声音，吹跑了我心中的迷惑。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了星辰的牙之门，禁闭了青空的天之牢！」

我用右手抵抗红光，并大喊道。

「饥饿的、凶猛的、狂暴的——永远也无法被满足的，魔性之狼！」

既然没有方法就自己创造方法吧。既然被杀掉，就重生！重生成不是在地底汪汪叫的看门犬，而是吞食月亮的饿狼！

「深黯之森，拥抱无尽空虚的人。奢求欠缺的光！」

如果《天牢》真正的身分其实是这片广阔的天空，就给我构得到比那月亮还要远的地方的手臂！

「月夜下仰望天、从地底望向繁星！越过月亮，在天顶释发蓝色青光！」

甚至在遥远处发光的《天狼》星也抓得到的力量！

「至天的狼星！」

定义好魔术，并大喊将影像具体出来的《起动语言》，那一瞬间蓝色青光包围了整只右臂。光跟之前的魔术一样形塑出狼的头部。红光的抵抗顿时变弱，闪光极速地被吸入狼口中。

事情还没结束。我的肩头喷出光，将身体往上推。那气势强到足以吞噬红光，整只右臂如同一颗彗星般闪耀着。

吸收进来的力量变成了推进的力量吗？

拖着蓝色尾巴，我的右手贯穿红色闪光。金色的羽毛散开，爱莉莎的翅膀缩短与龙马间的距离。

龙马将红光集中在我们身上，但吸收了这些的《至天的狼星》的光之尾巴变得更巨大，速度却没有变慢。

还差……一点！

红光的另一边是龙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声喊叫，并使出全力。

蓝色与金色的光辉——打散了红光。

如太阳爆炸般的轰炸声与光芒。

耳朵麻痹，连风声也中断。

静谧无声的世界中——我们像支箭矢贯穿龙马的身体。

几乎没有抵抗。如同吹散的云一样，龙马变成火红的火焰四散在夜空。

接着像被洒出来般，一名少女坠落下来。

「未由！」

我们一降落，就去追坠落的未由。

然而未由手上仍握着红枪。强风之中，睁开眼看着我们的表情，那是《悲叹魔王》。魔王朝着接近而来的我们，架好专为消灭《反牙》的魔枪。

「怎么办？启介。」

听觉似乎恢复了，爱莉莎的疑问传入耳中。

「就这样给我滚吧！只要能避开那把枪，我们就赢定了！」

我已经晓得唤回未由的方法。

那是刚刚没做到的。

将她从愤怒的酷热中拯救出来的，并不是暴力。而是更简单、单纯、温柔的东西。

我被爱莉莎抱着，右手伸向前的姿势走近未由。

『果然，应该要先毁掉那只手的！』

魔王大喊，红色的枪头攻击我的《至天的狼星》。

趁现在！

我稍微错开手臂的方向。从改变了喷射角度的肩膀喷出来的青蓝色焰尾跑离我们的轨道。

咻！

红色枪头没有刺中右手，而是浅浅划破我的右脸。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我解除右手的魔术，大大张开双手。

「未由——！」

我呼唤她的名字，并直接抱住未由。

瘦小的身体触感。透过衣服感受到的温暖。

「啊……」

嘶呀的声音传至耳际。我能确信，那是未由的声音。

我现在所感受到的温暖，未由也一定感受得到。那才是消除愤怒的力量。

人——温暖的温度。

「发现到了吗？」

我在未由的耳边问道。

「唔……启介同学。你还活着……还活着啊……」

因为被我用力抱着所以看不到脸。不晓得她是什么表情。可是未由现在肯定是回来了。

我看见手里的红枪变成光后，消失。

「嗯，冬上也没死！她在下面等我们回去呢！」

「……！？太好了……太好了……」

未由声音里含着泪水。

「太好了……可是我仍——」

然而纤弱颤抖的声音瞬间改变。未由的手按在我胸前后……推开。

「什么！？」

未由飞上天空，再度离开我们飞往远方。爱莉莎虽然抱着我追到了未由，伸出去的手却被未由甩开。

「启介同学。我还没……复仇。因此我要依自己的意思奔上月亮。」

脸上的泪水被风吹散，未由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支配连大……并杀了他。他大概不会再出现在我眼前了。要报父母的仇，只有这个方式！」

未由大喊，眼前出现小团火球后爆炸。

「唔哇！？」

涌上来的红火虽被我的右手和爱莉莎的翅膀挡掉，但爆炸的气势却拉开了与未由之间的距离。

「掠夺就是幸福。在满是令人晕眩的血红深处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颤抖。毁灭希望的悲伤之王。」

未由的咏唱伴着风声传入耳里。

「颤抖吧、翻滚吧、莫忘彼日，煎熬于永劫之人……永无止境的叹息。泪水干涸，赤红色的愤怒涌上心头——」

她到底想做什么？从特地咏唱咒文来看是要施展高级魔术。难不成……

「启介！未由可能是想使用《召唤》！」

似乎肯定了我的想像，爱莉莎厉声说道。

「呃……爱莉莎！带我去未由那里，快！」

感受到身后的她在点头，爱莉莎的翅膀很快就追上远处的未由。

「叹息消散后又有新的叹息。愤怒产生后又是新的愤怒。王者只是挥剑而下！」

我手再一次伸向咏唱中的未由。但她却神情悲伤地将我的手推回来。

「未由，住手！连身体都被夺走的话，这次真的就——」

最高级的《召唤》魔术是要献上肉体与精神，将《高次元存在》具体化的魔术。一旦启动，未由就无法靠自身的意识活动了。

「给予安慰的场所。我持呐喊与死亡前来，疗愈其心！」

但未由没有停止咏唱《姿态语言》，为了叫唤出《悲叹魔王》，她完成了五节的密码。

「住手！」

未由抵抗着，我抓住她的肩膀并用力抱住她。

「悲叹——」

未由仍想喊出《起动语言》。

怎能让她喊出来呢！怎能让她离开呢！

我硬是堵住即将念完咒文的唇。用自己的——嘴唇。

「——唔唔！？」

声音被挡住，吓得睁大双眼的未由。

手脚乱蹬，想要把我推开。可是我紧抱着力量有限的未由，抵抗着。四片交叠的唇感觉到血丝的味道。

终于成功阻止未由发狂，全身变得无力。我的手绕过她的身体撑住她，嘴唇慢慢离开。

「——唔……呃……」

未由泫然欲泣的表情。罪恶感顿时涌上心头。

「啊……不是，抱歉……」

找不到其他辞汇的我，直接道歉。

「为什么……为什么——」

未由一边流泪一边敲打我的胸膛。

「对我做出这种事……我不就不能舍弃自已了吗！」

用尽全力似地大叫，用力抓着我的衣服。

「……抱歉，未由。全是我太任性妄了。我只是——不想让你走。不想失去你啊！」

扶在未由身后的手加重力道，并且说。

「好过分……太过分了……可是……可是——」

未由声音颤抖，脸埋在我胸前抽抽搭搭地哭泣。

「……谢谢。」

一下哭一下笑的未由眼神的愤怒之情已经消失。

恢复了。回来了。现在才确实地感受到这件事，温热的泪水从我眼眶滴下来。

「未……好痛！？」

然而，就在我想再叫她的名字时

背后传来爱莉莎的愠怒声。

「启介——你忘了我还在吗？」

「欵……？那个……我没有啦——」

「少来！刚才是在干么？竟然在我面前接吻——唉，算了，刚刚那个我知道是逼不得已……可是……真低级！」

爱莉莎一吼，我的身体就跟着晃动。当然被我抱着的未由也被晃到而尖叫。

「呀！？」

「——听好，未由？我可是比你早一步和启介接吻哦？」

爱莉莎坦白地对未由说。

「欵……？」

未由惊讶地越过我的肩，看着爱莉莎。我的背后在冒冷汗了。

「我很喜欢启介！就算你和启介接吻，他也不会变成你的！明不明白！？」

爱莉莎隔着我，大刺剌地说出不禁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害我开始在意背后所感受到的柔软。

「那个……我没有……」

未由感到困惑，说话吞吞吐吐，爱莉莎继续咄咄逼人。

「没有，没有什么？未由不喜欢启介吗？那就好了。」

可是未由的眼睛发出强光。

「……嗯，我也喜欢——启介同学哦！」

「什么——」

在感受得到呼气的近距离告白，令我忘了呼吸。明明听鶫说过了，心跳的节拍却异常过高。

欸，可是，这状况……该怎么办？

我夹在中间，一触即发的气氛更加高涨。我连忙找寻回应的话，却什么也想不到。

「是吗……太好了。」

可是接着听到的爱莉莎的声音，却非常温柔。

「太好了？」

未由诧异地反问。

「嗯。未由若不在，我不就是不战而胜了吗？不是这样，太好了。」

「爱莉莎……」

「总之，让人费了好大的功夫呢心欢迎回来，未由。」

「——抱歉。爱莉莎，我回来了……启介，我回来了。」

未由的声音湿润。

「……欢迎回来。」

我留意着让脸不要红，简短地回答。

简直害羞得快死掉了。真不希望她们夹着本人说这种事。

我没有逃避的地方又不能飞上天空，于是我视线游移着。

明明很害怕「最重要的人」这件事。「喜欢」这样的心情，也一直逼我选出要舍弃的东西。

然而，胸口现在却是温热的。我终于晓得那是无法用逻辑去思考的。

这个答案也一定是由心，自然引导出来的吧。我直觉是那样。

与往上冲时候相反，爱莉莎的翅膀以缓慢的速度下降。

穿过云层时，出现圆弧的地平线与夜晚的大地。

那里应该有两个少女在等着我们。

我稍微动了下头，斜眼往上看着空中的月亮。

直到刚刚仍浑圆饱满的夜空中的月亮，不知何时恢复成弦月。颜色也不再是红色。

月亮果然白色比较美……

我一边感受着两人份的温度，感叹地这么想。

*

伫立在广阔的树海中，平安式幅员广大的宅邸。

位于宅邸最深处的大厅缘廊上，两名女性抬头仰望天空。

一名是穿着十二单和服的黑发女性。另一个则是身穿画着几何图案，以黑白色调为基底的法衣的女性。

「——看来是没奔上月亮吧。」

穿着法衣的女性，仰望着红色的满月恢复到白色弦月的夜空，喃喃说。

「那些孩子们真浪费妾劳的计划……扇动拜尔之女的是君，乌尔特吧？」

穿和服的女性叹了口气说。

「哎呀，露馅了吗。倒是未永——不是，露娜并没有生气呢。」

被称为乌尔特的女性一脸意外地看着穿和服的女性——露娜。

「……或许这样也不错啊。将原本是妾身的任务全部推给那女孩也很不忍。妾身的愤怒因时间太过久远已风化，没有唤起父亲醒来也全是这个原因。」

「那也没辙啊，露娜。一千年那么长的时间，没有人能够想像吧。阿尔大人也绝不会怪你的。」

乌尔特同情地看着露娜。

「然而，却也因此强迫妾身的子孙进行锻链。拥有身为容器素质的菜津，内心愤怒不绝，被逼到艰苦的境遇，以及让未由尝到失去一切的绝望。连大也没察觉到受了我摆布吧。」

「的确，这样听来露娜才是最邪恶的幕后黑手呢。可是——你只是努力达成自己的血脉所赋予的任务罢了。身为协调者的我无法忤逆身为外界管理者的你。毕竟我以前喝了你的血。虽然我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却不会恨你哦。」

「君一点都没变……」

露娜羡慕地微笑说。

「你也一点都没变啊，露娜。依然是我的朋友，那个既顽固又死心眼的青梅竹马。因为你不是魔术师，而是靠混血的羁绊与《悲叹魔王》联系在一起，变得必须一个人背负着超载的负荷。所以我一直有句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辛苦了。」

「呵——说这话还太早。乌尔特，君之后必须带妾身上月亮不可。」

仰望着弦月的露娜说。

「是吗？之后就交给你了。」

「嗯。君也看得到我这个未来吗？所以才从中干涉妾身吧。可是那是不确切的未来吧？父亲的意识觉醒后的现在，妾身也必须迎向月亮不可。但精神与父亲同步需要花点时间。在这期间毁灭也步步逼进。」

「我知道啊。但我相信那些孩子们一定会有办法的。如果来不及，我会拚了命争取时间的。」

乌尔特强而有力地说。

「是吗……那么之后的事情，就交给君和那些孩子们。拜托了。」

露娜白皙的手伸向乌尔特。

「嗯。」

乌尔特双手握住那只手点头答允。

最后，两人变成金色光芒——消失在夜空。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终章

漫长战役结束的星期一。我靠比平时调快二十分钟的闹钟起床。

从硬邦邦的地板掀开毛毯起身。由衣盘坐在床上背对着我。那跟昨晚因太累而几乎昏厥般倒在地上时看到的景象，相同。

「早、早安……」

我小心翼翼地问好，但她却没回应。也不晓得她醒了没。不对，既然都没任何反应，就表示已经醒了吧。

应该还在生气……

昨天夜里，从阳台看到我被爱莉莎送回来时，由衣就哭了。因为星期六晚上我说要去救冬上，出门后整整一天不见身影，由衣会这样也是难免的。我安慰她让她平静下来，但后来却完全不理睬我说的话，一直到现在。

爱莉莎说「你想想办法啊」就回到未由的宅邸，但由于我之后马上便睡了，甚至没有道歉。

「那个，由衣……难不成你一直没睡啊？」

我换衣服准备去学校，一边问道，由衣却不予理会。

「那、那我要出门了……还是今天跟我在一起去比较好？」

我拎起塞满教科书的书包问。这时由衣终于开口。

「——哥哥，你今天会回来吧？」

「欸……嗯，傍晚时应该——」

「应该？」

由衣拉高嗓门。老实说，一想到等等要去的地方，实在没办法保证能够依约回家。但我下定决心地回答她。

「不是，我绝对会回来。」

我回答后，由衣左右摇摇尾巴。

「那就好。慢走。」

虽然连最后都没有转过头来，至少白衣开口送我了。

「嗯——我走了。」

今天买个什么点心给她吧。一定要在日落之前回来。

做好打算后，我离开宿舍。

早晨的空气有些凉意。

可能是最近一大早出门的机会较多，肌肤感受到气温的变化。

我往学校的反方向走，目标是教会。有件事非确定不可。

鶫待的那间设施，说不定连大也潜伏在里头。这么说来，从外国将鶫带回来的那男人——

透过铁栅栏看到钟楼后，我开始咏唱魔术的《姿态语言》。

「贪食魔狼。」

接着再念出《起动语言》，阳炎的狼头以不可视的状态缠住右手后，便钻过设施的门。这时「嘎！」的声音震动早朝的空气。仔细一看礼拜堂的门迳自开启，彷佛在诱惑我一般。

我谨慎地靠近礼拜堂，窥看里头的状况。看到站在深处的祭坛上少年的背影。

「……艾诺克。」

我叫唤他的名字。艾诺克摇晃着金发转过来，绿色的眼瞳盯住我。

「哎呀启介，今天是可怕的表情吗？还想去见楼上的小鸟吗？」

「不是，我今天找的人是你。」

如艾诺克所说，我的表情想必很凶吧。不过，站在有可能是「敌人」的面前，这表情也无可厚非。

「找我？」

「我就单刀直入问你吧。八朔连大——在哪里？」

我直视艾诺克的双眼问道。

「那是谁？」

「别装傻了。我知道是你把鶫带来这个设施。而她是连大的护卫。所以你跟《群聚》好歹也有关吧？不可能不晓得连大的事。」

我没有避开视线瞪了半晌，艾诺克眯起蓝色眼睛。

「——你为何如此确信，而且还单独来找我？」

艾诺克压低声音问。

果然这家伙……

我加强戒心地回道：

「一遇到连大的事未由可能又会丧失自我，而且总觉得不想让爱莉莎跟你见面。至于其他人，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卷进来。原因就这样。」

「哈哈哈——」

听到我的话，艾诺克笑了。

「总觉得吗？启介的直觉很强。没带爱莉莎来的确做对了。如果是跟她一起来，当场把她夺走也很不好意思。」

「什么意思……？」

这样的说法令我不安。

「我——不对，在下是跟她非常相近的存在。她本来也应该跟在下站在同一边的。再过不久她一定也能领悟到这件事。」

手按在自己胸口说话的艾诺克，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到底在说什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问的是谁？『我』还是『在下』？」

「别开玩笑，不都是同一个人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令我火大。艾诺克嘲笑我似地哼笑。

「哼，那就介绍『我』吧。我是艾诺克·凯特鲁。以红顶雄鸡（维德弗尔尼尔）为《代号》的《群聚》党首。」

「党首……？你吗？」

「嗯，不过我其实是最近才继承这位子的。而且，《群聚》的任务即将结束，这头衔已经没有意义了。」

艾诺克说着并走下祭坛，慢慢走向站在入口处的我。我解开《贪食魔狼》不可视的状态，架在身体前。

「比意料中还了不起的人物……从《悲叹魔王》手上保护连大的就是你吗？你还没回答第一个问题。连大在哪里！？」

「他——那个扭曲的精神和强韧的混血身体还有用处。不可能跟你说。」

艾诺克淡淡地笑着说。脚步没有停下来。

「必须让那家伙赎罪才行……用复仇之外的方法！否则未由体内的怒火会持续延烧。所以我用尽全力也要你说出他的下落！」

我对即将踏入范围内的艾诺克说。然而他的表情却不为所动。

「不可能的啦。欧介无法对在下作任何强硬的要求。因为那是这里的规定。」

「——！」

我朝终于进到踏入范围内的艾诺克，挥下闭着牙的狼头。

然而阳炎的手碰到艾诺克之前就发出绿色的光。这时狼头产生龟裂而裂成粉碎。

「什么……」

我惊讶得愣住不动。魔术被击碎的痛楚慢了一拍才揪着头部的内侧发疼。

「……呃！？」

好不容易忍住没倒下去，模糊的视线却看见扩散的绿光。

满溢的绿先变成难以数计的羽毛涌了上来。宛如大浪般吞没我的绿色羽毛。

「唔噗——！」

无法呼吸。我被羽毛淹没——快溺毙了！

「选在这里真不好意思啊，启介。此处是在下的领域。而且外面也逐渐被在下的「法则」所侵食。就像大家都忘了真正的天空长怎样，直到下次见面之前，启介都不会记得在下的。」

他在——说什么？

已经发不出声音，我意识朦胧地听着艾诺克的话。

「昨晚，短时间的满月异常现象谁也没有留意到。所以就算再奇特的东西出现在头上也不会察觉……」

艾诺克的声音愈来愈远……

我的意识变白。

「给你个启示吧。对于在下或《方舟》而言，时间一到，爱莉莎就会成为在下的了。」

——别开玩笑。

模糊的思虑中，燃起小火苗。但绿色羽毛也推开了我的愤怒。

「在那之前，尽情体会「幸福」吧。受到恩典之人才拥有的「日常生活」的幻想。」

最后，这声音让我的意识变成白茫茫的一片——散开！

「欸……咦？」

眼前是开启的铁格栅门。前方是运动场和三层楼的宿舍，高钟楼的教会……

异样的感觉。我知道这间育幼院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一头雾水。理应有存在的东西被挖空般的丧失感。剧烈的疼痛。

究竟……在做什么？这么早来这里……

正当此时，轻盈的脚步声震动早晨的宁静，传人我耳里。

仔细一看，穿着伞阳学园中等部制服的少女从宿舍方向跑过来。

白色头发与褐色肌——那特殊的外表不可能看错。

「鶫？」

我叫着少女的「小名」。

「……早安。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难不成……是来接我的？」

气喘吁吁的鶫说。

「欸……？啊——是这样哦……？」

我瞹昧地点头。

也是，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能让我一大早来这里。昨晚我的确听到她今天起要去上学。听到学校是伞阳学园时还吓了一跳……

「……你担心……我吗？」

鶫眼睛朝上地看着我问道。

「啊……算是啦。」

异样的感觉仍未释怀，但我点头说道。我「也」是担心决定留在这城市的鶫才来的，这件事没有变。奇怪……鸿什么会用「也寸，

「……那个，非常……谢谢。资料上虽是在学中，但其实是第一天上课………有点不安。」

看到轻声道谢的鶫，我笑了。而萦绕内心里不舒服的疙瘩如梦一般消失了。

「是吗？很好，那就陪你一起第一次上学吧！」

我为了吹跑鶫的不安而开朗地说。

「好。麻烦你……带我上学吧——学长！」

「……咦？」

听到这不习惯的单字，不由得一怔。

「……咦？果然很奇怪吗？小雪说……要我这样称呼你的——」

「不是……没什么不好的。」

因为没参加什么社团，之后我跟学弟妹什么的都无缘了。但这称呼乱肉麻的。

「……啊，学长……你的表情跟小雪一样呢。」

听到这个我更加确信。是冬上那家伙……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让我尝尝看，她被叫小雪的那种害羞的感觉。

「呵……算了。」

我喃喃说。

这种日常生活，正如我愿。

去学校的路程，我与鶫稍微绕了远路。

最短的路程是回到男生宿舍前面，但我实在没勇气跟女孩子一起走在只有男生走过的路。

可是走住宿生不会走的路，就会遇到一般的学生。

我站在交岔路口时，在斑马线的那一头看到那些学生。

同样穿着伞阳学园高等部的三名少女。

「……啊。」

鶫也看到而惊呼。

对方也发现我们而停下来并挥挥手。她们三人昨天住在友月家的宅邸中。

一变成绿灯，我和鶫就走向她们。

「早安，远见同学。冷不防就对学妹下手，挺厉害的嘛。」

冬上恶作剧地交互看着我和鶫说。幸好冬上的假尸体被九棚家谨慎地验过尸，所以错误的情报才没有传到家人、惊察和学校那里。虽然冬上叹气说，因为无故外宿而写了报告。

「……启介同学，早安。」

未由脸色泛红地问候。因为这样，我也想到了昨天发生的事。

「那个，早安冬上。早安……未由。」

我回想着有血丝味的接吻，一边道早安。之后，未由降落到地上，答应我不舍再牺牲自己去复仇。但仍打算继续寻找连大和压制《群聚》。

「拜托启介，干么脸红啊！」

爱莉莎口气别扭地嘴进来。

「没有啦，哪有脸红——」

我反射性地否定后，一看爱莉莎的脸，莫名的不安便油然而生。

「怎么了启介？怎么又突然脸色苍白。」

爱莉莎纳闷地看着我。

「啊……那个……我说……爱莉莎不会突然消失吧？」

蓦地发现我说出这种话。爱莉莎当然莫名其妙地皱起眉头。

「欸……你真的没事吗？有没有发烧啊？」

爱莉莎伸手按在我的额头上说。

「……不好意思，没事。刚刚头有点痛，可能真的感冒了吧。」

我觉得害羞，苦笑着敷沂说。

或许正如爱莉莎所说，身体不适吧。

「唔……好像没有发烧呢。啊，对了，睡迷糊了吗？那我就让你清醒吧！」

「咦——？」

爱莉莎贴上我的脸，轻啄般地碰了下嘴唇。

柔嫩温柔的触感，令我呆然许久。

「怎样，清醒了吗？早安——启介。」

爱莉莎有些害羞地笑着说。

「早、早安……爱莉莎。不、你干么突然这样！？」

清醒过来的我大吼，未由也满脸通红地追问：

「爱莉莎同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哪有什么，就早安KISS啊。这样就是二对一，我领先一步罗。」

爱莉莎小碎步逃开未由，一边说。

「呵……二对一啊。」

冬上窃笑说。

「……学长，说早安是要附带接吻的吗？」

鶫好奇地问我。

「冬上……你别害别人乱想。鶫，你不用学爱莉莎。」

我对两人说，视线看向追着未由的爱莉莎。

然后刚好四眼相对。

爱莉莎乐不可支地边跑边大声喊道：

「启介！放心，我不会消失的啦！！」

这句强而有力的话吹跑了莫名其妙的不安。

「——而且，不论发生什么事，启介都会抓住我吧？」

接着更绽放出如梦幻般灿烂的微笑。

「嗯。」

我肯定地点头。

绝对要守护这笑容。我右手握拳，内心深处——下走了决心。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后记

大家好，我是司。

RIGHT×LIGHT堂堂进入第八集，写后记也是第八次。

我这个人还满怕生的，但和见了八次面的人多少也能聊聊天了。应该说，差不多也该是稍微打开心胸侃侃而谈的时候了。

或许会觉得我很晚熟，但心墙的厚度与张数，多到可比拟地区大会选拔水准的我，实在是无可奈何。这个屏障相当厚实的关系，跟我很要好，窥见过我真实样貌的人，常觉得我判若两人。

像这样和人相处融洽需要花很多时间的我，在执笔八集中听到一件消息震憾了我。那就是责编M住院了。以前，GAGAGA报的问卷调查中有个问题是「今年最惊讶的事是什么？」现在我绝对会举出这件事。我就是这么的震惊。

M从我出道就一直很照顾我。担心是当然的，至今一直仰赖的指针不在了，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不安。

没有啦，各位可能以为是什么消极的话题，没事的。M已经出院也回到工作岗位了。真是太好了。

然而第八集的实际业务是由代打的Y和H负责，心情好像刚出道一样，工作时很紧张。和其他编辑一起工作是第一次，所以从头到尾一直都很紧张。

虽然很多地方不熟悉，但从不同的角度所提出的指摘和意见也很值得参考，受益良多。非常谢谢各位。

还有，去年年底参加了小学馆的谢恩会。也因为之前都住很远．所以一直抽不出时间，这次参与盛会着实是得奖以来的第一次。

虽然有机会和同期或第二次、第三次的GAGAGA文库的作家们说话，但个性怕生的我一直都很紧张。真的很感谢愿意对行迹可疑我说话的各位人士。我希望能再多多锻链沟通能力。

因缘际会地受到许多新的刺激，能够让我想起初衷。

加把劲，第九集也要加油。M责编，请再多多指教。

近卫乙嗣先生，谢谢你这次也画了精美的图。每次一看到鶫或艾诺克这些新角色的插图时，内心就很雀跃。

第八卷 飘落的雪花与仰望红月的夜鸟 插图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轻小说难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过去曾有个少女，她每日向神明祈祷。

许许多多的事情，她曾经都不知道。

不知道何为「景色」，不知道何为「色彩」。

不知道别人的姿态，也不知道自己的姿态。

在那些用来表现世界的词汇中，她就只知道一个。

那就是，黑暗。

在少女心中，这个词便是世界的一切。

而少女周围，就只有名为「黑暗」的尽头。

黑暗是空间，是墙壁，也是人。但黑暗不是黑色。黑暗中的一切都将消融，所以并非色彩。

此处展开之物，淹没此处之物，都只有一个词来表述。那就是「黑暗」。至少对于自出生起便一直待在这个世界的少女眼中，黑暗就是那样的东西。

「来讲个古老的故事吧」

黑暗对着那样的少女沙沙作响。声音是黑暗，发出声音的人物也是黑暗。万事万物都是黑暗。就连少女自身，也是黑暗。

「——并不是把你当小孩，只是我想讲罢了。你要是觉得没劲，睡一觉也无所谓」

少女近旁的黑暗这样说道，然后讲起了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曾经有个魔法王国。在那里，有位又聪明又利害的国王统治百姓，还有位纯洁美丽的圣女正确地使用魔法，让国家变得富饶」

黑暗的话语中透着乡愁。这段不管怎么听都只像一段童话的故事，缭绕着怀念之情讲述出来

「但有一天，一个邪恶的魔法师出现了，掳走了圣女。当然，勇敢的国王便动身去营救圣女……。这种故事司空见惯是吧。你也能猜到后面的发展对吧？」

语气会令黑暗的摆动发生变化，偶尔还能感受到温度。现在，此处的黑暗情绪有些兴奋，但冷彻无比。

「没错。约定俗成地，国王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圣女。毕竟反派总是敌不过英雄的呢。然后，被救的圣女爱上了国王，两人结为夫妻，可喜可贺……如果它是个童话，就会是这么个结局吧」

少女在黑暗中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问：难道这不是故事吗？

「——不是故事啊。这是历史，是人类尚存就不会断绝的轨迹。但后续我还是不讲了。结局以古老故事来说，未免太过现实了。话说，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你猜，邪恶的魔法师是怎样掳走圣女的？为什么在和平富饶的国家会有人干出那种坏事呢？你能想象吗？」

黑暗的密度增强，向少女问去。黑暗的声音在颤抖，温度也进一步下降。

少女边发抖边回答。

「——是吗，这回答有意思。虽然没答对，但很接近真相。大多数人会回答，邪恶的魔法师怀着鲁莽野心，对圣女怀着恋慕，反正就是图财图色吧。但你不一样。你心中有着和他一样的东西，眼中有着我所看到的东西，所以我才向你寻求答案。所以，再问个问题吧」

黑暗听到解答后，宽慰似地嘀咕起来。那刺骨的冰冷缓和了一些。

「你，渴望神明吗？」

黑暗中出现了不是黑暗的东西。它非常——耀眼。

在这个一切都是黑暗，不论什么都被黑暗所吞噬的世界里，它一直是并非黑暗的东西。

少女不知该如何称呼它。因为对她来说，眼前只有黑暗，只能用黑暗来命名。但是，这里的东西——不是黑暗。

她伸出手，想了解它。

少女后来才知道，那个非常非常美丽的东西，叫做“绿”。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第一章 宴会的足音，秋来的鞋声〗

睡意早已过去，但我还是拿被子蒙着头，拒绝刺眼的阳光。

被窝里是天堂。九月过半，清晨的空气开始发寒，这更让我舍不得把手伸出去。被窝里头保持的温暖，如同宝石般宝贵。

床边的闹钟是企图将它夺走的第一个刺客，我已让它沉默。从大敞的窗帘投射进来的朝阳是第二个刺客，我则钻进被窝免受骚扰。

击退了侵略者后，我安心乐享舒适的时光。

然而这份平静却一下就被打破了。守护这天堂的毯子被突然掀掉了。

「哥哥！该起床了啊！不然就迟到了」

她是天堂史中最大最强的征服者。我的天堂毫无抵抗的余力，惨遭镇压。

尽管我在强势袭来的寒气中身体发抖，但仍死死地闭着眼睛，苦苦呻吟

「……再睡五分钟」

我还不想起床。虽然已经不困了，但就是不想起床。因为一旦起床，今天一天……我所不愿到来的一天便拉开序幕。

「没功夫给你赖床啦！还～不～起～床～！！」

我右手被拉着，直接从床上拖了下去，直到脑袋撞到地上才放弃抵抗，睁开眼睛。颠倒的视野中，妹妹由衣正俯视着我。

她精神地动着脑袋上的兽耳，摆着蓝色连衣裙下冒出的尾巴，笑着对我说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

我无力地回应了她，东倒西歪地调整姿势，瘫坐在地上打起哈欠。

哎……起床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捂着有点点疼的脑袋侧面，心中哀伤。由衣站到有气无力的我面前，举起双手。

「来吧哥哥，两手高举」

「？两手高举」

我没搞懂，总之效仿由衣的动作，结果代替睡衣穿在身上的运动服嗖地一下被脱掉了，随即衬衫和制服裤子朝我扔来。

「快换衣服。我先趁这会儿准备早饭」

被衬衫盖住的视野那头传来由衣的声音，接着脚步声飞快远去。

「早饭……准备？」

这话比起直刺皮肤的寒气更加令我清醒。

「好了，开饭啦！」

面对桌上摆的焦黑面包片与鼓着气泡的沸腾牛奶，以及挂着满面笑容的由衣，我僵住了。

「呃……我说由衣」

「怎么？」

听到我嘶哑的声音，由衣歪了歪脑袋。

「你以前准备过早餐吗？」

「没有哦，这是第一次！」

由衣笑眯眯地答道。

「那么……为什么？」

「谁让哥哥这么稀奇地睡懒觉呢？所以只能由我来好好干了。这种事，我一直都想试一次！」

「这种事？」

「叫哥哥起床，帮哥哥换衣服，给哥哥准备吃的！哥哥总是比我早起，所以没机会呢！」

我竟在这考验降临的日子自己给自己增加磨难……听到这番话，我咒骂自己的愚蠢。

但我怎么也要抵抗一下，便指向面包片。

「我说啊，这东西黑黢黢的啊」

「嗯！锅巴可香了呢！」

接着我又示意那岩降一样的牛奶。

「这牛奶超——烫的样子啊」

「嗯！想着今天很冷，就让哥哥好好暖和一下，不感冒！」

由衣的笑容毫不动摇，双眸闪闪发光，直直地注视着我。

「——我开动了」

到头来，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句话。

看看钟，八点多了。按以往的时间，现在已经出宿舍里，也就没时间等牛奶凉下来。

我下定决心，向早餐伸出手去。

面包嚼在嘴里又硬又苦。牛奶我尽量吹凉之后喝了下去，但还是能把人烫伤的温度。

「好吃吗？」

由衣兴奋地问我，而我不论如何都不能点这个头。我一旦点头，不知这样的早餐还会端上来多少次。这种情况，做哥哥的必须指出妹妹的缺点。

但——

哗撒哗撒哗撒。

由衣有节奏地摆着尾巴，脸上挂着天使的微笑，等待着我的回答。

「…………好、好吃」

我作出不配做哥哥的回答。

这样一来，冬上说我妹控我也无法狡辩了。我心里这么想着，叹了口气。

「我出门了」

三分钟干掉了早餐后，我扶着大门对屋里说道。碎渣的触感与苦的余味在嘴里久久不散。

「一路顺风。待会儿我也出门去找小铃」

由衣一边收拾残局一边答道。

我对由衣点点头，离开了寝室。

这个点上学已经晚了，于是我快步走过走廊，下了楼。跟我一样快迟到的同学们个个面色焦急地跑了起来，我也跟着飞奔起来，火急火燎地准备冲出男子宿舍大门。

可就在那里——我停了下来。

门柱旁边站着一个身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

这里是男子宿舍门前，女生自然非常显眼。而且那个女生白色头发，褐色肌肤，外貌极具特点。

出大门的男生们尽管忍不住向她看去，但都没有停下脚步。

但我向她靠近，惊讶地对她说

「——鶫(Tsugumi)，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喊了少女的名字——不，喊了她的昵称后，她有些不开心地看向我。

「……学长，你好慢」

「不，虽说确实快迟到了」

我挠着头，留意周围的视线。

在男子宿舍门口跟女孩说话的我，惹来令人背脊发凉的目光。

鸫对那些目光似乎也感到害怕，连忙藏到我背后，抓住我胳膊。

「……学长」

「干嘛？」

「……学长，妹控是什么意思？」

「别一上来就读心啊！」

我面红耳赤地喊过去。

鸫拥有优异的精神感应能力，是〈群聚〉(Crowd)的生体兵器……但这已成为过去式，她舍弃了原本的使命，选择留在这座城市。不过她并没有失去那份能力，依旧拥有念话、读心以及变身的能力。尤其是读心，能通过直接接触对象能够发挥很高的效力，就像现在这样。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触碰到后，想法自动就溜过来了。不过，我已经完全弄清早上的来龙去脉了」

「好吧，不用解释就太好了」

我疲惫地松了口气，结果鸫的脸上聚起一丝愁云。

「……果真，还是讨厌吗？」

她松开我的胳膊问道。

「嗯？」

「……被，读心」

看到鸫的眼睛不安地摇曳着，我苦笑道

「突然袭击当然吓人一跳啊，但也只是吃惊罢了。我知道对你来说读取内心是“正常”的，也就没在意」

「可是……」

「不知道你能力的人，我觉得你还是尽量别去读取吧，毕竟不公平。但我知道你的事情，既然知道，对你也就不需要隐瞒心声了对吧？这样反倒舒畅啊」

「……舒畅？」

听到我这么说，她愣住了。我会不会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咦？不用撒谎，肯定是非常轻松的事情吧？」

我苦思冥想着挤出这么一句，结果鸫愣愣地开口说

「……学长，你变态」

「我怎么就变态了！」

突然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嫌疑，我急了。

「……这个国家对古怪反常的人难道不是这么称呼吗？」

「这、这倒也没错……」

「……那么，学长果然是变态，但是好变态。我，不讨厌」

鸫说完，轻轻一笑。然后，她再次触碰我的胳膊。

「……好了，得抓紧时间了。因为悠哉聊天的关系，已经快迟到了」

鸫拉着我的胳膊跑了起来。

「喂，抓紧时间我不反对，但你还没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啊。你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的上学路线」

从教会出发到学园，途径男子宿舍门口确实是最短路径。但是，她自从第一次上学选择途径街区的路线之后应该都是走的那个线路才对。

「鸫，直话直说更轻松喔？」

我总觉得她在撒谎，便试着诓她一下。

「……也对，学长真的很诚实，这样就不公平了」

鸫继在我前头一边跑一边嘀咕。

「…………因为，学长不来接我」

「咦？」

「……第一次上学的时候好开心，所以还想和学长一起——」

「什么？我听不——」

她声音太小听不见，我加快脚步，准备把脸凑上去。

「……！」

但鸫马上跑得更快了。

「哇！？」

我全力以赴想跟上她，腿却跟不上。鸫以人类所不及的脚力超过跑在前面的男生们，一路奔去。

「还是保密吧。小雪说过，女孩子秘密越多魅力越大」

我一路被学妹拖着，一直丢人丢到了校门口，但也拜她所赐幸免于迟到。

我被鸫拉着手，在通往校舍一路上踉踉跄跄。其实从半途开始已经能用拖来形容了，超出极限的双脚正在惨叫。

「……学长，你脚得瑟的好厉害啊」

「——这叫膝盖发颤，你最好记住」

「是，我知道了。词汇量增加，多多益善」

我跟鸫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往前走，然后看到初中部与高中部校舍之间的岔路口站着一个长发少女。

「……啊，小雪」

鸫喊出那个少女——冬上雪绘的昵称，连忙撒开我的手冲了过去，直接朝冬上身上奋力抱去。

「……小雪，早上好。你的内心今天依旧漆黑呢」

「小鸫早上好。话说你还是一样率真得令人可恨，非常可爱呢」

「……小雪，好痛啊」

鸫脑袋被挤压式使劲抚摸，笑了起来。

我、冬上还有教会的小铃都是鸫最初的朋友，但在我们之中，鸫唯独对冬上特别的黏。证据就是，她们最近总是像这样相互问候，读心或是被读心都毫不介意。唯一令人担心的就是，看上去鸫像是正在受冬上调教的样子。

「这么晚才来，我很担心啊。情况还顺利吗？」

「……虽然跟预定安排不一样，但很开心」

「是吗，那就好了。但也就是说，那个没能做成？」

「……是的，因为时间来不及，也还没问候……」

她们到底在聊什么？我抱着疑惑等她们聊完。因为已经飞快地冲进了校门，到预备铃响之前还不是很急。

「那么现在也不迟，赶紧上」

「……就在，这里吗？」

「哪儿不都一样。趁着没人来碍事，还不赶紧！」

「……小雪，你很开心啊」

鸫总算离开了冬上，再次面向我。

「……那个，学长」

「嗯？什、什么事？」

看到鸫的神情有些紧张，我也条件反射地跟着端正了姿势。

「……早上、好」

「咦……？啊……早上好」

我一边想一边回答。说来，我们还没打过招呼呢。搞得这么正式，还以为有什么大事。

我刚准备放松下来，鸫依旧一脸严肃，手向我伸来，触碰我的脸颊。接着她踮起脚，把脸向我凑近。

「唉？」

这是——。

事情来得太突然，我脑子跟不上，结果任其摆布。正当鸫的脸凑得很近，都已经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时，一个巨大的声音震天价响。

「启————介——————！！」

咚！侧腹感受到猛烈地冲击，晴朗的秋日天空与砖块铺成的露面在视野中来回翻滚。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原来我遭受侧击被打飞出去。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因为我不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所以在听到声音的时间点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卸去冲击力，实现受身。这是万般不情愿下积累训练与实战经验的成果。

「痛痛痛痛……」

我呻吟着起身拍掉制服上的沙。听声音就知道了，正在我之前所在位置上作仁王立的家伙，正是那个小个子金发少女——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爱莉莎眯着那宝石般的碧眼，俯视着我。

我急忙抢在爱莉莎开口前对她讲

「——听、听我说，爱莉莎。我大致能猜到你接下来会说什么，而且经验告诉我最后我肯定要向你道歉，所以我就省略没用的过程直接你道歉吧。对不起」

「我说你啊，我还没弄清楚情况你就向我道歉，我也不知道你是道什么歉啊」

「原来没弄清楚就踢过来了啊……」

「我想想……因为我觉得那就是估计直接踢过去也没关系的场面吧。嗯，肯定是」

爱莉莎不开心地嘟哝之后，又接着说出一如我想象的台词

「启介，你刚才准备干嘛？如果是我猜错了，我向你道歉」

「不，我什么都没……」

实话说，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准备干什么。我向鸫看去寻求解释，随后鸫点了点头，告诉爱莉莎

「……准备做早安的吻」

这解释糟透了。

爱莉莎朝我冷眼一瞪。

「踢对了呢。亏你还让我别那样」

「不，我真不知道要被做什么啊！鸫，你为什么冷不丁地对我那么做？」

我转向鸫，问她。

「以前学长得到爱莉莎学姐早安的吻的时候，心里很开心，所以我也想来一个」

「是、是这样吗？」

爱莉莎脸红起来找我确认，我刻意没理她，继续问鸫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用去学爱莉莎吗？」

「是的，但那应该是场面话。应该没有那个男孩子被女孩子亲吻会不开心」

「谁跟你讲的啊……」

我乏力地问道，结果爱莉莎的背后响起一个清澈的声音。

「——除了冬上同学，恐怕别有别人了」

一位黑发少女两手提着书包走到前面向我看来。她瓷器一般的雪白肌肤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启介同学，早上好。你没事吧？」

「啊，未由，早上好。哎……我还好」

少女——友月未由向倒在地上的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爱莉莎住在未由的宅邸，她们今天应该是一起来上学的。

未由看了看我白衬衫上清晰留下的鞋印，叹了口气。

「真是的……爱莉莎同学突然跑了出去，我就慌慌张张追了过来，明明用不着踢启介同学啊。反正肯定是冬上同学在使坏」

「这话就不对了，我什么都没干」

未由这么说后，一直在旁边看笑话的冬上插嘴了。

「就算你没亲自动手，肯定也向鸫同学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

「什么叫灌输啊，多难听。我只是给了个小建议。小鸫，是不是啊？」

话锋转了过去，鸫点点头。

「是的。小雪虽然喜欢图自己开心，但给的建议也有为我好好考虑」

「那个，图开心这点不是最大的问题吗……」

未由疲惫地按住额头。

不过这样一来，误会应该解开了吧。我捂着侧腹看向爱莉莎。

「事情就是这样，再不去教室可要迟到咯」

「唔……」

但爱莉莎还是不满意的样子鼓着脸，目光转向了鸫。

「鸫，你是不是喜欢启介？」

「……咦？我吗？那个……我对喜欢这种心情不是很懂。学长是我珍视的朋友，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让他开心……」

哎，我就觉得是这样。而「想让我开心」这点正好被冬上拿来搞恶作剧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爱莉莎也总算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但是，鸫的话还没说完。

「……啊，但虽说是朋友，可能是特别的朋友。如果是学长的话，我愿意把一切交给学长……我也愿意毫不隐藏，把我的一切都给他看……今天，就有这样的感受。因为学长他……是变态……」

鸫十分害羞，扭扭捏捏地说道。

她所指的肯定是我说的那句「我不在意被读心」，但这说法非常不妙。我感到全身冷汗喷发，提心吊胆地窥视爱莉莎和未由的态度。

「——启介，说说看吧，你到底对鸫做过什么？」

爱莉莎笑眯眯地对我问道，但声音中却注入了冷冰冰的怒气。

「启介同学……你可以，详细地讲讲吗？」

未由向我逼近。她表面平静，眼神却完全没笑。

「库……库库库……」

在后头，冬上用手捂着嘴，忍不住偷笑。

我一边心中咒骂「冬上，你给我记住」，一边往后退。

「呃，鸫，班会要开始了，快走吧。今天我准备去教会，我们放学见！」

我飞快地讲完，朝高中部的校舍拔腿就跑，一边听着身后「好，再见」一边奔跑。

「啊，等一下！启介！」

听着身后逼近的脚步声，我清晰地想象到自己接下来面对的同样是地狱。

这倒霉的日子，估计从早到晚都注定倒霉吧。

面包烤焦的苦味在口中重现，我决定今天对发生奇迹不抱期待。

2

教室里洋溢着不同寻常的气氛，那是一股强烈的紧张感。我们慌慌张张冲进教室，都被那气氛所镇住，噤若寒蝉。

山崎和宫岛换做平时肯定会充满活力地向我打招呼，现在就连他们都趴在桌上不肯看过来。在这样的气氛下容不的继续争吵，爱莉莎和未由勉为其难地来到自己的座位。但爱莉莎果然还不肯接受的样子，在我身旁落座后便不开心地背过脸去。

「哎呀呀，远见同学。你惹人家生气了啊」

然而晚一步进教室的冬上却以一如既往的态度跟我说话。她手成在我桌上，身子前倾探了过来，观察我的表情。

「你说怪谁啊」

我移开视线答道。她在面前对我摆出那样的姿势，强调了胸部的丰满，让我冷静不下来。

「这可不赖我啊。我不知道你对小鸫干了些什么，肯定是你自作自受」

「起因还不是因为你，何况我对鸫做的事情没什么奇怪的」

「我想也是，远见同学没那能耐」

冬上若无其事地一口咬定，微微一笑

「——不过，小鸫开心不假。所以以远见同学的水平来说做的不错」

冬上把我当小孩一样，手指在我鼻尖戳了下。

「你这家伙……」

「别瞪啦。因为这种事发火岂不是给自己平添压力？啊，不过不知为什么，今天整个教室里都剑拔弩张呢。出什么事了吗？」

冬上疑惑地环顾教室，我羡慕地看着她从容的样子。

「不知道这件事，就证明你是优等生啊……」

「什么事？」

冬上好像还没明白过来，我便把那个讨人厌的名字告诉她

「——是考试啊。今天发上星期的考试结果啊」

没错，就是考试。暑假一结束，等待着我们的就是定期考试。伞阳学园采取二学期制，会在这个时期进行第一学期期末考试。

八朔连大引发的事件过去没多久，学园便进入考试期。

而那正值未由奔走复仇，鸫暗中行动，冬上被抓等一系列骚动当中，根本腾不出功夫去复习。而事件过后又增添了别的烦恼，一时间没能沉下心去听课。

考试范围本来就广，再加上这个状态，复习根本不到位，没押到的科目手感糟糕透顶，甚至根本不愿去揭晓结果……。

「啊，这么一说是有这么回事。考试这东西，一考完就有结果了，我又不在意。不过……我看远见同学你很没信心啊」

冬上丝毫没有怜悯之心，问我的语气反而挺开心的样子。

「没有……完全没信心」

「那节哀吧。不过怪就要怪你学习不用功，真正的自作自受」

「无法反驳……」

我垂头丧气，冬上却皱紧眉头说

「唔，这么正常就失落了，真没意思。远见同学，你倒是反驳几句啊」

「别强人所难了，我没那个气力」

「什么啊，不就是个考试吗？考砸了大不了下次扳回来，又不是性命攸关」

冬上很无语地这么说，但我摇摇头。

「你错了，搞不好真的性命攸关……」

暑假的时候，咲姐自己明明应考生却辅导我学习，我这样都还不及格的话，她肯定不会轻饶了我。志忠舅舅肯定也脸上无光。

冬上见我发抖，再次露出开心的表情。

「——看来这背后有令人愉快的情况呢。但很遗憾，不管你现在多后悔以不能提高分数了，不可能发生那种奇迹，所以奉劝你还是认命吧。要是让我开心了，待会儿我就来安慰你吧。老师已经老咯？」

冬上朝进教室的老师一指，马上返回自己的座位。

看着她一如既往坏心眼的她离开，我再次垂头丧气。

东上说的没错，没有奇迹。奇迹不可能轻易出现。

现实这东西，就好像你有多期待，它就会多积极地来背叛你，毫不留情地把你推落深渊。我对此深有感触。

但是——。

「……成了」

我不敢相信，忍不住轻呼。在我手中，是逃过了不及格的，45分的答题纸。【※译注】

第五节课，最后的考试科目结果分发完毕，而我下了课却还在继续盯着答题纸，生怕眼睛稍一离开它就消失不见。

原以为这个科目十有八九不及格，结果凭直觉做的选择题命中率异常的高，得分大幅超乎预想。

其他科目也全都超出了我的期待。数学和国语甚至超过了平均分，自以为考砸了科目也全都没有不及格。我感觉上帝站在了我这边，这运气好到让我瘆得慌。

「喂，远见……你这家伙不会背叛我们了吧？」

此时，两个男生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向我逼近。

「你脸上怎么没有一丝绝望？你现在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清爽昂！？」

身材瘦瘦的戴眼镜男生——山崎勉往我桌上重重一拍，狠狠朝我瞪过来。

「这个嘛……好像对不住了」

「还爽快地道歉了！？」

山崎夸张地向后一仰，一个微胖的男生——宫岛通从他旁边探出脸，观察我的搭梯子。

「天啊，真的全部幸免啊。考完试后你还悲叹自己考得多烂多烂，结果都是装的吗……。哎，亏我还把你当成补考的同伴呢」

宫岛充满怨气地看着我。

「没、没撒谎，我是真的考砸了！怎么说呢，我不会的题目随便写了答案，碰巧对了好多。只是走运罢了」

「走运啊……」

宫岛怀疑地观察我的答题纸。

「可这些四选一，你几乎都答对了啊。难道说……你也见到了发光的叶子？」

「发光的，叶子？」

突然冒出陌生的词，我有些困惑。

「嗯？你没听说？最近传得很厉害，据说捡到就能实现愿望。大概就像四叶草……不对，是更接近袈裟兰婆娑兰系统的都市传说」

「袈裟兰……什么东西？」

「袈裟兰婆娑兰，轻飘飘白色毛球形态的未知生物，能为拥有者带来幸运」

「嗯……好像在哪儿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反正是打比方，不知道也无所谓。总之据说就像袈裟兰婆娑兰一样，发光的叶子从天而降。我其他班的朋友因为捡到了那东西而逃过了不及格，事情都炸开了。哎，他真的是个全科亮红灯的家伙，所以可信度相当高」

「……我可没有那么方便的道具。话说，真亏那家伙去年能升班啊」

「他跟咱们一样，到了补考才发挥真正实力的类型」

我惊讶地看向讲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宫岛。

「你倒是发挥在正常考试上啊……。先不说那个人和山崎，你那么多多余的特技，那么能干，好好学习的话肯定能避免亮红灯吧？」

「不，我也是这么想的并进行了试错，但开发出的技能只能在补考中得满分」

「……在另一层含以上挺厉害的。完全想象不出你怎么开发出了那种特技，搞不懂究竟是方便还是多余」

我叹惋后耸耸肩。

「为什么这么说？非常实用啊。先不说我了，我看远见你是真不知道发光的叶子。果然是假新闻？真有效果的话，我也想去找找看呢」

嗯……他说“果然是假新闻”？

这口气就好像有那么一点信以为真的感觉，让我有些在意。看待这种故事往往就是以虚构作为前提，可能因为情报来源是朋友所以才半信半疑。

「——你朋友不是捡到过吗？那让他给你看看不好吗？」

「不，他的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传闻中好像也是愿望一实现就会消失，所以就是那个缘故吧」

「听着好假……」

「别这么说嘛，万一是真的不厉害吗？」

宫岛两眼放光朝我逼近。我看他果真信了那个传闻。

这时，之前深受打击而垂头丧气的山崎插嘴了。

「不——远见说的没错。别追求那种可疑玩意，好好学习吧宫岛。就别管远见这个叛徒了」

山崎少有地提出了建设性的提议，但宫岛摇摇头。

「咦？我可不学习」

「啥？为、为什么？后面还有补考吧」

山崎愣怔怔地问过去，结果宫岛若无其事地答道

「——反正我有补考满分的特技」

「…………」

看来他那特技是不用学习都能成功的神技。

山崎愣愣地张着嘴，不久后开始全身颤抖。

「你、你也是叛徒！」

山崎含泪冲回自己的座位。我目送他可怜的背影，同时问宫岛

「——我问你宫岛，补考都没开始呢，你怎么就肯定能拿满分？」

「咦？就是那样的特技啊」

没法对话。

「是吗……」

难道这家伙其实是魔术师？我心里怀着疑惑，随口应付过去。

宫岛回自己座位后，这次冬上又过来了。她应该听到了我们的对话，遗憾地叹了口气说

「什么嘛……远见同学，你没亮红灯啊」

「嗯，不好意思了，没应你的期待」

我刚一讽刺，冬上就朝我一瞪。

「就是说啊。远见同学，你不想让我来安慰吗？」

「……不必被人安慰才是最幸福的。另外冬上，你考得怎么样？」

从她早上的态度就料到结果了，但我还是问了过去。

「我？当然是全科都在80以上」

「——真厉害」

这怎么能不称赞。

「羡慕吗？」

「是啊」

我诚实地承认了，结果冬上扬嘴一笑

「那我就来教你功课吧？只要条件给得好，我能让你考到跟我同等分数喔」

冬上的提议里似乎打着别的算盘。可是我还没答复，另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呵呵，启介哥，拿到雪绘那种分数就让你满意了？」

冬上浑身一颤，转头看向背后，只见那里站着一个乍看上去像小学生的娇小少女。

她一头长长的大波浪，面庞十分稚嫩，却和我们一样穿着高中部的制服。她名叫朝之宫阳名，在第一学期中段跳级转学过来，现在和我们同班。然后，她过去曾是〈群聚〉的魔术师。

冬上「真是的，朝之宫同学总是做对心脏不好的事……」这么嘟哝着，让出位置。由于冬上在某件事上曾是阳名类似手下的身份，现在依然有些畏惧阳名。

「啊，说起来阳名你学习好到都能跳级了呢，靠得怎么样？」

我向靠近桌子的阳名问道。

「我吗？基本上满分喔」

回答超乎想象，我吓一跳。

「——太厉害了。难道拿到了全年第一？」

「啊哈哈，说不定是的。但以我的立场，这种分数是必须拿到的。毕竟是跳级生，如果被判断为学习跟不上，最糟糕搞不好就不能待在这个学年了」

「是吗，跳级生也相当辛苦啊……」

「没错。我也在偷偷用功，想学学习方法的话找我更好喔」

被阳名流眄一瞥，冬上失落地垂下肩膀。

「……好好好，我知道我能力不够。远见同学，你就拼死努力，下次拿到比我更高的分数试试吧」

冬上撂下话，回自己座位去了。阳名见她离开，对我灿烂微笑说

「好险啊，启介哥差点就被雪绘的毒牙咬到了」

「我应该说……谢谢？」

「是的。请为我的精明与偷偷努力给点奖励吧」

阳名说完身体前倾，把脑袋伸向我。

「——了不起了不起」

我多少有些害羞，但还是抚摸她蓬松的头发，不过鼓励的话语变得非常生硬。

「诶嘿嘿，谢谢夸奖。啊，启介哥，爱莉莎姐姐正羡慕地看着这边喔？」

「咦？」

往领桌一看，结果视线跟爱莉莎的碧眼完全重合。

「……哼」

但爱莉莎哼了一声，把脸背过去。我在午休已经向她解释过了鸫的事情，但她心仍未好转。

「——启介哥，我觉得爱莉莎姐姐也希望你关心一下她的考试结果」

阳名凑到我耳边悄悄说。

「不，爱莉莎没问题。我帮过她考前复习，而且她脑子转的比我快，记忆力也比我好，考试成绩不可能差。发成绩单的时候也没见她心情低落」

「就、算、这、样，也要去关心啊！真让人受不了，启介哥这种方面太迟钝了。什么都别说了，快去问吧！」

被阳名在耳边一吼，我勉为其难向爱莉莎问

「呃……爱莉莎？」

「什么！？」

爱莉莎猛烈地转过身来，看向我。我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但接着说了下去

「你考得……怎样？」

「还、还不错喔？你瞧！」

爱莉莎把全套答题卡向我塞来。

数学和英语九十多，顶多也就需要背诵的科目对刚刚入学的她不利，稍稍低于平均分。

「厉害啊，比我靠得好太多了」

「可、可不是吗？」

爱莉莎把目光避开，但脸红起来，表现出害羞的样子。

「…………」

但是我想不到还能继续说什么。这时，爱莉莎确认式地问我

「我、我很努力了对不对？」

「是啊，九月转学过来，获得这个成绩真的很厉害」

「可、可不是吗？」

对话又断了。可是爱莉莎维持在递出答题纸的姿势，没有要动的迹象。

「…………」

爱莉莎一声不吭，时不时侧眼瞟我，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想上厕所的话还是快去吧，第六节就快上课了」

「才不是啦！」

爱莉莎大喊，向我紧逼。

「启介！你为什么不奖励我？」

「原、原来是想要表扬？」

「不、不是表扬……你想，不是还有别的奖励吗？就是……像对阳名那样……」

「——摸……脑袋？」

我心想不会吧，结果爱莉莎的脸变得通红。

「啊，那、那个……是、是的」

竟然点头了。

面对爱莉莎央求的眼神，我完全僵住。

「我、我说，那么做……像被当成小孩子一样，你应该不会喜欢吧？」

阳名有着稚嫩的容貌，所以才能在教室里对她那么做而不太抵触。这言外之意已经表达出来了。

「我、我不在意的。别说了，快给我奖励吧。给了之后，今天早上的事就饶过你了」

爱莉莎确实很努力了，而且付出比我多几倍。我深知他的努力，这时她向我讨要奖励，我岂能不给。单靠运气免于不及格的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我下定决心，把我手放到她头上。

「做、做得非常好……我觉得」

但我实在不好意思去抚摸，便保持这个状态，生硬地表扬了她。

「——嗯」

可就算这样，爱莉莎还是开开心心地点了点头。之前那不开心你的气场真的烟消云散，她的脸上绽放出耀眼的笑容。

「怎么说呢……这一幕在一旁看来相当令人害羞呢」

在我身旁，阳名按着脑袋，这样嘀咕道。

3

成绩分发结束，只剩下第六节的晚班会。

男女班长站到黑板前，不引人注目的班主任老师在教室一角监督过程。

挺过了巨大考验的我，目光呆呆地跟着班长在黑板上写下的文字。只是眼睛跟着，没有去理解，脑子里已经开始制定放学后的安排。

我约好要去教会接由衣，所以还要邀请爱莉莎……。而且这一个星期都在备考，没去跟小铃见面。

不过爱莉莎的话可能早有那个打算，用不着我邀请。

我侧眼看了眼爱莉莎，但发现她样子不太对劲。她正两眼放光地凝视着黑板。

什么情况？

我的目光也重新回到黑板上，读出之前进入视野也没进入意识的板书。

上面写着『伞阳祭节目讨论』。

「啊……」

我下意识发出声音。我彻底忘了，说来这个活动就在考试后面。

伞阳祭是伞阳学园初中部与高中部联合举办的文化节，在每年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实施。距那天只有两个星期了。

「——启介启介，SanYangJi这名字看起来很有意思啊」

邻桌的爱莉莎凑过来悄悄对我说。

「它算是一年里最浩大的庆典活动了。说起来……我们班节目还没决定吗」

我回想了下，考试前班会上好像提出过相同的议题，但最后实在没有得不到提议，便推迟到了这一次。动作快的班级从暑假前就开始准备，不得不说我们太慢了。

班长宣布，设施使用申请期限临近，所以今天不决定节目就不许离开。

这一招好像还真有效果，本来毫不积极的同学们开始纷纷举手提议。

咖啡厅、露天摊店、鬼屋、演剧、舞蹈……第一个意见提出来后，各种各样的方案如堤坝溃决一般喷涌而出。

我感慨着这极端现象，选择旁观。直到刚才我都把文化祭这档事忘得一干二净，自然提不出什么建议。另外，自从我五月份袒护了被班上排挤的未由之后，我也一直有些离群。我跟冬上之间的瓜葛消除之后，情况有所好转，但还是很少有同学正常地主动找我说话。尤其是男生，肯跟我打交道的就只有山崎和宫岛，我还时不时能感受到其他男生投来的敌意。至于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我这样子还是不要积极参与比较好，这么做也就不会打乱气氛了。我一边看着黑板上纷纷补充进去的意见，心里盼着他们赶紧随便决定了完事。

「启介，启介！」

当我完全束之高阁，打着还欠的时候，侧腹突然被戳了两下。看向旁边，只见爱莉莎又歪着椅子朝我凑过来。

「……怎么了？」

「那个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爱莉莎说着，指向黑板上写的提案。

「你指哪个？」

「就是那个，叫Xingxiangguan的东西。那个词我从来没听过」

王道节目好像不知不觉间都提完了，目前黑板上渐渐出现的变成了人偶剧、占卜馆等冷门节目。星象仪也是其中之一。

「——星象仪就是放映出星光的仪器」

「星光？那种事办得到吗？」

「嗯，本来应该是非常精密的装置，但简易型的话，我们自己应该也能制作。那种甚至会经常出现在科学杂志的附录里」

「喔？是什么样子呢……」

「我想想，大概就是在黑暗的房间里创造出星空的感觉吧」

「真的！？能创造出星空吗？我好想看看星象仪！」

爱莉莎听到我的说明后激动地站了起来，还大声喊了出来。果不其然，全班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会议终端。

「啊哈哈……对不起」

爱莉莎露出苦笑道了歉，坐了回去。我也尴尬地耸耸肩。

「——真是的，你反应太激烈了」

「可我真的很吃惊啊。创造出星空，不就等于是创造出宇宙吗」

「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既然你那么想看的话，我就投星象仪一票吧」

反正选什么我都无所谓，所以我想选爱莉莎喜欢的。

「谢谢你，启介。有你帮忙，星象仪肯定能选上」

「喂喂喂……在三十多人的班上别对区区一票过分期待啊」

我苦笑着这样说道，但爱莉莎摇摇头。

「不哦，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因为，迄今为止都是这样啦」

这个根据完全不靠谱，但爱莉莎说得自信满满，十分肯定。

就好像，那是世界真理一样——。

星象仪被选中的概率不高。尽管提出的点子非常多，但最后的结果肯定会是王道节目咖啡厅或者鬼屋。我原以为是这样，但……

「没想到——真的选中星象仪了……」

放学后，我和爱莉莎一起走在去教会的路上。我嘴里嘀咕着，心里依旧不敢相信。顺带一提，今天未由和冬上要值日扫除，山崎要复习备战补考，阳名和宫岛虽然跟我们一起走到了校门口，但在大门那里就道别了。

「启介，你瞧我说的没错吧？」

走在左侧的爱莉莎得意地笑起来。像现在这样两人独处的情景，我感觉睽违已久。备考复习的时候是大家一起聚在未由家，那段时间宅邸的监视十分森严，到了晚上爱莉莎也没来过我房间。

「——纯粹凑巧啦。最有力候补本来是咖啡厅和鬼屋，但得知和其他班重复后就排除掉了」

「但最后不还是压倒性胜利吗」

……说的没错。排除那两个之后仍有十多个候补选项，但星象仪收获了全班超过半数的选票当选。

「……我觉得，是你喊想看星象仪的那声大喊主宰了这场投票。王道方案小时候，大家都十分犹豫不知道该投什么，于是还不如干脆帮你实现愿望。就像我这样」

「才不是，这都是启介你的功劳」

「又来了」

「啊哈哈，但我从心底里相信着你喔？」

「我没你想象中那么了不起，你迟早有一天会失望的，所以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

我有些无语地对她叮嘱。但爱莉莎把那叮嘱瞬间抛到脑后。

「这可办不到」

「为什么啊？」

「因为，相信喜欢的人天经地义不是吗？」

爱莉莎朝我灿烂地一笑。

「…………」

我没法再说下去，脸好烫。为了不让她发现我脸红了起来，我连忙把脸转向别处。

「啊，你害羞了」

视野之外传来爱莉莎开心的笑声。

爱莉莎最近总会突然对我说这种话，她的一句句「喜欢」令我心跳加速。这些「喜欢」是必须好好给出回应的「喜欢」，但我却迟迟不知该如何答复。

因为，还有另一个人对我传达了同样的心意……。

「——难道，让你困扰了？」

我的目光依旧逃向空中，爱莉莎向我问来，话音带着一丝不安。

「不，我没困扰」

我重新直面爱莉莎，摇摇头。但爱莉莎脸上的愁云未能散去。

「启介，对不起。我明明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明明知道你不会选择——」

经历了连大的事件后，爱莉莎还是头一次问得这么深入。我认真地整理好思绪，对她回答

「爱莉莎，你这就错了。在这之前我就意识到了，喜欢的心情是做选择还是撒手，都不该是用头脑去思考的问题。它不是那种傲慢的东西，而是纯粹随着心被吸引在一起……大概只是这样而已吧」

「启介……」

「所以，希望你能再等一下，等我这颗之前畏首畏尾蜷缩成一团的心能动起来」

我这样请求后，终于爱莉莎脸上的不安之色涣然消失。

「是这样啊，太好了……那我要做的事情就没变呢」

爱莉莎兴奋地说道，紧紧搂住我的左臂。柔软的触感再度令我动摇。

「喂！？」

「我一直都喜欢启介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一直都会是原原本本的我噢」

她的笑容看上去可爱得一塌糊涂，令我心跳加速。

「…………」

事到如今，我只好移开目光，一声不吭。

任凭脸继续发烫。

我的心跳一直平静不下来，维持在很高的评率。

「——星空吗。制作和观赏都好期待啊」

爱莉莎搂着我左胳膊，嘴里嘟哝。虽然这样走路不太方便，但我不忍主动甩开她的温暖。

我们没有途径男子宿舍前面，而是穿过街区前往教会。虽然这样绕了些路，但可以不用特别在意周围的视线。

不过，爱莉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兴奋得不行。

「爱莉莎，你用的是〈流转星龙〉的魔术，所以才喜欢星星吗？」

所以我试着问爱莉莎。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怎么说呢……也有这个因素吧，毕竟我总是和宇宙连在一起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以前妈妈给我讲过的故事」

「故事？」

「嗯，是魔法王国的故事。想听吗？」

「想听听看」

我点头后，爱莉莎手拖在下巴上，表现出思考的样子。

「那该讲哪个好呢……」

「故事有那么多吗？」

「是啊。在我小时候，妈妈每天读给我讲故事。那是一个将星辰当做神明崇拜的国家，在那里有着各种各样的奇迹」

「星星是神，吗」

我不经意抬头望向天空。蔚蓝的天空中还看不到星光。

「是啊。那个国家的人们借用星之神明的力量过着富足的生活，将星辰汇成的大河天河(Milky Way)奉为最崇高的存在——星龙」

「嗯？等一下。这个星龙是指〈流转星龙〉？这不是童话故事吗？」

我禁不住插嘴问。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故事所讲的国家可能就是〈流转星龙〉的起源吧……大概是妈妈编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存在过这样的国家，在这世界某处肯定会留下传说。如果是这样，爷爷之外的人肯定就会知道〈流转星龙〉的存在，说不定就能缔结契约了」

「啊……的确如你所说」

创造障壁〈天牢(Wolf-Rayet)〉，将魔术从世界夺走的赫斯-史特林，曾驱使过三尊〈高次元存在〉。正因为未知，过去只有赫斯的族人才能使用魔术。

「——不过我当时还小，所以信以为真了呢。当时尤其喜欢“圣女蕾娜”的故事呢……」

「那是怎样的故事？」

「故事讲的是侍奉星龙的圣女被邪恶的魔法师抓走了。但是，又强大又威风的国王前去营救圣女，闯进魔法师的藏身之处，救出了圣女。我一直向往着那位国王」

「哈哈，是个冒险故事呢」

「嗯，就是那样的感觉。妈妈讲得太好了，不论听多少次都令我心潮澎湃。尤其是国王打倒魔法师但身受重伤快要死掉的时候，我都哭了」

「你会哭？」

「……怎么，不行吗？」

爱莉莎噘起嘴，像在闹别扭。

「没，只是觉得，你也有那么可爱的时候啊」

「——可、可爱？咦？但是，你这口气不是在夸奖我吧？」

「别、别想太多啊！还是继续讲故事吧，国王后来怎么了？得救了吗？」

我连忙把话题转回到故事上。随后，爱莉莎突然笑逐颜开

「那当然啦！圣女从夜空中招来星之龙，治好了国王的伤。我当时就一边听着这个故事，一边将天河的光辉想象成龙的姿态。在那之后，我就常常会眺望星空」

「寻找星龙吗？」

「嗯。流淌在夜空中的天河，真的就像一条发光的龙。而且当我进行了路特仪式，成为了魔术师之后，就能在那里感受到明确的存在呢。后来我明白，那银河星辰——那重重光辉连成光环就是星龙。妈妈她……说不定是为了让我能更顺利地去想象〈流转星龙〉，所以编了那些故事呢」

「原来是这样……」

到此听完爱莉莎的回忆，我露出微笑。

「启介，怎么看你好开心的样子？」

「嗯？我在开心吗？」

「嗯，笑得好下流」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摇摇头，敛去表情。

「什么让你开心？」

「唔……硬要说的话，就是我以前对你，尤其是对你在〈方舟〉时的事情了解太少吧。能听到你讲那些事……就觉得挺好的呢」

我留意着不要再露出怪笑，答道。结果，爱莉莎很满意地点点头。

「是吗，那就像我暑假里我去你故乡奈波的感觉吧」

「咦？」

「知道了你在怎样的地方出生，在身边怎样一群人的围绕下长大，我也好开心」

爱莉莎这么说着，更用力地搂住我胳膊。

「启介，我们下次再慢慢好好聊聊彼此的过去吧，我们肯定都会很开心呢」

我觉得这个提议非常好，但实在太羞耻了，让我不敢坦率答应。

「……等有机会吧」

所以，我绷着无表情的脸这样回答她。

「嗯，下次说定了！」

可爱莉莎好像看穿了一切，笑着点点头。

【※译注】日本的宽松式教育。这里推测满分为100分，及格线可能是平均分的二分之一，也可能是40分或30分。

4

平日在这小镇中只是匆匆走过，没有景色令我去留意。

在那许许多多的房子里，生活着与我们并无交集的陌生大众。

但是，一些不期而遇的契机可能就会让它们变成特别的地方，让他们变成特别的人。

我和爱莉莎一起来到的这所兼作复儿童抚养院的教会正是其中之一。铁栅栏包围的院地内，能看到一座附有高高钟楼的教会，一栋三层宿舍还一片宽敞的运动场。

因为最近忙于备考，上次来这里还是接鸫第一次上学那时候。

「启介，快进去啊」

我无意识地停在了门口，这时爱莉莎喊了我。

「好」

我点点头，准备迈出脚步，但有什么东西令我迟疑起来。

「启介？」

爱莉莎疑惑地看向我。

「没、没什么，我马上就去」

我压抑住这股难以名状的踟蹰，好不容易迈进了门的里面。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我到底觉得会发生什么呢？

我对自己的思维感到困惑，可看到爱莉莎快步流星地走向礼拜堂入口，我慌慌张张地喊过去。

「爱莉莎，等等我！」

我跑起来追上爱莉莎，跟她并肩往前走。

——不能让爱莉莎一个人。

那股莫名的冲动再次涌上来。我带着困惑和爱莉莎一道打开了礼拜堂的大门。

透过彩色玻璃化成的彩光洒在礼拜堂内，营造出庄严的氛围。而除了开门时咿咿作响的回声，里面再没有其他声音，也没有过去曾多次听到的那风琴声。

礼拜堂里非常安静，静得让人以为空无一人。然而，那里有一个人影。

只见有一个年幼的少女跪在祭坛前，正在祈祷。在她身旁放着一只白色的手杖。

不知是不是没注意到我们进来，她没有要转过头来的迹象。

她两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戴着草帽的由衣，一个是换上了修道服的鸫。她们对门的声音做出反应，朝我们看过来。

「啊，是哥哥！还有爱莉莎姐姐」

由衣喊了一声向我走来。

「……学长，约七小时不见呢」

鸫留在原地向我低头致意。我向二人也打过招呼后，问由衣

「由衣，小铃这是在干什么？」

我示意那个正专注祈祷的背影。这个少女名叫铃，双目失明，现住在这个设施里。

「在祈祷」

「不……这我知道」

我思考这要怎么问，但这时由衣把话题接了过去，脸上带着几分担忧的神色说

「——但其实，小铃必须去睡觉的」

「睡觉？」

「嗯，小铃得了感冒」

听到这话，爱莉莎慌慌张张插嘴问

「那为什么不去睡觉啊！？」

「小铃说，祈祷一天都不能缺。我劝过了……但她坚持咬过来，所以我和鸫姐姐商量后就决定陪她过来了」

我用确认的眼神向鸫看去，鸫点点头。

「……我判断，与其让她擅自勉强自己，不如在旁边守候」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既然感冒了，最好还是乖乖躺着休息。秋天的气息已经近了，这时在礼拜堂中也挺冷的。

「小铃，我知道祈祷很重要，但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我靠近铃，语气强硬地对她说，可她没有反应。小铃听觉敏锐，连微弱的脚步声都能查觉，不可能听不到我说的话。

我无奈之下伸手正要去拍她的肩膀，结果在就要碰到之前，她身子猛地一抖，把头朝我转过来，用毫无光辉的双眸看着我。

「……谁？」

「啊，是我……」

「这个声音……启介哥哥？」

铃眼睛瞪的滚圆，惊讶地喊出我的名字。她脸很红，就像在发烧，如由衣所说的感冒症状。

「——我喊了你好几次，你没发觉吗？」

「是吗？对不起……我在祈祷，没有听到」

铃过意不去地对我低下头。她祈祷的时候竟然这么专注。

「铃！你都感冒了，不可以乱来！」

爱莉莎听到我们的对话走了过来，把手贴在铃的额头上。

「……真的好烫。行了，快回屋吧」

爱莉莎有些生气地说道，没听回答直接把铃抱了起来。

「咦？爱莉莎姐姐也来了？我、我没事啦，我自己能走」

「就算能走也很吃力对吧？这就叫勉强。启介，你把手杖带着」

「嗯，好」

我点点头，去捡放在地上的视觉障碍人士用的导盲杖。但由衣抢在我前面，飞快地把手杖捡了起来。

「哥哥，这个我来拿！」

看来由衣也很想为铃做些什么。她把手掌紧紧抱在怀里，看着我。

「好，那就拜托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又转向鸫。

「鸫，你能带我们去小铃的房间吗？」

「……知道了，这边走」

我们跟着鸫离开礼拜堂，穿过运动场，进入两栋房子之中较新的一栋。

那栋老房子是八朔连大事件中冬上和爱莉莎，也包括我被囚禁过的地方。我问过鸫，她说那栋楼已决定拆除，目前不再使用。

说来，我为什么被抓到了那种地方呢……？

因为鸫曾是敌人一伙……到这里还算明白，但归根结底，鸫为什么选择将这所设施作为监禁地点呢？又是怎样的前因后果，让她来到这里的呢？

我好像问过，但是……想不起来。

想要唤醒记忆，浮现在脑海的印象却被绿色涂抹掉，就像被植物的藤蔓包覆住一般，揭不开记忆的盖子。

「——鸫啊，我说，你为什么来到这个设施来着？」

我加快脚步走与鸫并肩，试着小声问她。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

动露出诧异的表情，但愿意诚实地回答我。她把声音压低到铃听不到的程度，说

「……当然是为了藏身。我是作为护卫被带到这里的」

「被谁？」

「……八朔连大和——」

「和谁？」

我心脏猛烈跳动，感觉之前怎么找都找不到拼图碎片就快补上了。我有预感，好像能从将我记忆封盖的绿色藤蔓的缝隙间看到什么。

「…………不，我搞错了。只有八朔连大」

但听到这句话，就快出现的碎片又变成幻影，被藤蔓不留缝隙地封堵住。

「是吗……说的也对，也不可能是别的情况呢」

尽管让我有些耿耿于怀，但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没有才对}。

这一定是错觉吧。想到这里，之前感受到的不协调感就像假的一样消散而去。

我对想太多的自己感到无语，转变了思考。这时，又有别的事情令我在一起来。

「鸫，话说你刚才称呼八朔连大时，后面没有加上“大人”呢」

「……是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是『一鸫(thrush-one)』了，身为鸫的我对他没必要用敬称」

我细细品味鸫这套有点绕的说法。

「也就是说——你讨厌他？」

「……并不，因为他跟我迄今为止接触过的大多数人是一样的……对他不抱有任何特别的感情」

「一样？」

「……就是天经地义地去撒谎，不撒谎就不会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内心被窥探极度恐惧，绝对不会跟我接触。被讨厌的，其实是我」

「…………」

我太轻率了。我那么问，估计让鸫再次想起了过去遭受过的厌恶情感。那种感情就算不直接接触，从眼神、态度还有言语都能感受到，不难想象对心灵侵蚀多么剧烈。

我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把手放到鸫的脑袋上。

「……学长，你心里乱糟糟的呢」

鸫苦笑着朝我看来。

「是啊，我没能整理好思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但我认为现在就该这么做，不需要什么理由。

「……这样就足够了。我感到，非常温暖」

鸫摇摇头，对我微笑

「……谢谢泥，学长。你是在没必要的时候也愿意对我伸出手来的人……刚才也是，学长你们过来，已经帮了大忙了」

「嗯？你指什么？」

「……说的是铃的事。她去礼拜堂的时候，是由衣用肩膀搀扶过去的，而我只是看着。我既没能去帮忙，也没能去阻止。把她强行送回房间这件事也是……。我只要触碰到，就会窥探内心。所以，对不知道我能力的人读取内心是不公平的——是这样吧？」

鸫重复了我早上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抱歉，看来我给你施加了不必要的束缚呢……」

我感到后悔，向她道歉。这种时候不能行动，肯定很难过吧。是我太愚昧，不经深思就说出那种话。

「……不，没关系，学长你说的没有错。学长给我了指针。而且，真到了不论如何都得行动的时候，接触也是在所不惜的。只要是为了……珍视的朋友」

说完，鸫把头转向走在后面的爱莉莎，看向被她抱在怀中的铃。

「——那就太好了。我不希望你把我说的话当成绝对真理，被束缚住」

我松了口气。

「……是。学长的想法已经传达给我了，我不会辜负学长的心」

动摸了摸我放在她脑袋上的手，露出可靠的笑容。

铃的房间在一楼深处。儿童房本来在二楼和三楼，一个房间住两个人。但因为铃上下楼梯会有危险，便被安排在了一楼的单人房间。

门上较低的位置贴有凸点字的铁质。那东西我不会读，估计写的是铃的名字。

我和鸫先把门打开，进到里面。房间里只有床和书桌，除了荧光灯再没有任何电器。

爱莉莎跟在后面进了屋，让铃在床上躺下，最后由衣进来关上门。

「好了，回屋了喔。你好好睡，赶快把感冒治好。不可以再勉强了知道吗？」

爱莉莎给铃盖上被子，温柔劝说。

「谢谢你……爱莉莎姐姐。但是祈祷……我不论如何想都继续」

「铃，你继续勉强的话，感冒会好不起来喔。到时候不能来参加伞阳祭怎么办？」

「伞阳祭？」

「是启介的——更正，是我们学校举办的文化祭。本来今天是想来邀请你的」

爱莉莎讲道“我们”的时候感觉很开心，有些自豪的样子。她今天过来的这一路上那么兴奋，肯定是想要快点把这件事告诉铃。

「文化祭……」

「两星期后，到时候你肯定已经好起来了吧。你愿意来参观吗？」

「……爱莉莎姐姐你们，会做什么？」

「我们会做星象仪，创造出星空！」

爱莉莎笑着答道，但铃却恰恰相反，面带愁云。

「我……还是不去了」

这个回答令我十分吃惊，但我马上想到了原因。可我没来得及拦住，爱莉莎一脸茫然地反问过去

「咦？为什么？」

「去了也没用呢……。星空再漂亮，我也……看不到呢」

「啊……」

爱莉莎噤若寒蝉，这张脸都僵住了。随后，眼看着她脸上聚满后悔的神色。

「对、对不起。都怪我——完全没过脑子」

她觉得自己伤害了铃，道歉的声音在颤抖。

当谈及这个话题时，我也应该注意到的。要是我能注意到，明明爱莉莎就不用露出这种表情了……。

但是，铃却关照爱莉莎的心情一般露出微笑，摇摇头。

「没关系的，爱莉莎姐姐，别往心里去。我不想去参观文化祭，其实不止因为这个，还有别的理由」

「别的……理由？」

我替爱莉莎提问。

「我不太喜欢学校。所以……就算不是看不到星象仪，我也不会去的」

「原来是这样……」

铃确实没去上小学，据说是修女在教她功课。或许这里面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为什么讨厌学校？虽然我才刚刚开始上学，但不觉得那里有那么糟糕呢」

可是我犹豫着不敢问的问题，被鸫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太过深入，但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我偷看铃的样子，观察她有没有特别为难。

「——因为学校等于“普通”。大伙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同样地学习，所以大家都一样普通。因此，有任何一点点不一样就成了不普通。我讨厌那样」

铃回沉下声音，回答的语调没有起伏。

尽管内容丑相，但我非常理解。我在认识爱莉莎之前，也曾拼了命地维持普通。

「……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白。但我——」

「鸫，别说了」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拦住她。

鸫因为自身的异能，也曾被当做与“普通”彻底无缘的存在对待过。即便在学校里，恐怕她因为那容貌都会非常显眼。所以，我认为她能够理解铃的心情。

但对鸫来说，学校就是活出崭新自己的舞台。鸫当然不愿那样的地方因为一句不喜欢就被抛弃掉。

「……对不起」

应该是读取了我的想法，鸫轻轻道歉。

（不靠读心，而是通过言语去理解对方，这相当苦难对吧……）

鸫心中的呢喃透过精神感应直接传了过来。我稍加用力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后，重新面对铃。

「不好意思，感冒了还跟你聊这么久。我们今天先回去了」

爱莉莎和鸫都很失落，屋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这时，一个足以将气氛吹散的开朗声音说道

「小铃！我和哥哥一起回去来。下次我还要来喔！」

之前一直没出声的由衣也跟着我，神采奕奕地向令道别。

「——嗯，启介哥个，由衣，今天谢谢你们。爱莉莎姐姐，鸫姐姐，我高兴你们替我担心」

听到铃这么说，爱莉莎和鸫抬起脸。

「铃，我对你说了轻率的话，对不起。我也还会再来看你」

爱莉莎还是没什么精神，但微笑着答道。

「……我，大约七点拿晚餐过来，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鸫也口气平静地做了回应。

然后，我们离开了铃的房间。

「我，真没用啊……」

门关上后，爱莉莎轻轻嘀咕了一声。

5

窗外的秋日晴空，正值色彩由蓝转红的日暮之时。

「哎……」

我的房间里传来重重的叹息声，那声音来自爱莉莎。她靠着阳台窗户坐着，呆呆地眺望着火红的天空。离开教会后，她没有回现居住的未由的官邸，跟着我进了宿舍。当然，在进宿舍的时候用魔术隐身过。

我一边和由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一边面面相觑。

「姐姐她一直这个样子呢」

「……是啊。啊，由衣，帮我拿胡萝卜」

「嗯！」

我最近在挑战自己做饭。这栋第一男子宿舍汇集了单人寝室，好像是由转让得到的公寓楼改建而成的，配有厨房和一体化浴室。虽然有学生食堂和公共澡堂，但那些的服务对象是住在直接以宿舍形式建造的第二至第四男子宿舍的学生们。当然，吃食堂会更轻松，大部分学生也都选择那么做，但由于我在房间里吃饭的机会变多了，依赖泡面的日子就非常多。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趁回老家的机会向茜舅妈学做了一些简单的菜。

顺带一提，其他的男子宿舍虽然没有厨房浴室但装有空调，男生们各取所需。而女生宿舍那边……似乎二者兼有。

「由衣，洋葱」

「给，哥哥」

洋葱的汁渗进眼睛里，由衣也塞我旁边揉着眼睛。

由衣基本负责接拿东西。她本意是想帮忙做菜，但我愿重蹈今天早上的覆辙。我猜，其实是她看到我开始做菜了，便自己也想来试试。我现在准备做的是咖喱。

「哎……」

在切菜的间隙能听到爱莉莎叹气。

我把切好的蔬菜和肉下了锅，盖上盖子。之后只用等它煮好就行了。煮咖喱需要花时间。

我洗了手，顺便把还感觉辣辣的眼睛也洗了洗，而这段时间里依旧不时会听到爱莉莎叹气。我本想不去管她，等一段时间——。

「啊啊真是的……」

我终于还是没法对她置之不理，在她身旁坐了下去。

「——爱莉莎，你太往心里去了。小铃不都已经原谅你了吗？」

我向她开口后，由衣也从后面走过来，跟我一起劝起来

「就是啊，小铃没生气。另外，我非常期待星象仪」

爱莉莎听到我们说的话，露出苦笑

「我知道，我知道啊——」

她此时脸上的神色是不甘心。

「有没有什么办法呢。我想让铃也能享受伞阳祭。本来就算不喜欢学校，到了庆典那天，她肯定会非常开心。如果不是星象仪的话……她愿不愿意来呢」

「对投票星象仪后悔了吗？」

「并不是，我还是想要制作星象仪，也向看。这份心情没有改变。可不论我多么努力，还是不能以星象仪的形式把心意传达给铃。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爱莉莎嘟哝之后，隔着玻璃抬头望向又由红色渐变成深蓝色的天空，眯起眼睛——似是在寻找启明星。

看着她那侧脸，我就想设法去帮帮她，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那就寻找传达给她的方法不就行了？」

「咦？」

「除了班级展演，我们自己再弄个让小铃开心的节目就可以了」

「那种事……办得到吗？」

被这么反问，我一时语塞。我只是把想到的随口说出来，其实并不清楚文化祭上的具体规则。

「——你等等，我问问看」

我拿起扔在桌上没管的手机，从通讯录里选出打电话的对象。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嘟噜——。

第三声提示音想到一半，对方接听了。

『喂喂，启介同学？』

手机传出未由的声音。这部手机里存过的联络人，除了舅舅家和咲姐之外就只有未由了。

「啊，未由。你现在在宿舍？」

我还是头一次通过这部手机跟她说话呢……我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问她。如果她人在宅邸，目的就实现不了了。

『嗯，是啊。怎么了？』

「那个，阳名在你身边吗？我有点事想问问她」

未由恐怕也没去了解文化祭的详细规则，而且真正要问的对象并不是阳名。

『……在啊。什么嘛……原来不是找我啊』

听到未由的音调沉了下去，好像很失落，我连忙说

「那、那个……抱歉。下次我会好好打给你的」

『……真的吗？』

「是的，我答应你」

『……嗯，那就换阳名同学来接了』

隔了一会儿，传来阳名的声音。

『——喂喂，现在换我接了。有什么事吗？』

听到阳名轻快的声音，我带着几分犹豫问了过去

「阳名，你知不知道冬上的电话号码？她应该也有手机吧」

我身边的人中，应该只有阳名知道冬上的号码。当阳名还是代号『雀(Sparrow)』的那段时间里，冬上曾是她的部下。

『……是的，姑且知道』

「真的吗？那请你告诉我吧……」

『掏耳朵』

「什么？」

『掏耳朵，怎么样？』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困惑中答道。

『启介哥真的好笨啊。当然是交易条件啦』

「……这点小事的话，我没关系」

为什么是掏耳朵？我带着疑惑答应了她。

『呵呵，我会期待的。那我要讲号码了』

我有股像是大错已经铸成危机感，但先且把冬上的号码记了下来，拨了过去。

嘟噜——。

提示音刚响的瞬间，东上就接了。

『喂喂，远见同学，怎么了？』

「……等等，你为什么知道是我？」

『就算你不了解我的事，我当然也了解你的事』

「喂，这很可怕啊！真是的，反正你是指使鸫打探的吧」

『谁知道呢？』

「不说这些了。冬上，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教什么？』

「——你对文化祭的规则熟不熟？」

冬上是班级的中心人物，凡事都在她掌控之中，所以我觉得她应该知道，便打电话去找她。

『毕竟去年当过班长和文化祭执行委员，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虽说今年嫌麻烦就全都推给别人了』

「啊，那真是帮大忙了。文化祭上，个人可以出节目吗？」

『哎呀，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主意吗？』

「别问了，快告诉我」

『太小气了吧。很遗憾，摊店经营与设施使用都只以班级或社团为单位受理』

听到她的答复，我泄了气。

「是吗……谢了。我想问的只有这些，再……」

我在沮丧中准备挂电话，但电话里响起冬上的声音。

『远见同学，你先慢着。你要是像在伞阳祭上做些什么，我有个好主意』

然后，冬上很开心地提出了一个惊人的点子。听完后，我向她道了谢，挂了电话。

「——启介？」

在旁守着我的爱莉莎这时喊了我。

「爱莉莎！」

我奋力抓住她的肩膀。

「咦？什、什么？」

我下定决心，对困惑中的她讲了出来，把实现愿望所需的行动告诉了她。

「爱莉莎，我们马上创建一个社团吧！！」

*

淡的黑暗，浓的黑暗。

在少女的世界中，东西只有这么丁点的差别。

通过黑暗的深度能勉强判断白天黑夜。医生说，虽然很微弱，但少女的眼睛能够感知到明亮。

可是，那明亮绝不能扫除少女的黑暗。少女躺在床上，就算睁开眼睛，那黑暗也只是变淡一些罢了。

「——晚饭应该快来了」

少女通过黑暗的浓度读取出房间的黑暗程度。她感到身子很烫，很沉，但依然有食欲。

叩叩。

就像算准了时机一般，门被敲响。

「鸫姐姐吗？可以进来喔」

少女答道，随即门轧轧作响。但是，她从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意识到，来的并不是想象中的人。

「啊……院长先生？」

「晚上好，身体怎样了？」

被唤作院长的男子向少女打招呼。少女通过地板倾轧的声音，知道对方停在了床边。

「还是有点难受，但没事了。而且肚子也觉得饿了」

少女坐起来答道。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你既然还好那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脚步声朝房门走去。

「等等！」

在传来转动门柄的声音前，少女喊了过去。

「什么事？」

「院长先生。你上次讲的故事……我还想听听后续。就是那个，魔法王国的故事……」

「上次不就说过了吗，后面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但我还是想听！」

少女强烈邀请，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

「——拗不过你啊，那就讲到晚饭开饭吧」

传来地板摩擦的声音，应该是近处的椅子被挪到了床边。少女听出男子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笑着回应

「嗯！」

男子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

「国王从邪恶的魔法师手中救出了圣女，二人结为夫妻。但是，也有很多人不觉得这是好事」

「这是因为，在魔法王国由王室治理国家，由教会管理魔法。然后，圣女又是教会最崇高的人。国王和圣女结婚的话，以前的平衡就会破坏。尤其是教会，他们害怕权力会集中到王室手中」

少女听到这里，嘀咕着问道

「院长先生，我不是很懂这些」

「哈哈，这些事情是有些难懂吧。简单说吧，就是国王大人与教会的人关系变差了。然后——邪恶的魔法师在这时趁虚而入」

「……坏魔法师先生，原来还活着啊」

「是啊，他用魔法续命，活了下去。不久之后，教会一点一点变得不正常，不再崇拜原来的神明，改而崇拜邪恶的魔法师了。国王和教会的人关系逐渐恶化，最终演变成了战争」

「他们，打架了吗？」

少女害怕地问道。

「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把全国上下都卷了进去，一直都没有决出胜败，最后国家就灭亡了。那场战争没有赢家，就连邪恶的魔法师也不想得到那样的结局」

男子的声音中多了几分伤感。

「事故……这样就结束了？」

「并不是。当战争开始的时候，国王和圣女生下了一个女儿。虽然魔法王国已经不适合居住了，但圣女用魔法让国王和女儿逃到了别的国家。邪恶的魔法师为了实现未能实现的愿望，也追了上去」

此时叩叩叩，房里响起了敲门声。

「——噢，今天就讲到这里。我来过这里的事，希望能替我保密」

「为什么？」

「因为会增加麻烦」

「……我不是很懂，但下次还能给我讲故事的后续就好了」

「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连脚步声都没有，男子的气息便从房间里消失了。门还没有打开，但少女知道，男子已经不在这里。

响起转动门柄的声音。

「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有谁在吗？」

先听到女性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进到屋内。

「没有喔，是我自言自语，鸫姐姐」

少女笑了起来，这样答道。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第二章 汇聚之乐，祈祷之声〗

1

伞阳学园的社团非常繁盛。起因或许是住宿生占了大半，而学校附近又缺乏娱乐设施，而最大的原因则是申请容易通过。也就是说，光创建社团的话非常容易，只需凑齐最低要求的人数并提交文书，基本上会得到受理。

但只是创建的话，并不会被视为正式社团，而是得到同好会的待遇。我回老家时当做理由拜借名号的『史迹研究会』也是一个同好会。然后，同好会得不到经费。同好会要想升级为社团则需要顾问和活动室，缺一不可。因此，伞阳学园的“正式”社团数量基本已经固定。

但只是要参加文化祭的话，同好会就足够了。

所以，只需要满足申请所需的最低人数——四个人就够了。

「——事情就是这样，未由你如果方便，希望您加入……」

午休，在本来禁止进入的校舍屋顶上，我试着向未由请求帮助。周围静悄悄，操场的声音听上去好远，也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昨天给我打电话……原来是因为这样啊」

未由用手按住大风中飞扬的发丝，说道。

「嗯，我想知道文化祭的规则」

「……当启介同学为他人行动的时候，真的拦也拦不住呢」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几分无语，但微微一笑。

「建了那个社团要做什么？」

「还没决定」

她这次彻底变成无语的表情看着我。我连忙解释

「并不是毫无计划。我想在社员凑齐之后大家一起商量，毕竟社团是大家的东西」

「嗯……这么说也对。那其他成员呢？」

「目前有我和爱莉莎，然后还有鸫」

我在今天早上上学时问过了鸫，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心情和爱莉莎时一样的，也想为铃做些什么。

「……那么，为什么选我？」

「什么意思？」

「只缺一个人申请的话，不用非得找我吧……。还有阳名同学，山崎同学和宫岛同学，另外冬上同学不也可以吗？」

「我打算大伙全都邀请。不过，一直是回家部的山崎和宫岛有点难办吧，阳名和冬上也不知会提什么条件呢」

我苦笑着说道，唯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所以就来找我了啊」

「嗯？不是不是，我纯粹是觉得和你一起参加活动肯定会很有意思」

听到这话，唯有不知为何移开了目光。

「……启介同学，你耍诈」

「咦？」

「没什么，让我考虑一下吧。还是先把，来这里要办的事办完吧……可以吗？」

「啊，嗯，也对」

未由央求地看着我，我对她点点头。我们并不是为了专程聊刚才那番话才跑到屋顶上来，只是正好两人独处，我就顺便提了出来。其实并不是我找未由，而是未由邀我来的。午休开始后，她马上悄悄对我说『我渴了——』。

「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别在意，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对吧？」

说着，我示意左手手背上的擦伤。那是刚才体育课上弄伤的。

「嗯。一看到启介同学的伤口在渗血，突然就……明明还远没到满月之夜，我真没用啊……」

虽然需求量不大，但未由需要人血来同体内流淌的〈高次元存在〉的血维持平衡。那种冲动似乎越接近满月时就会越强。可是上次满月——考试前一天才喝过血，距现在才一周时间。

「没关系，强忍着对身体不好」

「……谢谢」

我伸出手，未由心驰荡漾地看着我手上的伤。

她缓缓把脸凑近，如同亲吻一般舔舐我的伤口。

「呜……」

温润粗涩的触感舐去伤口冒出的红色血液，令我背脊一颤。

「——痛吗？」

「不……该说是痛呢，还是说酥麻呢……算了，我没事」

这种感觉难以言喻。我的目光难以从刮过我伤口的红色舌头上离开。

「奇怪……我，是不是上瘾了」

未由面泛红潮地嘀咕起来。伤口不再渗血后，未由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嘴。被唾液弄湿的伤口在风中凉飕飕的。

「——平静下来了？」

我向她问去。我自己都觉得问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差不多了。但是，脑袋还是蒙蒙的」

未由东倒西歪地向我走来。我撑起她的身体，扶她在水塔背阴处坐下。

「你先休息一会儿。这里凉快，头脑马上也回冷静下来」

「……也对」

未由把头放在我肩上，仰望天空。我也循着未由的视线望去，只见天上有轮白色的半月。

「白昼的月亮吗」

我嘟哝了声，未由点点头。

「最近……月亮格外耀眼」

「耀眼？」

「明明不是满月……却像是满月的感觉」

「所以你身体不对劲？」

「或许吧。一定是因为月亮觉醒了，因为朋月未永代替我升到了月亮上……」

未由眯起眼睛，嘟哝起来。

「之前也听过……这是真的吗？」

八朔连大的事件结束后，未由去了友月本家，然后身为现任族长的她祖母将这件事告诉了她。暗中支配由月家的初代·朋月未永升上了月亮，其交椅由未由继承。

「大概是震得。目前我以幕后族长的身份能够随意调动友月家，既掌握了无所不能的权力，有保持住了友月未由的身份。所以我认为，朋月未永已经不在了」

「就算是这样……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

之前占据过未由身体的〈悲叹魔王〉曾说，他能够支配继承友月家血脉的所有人类。本以为是要借此征服世界，但听魔王的口气应该另有目的。事实上，友月家的人还并表现被操纵的迹象。

「同〈悲叹魔王〉融合时，我明白了很多事情。但是，现在却几乎回忆不起来」

「……我觉得这没关系，因为，未由必须是未由你自己，不属于你的记忆最好是不要留下」

我回味着未由快被魔王夺走身体时的绝望，说道。

「启介同学……」

「你……别再乱来了好吗？」

「嗯，我不会了，也不能再乱来了。因为……我得到了不论如何也不能舍弃的东西。我明明一直压抑着，却顺势表白……因为感情已经满溢而出了——」

未由说到这里，凝视我的眼睛。

「……未由，对不起让你等我。但是，我不想弄得暧昧不清，我一定会找到答案」

我对不能给出明确答案的自己感到丢人，向未由道歉。但未由摇摇头，说

「我知道。现在还……没关系。对任何东西都不肯撒手，这正是启介同学的温柔之处。其实是我在对这温柔之处——对坏掉的部分撒娇呢。而且实话说，我并不希望启介同学得出答案」

「咦……？」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我非常吃惊。

「这跟启介同学刚才说的挺像吧，因为我希望启介同学保持启介同学的样子，现在的启介同学——就是我喜欢的启介同学」

「但是，那样的话——」

「嗯……也对呢。那样很累呢，最累的就是启介同学你呢。所以，这是我的任性。启介同学可以随意改变自己，我也会——加油的」

「加油？」

我反问。未由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

「我会努力不让爱莉莎同学独占启介同学的。我不会再客气了，我要和爱莉莎同学正面较量。所以……爱莉莎同学和启介同学要创办社团的话，我当然也要加入」

「咦？这么说——」

我愣愣地看向未由的脸。

「嗯。我，加入」

未由说完，露出灿烂的微笑。

放学后，我们聚集在教室里开始作战会议。星象仪的准备工作还处于精细的预先考察阶段，实际作业在下周之后展开。我想趁这段时间先推进我们自己这边。

这里集合的成员有我、爱莉莎、鸫以及未由四个人。我们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在摆在正中间的社团申请书周围。我本来也跟山崎和刀工打过招呼，他们说麻烦拒绝了。阳名和冬上果真提出了交换条件，所以答复暂且保留。

由于实际上没有决定要做什么，所以不知道是否需要那么多人。所以，我们决定先以现在的成员，决定最基本的事项。

「那么，首先是——」

「决定社团的名字呢！」

爱莉莎擅自把我的提议抢了过去。

「不，为什么还不清楚要做什么就能决定名字？」

「啊……对呀，啊哈哈」

爱莉莎苦笑。看到她那样，鸫从旁小声嘀咕。

「……爱莉莎学姐，你好肤浅」

「你、你太严厉啦」

「……这很正常。我只是希望学姐能认真对待」

「总觉得……鸫在和启介说的时候是不是和对我的态度不一样？」

「……学姐你想多了」

鸫被爱莉莎冷眼一瞪，连忙背过脸去。

气氛莫名其妙突然变得剑拔弩张，我想缓解这气氛，接着往下讲

「呃……首先确认前提，我们想办一个让小铃也能开心的节目」

我向爱莉莎看去，征求她确认。

「嗯，没错。不能传达给铃就没有意义了」

爱莉莎肯定道。接着，之前一直默默听着讨论的未由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那个，启介同学。我还没见过那位小铃……她眼睛看不见是吗？」

「嗯。所以星象仪是不行的」

「这样啊……那么视觉之外可以享受的，可以靠大家自己完成的——就是店铺或者乐队演奏之类的吧？」

鸫对未由的意见点点头。

「……的确。开店铺的话，可以用舌头尝到无误的味道，搞音乐的话，可以用耳朵享受音乐。真不愧是友月未由，不容小觑」

鸫一脸严肃，不甘心地嘀咕气来。未由看看她，挠了挠脸说

「鸫、鸫同学……为什么唯独喊我用全名呢？」

「……请不要在意」

鸫再次移开目光。在上次的事件中，鸫曾盯上未由的性命。虽然鸫现在以鸫的身份生活，但或许还是对此心存愧疚。没准冬上向她灌输了不必要的东西。

「我说鸫啊，也不算是逼你，不过这里是学校，学妹对学姐应该用敬称」

我姑且提醒了下，结果鸫老老实实就答应了。

「……是。既然学长这么说」

听到这话，爱莉莎叹气道

「果然对启介很坦率呢……」

「……没、没有那种事」

我想把又快要脱线的话题扭回来，略微大声地转变话题

「料理或是音乐。现在举出了两种方向，还有没有别的？」

我向三人轮番看去，但大家并没有发言。

「——既然如此，就从这两个来考虑吧。首先粗略地看看，料理和音乐哪个更好？」

我向大伙问道。未由和鸫作思忖状，但爱莉莎张嘴就答

「我觉得音乐好。铃应该也更喜欢音乐」

鸫也赞同这个意见。

「……是的。铃总是弹管风琴，所以肯定很喜欢音乐吧。我也觉得音乐好」

还剩未由没发表意见。

「既然你们这么说，我觉得可以」

意见轻轻松松就统一了。到了这一步，后面只需进一步讨论了。

「好，那么要搞什么音乐呢？乐队演奏、合唱、合奏，很多种呢……」

我讲到一半发觉到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啊，想起来了……虽然爱莉莎歌唱得很好，未由和动会什么乐器吗？」

听到我的提问，鸫一脸严肃地答道

「……我，什么乐器都没碰过」

这也无可奈何，算是意料之中。我怀着几分期待，看向未由。

「那个……我也就小学练过，竖笛的话……。对不起，这根本帮不上忙呢」

但未由过意不去地这样说道。

「不——我也差不多，所以你大可放心」

说出根本算不上安慰的话，我失落地垂下肩帮。

怎么办啊，连个老手都没有很难训练乐器演奏。就算要搞合唱，我们三个外行人连发声练习都没做过，恐怕只会给爱莉莎拖后腿。如果那样，还不如让爱莉莎一个人唱更好。

「那个，不好意思稍微倒回到上一个话题……有谁擅长做菜吗？」

我保险起见试着问道，结果所有人都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抱歉」

我感受到尴尬的气氛，向大伙道歉。虽说我最近开始自己做饭了，但也只会制作茜舅妈教过的东西。

这样一来，干脆不如就凭爱莉莎的歌声，选择音乐。我下定决心，做出决断

「——既然这样，只能练习了呢」

「练、练习做菜！？」

爱莉莎胆战心惊，我苦笑道

「不是，是练乐器」

说完，这次又换未由不解地歪着脑袋。

「可是……我们全都是外行人啊。靠自学恐怕赶不上伞阳祭」

「没错，所以只能打听东乐器的人了。我先问问半切保留的冬上和阳名，再找曾经拒绝过的山崎和宫岛碰碰运气。今天就提交这份申请，先把社团建了吧」

我指向桌上的社团申请书，说道。不赶在今天之内申请的话，就赶不上伞阳祭的节目申请了。

「是呀！既然已经决定办音乐相关的社团，也该想想社团名字了」

爱莉莎叉着胳膊开始苦思。

「那么大家集思广益吧。我趁着个时候先把文件其他部分填了」

我用圆珠笔逐一填写必填事项。

「啊，代表人——社长就写爱莉莎可以吗？」

途中我写到社员职责分工的地方，向爱莉莎确认询问。

「咦？你在说什么？」

但她不解地反问过来。

「没听到？我说，社长就写你名字行不行……」

「真是的，我是让你别说奇怪的话啊。社长当然是启介你啦」

「……咦？」

我无法理解，看了看大家的态度。

「嗯，社长就要启介同学来当」

「……是的，学长当社长」

连未由和鸫也理所当然般与爱莉莎口径统一。

「喂，等一等啊。提议为小铃做些什么的人是爱莉莎——」

「但是，实际行动起来的是启介你，说要创建社团的也是启介你」

「是这样不错……但我不适当社长的料啊」

以班长为代表的各种职位，我过去都是一见就躲。比起我这种人，我觉得拥有鲜明意志的爱莉莎更加胜任。

「是不是那块料，根本没关系」

未由摇摇头，说

「将我们聚集在一起的人是启介同学，所以启介同学来当社长」

鸫也点点头，说

「……觉得应该学长来当社长的人举手」

三个人举手。

「……以多数票赞成表决完毕，由学长担任社长」

「我知道啦……我认命」

我勉为其难地在社长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是启介的社团，干脆就叫启介社好不好」

「唯独这件事，我以社长权限严正否决」

我驳回了爱莉莎瞎胡闹的提议，完成了社长的第一件工作。

「启介同学，我确认一下……轻音乐社、吹奏社与合唱社，都已经存在了对吧？」

另一边，未由似乎认真思考过，问了过来。

「嗯，而且他们都是文化系的老牌社团。轻音乐社人很多，现在 应该分成了第一和第二轻音乐社。另外还有朋克社、爵士社、古典音乐社、雷鬼社……甚至连单独音乐家的乐迷俱乐部都有」

「……很难不冲突呢。爱莉莎同学的方案就算了，但概念稍微一点模糊的名字应该不错。而且那种名称也便与王后改变方针」

「反正同好会的审查也很宽松，基本上应该会通过……」

「那么，就最基本地把我们是音乐相关的社团这件事表达出来……第九综合歌乐团怎么样？」

「第九……第一到第八有了吗？」

我指出这个问题后，未由羞耻地移开了目光。

「那个……我不知道。但是，就算有同名的社团，我觉得第九的话也不会冲突吧。另外，第九很有音乐的感觉」

「结果是贝多芬吗！」【※译注】

我情不自禁地对未由吐槽了。

「啊、啊哈哈哈……要是的感觉啦，感觉。并不是要演奏第九交响乐的意思啊」

这样解释感觉更加莫名其妙了……综合音乐社这名字挺自由的，社团名称并没有那么局限，既然未由这么推荐，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我赞成。我觉得是个充满灵活性，囊括了众多领域的好名字」

鸫好像很喜欢，明确地点了点头。但她身旁的爱莉莎摆着复杂的表情。

「那个——第九……Zonghe……什么来着？」

「是第九综合歌乐团」

未由补充道，但爱莉莎还是沉吟

「这名字好长，好死板……第九综合……歌乐团。第九，九……乐……对了，简称九月……不，九月是干嘛……就九歌(kukkuru)吧！」

「九……九歌？」

「是呀，听起来很可爱对吧？像动物的叫声」

「可爱是可爱……但那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再说了，“音乐”被你扔哪儿去了？你爱这么叫是你的自由，但文件上得好好写第九综合歌乐团」

「随你便啦。对我来说就是九歌，很好听对吧？」

爱莉莎说着，看向未由和鸫，二人回以含混的笑容。

「很遗憾，看来你那简称没能确定下来呢」

「……要你管」

听到我这么说，爱莉莎哼了一声。

总而言之，在这一天，我们伞阳学园又多了一个神秘社团。

【※译注】第九，在日本是贝多芬作曲的d小调第九交响曲的通称。

2

第九综合歌乐团创建的第二天，我们比平时早十分钟到校。

话虽如此，由于最近压线到校已经成为常态，教室里其实已经热热闹闹了。

我在喧嚣中找到我要找的二人组，径直走了过去。

「早上好，山崎，宫岛」

正在隔桌聊天的二人听到我的声音抬起脸。

「噢，远见啊。早呀」

山崎亲和地举手向我示意，宫岛则用还没睡醒似的声音应了句「早上好」。

「有个事我想问问，你们会不会什么乐器？」

「？干嘛突然问这个」

「稍微有点事」

「……搞不懂你，不过我会弹吉他和贝司」

山崎这么说道，宫岛又接着说「毕竟以前是轻音社的呢」。

「真的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啊」

「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

山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见状，宫岛扬嘴一笑

「其实啊，山崎上初中的时候向往高中部的前辈，然后就加入了轻音社。但那位前辈毕业之后他就没了赶紧。不对，是不是因为，在毕业那天表白被甩了呢？」

「闭、闭嘴啦，宫岛！不要擅自揭别人疮疤！」

山崎勒紧宫岛的脖子，让宫岛闭嘴。

「前辈是位学姐吗……」

我嘀咕着问，宫岛点点头。

「是的，你到高中部才入学，可能有所不知。那真是一个大美女，当时是全校瞩目的目标」

宫岛被勒住脖子依旧讲得气定神闲，看着令人怪恶心的。

「那宫岛你怎么样？会乐器吗？」

「我？也就会个钢琴吧」

「钢、钢琴？」

我不禁失声大叫。

原本根本没抱希望，结果一下找到了两个能直接上阵的战将，我内心欢喜不已。

「既然这样，我有个请求。我们打算以社团组个乐队之类的参加伞阳祭，但正因没有老手而发愁。所以，请帮我们一把」

我说完，向他们低下头。二人面面相觑。

「……远见，这件事昨天不是拒绝过了吗？我们事情已经听说了，但我们可没那么老好人，不会为了素不相识的女孩子去卖力。总之就是没干劲啦。而且补考昨天才刚刚结束，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啦」

山崎一副厌烦的样子耸耸肩。

「这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们再考虑一次。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死缠烂打，结果宫岛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你以前有那么志愿精神泛滥吗？」

「不……想为那个女孩做些什么的人其实是爱莉莎。实话说，我只是想帮爱莉莎完成心愿……」

我感到害羞，但还是如实讲出了我的动机，然后宫岛理解地点点头。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就好懂多了。那么——帮你一把也无妨吧」

「宫岛！」

「——但有个前提，山崎也要参加。因为到时候我不在的话，山崎放学后会寂寞的」

宫岛先拦住开心的我，看向山崎。

「我、我可不干！」

「果然提不起干劲吗？」

山崎对宫岛点点头。

「你也看到了。看来不让山崎提起干劲就没戏了呢」

宫岛话里有话地对我这样说道。

「干劲？」

我刚一问，公道扬嘴一笑，故意用特别大的声音告诉我

「我说远见啊，你那个社团，冬上参不参加啊～？」

山崎的肩膀猛地一颤。

「……懂了吗？」

听到宫岛这么说，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第一节课下课的十分钟课间，我急忙找冬上说话。

「——哎呀，远见同学肯来我的座位，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毕竟你这里不太好接近」

冬上是班级中心人物，总是被人群团团围住，我的心脏可没有强韧到能支撑我分开人群进到里面。我今天是一下课就赶在人群汇集之前跑过来的。

「大可不用客气，我和远见同学你不是特殊关系吗？」

「别用招人误解的说法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喔。至少对我的死会真心生气和难过的人，在我心里就是特别的呢」

冬上讲出若被周围人听到定会浮想联翩的台词，万幸的是可能因为我在场，其他学生都只是远远围观。

「……你听鸫说过了吗？」

「是啊，远见同学和友月同学好像都相当愤怒呢。实话说——我很意外」

冬上说着，微微一笑。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我觉得这是个大好时机，便单刀直入

「——冬上，其实我有个请求」

「什么事？」

「请你加入我们的社团吧」

「哦，就是我给过建议的那个吧。昨天社团名称好像都还没确定的样子呢……你们最后决定做什么？」

「大致上想用音乐搞点什么，大概是以组乐队的形式」

「是吗，那我可以大显神威哦。我接受过冬上家的英才教育，艺术相关的内容也经过了严格的学习，会弹奏多种乐器，甚至会谱曲。我最擅长的是长笛呢」

「真、真厉害啊……」

我很正常地表示钦佩。

「是的，我很厉害，所以开价也会很高喔？昨天被你当做了候选呢……现在正是需要的时候，涨价是天经地义的」

「我们之间不是特别的关系吗……？」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

冬上果然是冬上。

「——你大概要多少？」

「我想想，给小鸫一个早安的吻怎么样——在友月同学面前」

冬上这个提议令我想想都觉得背脊发凉。她就那么想恶心未由吗。

「别开玩笑啦……再说了，就算我心不甘情不愿地那么做，鸫也不会开心吧」

「我是认真的。而且远见同学真的那么做了，肯定不会让小鸫伤心的对不对？」

「唔……求您高抬贵手」

「不好意思，这是底价。你要是不满意，还是让我以后每天都给你提条件？」

贵啊，太贵了。以冬上的个性，绝对认定我到关键时刻什么条件都会答应，绝对不肯让步。

我该怎么办。

我想着想着，想到一个办法。

「——是这样啊，我搞错顺序了」

「远见同学，你在说什么？」

冬上有些呆住了。我对她毫无畏惧地笑道

「冬上，你漫天要价太过分了，给我做好被极限杀价的觉悟吧」

说罢，我离开冬上的座位。

冬上不是个能够好好谈条件的对象，我们之间的等级实在差距太大。对付这种家伙，需要动用王牌。

午休，我再次来到校舍的屋顶上。

但我跟在一起的不是未由，而是阳名。她正是对付冬上的杀手锏(Joker)，可谓是唯一让冬上不敢抬头的人物。

我设法把阳名拉拢过来，但她让我首先履行之前的交换条件——掏耳朵。于是，我们就来到了屋顶上，不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阳名让我拿她当膝枕，我的左脸贴在白皙的大腿上，脸对着外面，看不到阳名的表情。

「还能为什么，为了掏耳朵呀」

听到阳名的声音，耳朵在我的右边耳朵里面挠了起来。

「我、我还以为肯定是让我给你掏耳朵……」

我忍耐着又痒又舒服的感觉说道。

「真是的，启介哥好色啊」

「……何出此言啊？」

「居然想要摆弄女孩子的耳朵」

「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我刚说完，马上感觉到阳名在笑。

「我从来没有提过想帮我掏耳朵」

「确实没说过」

「……牢骚太多的话，我就不那么温柔了喔？另外，启介哥想要说服雪绘，不能少了我帮忙对吧？我会吹口琴，也能成为战力。过去，我向哥哥学过」

耳朵里被稍稍用力地挖了一下，我身体一颤。随着我深吸一口气，大腿散发出的甜美气味抚弄鼻腔。

「我、我知道了，我老实听话……」

在这个状态下，各种含义上都无法反抗。

之后持续了一段无言的时光。屋顶上的风凉凉的，但阳光比昨天温暖，令人很舒服。

就在我不知不觉间意识朦胧之时，阳名突然嘟哝起来。

「——毫无防备呢，启介哥」

「阳名？」

我注意到她此时的声音非同寻常。

「对我来说，启介哥是杀死哥哥仇人……这件事最近是不是忘记了？启介哥，以这个状态，我能够对你随意处置」

「……你真要动手，早就一声不吭直接动手了」

我毫不动摇地答道。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会放过你」

「逃跑也不是办法吧。因为我答应过你，我会承担」

我没有忘。没有忘记过去消灭了在阳名心目中相当于哥哥的阵，也没有忘记自己对阳名说过的话。

「是啊……我宣称过要捉弄你一辈子，事到如今却还说这种话」

阳名的声音中带着自嘲。

「对不起——心情变得有些奇怪了。其实掏耳朵是我曾想找机会给哥哥做的事。所以……」

「——阳名，你要耍坏心眼的话我没关系。但是……阵已经不在了，拿我来填补已经缺失的那部分可不行啊」

我明知会让阳名感到痛苦，还是这样说道。可是，阳名的回应中却载着笑声。

「呵呵——抱歉啊启介哥，这两者我是没办法分清楚了。因为，我想要排解心中无处宣泄的感情，启介哥就是最大的靶子呢」

「阳名……」

着希望这话她能面对着我说，但以这个姿势是没戏了。

「启介哥真是罪孽深重。遇到陷入困境的人就伸手去拉，见到受伤的人就跑过去救。那种人所不够的东西，所缺失的东西……就得拿启介哥你这块拼图来填补了」

阳名停下了掏耳朵的动作，摸了摸我的脑袋。

「启介哥，你迄今为止救过别人多少次？光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都数不清了，最近好像还救了叫做鸫的人，当然也得把我算上。你就像故事里的勇者或是英雄一样。我觉得，这已经超出一个凡人所能达成的领域了」

「这……夸得太过头啦」

「可能吧。但是启介哥，你的确救过许许多多的人。然后对于被你救过的那些人，你已经成了维持日常生活平衡的存在。对我们来说，启介哥是不可或缺的人。这个责任……启介哥打算完全尽到底吗？」

她的语气是认真的。阳名指出了非常根本的问题，而她所要的答案则埋在更深的地方。

「为什么……现在问这个？」

「——因为，启介哥正在重新思考同爱莉莎姐姐和唯有姐姐之间的关系」

「……你是听谁说的吗？」

我问她是不是知道，二人对我倾诉过感情这件事。

「呵呵，是不是把我是占卜师的事也给忘啦？这点小事，一“看”就明白了。在启介哥的周围，比以前更加剧烈的桃色风暴正在肆虐。启介哥不再装迟钝了呢」

「一针见血啊……」

我苦笑。

「是的。我可没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那么温柔。我虽然最喜欢启介哥了，但同时也恨着启介哥」

「……是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应得模棱两可。

「所以，启介哥得明确回答刚才的提问。启介哥，你打算把救过别人的责任负责到底吗？你会继续接受我吗？你不回答，我就不加入社团了。待在一直不清不楚的启介哥身边……会让我很害怕」

阳名触碰我脑袋的小手在微微颤抖。

「——责任这个词，我不喜欢」

阳名全身一颤。

「那么……」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出于义务待在你身边……所以责任这个词感觉不太对。你会对我耍坏心眼，但偶尔也会对我温柔……这让我非常开心。所以包括将来也是，我没有理由逃离你的身边」

「——启介哥，你是抖M呢」

僵住的阳名，声音里总算掺进了笑意。

「还真说不定」

「呵呵……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是指什么？」

「我曾感到不安。看到启介哥正在改变，我害怕过去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故事里的勇者大人，大部分都……在拯救了大家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都说我不是什么勇者啦」

「是啊，启介哥就是启介哥，所以……启介哥就尽管开心吧，我会继续捉弄你的。我要让启介哥变得离开我就不行。好了，左耳朵套完了，这次换另一边」

阳名说着，把手从我头上拿开。

「嗯」

我转动身体，转向另一面。随后，阳名俯视着的脸进入了视野。

「……这样的捉弄，感觉怎样？」

阳名问我。她对我露出眼睛红红，下面还有泪痕的脸。

「我——很伤脑筋」

我苦笑着答道，阳名「那就成功了呢」露出笑容。

「那我就加入社团，让启介哥更加伤脑筋吧。后悔我可不管哦」

就这样，口琴担当加入了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

3

放学后，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成员们齐聚一堂，人数跟昨天比翻了一倍。

这是因为关键人物阳名的参加，让冬上、山崎、宫岛也接连加入。冬上被阳名说服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加入了，然后山崎受冬上邀请便兴冲冲地加入了，宫岛见山崎加入也平心静气地加入了——都成为了我们社团的伙伴。

「这样一来，九歌就八个人了呢！」

爱莉莎和我一起走在最前面，她开心地这样说道。

「——九歌？」

身后传来冬上不解的嘟哝声。

「那是爱莉莎擅自起的简称」

我耸耸肩向她解释。随后冬上「九歌……九歌」嘴里反复嘀咕。

「……这发音还挺不错嘛」

「这话是认真的……？」

我冷眼问冬上。

「当然啦。很可爱，我喜欢。山崎同学他们也这么觉得，是吧？」

冬上转向身后，向走在最后面的山崎和宫岛问过去。

「是、是呀！九歌很可爱呀！」

山崎迎合冬上，宫岛也配合着高喊「九歌～」。

「你看吧？反响挺不错。我觉得给社团起这个别称挺好」

「……别称？」

鸫对冬上说的话反应强烈。

「是呀，九歌就是第九综合歌乐团的别称。有了这样的爱称，是不是觉得亲近多了？」

「……说不定是的」

冬上拉拢到了本来不是「九歌」肯定派的鸫，「九歌」最终得到了过半数的支持。

「九歌，九歌～」

「……鸠鸽」

「咕咕咕～」

感觉就像被一群鸽子包围了，头好晕。

我灰心丧气地垂下肩，认输了。

「——启介哥，我对简称怎样都无所谓，我们现在在上哪儿去？」

阳名从身旁扯住我的制服，问我。

「啊，还没告诉大伙呢。我们没有活动室对吧？而且夏新起开始就要准备星象仪了，教室里也会背东西堆满。所以，我们决定到未由家的宅邸集合」

「我事先给家里打过电话，我想已经准备完毕了」

我解释后，未由又作了补充。

「是这样啊。但我今天没带口琴」

「没关系，因为还没决定要做什么练习，总之先商量吧」

阳名听后「明天才正式开始呢」点点头。

明天周六，学校放假。我想在大家都方便的时候正式开始活动。

可是，冬上却对我这样的计划提出意见

「——远见同学，有言在先，既然我参加了，目标一定是要做到完美，不能满足于小伙伴之间的还过得去。就算没有乐器，能今天开始就要今天开始」

冬上在被阳名说服的时候还灰头土脸的样子，如今两眼充斥着慑人的光芒。

「求之不得。冬上你最懂音乐，后面的安排就交给你了」

「呵呵，敢叫苦的话……就惩罚喔？」

自信满满地露出微笑的冬上，唯独此时此刻让我感到十分可靠。

要说有什么不安要素，那就是在我视野一角对「惩罚」这个词产生反应的山崎了。

在高级住宅区之中，友月家的宅邸坐拥最大面积的土地。那里过去是未由叔父的资产，也曾拥有大批佣人，但现在大屋里只住着四个人。未由以及她的秘术九棚先生，然后是最近过来负责管理宅邸的九棚先生的妻子——香织小姐，还有就是寄宿在那里的爱莉莎。她的阿姨乌尔特小姐以前也曾一起生活，但现在不知所踪。

我们跟着未由进了门，正走过前庭。路的两侧并立着修剪十分漂亮的树，前方耸立着古色古韵的豪宅。鸫在我们之中唯一还没来过友月家宅邸，她正东瞧瞧西看看。

「欢迎回家！」

打开宅子的大门后，一个格外嘹亮的声音迎接了我们。一位身着女仆装戴眼镜的女性脸上正挂着灿烂的微笑。她就是九棚香织小姐。

「我回来了」

「香织，我回来啦～」

未由和爱莉莎分别回以问候。

「香织小姐，打扰了」

我也跟着她们打了招呼。

「启介公子，欢迎光临！哎呀，听说今天未由小姐的校友们会来，不过阵仗比想象中还大呢」

香织小姐看着我身后到齐的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成员们，说道。

「……不好意思，这么多人过来」

「哪里哪里～，没关系喔！我超欢迎客人光临。好多都是初次见面，得先问候才是。我是九棚香织，各位如果认识九棚裕也的话，请记住我是他的妻子！」

「请、请多多关照……」

那个阳名好像被震慑住了，回以问候。阳名应该是感觉出来了，对方不是泛泛之辈。

「九棚先生原来结婚了啊」

「人妻吗……」

在后面，山崎他们轻松地这么聊着。

香织小姐踩着一蹦一跳的轻快脚步为我们带路。

「啊，原来是心爱的夫君在家啊……」

「——难怪兴致这么高昂」

爱莉莎嘀咕。

「看来是啊……」

我苦笑着附和。九棚先生现在担任未由的秘术，但最近似乎很忙，不经常在宅邸露面。一直压着的弹簧，结果现在弹了起来。

香织小姐一刻也不愿耽误地想要飞到九棚先生身边，几乎把我们抛在后面，一路沿走廊走去。我们快步跟上她，到达大屋北楼——的一楼大厅。

「亲·爱·的～，我把未由小姐带来啦～」

香织小姐瞥了眼气喘吁吁的我们，声音非常肉麻地往门里头呼喊。

「——请、请进」

我好像听到，素来沉着冷的九棚先生声音竟在颤抖。

「来啦！」

香织小姐开心一喊，冲进屋内。

我们跟着走了进去，里面是一个约教室两倍大的空间，天花板也很高，房间中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此外角落里还摆放着各种乐器。

「……欢迎各位到来，已按照未由大人的需求将隔音室整理完毕，并将宅地中的乐器集中在了这里。其中有一些是过去的佣人留下的，但都确认过能用。只是这架钢琴需要调律，这项工作会在明天之前完成，还请见谅」

站在钢琴旁，身着管家服的瘦长男子这样说道。香织小姐紧紧地搂着他的左胳膊。他就是九棚裕也，香织小姐的丈夫。

「九棚先生，谢谢你做这么多」

「哪里，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话说回来——」

九棚先生把他表情僵硬的脸转向香织小姐。

「什么事，亲·爱·的？」

香织小姐神魂颠倒地盯着九棚先生的眼睛。

「……香织，还不松开。现在在大伙面前，你要知道克制——」

「有什么关系嘛……人家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未由小姐是不会计较的，是吧？」

话锋突然转向未由，未由反射地「呃、嗯」点了点头。

「未、未由小姐……」

九棚先生深受打击一般垂下了头，他垂下脸的脸上罩着阴影，眼里放出寒光。

「香织，你这样让我很难受，很不愉快。你耳朵没有聋到必须我把同样的话再重复一次吧？」

九棚先生有违平时的风格，言辞刻薄地正告道，并把香织小姐强行扯开。然后他转向我们，露出完美的亲切笑容。

「那我就先告辞了，大家有何吩咐就请告诉我」

九棚先生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朝门走去。

「不要嘛～，等等人家～！」

香织小姐扭着身子追了过去。

「……启介」

二人像风一样离开房间之后，爱莉莎喊我。

「什么事？」

「那个是……夫妻间爱的表现吗？」

「不，我觉得不太对……」

我感受着诡异的疲劳感予以订正，以免爱莉莎产生奇怪的误解。

「下面，第一届九歌会议开始」

为了一扫香织小姐留下的诡异气氛，冬上宣布。

「真的就是九歌了啊……」

虽然已经死心，但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意思，于是我们席地围坐。大概是九棚先生打扫过，地上一尘不染。现在冬上一个人站在大伙的中心。

「远见同学你很烦啊，先闭嘴吧，你这样会让议题进行不下去的。首先要弄清楚可行的发布形式，所以把大伙各自的音乐技能再确认一遍吧」

冬上说完，依次听取了大家的介绍。

「……我想想，爱莉莎同学会唱歌，阳名同学会口琴，山崎同学会吉他和贝斯，宫岛同学会弹钢琴，其他都是门外汉。这样的话，以乐队的形式演出基本过得去吧……。啊，还有个基本问题，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演奏的曲子？」

听到冬上这么说，我看向爱莉莎。这是爱莉莎为了让铃也能感到受所选择的方式。如果爱莉莎有想唱的歌，选那首歌就行了。

爱莉莎也注意到我的目光，点点头举手说

「——我有想唱的歌」

「爱莉莎同学，是什么歌？」

冬上征求意见。铃一直敬仰着歌姬优耶，我猜肯定是她的曲子。铃听到爱莉莎唱优耶的歌时非常开心。

「我想唱，自己的歌」

但爱莉莎的回答超出我的预想。

「自己的……爱莉莎同学，你有自己创作的歌吗？」

「是的，只有一首。那是以前为朋友创作的歌。这次我不想借用别人的东西，想把我自己的歌唱歌铃听」

我猜那正是爱莉莎思念着当时面对重大抉择而犹豫的朋友·美橙透子而谱写的歌。我只听过一次，但记得那是一首非常温柔的歌。

「唔，光这么说也不知道情况呢。虽然没搬走，但就在这儿唱唱吧？」

「可以啊」

爱莉莎为美橙唱歌时用风魔法演奏了音乐，可现在山崎和宫岛在场就不能是用魔术。

但爱莉莎看上去并不在意，嘹亮地唱了起来

风逝去之处乃流转的天空引导的明日。

交会的道路与重叠的脚步声。

你笑了，我微笑了。

你笑了，大家微笑了。

唱完一节后，爱莉莎瞧了瞧大伙的反应。她看起来有点不安。

「——厉害。听说你唱得好，还真是悦耳的歌声啊」

冬上竟给出毫不拐弯抹角的赞赏，其他大伙也表示同意。

「曲调有些单调又有些短，有必要改编加谱吧，但基本上应该照这个样子就行了。大家要是没问题，我就试着用它来谱曲了」

并没有反对意见。冬上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爱莉莎把手放在胸口，松了口气。

「然后是乐器，我就用长笛吧。而且笛子的声音跟刚才的曲子应该挺契合的。吉他就选用普通的经典吉他吧。另外钢琴……口琴应该也能融入进去。再然后……唔～……元素的话，这些就已经足够了。这曲子又不是非得弄成轻音乐风格，照这么看人数多出来了——」

冬上嘴里嘀嘀咕咕，进入思考模式。我们默默等候。

「——我想想，初学者短短两星期又练不好……这样也算稳妥」

大概是整理好了思考，冬上把脸抬了起来。

「好，决定了！」

我们打起精神，等待冬上发言。

「长笛和吉他采取双声部，分别由老手负责主声部，初学者以简单的副声部伴奏。远见同学，你跟山崎同学学吉他。小鸫，我来教你长笛。朝之宫同学负责口琴，宫岛同学负责钢琴。劳烦朝之宫同学同时负责伴唱」

分工听上去很合理，但唯一没没被提到名字的未由举起手来。

「那个……我呢？」

「友月同学也负责伴唱。另外还有……这个哦？」

冬上从摆在墙边的乐器中拿起一件圆形的打击乐器，发出晃铃晃铃的声音。

「铃、铃鼓？冬上同学……这是什么意思？」

未由以不爽的眼神朝冬上瞪过去。

「哎呀，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是不是太小瞧铃鼓了。它作为节奏乐器非常优秀，而且它的深奥令你意想不到喔？我这么分工纯粹是判断这样最合适，我可不会为了整谁而降低乐曲质量。别把我看扁了」

「唔……好吧」

未由被冬上严肃的口吻所压制，把铃鼓接了过去。

「还有什么其他意见？」

冬上看着所有人问道，没人提出意见。

「那么有谁赞成呢？」

包括我，所有人举手赞成。

但是，吉他啊……虽然感兴趣，但从来都没碰过。虽说只用弹副声部，但还是担心正式演奏时出什么乱子。

「好。远见，尽管包在我身上吧！」

但我看到山崎竖起大拇指揽下这事，又有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感觉。

事到如今，说丧气话也无济于事……加油吧。

我在心里激励自己，向山崎说了声「有劳了」。

第一届九歌会议结束后，大伙在目前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开展活动。在那大概两小时后，我离开了未由的宅邸。

我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在日暮迟迟的天空下。我的身旁是未由，一步距离的前面是山崎，三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住宅区中并不算宽的道路上。

其他的成员们都不在，总觉得这个组合挺少见。

冬上为了装作乐谱，还留在宅邸和爱莉莎一起整理曲子。鸫和阳名以及宫岛早我们一步先回家了，原因是今天还没办法开展练习。

综上所诉，现在自然就变成我们这三个人走在一起了。

乐器这东西，果然真正碰过之后才知道有多难。

很幸运，九棚先生收集到的乐器中有好几把吉他，我马上就开始向山崎学习基础，然而没能发出正常的声音。我想在明天练习的时候尽量挽回。

「启介同学，手指痛吗？」

身旁的未由稍稍拉近距离，盯着我的手。

「是有点痛。毕竟是头一次按吉他弦，手指皮肤好像还受不了」

「真的啊，有些发红呢」

话音刚落，未由伸手触碰我的手指。她的手凉凉的，好柔软。

「未由，你的手指……好冰啊」

「我身体偏冷，而且启介同学的手指现在在发烫喔」

「啊……是这样啊」

未由看了看明白过来的我，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指，就像悉心包裹一般。

「方便的话——让我来给你凉凉吧？」

未由问道。她的脸微微泛红。

「呃、这个吗……」

在我慌慌张张回答不出来的时候，听到前面的人故意咳了一声。

我反应过来把头转回去，只见山崎正冷眼盯着我们。

「喂，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实话说吧，我知道我碍着你们了……」

我和未由连忙松开手。

「不，没那种事！怎么回忘记山崎你呢！」

「是、是啊，没有觉得山崎同学你碍事！」

我们两忙辩解，但山崎无语地摇摇头。

「别蒙我了，都彻底沉浸在二人世界当中了。都这样了就问个清楚好了，你们就是在交往对不对？不过爱莉莎同学出现之后就完全搞不懂了！」

「这、这件事……」

被他抛来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目光闪光。我跟未由的关系确实拉近了，山崎他们误会那种事在所难免。当时是便于为了放学后行动，故意没有解开误会，但是……时至今日，不能再用场面话敷衍回答了。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未由的手指扣住了我的手，对我一笑

「启介同学——我们之间的关系，当让不能用“在交往”之类浅薄说法来形容对吧？」

那是恶作剧式的表情，但微笑中含着妩媚。

「也，也是啊」

我被她的眼眸深深吸引，下意识点点头。我曾救过她好几次，也被她救过，现在甚至缔结了血的交易，这样的关系当然不浅。

「唉唉唉！？喂喂喂，怎么回事啊！？」

结果山崎惊叫起来，反应特别夸张。

「嗯……我觉得对山崎同学刺激太强了吧，还是别继续问为好喔。是吧，启介同学？」

未由征求我认同。我们迄今为止所经历战斗确实非常刺激，都不止多少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是啊，牵涉太深搞不好会引火烧身，劝你算了吧」

听到我这么说，山崎非常失落。

「唔……这、这股挫败感……可恶，我看透你们啦……」

山崎忧愤地瞪过来。这正是反击的大好机会。

「山崎你又怎样呢？我还一次都没问过，你不是喜欢东上吗？今天就是，冬上一加入马上就肯加入了」

我这样问他，以此转移话题。

「什……原件，你冷不丁的说什么啊！」

山崎慌了，好有意思。

「我也想听听。冬上同学，她哪里好？」

未由也借我的话转守为攻。

「你、你们别误会！我确实喜欢冬上，但跟你们想的那种喜欢有微妙的差别！因为，我都没有去争取过冬上对不对？」

「这么说，好像是的……」

我回忆迄今为止的情况。山崎一直为了和冬上搞好关系而不懈努力，但真的成了朋友之后却没有要更进一步的迹象。

「那么，是哪种喜欢？」

未由抛去直指核心的提问。

「……她、她是我的理想」

「理想？」

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在我心目中，冬上是个十全十美的人。能和她交往的话我当然想要交往，但是啊……越是走近她，她的完美就越发突出，于是比起想要交往的心情，我现在更想要得到她的认同」

听到山崎这么说，我和未由面面相觑。我们脑中的疑问大概是一样的。我们相互点点头，把这件事讲了出来

「我觉得冬上她没你说的那么完美」

「冬上同学可没有那么完美，绝对没有」

我和未由同时给出否定的言论。冬上成绩和能力都很高，但其他各种方便都有问题。硬要具体举例的话——就是个性扭曲吧。

可是山崎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哼，你们哪儿懂冬上的魅力和厉害之处」

「那么……你说冬上有多厉害？」

他不说我可不认同。

「嗯……比如说——」

山崎叉着胳膊，深思起来。

「——啊，对了。远见，发光的叶子还记得吗？」

还以为他想到了比喻，结果突然问我这种事。

「发光的叶子？」

未由脑袋一歪。

「那是……之前听宫岛讲过的传闻。说是发光的叶子从天空飘落下来，捡到就能实现愿望」

我一边回忆一边向未由解说。

「对，就是那个没营养的都市传说。就比如，就算有发光的叶子从天空飘落下来，冬上也——」

山崎指着天上开始讲，可突然停了下来。

「——嗯？」

山崎眼睛一眯，表情颦蹙。我也好奇地循着山崎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啊，那是」

太阳快要完全沉下去的绀蓝天空中，有小小的放光物体飘落下来。它在风中翩翩飘摇，缓缓下落。若不是天空暗了下来，恐怕都不会注意到它。

「那个莫非……就是刚刚提到的，发光的叶子？」

未由茫然地嘀咕。

「不，怎么可能啊，那不过是个谣传。肯定只是风吹起的树叶反射在夕阳罢了」

山崎虽然表现出些许动摇，但回应的态度依然平淡。

「但它好像会落在附近。启介同学，去不去看看？我有些在意」

未由眼中浮现的并非好奇心，而是严肃的神采。她拉了拉我的手。

「也对……就去证实一下吧」

如果真是某种异变，不能断定与我们无关。我点点头，和未由一起跑了起来。

「喂，等等我啊！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吧！」

山崎一边抱怨一边追上我们。那发光的东西随风逐流，飘荡在住宅区上空。

「从这边绕路更好！」

未由根据风向选择了线路，跑在前面领着我们。

我们险些撞到人地一路冲出人行道，拐了几个弯，光芒虽然越来越近，但最后被房屋挡住，从视野中消失。

「哎……还是没赶上吗」

未由失望地说道。但我们姑且还是继续跑到了推测的下落地点，在路上找了找。

「瞧吧，根本不存在什么发光的叶子，那是夕阳，夕阳。真是白白浪费体力」

山崎追上我们，对正在四周张望的我们说道。

路旁积着落叶，但当中没有任何一片发光。

「果然山崎同学说的对，是夕阳反射吧」

未由遗憾地说道。

「那不当然吗？奇迹怎么可能掉在脚下啊」

山崎耸耸肩，表示无语。

但我不认为如山崎说的是夕阳反射。

因为我看到空中飘落的光不是夕阳的红色——而是绿色。

很美很鲜艳的，绿色。

但既然没有实物，也没无法确认。我决定放弃，向山崎看过去。

「然后呢，你刚才准备说什么？冬上的话会怎样？」

「——算了，还是当我没说吧。打这种比方挺白痴的」

山崎耸耸肩，迈出脚步。被他这么说虽然更加在意了，但让山崎心情更糟糕也不好。

我拉着未由的手，跟在山崎身后。可能是刚才跑过，我手上都是汗，但未由还是没有松开手指。

我也没有松手的理由，于是我们就这么继续走，一直走到了男子宿舍和女子宿舍的分岔路口。

4

绿色的光自空中落下。

但并没有发生什么怪事，第二天的练习进行得很顺利。

冬上在周六早上写好了乐谱，首先爱莉莎、冬上、阳名还有山崎根据谱子进行合奏。没有副声部，声音不够丰满，但完成度还不赖。

提升它的饱满度便是我们新人组的任务。鸫的吸收能力快到难以置信，已经可以看着乐谱吹准声音了，而我却还在跟乐器痛苦磨合的阶段。别说记住乐谱了，弹准声音都费劲。

——嗙隆隆……

拨弦，响起不协和音。当然，这不是我想发出的声音。

「错了错了，弦没按好就会变成这鬼样子。要这样，这样」

山崎用自己的吉他给我示范。我对比山崎的手指和我自己的手指，再次按住琴弦。

「好，我试试」

——嘣隆

拨弦，这次响起利索的声音。奏响伤感的和音传到我的鼓膜，拖着余韵消失不见。

「噢噢……」

我不禁感叹。虽然只是普通地发出了声音，却令我感慨万千。

「声音不错吧？这是降E。不要忘记这种感觉，反复练习吧。我去趟厕所」

山崎放下吉他，离开了隔音室。我放松了略有些绷紧的神经，向屋内环望。隔音室里搬进了桌椅，大家在各自舒服的位置上练习。长笛、钢琴、口琴的声音相互交融。

此情此景中，嘴里一边重复着「aiueoao」手里一边「晃啷晃啷」拍着铃鼓的未由格外显眼。大概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未由停下发声向我走来。

「启、启介同学……别太盯着我，很害羞」

「不，那个，对不起。我只是在想，你在干嘛」

「那是铃鼓和发声的练习。我声音很小，所以今天一整天都要用铃鼓拍同样的节奏，然后发声……冬上同学说的……」

未由一边这么说一边继续拍着铃鼓，这个样子有些莫名的脱离现实。

「是、是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继续吧」

「嗯……最好不要总是盯着我啊」

未由一边弄响铃鼓一边回到原来的位置。大概是看到了我们刚才的场面，这次冬上拿着长笛走了过来。

「友月同学声音十分清澈优美喔，能好好发声的话肯定能跟爱莉莎同学配合得很棒」

手里拿着长笛的冬上向继续开始重复「aiueoao」的未由注视过去。

「你竟然夸奖未由，真少见」

「有吗？该承认的地方我会承认的。尤其是这一次，友月同学是组成乐曲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能力高超是值得开心的事」

「你态度转变的速度快到我都佩服了」

「并不是转变，不过是有了要完成的目标就不会去纠结别的事罢了。被不必要的事情分心而驻足不前，不论对整体还是对我来说都是损失」

听完这番话，我觉得我弄明白了。

当朝着定下的目标奋勇向前时，冬上就是一个非常闪耀的人。她招人喜欢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吧。

她平时的目标是未由，而现在的目标肯定就是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演奏。

山崎说冬上十全十美的人，对她的厉害之处大加称赞。我现在能稍稍认同他的意见了。

「干什么？笑得那么恶心」

冬上皱起眉头问了过来。看来我无意识间笑了起来。

「我在想，冬上成为同伴真可靠啊」

「反倒是远见同学你还不靠谱啊」

被她还击，我露出苦笑。

「……这我知道，吉他我会努力练习的」

「不是光努力，你不把自己应尽的职责做到十二分出色的话我会头疼的。我还是很看好你的」

冬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吉他，然后向正在练习长笛的鸫身边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再次稳稳地按住琴颈，拨动琴弦。

——嘣隆

冬上停了下来，对我转头说

「声音不错」

「嗯」

我很开心，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末，我扎扎实实地从太阳上山一直练到太阳下山。一个星期结束了，新的星期一到来。班上星象仪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启介，这个真有意思！」

爱莉莎一边用黑色颜料刷着纸箱一边说道。

「是吗？单调的活儿一下就腻了……」

我心里想着快点去练吉他，对她答道。

我们班现在分成三个组展开工作。我和爱莉莎在第一组，负责用纸箱制作投影出星象的半球罩。首先是前期准备工作，我们正在将纸箱内侧涂成黑色。

第二组负责制作可以说是星象仪核心的投影天球仪，要按星星的位置用针扎孔，是脚踏实地的操作。擅长占星的阳名担任组长，未由也在那一组。

剩下的第三组制作装饰教室用的活动模型等道具。冬上、山崎、宫岛都是组员。

大家都在一丝不苟地默默干着活，教室里出奇的安静。可是模型组那边突然有人大叫。

「是真的啊！我真的捡到了啊！」

我抬头一看究竟，只见班上的男生正对山崎激烈主张着什么。我记得他叫……大原。尽管几乎没跟他说过话，但毕竟都九月下旬了，全班同学姓什么还是能叫出来。

「——别说梦话了。要是真的就拿出来看看啊」

山崎冷冷说道。

「没办法啊。传闻你不也听过吗？愿望实现就会消失啊。不过，捡到时的情况我可以清楚地说出来。因为，我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喔？那就说来听听」

山崎跟情绪兴奋的大原相反，反应平淡。从对话的脉络里看，应该跟那个发光的叶子有关。

「那是星期五傍晚。我绕路去了闹市区后正在回宿舍，在路旁发现了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地点是……附近都是很平常的民宅，说不清楚，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然后我靠近一看，那里掉落着一片发着绿光的叶子」

「星期五傍晚……」

山崎皱起眉头。那正好是我们看到有光从空中落下的时候，地点应该也在那附近。

「传闻我也听说过，但当时没有当真，以为顶多无非有人在拿荧光涂料搞恶作剧。但是，我还是有那么点希望它是真的，就捡了起来许了个简单的愿望试了试。然后，那叶片竟然变成绿光消失了！」

大原的激动陈述令教室躁动起来。有女生尖叫「呀～，不会吧～」；有冰冷的看法「这家伙说什么胡话」；有人偷偷议论「听起来不假啊」。大家停下了手中的活儿，认真去听大原和山崎的对话。

「——那么，你说说你实现了什么愿望？」

山崎把同学们的想问的问了出来。

「那是——」

大原想要回答，但此时注意到自己汇集了全班的目光。

「那个……不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事情」

「什么嘛，果然是吹牛」

大原本来很犹豫，但被山崎的话激得面红耳赤。

「才、才没有！我、我许愿今天能够在文化祭的准备中跟喜欢的人分到一个组！然后真的应验了！」

教室里在多层含以上欢腾起来，尤其是装饰组的女生开始偷偷议论。

可此情此景之中，唯独山崎依旧态度平静。

「我说啊……也就只有三个组，概率都有三分之一了，你还真管这叫愿望实现啊」

「唔……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就再去找一次发光的叶子！然后实现一个超厉害的愿望，让你绝对无话可说！」

说完，大原气哄哄地走到教室出口。

「喂，你这是要翘班吗？」

山崎烦躁地责备道。

「少管我！让把我秘密都说出来了还这样……这气氛谁干的下去啊！」

结果大原直接离开了教室。哎，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嘁……搞什么啊」

山崎真的很不开心，嘟哝后继续开始干活。

大概大伙也觉得大原许的愿没什么大不了，相比发光叶子的传闻还是更好奇大原喜欢的是谁，一边继续干活一边热烈地聊着。

「发光的叶子……爱莉莎，你怎么看？」

我小声对继续把纸箱涂黑的爱莉莎问。

「——我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想说的那样，能用神奇的力量实现愿望的话，那么不是魔术师的人也早就能够使用魔术了。这正常来想是不可能的」

「是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稍稍放下心来。但是，爱莉莎又接着说道

「但是，也许正在发生不寻常的情况。这说不定是某种异变……又或是异变的先兆。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迄今为止多次遭遇危机，有时有预兆也有时没有，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直到事情发生之前，都看不清事件的全貌。情报决定性的不足，无法扼杀在萌芽阶段。

所以，我们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嗯，我会注意。但愿无事发生，伞阳祭顺利成功」

那就是怀着觉悟度过无悔的日常生活。仅此而已。

火红的夕阳从窗户照射进来，在走廊上形成浓重的影子。这里有两个脚步声。

是我，还有走在我身旁的冬上

「——总算名额把名额保住了，太好了」

「是啊，真的好险。要不是冬上你力争，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对冬上点点头。

班级展示的工作结束后，我和冬上两人一起去了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会议室。校内广播播报，要调整伞阳祭上要用到舞台的同好会进行节目安排。之所以让冬上陪同，是因为她非常了解文化祭的程序。

「是啊，要是没有我，表演时间就被压缩成三分钟了呢。今年的执行委员死脑筋，真把我给整服了」

正如冬上所说，执行委员会之前仅仅按登记顺序机械性地分配时间，而我们的节目临到截止才申请，几乎没有名额留给我们。这个时候，冬上具体枚举出往年的例子，说服执行委员根据表演内容重新分配时段。

「真的帮大忙了。前面还要准备，三分钟根本演奏不了一首歌」

「算了，这次你不需要感谢我，毕竟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好了，大家都已经在友月同学的宅邸开始联系了，我们也赶紧跟大伙汇合吧」

冬上说完加快脚步。我也加大步幅，配合她的速度。

我们回了趟教室拿书包，在鞋柜前面换了鞋就离开了校舍。此时我不经意地向天空仰望，只见整面都是卷积云。

我忽然想起教室里发生的事情，便在空中找起了绿色的光。不过，根本看不到类似的东西。

「远见同学，你在干嘛？别发呆了，动作再快点」

冬上催促因天空分心而放慢脚步的我。

「——抱歉」

我道歉并跟上冬上。此时，我忽然想起山崎说过的话。

就算有发光的叶子从天空飘落下来，冬上也——。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说冬上，你相信发光的叶子吗？」

我感到在意，便决定拿出这个话题试试。

「发光的叶子？哦，就是大原同学吵着说的那玩意吧。没什么信不信的，我又不在意，也没兴趣」

这个回答让我有些意外。

「冬上，难道你没有什么愿望吗？有个发光的叶子能实现愿望的传闻，撇开可信度不谈，我觉得你应该有想要的东西。而且你总把要赢过未由挂在嘴边」

话音刚落，冬上戛然止步。我也跟着停下脚步，同时做脸传来轻轻的冲击。

嗙，干巴巴的声音回荡开来。

「…………唉？」

过了半晌我才发觉自己被掌掴。冬上对愣住的我露出笑容，说

「远见同学，这是惩罚。原因是你记性太差，外加侮辱了我」

「侮辱，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不，你一定轻视了我。我上次应该就说过，不论遇到怎样的烦恼我都会自己解决。愿望也是一样，我会自己去实现。别人无偿给你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别把我当成会被那种东西所满足的人」

她的眼神丝毫没有笑。我流着冷汗，呆呆地点点头。

「——明白就好。啊，不过你别误会，我为了实现愿望能够不择手段。不论手段怎样，靠的都是自己的力量。关键就是不靠别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自己去实现愿望」

冬上说完，再次迈开脚步。我也隔了一步跟在后面。

「但是……你也用不着打我吧？好好说我就明白了」

我揉着火辣辣的脸，嘴里抱怨。

「这件事之前也说过了——敢叫苦就罚。你会对我问刚才那样的问题，就证明你心里还是太天真了。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想，自己要是突然就会弹吉他就好了？」

「唔……我的确急着想提高……」

那么费劲还只是做到发出声音而已，实话说我有些着急。

「那只能每天多练了。这就是手段。只要有了手段，总有一天能抵达目标，所以不要总是幻想，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吧」

冬上耸耸肩，以带有几分讥讽的口吻对我说。

「一步一个脚印……吗」

没有捷径。我嘟哝着，将这理所当然的事铭记在心。

我觉得我知道山崎想说的话了。冬上确实很厉害。

「没错，手段尚存就不许说泄气话。我——早就决定了」

冬上手放在胸前，得意地一笑。

冬上的那番话让觉悟在我心中扎根。

后面的几天里，我再怎么努力还是进步甚微，却没有因此应付了事，这都是冬上的功劳。我得到的成果仅仅是能发出的声音变多了，但我告诉自己这是确确实实正在进步的证明，并继续练习。

但是，星期六遇到了麻烦。我总算记住了最基本的指法，山崎告诉我之后对着乐谱自己练习就可以了，结果我在拨弦的瞬间手指一阵刺痛。只见我大拇指上起的水泡破掉了。

「——启介，要不要紧？」

在附近的爱莉莎注意到我的情况，看了看我的手指。

「啊……出血了啊。这个样子今天没办法再联系了呢」

「没事，贴个创可贴就……」

「不行！必须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可是，大家都还——」

我环望隔音室，大家都在专注地练习。同样是新人，鸫已经能用长笛吹出美妙的旋律，未由的发声与最开始相比也有了长足的进步。目前最拖后腿的人就是我，我不能偷懒。

「这事不管问谁，意见肯定和我一样。要是不愿意什么都不做……那我正好有事要办，就来陪陪我吧？」

「有事？」

「是啊，我要去个地方，所以今天本打算就练到这里。本来是打算一个人去的……启介肯跟我一起来的话，我会觉得更踏实。所以，拜托了」

爱莉莎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撒谎照顾我情绪。在她双眼中，不安的神色摇摆着。

我又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我陪你去」

「谢谢你，启介」

被爱莉莎道谢，让我有种复杂的心情。

「该说谢谢的是我。多亏了你，我才能没有愧疚地休息」

听到我这么说，爱莉莎笑逐颜开。

「那么，这就去见她吧」

傍晚是感受季节更替的时段。

天空中，日落每天一点一点地提前，宣告着秋天的到来。一星期前，同样的时间天还亮着，现在已经有一半被蓝色所覆盖，启明星正闪烁在高高的钟楼那头。

「你说要去的地方，原来就是这里啊……」

没错，我现在来到了铃所在的儿童福利院。爱莉莎也和我在一起。

「嗯，我们已经订好了在伞阳祭上演奏的目标，所以我想过来再邀请铃一次」

既然是这样，她的不安也能够理解了。爱莉莎还在后悔上次说话不注意伤害到铃的事。

「那件事过去，正好一个星期呢……」

我嘴里念着，穿过大门进到院子里。

那么大的运动场上空无一人，宿舍的窗口漏出灯光，能听到小孩子们的声音。差不多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吧。

「铃……今天在不在礼拜堂呢」

爱莉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紧张。

「应该在吧。听鸫说，她好像感冒已经好了」

顺带一提，由衣现在在未由的宅邸。我们最近一直在宅邸里练习，所以她便住在了那边。去找铃的话本来也应该把她带上，但她今天被冬上牢牢抓住，便没能实现。

「是吗，康复起来就好」

爱莉莎的表情稍稍舒缓，继续向礼拜堂迈步。可是今天礼拜堂里并没有传出风琴的声音，取而代之——传来了人的声音。

「——什么的……不存在的啊！！」

有人在怒吼。爱莉莎虽然表现出迟疑，但下定决心猛地把门推开。

「算了吧你！再不停下……这东西就不还你了！！」

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祭坛是少女祈祷的身影。在她身旁还有一个男孩，他拿着白色手杖大声怒吼。他跟铃差不多大，大概上小学或初中的年纪。他情绪非常激动，连我们进来都没发现。

「——没关系，相对的……可以放我祈祷吗？」

但铃与男孩形成鲜明对照，回答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什……你、你没了这东西会很不方便吧？你倒是听我说话啊！！」

男孩手里拿着的是导盲杖，并不是可以搞恶作剧拿走的东西。

「在这个设施里，没有手杖我也基本知道怎么走，我会告诉修女是我把手杖弄丢了，就是会稍微挨点骂……我不会告发你的，你就放心吧」

铃甜甜地露出微笑，但男孩却脸色大作。

「莫名其妙。你……怎么回事。好恶心！我不是叫你不要祈祷了吗！怎么都行，反正快停下！上帝根本就不存在！！」

男孩放声大叫，准备把手杖往地上摔。但千钧一发之际，爱莉莎已经比我更加迅速地行动起来，抓住了男孩的手。

「——住手。它对铃很重要，弄坏了我饶不了你」

「啊……」

男孩终于反应过来，看了看爱莉莎和她身后的我。随即，他的脸上立刻失去了之前的强势，目光中出现畏惧之色。

「——！」

男孩松开手杖，朝礼拜堂出口拔腿就跑。

「慢着！！向铃道歉！！」

「我没关系，爱莉莎姐姐！」

爱莉莎准备追上去，但被铃叫住。

「可是……」

爱莉莎很不甘心，但铃再一次说得清清楚楚。

「我没关系，爱莉莎姐姐不要生气了，我也没生气。不说这些了，欢迎，我很开心爱莉莎姐姐来看我」

「铃……」

爱莉莎大概不知该如何是好，向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铃啊，你就算不生气，要是发生同样的事情还是很麻烦吧？搞不好还会出意外」

爱莉莎没能说出来的担忧，我代她说了出来。我们至少有义务向修女报告这件事。

「启介哥哥也来啦，晚上好。谢谢为我担心，但是没关系，同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因为刚才的男孩……他叫小武，小武其实心地非常善良」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闹出刚才那种局面？」

爱莉莎百思不得其解。我也一样，不把事情讲清楚就无法接受。

「小武他只是，不相信上帝了」

「上帝……？」

爱莉莎颦蹙起来，老老实实认真听起来。

「小武刚来这里的时候可爱哭了，但他照修女说的开始祈祷之后就不再哭了。他明天都在这里和我一起祈祷，还听我弹琴。可自从有一天，他就不来了」

「——是有什么原因吗？」

听到爱莉莎这么问，铃露出悲伤的表情。

「他放弃了。他每天向上帝许愿，但愿望一直都没有实现。所以，他不再相信上帝存在，所以不再祈祷了」

「所以他让你也放弃祈祷？也太蛮不讲理了吧」

「可能是吧……但我明白他的感受。如果上帝真的存在却没有听取自己的心愿，心里肯定非常怨恨吧。但小武太善良了，就决定当上帝不存在了。所以，他不忍看到我依旧一直祈祷下去……事情就是这样」

铃寂寞地笑了笑。

「既然这样，他还是会再来阻止你不是吗？」

「……没关系。小武不会再那么做了……他其实是担心我才来的。但是刚才让他那么不舒服，还吓到了他，他不会再来了」

面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的铃，我胸口痛起来。

「铃……想哭不用硬撑着」

爱莉莎大概也受不了了，把手放在铃的头上说道。

「不，我不会哭的，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虽然不能想小优那样让大家露出笑容，我很不甘心，但我会替大家，连同大家的份一起祈祷」

「很多次了……」

爱莉莎无言以对。

「就算大家都不再来这里了……想要实现的愿望也一定没有消失。所以，我会继续祈祷，祈祷实现大家的愿望，每天继续下去」

铃所怀的感情那么庞大，我被震慑住。我甚至无法想象，她在这里反反复复经历过多少相遇与离别。

「铃，为什么你非得一个人努力不可啊……」

「因为我的心愿实现了。我祈祷想得到朋友，于是小优就来找我说话了。所以，下次盖伦到大家了」

「但优耶她——」爱莉莎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铃说的小优就是歌姬·珠洲里优耶。她在这个福利院生活过，曾是令的心灵支柱。但她在几个月前的事件中丧了命，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明白。但我现在有爱莉莎姐姐还有鸫姐姐，小由衣也会经常过来玩。我觉得小由衣不会突然就不来这里的……所以我不寂寞喔」

听到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你愿意相信由衣啊」

「当然想辛辣。啊，但我本来想说的意思是，因为小由衣她并不祈祷……」

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

「由衣她，只是看着你吗……？」

我觉得有些意外。我本以为就算是装装样子，由衣应该是会陪着铃一起做的。

「嗯，小由衣说，她没有向上帝祈求的愿望」

没有愿望？还是说，只是不想依赖神明？

我的心莫名躁动，但那股躁动却无法明确地成型，模模糊糊地盘踞在心头深处。

「——没、没关系啦，总之情况弄清楚了。我们不会向修女告状了」

虽然心情变得躁动不安，我还是这样告诉铃。若是在意这件事，大可之后再不动声色地去问由衣。

「谢谢你，启介哥哥」

铃向我鞠了一躬。

「……但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但爱莉莎却搂着双臂插嘴说道。

「因为，被做了坏事也不生气的话，对方不也就没有了道歉的理由吗？那样就没机会和好了啊。我觉得铃所做的非常厉害，但我觉得一味只顾承受的话……今后还会继续失去的」

这一点我没想到，却是实实在在的至理。铃已经呆住了。

「——是这样吗，也对呢。那种事我不懂。说我恶心是我活该呢」

「咦？才、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面对惆怅自艾的铃，爱莉莎慌了。

「不，我知道自己很反常，心中的理所当然总是和大家不一样。我虽然知道笑声，但不知道笑容是什么，大家说的颜色我甚至没办法想象。正因为我好多好多的事情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懂什么是理所当然」

「铃……我……」

爱莉莎又为自己的贸然失言而后悔，但铃笑着说

「谢谢你，爱莉莎姐姐。我下次会稍微生气试试」

「这……这样啊，那就好」

爱莉莎似是得到拯救一样点了点头，好像此时才终于想起来，讲出正题

「——铃，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再次邀请你参加伞阳祭的。对不起，又是讲大道理又是多管闲事」

「咦……伞阳祭？可是，我……」

「我知道星象仪你看不了，但我们的活动不只那一个。社团的大伙会一起办一场演唱会。我来唱歌，启介他们演奏乐器。铃，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来听一听」

爱莉莎欢快地向铃解说，但铃却愁容满面。

「演唱会……我很想听，但我还是不喜欢学校」

「没事，等想来了再来吧，现在知道你愿意听就足够了。不过到时候能来的话，我保证那肯定是快乐的一天」

我欲言又止地看着爱莉莎。爱莉莎没有明确约好便主动收手，这令我很意外。结果爱莉莎朝我一瞪

「——什么意思啊启介，我看你有意见呢。事先声明，我不为了铃而唱歌，但铃如果来了却不能开心的话，我绝对不愿意。所以，这样就行了」

应该是故意的。爱莉莎当着铃的面这样宣称。

仔细想想确实也对，就算强行说服也只是把善意强加给铃罢了。我们只是在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而已，这个立场恐怕不能打破。

「……是啊。小铃，我们很期待伞阳祭。你要是方便就来听听吧」

我也态度放松地对她讲。

「嗯……」

令的回应还是有些凝重，不过这样就行了。

这是因为，十月初的校庆从铃不愿来的伞阳祭变成了铃可能会来的伞阳祭。

我觉得这个转变在爱莉莎心中无比重要。

尖尖的月梢上挂着淡淡的云，淡黄色的光胧胧地照亮夜色。我的房间窗户敞着，月光柔和地洒了进来。

有了这月光，我不必开灯便能看清摆在面前的乐谱。

我循着一个个音符拨动手指，想象自己手中有把吉他。

我一边回忆按压琴颈的方式，模仿拨弦的动作。今天练得不够多，所以我打算把想象练习一直做到入睡。屋里就我一个人，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非常适合集中精神。

可是，这个如同海底一般一切都停滞了的世界，略微地扰乱了。

房间突然亮了起来。我抬头看向窗外，只见月亮从云罗中露出面庞，放射着耀眼的光辉。但是，映入我眼中的东西不只有月亮。

「——咦？」

阳台有个人影。人影淡淡的，朦朦胧胧，但凝目而视能看到轮廓。金色的头发，黑白的法衣……和爱莉莎很像，但身高比爱莉莎大约高两个头。

「乌尔特……小姐？」

我嘴里嘟哝着这个名字。那是爱莉莎的阿姨，这两个月来行踪不明。肯定没错。她为什么在这里？

但月亮刚刚隐没在云中，那身影就像幻觉一样消失无踪。

「什！？」

我连忙打开窗户，跳进阳台，可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是我看错了？

冷飕飕的夜风灌进阳台，我无奈之下回到屋里。但我静不下来，毫无意义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然后，我忽然目光落在桌上的手机上。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上面记录了友月家的电话号码。

这件事……要告诉爱莉莎吗？

但在窗外看到了乌尔特小姐也只是我觉得而已，就算真的是乌尔特小姐来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如果是有事找爱莉莎，出现在爱莉莎面前就够了。

话说回来，乌尔特小姐曾经只带上我去过魔狼与〈天使王(Metatron)〉战斗过的地方，目睹过那里的异变。不过现在那里的地面被突然出现的陨石坑刨去，已然不见踪影。

「…………」

想到最后，我放弃打电话。先且把这当做是对“我”的警钟吧。也不排除看错的可能。

我转换心情，准备在乐谱前坐下。但就在此时，更加耀眼的光芒从窗外射进来，房间里在短暂一瞬染成了金色。

我反应过来朝窗户跑过去，可进来的却是身着睡衣的爱莉莎。她怀里还抱着幻化成幼狼的由衣。

「启介，你怎么了？」

爱莉莎惊讶地盯着杵在窗前的我。

「啊……没什么」

我刚刚才决定不把乌尔特小姐的事告诉她，转眼她就来了。于是我蒙混过去

「呃——不说我了，你今天打算在这里睡吗？」

我看着她身上缀着白色荷叶边的睡衣，问道。由衣已经缩成一团，正发出甜甜地鼾声。

「是呀，今天是个久违可以留出宅邸的好机会。未由和阳名回宿舍了，香织正追赶着九棚。哎，好久没睡这张床了啊」

爱莉莎轻轻让由衣躺在身边后，自己也躺了下去。

「……也就表示，我跟地板要重新团聚了？」

我很失落。相别短短两周，但挺怀念的。

「说什么呢，睡地板会感冒的啦。天已经凉了，你也睡这里啦」

「我说你啊……对自己说过喜欢的女孩就在旁边，还让我怎么静下心来睡觉啊」

我把目光从躺下的爱莉莎身上移开。爱莉莎身上的睡衣很薄，内衣和身体曲线淡淡地偷了出来。就算由衣在旁边，我也不见得能保持平常心。

「我什么都不会做喔？我答应会好好等着的」

「是我会忍不住做什么啊！」

听到这话，爱莉莎脸红起来。糟了，说错话了。

「启介……你想对我，做什么吗？」

「没、没想啊！总之，我一定要睡地板！」

想糊弄过去的事情太多了，我明确表明态度。

「没有商量……？」

「没得商量」

见我寸步不让，爱莉莎低下头。

「……好吧」

「很好，那就……」

「那我就回去了」

「咦？」

爱莉莎直接起身走向窗户，我条件反射地抓住她的手。

「喂，我也没说到那个份上吧」

爱莉莎的样子有些反常，真令我困惑。她从不会这么简简单单退让。

「可是……我占着床，你就要睡地板了吧。我不愿意这样。我真的不希望你感冒」

「爱莉莎，你……」

「所以我先回大屋了。这在最近都是常态了，我不介意」

「可是，你今天肯定想这边睡吧？」

「…………」

我问了过去，但爱莉莎猛地逃开了目光，没有回答。

「——啊啊受不了啦，这弄得好像光让你迁就我似的，我不喜欢这样。我知道了，我也睡床上，所以你留下吧」

「启介！」

爱莉莎笑逐颜开看着我，差点顺势抱上来。我连忙拦住她，接着说了下去。

「但相对的，你先睡，我要再练会儿吉他。对睡着了的家伙肯定总不会再想入非非了吧……」

尽管没什么自信，但我觉得保持理性的概率能增加一倍……估计。

「总觉得，态度不够清楚啊」

「要你管。我也是人，那种事没法百分百保证」

我据实说道，结果爱莉莎笑起来

「——不是百分百，我反倒开心呢」

「…………快睡你的吧」

我斜眼一瞪，爱莉莎吐了下舌头便把用被窝我住自己，旁边还好好为我流出了空间。

「事先声明，你要是等我睡着了自己睡地板上……我饶不了你」

「知道啦，我会好好用被窝睡的，我答应你」

「——嗯」

爱莉莎说完，把被子拉到嘴下，闭上了眼睛。

屋里重回平静。

我硬是把目光从爱莉莎脸上移开，在地板上坐下。然后，我背靠在床脚上，继续跟乐谱大眼瞪小眼——。

睡意袭来时已经转钟。爱莉莎来我房间已经两个小时，床上传来两个睡息声。

「呼啊……」

我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把地上摊开的乐谱整理好后——小心不吵醒爱莉莎，钻进了被窝。

被窝已经被爱莉莎暖好，还能在这么近看到她美丽的睡脸。

——扑通。

我本想立刻转向另一侧，但不知为什么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唔……」

爱莉莎轻轻呻吟，翻了个身……朝我过来。

喂……！？

床太小，自然无处可退。火热的肢体触碰到我。那柔软的触感似要溶化我的理性，甜美的香味将我笼罩。

那发出丝丝睡息的唇，已近在快要触碰到的距离。

我只用把脸稍稍往前一挪就能够亲到她。我知道那个滋味。

第一次是为了唤醒几近丧失理智的我，爱莉莎拼了命地把脸向我凑近，把双唇紧紧地压了过来。那激烈的吻竟令我瞬间苏醒。

第二次是早上上学时候，被她突然袭击来了个早安之吻。柔软的嘴唇像小鸟啄食一般短暂相触……。

我咽了口口水，咽口水的声音大到令我恢复理智。

我这是在干嘛！爱莉莎可是睡着了啊！

刚才是谁口口声声不会对睡着的人想入非非啊。虽说原本就没信心，但这也太丢人了。

但现在这个状态，我又实在没办法调整姿势背对她。

不想离开她，不想撒手放开她。

这样的感情盈满心头。

要是我转过身去，说不定她在那瞬间就会消失不见，说不定这股温暖就会被人夺走。

那股曾经感受过的不可名状的不安重新抬头。

时辰一到，爱莉莎就归我了。

我感觉到记忆的海底一直有这么一句话在响。

我不要！

这句话连是谁对我说的都记不起来，然而我却对它感到恐惧，抗拒。

我知道这样很荒唐，还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妄想症。

只用理性地去想想，自然会对这种不安付之一笑，然而它却怎么都消除不掉。

我与爱莉莎贴得更紧，连她身上最柔软的部分都能清晰感受到。

照这样肯定睡不着了，但倘若不是将她拥在怀中的安心感，便无法消除我的不安。

我硬是闭上眼睛。

睡不着也罢，现在能够感受她的温暖才是最幸福的。

5

本以为睡不着，但我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恼人的脑中将我唤醒。睁开眼睛，怀中的爱莉莎已经不在。昨晚的不安重新抬头，我慌张起来，但看到桌上留着一张字条。

『早安的吻已经拿到了。实在忍不住，抱歉啦』

我有种说不出的心情。我把手放在嘴唇上，但上面已经没有触感。

「呜昂～……」

看到由衣扭了扭她黑色的小小身体，我把字条扔进了字纸篓。

此时我心想，我没资格对爱莉莎生气呢。

之后我一如既往地吃了早饭，在由衣的目送下去上学。

到此为止都还跟平时一样。

但我走出男子宿舍大门前往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了不对劲的景色。

沿河而行的通学路路边竟长着一棵树。那棵树不在护栏外侧，而是再靠车道一侧，冲破了沥青路面。它树干很细，高大约两米，树枝上一片叶子都没有，看上去像棵枯树。

这种树……以前存在吗？

我觉得奇怪。

虽说是路边，但怎么看都是妨碍通行的地方。正常来讲，这是政府应该会进行处理的情况。

可是除我之外的学生却对它看也不看，直接从旁边走过去。这个情况也说不定是我今天才发觉，其他人早就当理所当然了。

「还是算了」

在这种地方磨蹭下去就迟到了。

如果真的是异常情况，肯定会有别的人大声议论吧。

可到头来，直到我到达学园的这一路上都没有听到有谁谈论那棵树。

是我搞错了。

对照周围的世界后，这就是结论。有些东西即便你早已见惯，也可能忽然间看上去感觉不同。这一点应该毫无疑问。

到了教室，还是平常的景象，平时的同学们聚在一起，像平时一样准备上课。但在这里，我有感受到与看到枯树时同样的异样感。

这是因为，有个座位在上课铃响后依旧空着，然而谁也没有喊出本应坐在那里的同学的名字。

老师点名时也理所当然一半跳了过去。

就好像，那里从一开始就是空着的。

但我身边的人依旧一言不发，就像在表示这很正常，而我同样会在不知不觉间遵循这个常识。

进入九月的第四个星期，伞阳祭最后的一周冲刺，整个学园焕发出活力。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同学们的热情却反而日渐高涨，到处都是喊声和干活的声音。

课程在中午结束，下午全部安排给了伞阳祭的准备活动，然而就算这样还是世界不够。大家都一样，为各自的准备和联系忙得不可开交。

班级展示项目的星象仪在合理分工的保障下顺利推进。

「——远见，咱们组的道具搞得差不多了，不过到时候装饰才是最费功夫的呢」

大概是腾出了功夫，装饰制作组的山崎向正在临时拼装纸箱的我走过来。

「我们也一样。内侧涂刷虽然结束了，但实际拼装就要在正式开始的前一天了。估计很多方面需要调整」

我一边撑着纸箱罩以便对他说。另外，我们还想把这东西的外侧弄得光鲜一些，但以所剩的时间可是个考验。

「远见同学～，远见同学～，好像拼得还不错啊～」

支撑着纸箱罩另一头的女生——左庭同学开心地对我说道。

「是啊，里面还有很多很小的缝隙，得多准备点黑胶布才行」

「知道了，那就先记在下次的采购清单上吧」

「有劳」

我回答后，开始将纸箱罩拆回成拼图状态。

「怎么远见，这边的工作是你在主持吗？」

山崎十分意外地对我问道

「不，只是这个组女生特别多，所以我把力气活尽量接了下来，结果不知不觉间就……」

「仔细一看，你这组的女生何止是多啊，根本全都是女生啊！」

山崎对周围环望了一圈大声喊过来，我苦笑道

「算是吧……。虽然种种含义上施展不开……不过大家都会正常跟我说话，我也就松了口气。自从未由那件事之后，我就觉得总被大家躲着」

另一边正在把纸箱在地上展开的左庭同学其实是我们班班长，但我之前并没有跟她好好说过话。

不过可能是照顾我情绪，自从分到一个组后她就经常主动跟我说话。不过嘛，大多数情况是找我帮忙打杂。

「——那当然啦，最近友月、小阳名、冬上，甚至爱莉莎同学都总跟你在一起，普通的女生哪儿敢靠近啊……你到底准备让男生们恨你到什么地步？」

山崎十分无语。

「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拯救过公主殿下的勇者先生在女生眼中是白马王子，在男生眼里就成了烦人精啦。话说，爱莉莎同学上哪儿去了？她和你不是一个组吗？」

正如山崎所说，爱莉莎现在不在这附近。

「买东西，去买饮料了」

我这样答道，目光转讲台前，那里是山崎他们组活动的位置。说起缺人，有一件事也令我感到好奇。尽管脑子里仿佛有人在对我说「别去在意」，但我还是问了出来

「你们组不是也少了个人啊？而且已经有段时间了」

「咦，有吗？」

山崎一愣，朝装饰组看去。

「我觉得都到齐了啊」

「哪里到齐了啊。那家伙就不在啊……就是大原」

大原曾经向山崎极力主张自己见到过发光的叶子，之后就一直没来上课。

「——大原？啊，这么一说……他确实没来啊」

山崎仿佛现在才发觉似地，在教室中张望。我看不出这里面有什么恶意，但大原不来学校的原因明明很可能就是那场关于发光叶子的争论，然而山崎淡忘得未免太快了。

「喂喂喂……事情不就是你挑起来的吗？」

「哈，是那家伙自爆才对吧。他又不是那种自曝之后羞耻得不肯上学的类型，肯定是感冒之类的」

「你说的也对……应该是这样吧」

听他这么一说，想象也挺正常，也许只是我再过在意了。班上的其他同学们估计也都跟山崎一样，不太当回事吧。

「不过啊——如果他真的是去到处寻找发光的叶子，那就是彻头彻尾的白痴了」

山崎淡淡地撂下话，笑了起来。

「山崎……我总觉得你特别生气？对那个传闻相关的问题上」

虽然大致想通了，但山崎那冷嘲热讽般的说法还是令我感到在意。

「你觉得像吗？」

「有那么一点」

我肯定后，山崎叹了口气

「……我就是讨厌对那些不靠谱的东西信以为真，百般依赖的行为」

他耸耸肩并表明立场，便返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去了。

这么说来，之前阳名传播不祥预言的时候，山崎也不相信那个“占卜”。

但我肯定，他肯定不愿被追问那番态度背后的理由。他的背影传达出无言的意志。

——在人诉诸行为时成为其指针的经历与思维，往往埋藏在内心很深很深的地方。

就譬如说，“现在的我”所成型的契机，就是夺走我家人的海难事故。但是，我不认为值得对山崎他们去讲那种事。

这也是一样的吗……。

带着心中萌生的一抹伤感，我继续干活去了。

可大原之后也没有来上学——但星象仪建造顺利，已趋于完成。

我还是在意大原的事情，但没有功夫去想多余的事，专注于提高纸箱罩的完成度和吉他水平。

我手指上的皮变厚了，压弦也不会再痛了，但照着乐谱弹奏还是很困难。即便放慢速度能够准确地弹出声音，但一配合大家的节奏便错漏百出。我所要做就是专心致志反复练习自己的声部，让手指记住那个感觉。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伞阳祭的前一天。

结束了班级展示的准备工作后，第九综合歌乐团——通称九歌的成员们放弃前夜祭，进行最后的练习。

爱莉莎唱起歌，阳名吹响口琴，冬上和鸫奏响长笛，宫岛弹响钢琴，山崎和我拨响吉他，未由一边用铃鼓打着节拍一边为爱莉莎伴唱。

所有声音交融合一，化作乐曲。

原本想靠头脑追迹的旋律，如今冯虚御风，与乐曲合而为一化作巨浪，只消随涛而去。

「——嗯，演奏得相当不错啊！」

演奏一结束，冬上便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说道。

大家放下乐器，放松下来。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今天所有人预定在友月宅邸留宿。因为是文化祭前一天，外出许可也已轻松拿到了。

「不要忘记刚才的感觉！联系到此结束，后面只剩下正式登台了。大家好好睡觉，用完美的状态正式演出吧！」

冬上一声号令之下，最后的练习宣布解散。

大家疲惫不堪地离开房间。我也正准备走时，被冬上从身后喊住。

「——远见同学，现在方便吗？」

「嗯，没问题」

我停了下来。她应该是想帮我指出刚才演奏中的不足吧。

「呵呵，不用那么紧张。虽说是个简单的声部，但刚才并没有出错。我只是想对你道谢」

「道谢？」

我弄不清什么情况，百思不得其解。反倒是我该道谢才对，演奏能像现在这样有模有样正是冬上的功劳，将大家拧在一起的也是冬上。要说欠人情，我觉得这次欠了她不少人情。

「谢谢你，远见同学，我很开心。虽然这次是被朝之宫同学逼着白干活来着……明明什么收获也没有，我却特别开心。所以，谢谢你。之所以说两次，是我代鸫的那份也说了。那孩子也非常开心」

「——话又说回来，这一路好艰难啊」

我苦笑着答道，阳名「那就成功了呢」露出笑容。

「那当然了，不全力以赴追求完美还怎么能让人开心？可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开心呢？明明过去我为了得到冬上家的认可，努力将一切都做到完美的那时候也没有这么开心啊」

「这个嘛，一个人拼搏，就好像是在跟自己战斗一样。那样通常没什么乐趣吧」

「你意思是，人多就开心了？」

冬上不解地问过来。我笑着说道

「正因为是我们这帮成员们一起努力，所以才觉得开心对吧？我也是啊」

「…………总觉得这话听你起来很火大啊」

冬上转了一圈转向身后，把长笛收进乐器盒。

「——总之感谢你给我了我这样的经历，明天好好加油吧」

冬上没有转身看我，就那样离开了房间。

我没有立刻跟在后面，而是摸了摸陪伴了我这两周，已然产生了爱的吉他。

「嗯，加油吧」

然后，我轻声嘟哝。

友月宅邸西馆三楼。在女生们后面使用了大浴场之后，我、山崎还有宫岛回到分配到的各自房间。按山崎和宫岛的风格，这种时候通常会吵吵闹闹，但他们今天看来是精疲力竭了，隔壁房间里听不到半点动静。顺带一提，女生们的房间在二楼，我从浴场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仔细听了听，也非常干净。

但是，这里的床要比宿舍里的柔软得多，躺下去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

泡过澡的身体还很烫，然而袭来的睡魔却更加强烈。

我没有理由抵抗，便委身与睡意的浪涛，闭上了眼睛。

视野被眼皮遮蔽，随即眼前一片黑暗。没有尽头的我黑暗，令我畅想天花板之上的夜空。

——哔叽！

然而空想中的夜空突然轧轧作响。天空呈蛛网状发生龟裂开来，最准破碎。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头痛席卷而来。

「呜……！？」

我下意识用手按住额头，整个人弹了起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我用右手支撑身体，打算从床上起身，但手发抖使不上力。这难道是练习的疲劳造成的？但心跳得非常厉害。刚才的头痛与强行莫坏掉魔术时所引发的反作用十分相似。

这次我用左手勉强撑着下了床，走进窗户。

我提心吊胆地打开窗户——只见外面是一片平淡无奇的，乌云密布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吗」

我嘟哝着叹了口气。说不定是太累却没有发觉，结果一鼓作气涌了上来，所以才有了刚才那阵头痛。

「——睡不着吗？」

但意想不到的方向上传来声音。我从窗户探出脸，只见我的头上——屋顶上有什么人。

不过，听声音就知道那人是谁了。

「爱莉莎吗？」

「嗯」

爱莉莎能用魔术在空中飞行，这种事不值得吃惊。

「……你才是，在哪里干什么啊」

「就想稍微凉快一下。另外，一想到明天就要正式登场了就特别兴奋。平时看看天空就能平静下来……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的躁动平息不下去」

我向夜空望去，那里连月亮都被云层挡住。

「我也是对天空莫名在意，所以才打开了窗户。但是，我觉得天空挺正常的。爱莉莎，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啊啊真是的，怎么不快点放晴啊。看到星星的话，我肯定就能平静下来了」

看来她并没有我刚才那样的头痛。大概只是纯粹在紧张罢了……爱莉莎也是，我也是。

「要等放晴可能天都亮了，今天最好还是赶紧去睡」

「可是……」

爱莉莎的声音中透着不安。

「就算老天明天也不放晴，我也会让你看到星星」

但我向她对她承诺。爱莉莎也应该明白我们在伞阳祭中所做的是什么东西。我还要带上满怀期待的由衣，和爱莉莎一起去到那片无云的夜空之下。

「啊——是呀……」

爱莉莎又变回平时那开朗的声音。

「启介，就拜托你了」

「嗯」

我点点头，对她说了声晚安之后便关上了窗户。玻璃那头金发飞扬，爱莉莎对我招招手，走了过去。

我再次在床上躺下。这次的睡意不被骚扰，把我带到明天。

*

黑暗无暗无明，非黑非白。

就在那样的黑暗中，少女正在祈祷。此时，她手中紧紧抓住并非黑暗的东西。

——上帝啊，请实现大家的心愿吧。

少女向黑暗那头的某种东西继续祈祷……她那么虔诚，心无旁骛的虔诚。

祈祷的过程中，她甚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她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置入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不听任何人的言语。

所以，当少女结束了今天的祈祷，将意识放回外界之时，少女这才发觉有人正在自己身边。

那是个小小的气息。是个能微微感受到的，人的温度。

少女把脸转过去，问

「是谁？」

「——是我啦」

听到声音，少女微微绽放笑容。

「是院长先生」

「嗯，我又来看你了。怎么样？上帝有没有回应你？」

「……不知道。但我每天都在继续祈祷！因为院长先生您说过，我的愿望一定能传达到！」

少女答道。随后，温暖的东西触碰了自己的脑袋。少女明白过来，是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是呀。你的声音一定会上达天听。上帝一定会为你实现愿望。那个时刻，一定就快到了」

「嗯！是呀院长先生。今天也讲给我听吧！您答应过要给我讲那个故事的后续对不对？」

「我确实答应过你。好吧，那就简单讲讲吧。后面又是一段好像英雄传的故事，是个浅显易懂的故事」

男子话音刚落，拖着脚步声稍稍离开少女。接着一阵轧轧作响，应该是他在附近的参拜席上坐了下去。

「——国王带着还是宝宝的女儿逃到异国后，居无定所四处流浪。在旅途中，他顺水推舟地救了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女。从此四人，便结伴踏上旅途」

「坏魔法师先生怎么样了呢？」

少女问道，男子一笑

「怎么，你在意邪恶的魔法师吗？」

「嗯」

「……那个时候，邪恶的魔法师打算在那个异国继续进行他曾在魔法王国没能完成的事情。国王注发觉世界的异变，便和成为他徒弟的青年一起动身阻止邪恶魔法师的企图。再然后，经历了漫长旅程与战斗，国王大人实现了他的目标。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故事依旧是王道结局呢」

男子的声音中透出浓浓的讥讽之色。少女听后心情悲伤。

「这次……真的结束了？」

「不，还没有结束。邪恶的魔法师尽管计划受阻，却依旧没有放弃。他的故事还在继续，一直继续了下去。最终——直到最近」

他此时的话音又有了变化，相比讽刺更多的是哀伤。

「愿望也，没有实现是吧」

「不实现不是挺好吗？不管怎么说，那是“邪恶”的魔法师呢」

「……或许是吧。但那样的话，很悲伤啊」

少女紧紧握住梁守忠“并非黑暗的东西”。

「难道说，你还在为他祈祷实现心愿？」

「嗯」

「——原来是这样啊」

轧轧作响，男子的声音远去了。他应该是从椅子上起身了。

「院长先生，您这就要走了吗？」

「是的，因为故事已经结束了。陈腐的登场人物退场了，老掉牙的剧情不会重演。我要实现自己的心愿去了」

留下这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嗙地一声门关上后，少女再次向神明祈祷。

祈祷——他的心愿也一定要实现。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第三章 庆典的喧嚣，绿色的羽声〗

1

清晨的空气微寒却清新。

我打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这样的空气。凉凉的空气流进肺里，令我浑身一颤，但我的意识也因此清醒过来。

可能睡得比平时早，设定的闹钟没响就睁开了眼睛。

一想到今天就是正式登台了，我就冷静不下来。所谓郊游前的心情大概就是这种吧。

天空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全都是云，不过没有下雨的征兆，以庆典日的天气来说勉强过得去。

目光移向地面，便看到被宅子所环绕的中庭。在那里，挂着朝露的花草将庭园装点得更加美丽。

为了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我一时远远地性伤者花草，这时看到北楼一个房间的窗帘打开了。

因为在视野边缘，没看到人的身影，但房间在北楼的应该只有未由。大概他跟我一样醒得太早了吧。

「……对了」

我忽然想了起来，便拿起放在枕边的手机。

「上次约好要跟她打电话呢」

想必未由也跟我一样坐不住，不知道该干什么。我从通讯录里选择未由的号码，打了过去。

嘟噜噜噜噜、嘟噜噜噜噜、嘟噜——。

跟上次一样，提示音断在了响第三声中途。

『喂喂，启介同学？』

手机里传出未由的声音。

「早上好未由，那个……你已经行了嘛？」

『嗯，你怎么知道？』

听未由的声音有些惊讶，我苦笑着对她解释

「我从窗户往外看，结果看到北楼有房间窗帘打开了，就猜会不会是你的房间」

我一边回答一边从窗户把脸伸出去，向北楼那边看去。这时，未由突然在玻璃窗那边伸出脸。

『……啊，看到启介同学了』

「我也看到你了」

『这、这算偷窥喔。我，还穿着睡衣呢……』

远远看到未由的身影又缩了回去。

「不是的，我……对不起。不过我真没看到穿的是什么衣服」

『真的？那就算了……然后，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硬要说的话也没什么事情，只是醒太早不知道该干什么，觉得你心情可能和我一样，就试着打了电话……」

我有些尴尬地这样答道，结果传来轻轻一笑的声音。

『呵呵，原来是这样……谢谢』

「为什么谢我？」

『我就是觉得，挺好心的。嗯，我也一样喔。刚刚醒来，一想到今天要在许许多多的观众面前演奏，我就睡不着觉了』

「是吗，果然会紧张啊」

『嗯……』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几分芥蒂。

「昨天练习的效果那么过，正式出场肯定也没问题的」

『是啊，昨天声音才终于交融在一起了』

「嗯……之前乱的都是我」

我叹了口气，感慨自己真是没用。

『啊，我没那个意思。而且，昨天非常完美』

「——但是今天也必须演奏出跟昨天一样……不，演奏得比昨天更好才行啊」

『没问题的。启介同学非常努力，我们一定能够获得想要的结果。因为，迄今为止一直都是这样啦』

爱莉莎以前说的话，这次又从未由口中说了出来。

「一直都是这样……吗」

我感到自己被寄予过剩的信赖，苦笑起来。

『没骗你喔？我相信启介同学，希望启介同学也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如果有值得相信的东西，那就只有日日积累的练习。我觉得这肯定就是之前冬上所说的“手段”，是达成愿望所需的方法，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实现愿望的力量——

「——你说得对，不相信自己又岂能发挥出实力」

所以，我积极地这样说道。

『嗯，在正式表演时全都发挥出来吧』

未由也开心地这样说道。

之后我们继续闲聊，一直聊到当初设定的闹钟响起。

挂断电话时，我从窗户向未由的房间看了一眼，未由也从窗帘缝里把脸弹出来，向我轻轻招手——

2

学园迎来伞阳祭当日。尽管天空中依旧乌云密布，但丝毫影响不到庆典中校园的火热气氛。

伞阳祭举办两天，而多数同好会的表演在第一天进行。虽然初中部加高中部有两所体育馆，但预约早已是饱和状态。其中，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拿下的表演时间为七分钟。这个时间还包含了准备与收拾的时间，只演奏一曲的话无可挑剔。这也多亏了冬上的交涉。

我们的演出顺序是上午的第四号。为了获得充分的表演时间，我们专门选择了人还不太多，竞争率低，开场后不久的时段。

九歌全体成员预定在表演开始半小时前在准备室集合。

不过在这之前，我和还莉莎一起带着化作人形的由衣去了我们班教室。我将轮值推到了第二天，但并不是为了由衣，而是为了履行昨天的约定。

「哥哥，哥哥，那个星象仪很厉害吗？」

由衣左右牵着我的爱莉莎的手，向我问道。她一如既往地戴着草帽，穿着连衣裙。虽然她本人并不觉得冷，但这个季节或许也该改变服装了。

「是啊……以外行人来说，我觉得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爱莉莎向我投来不满的目光。

「启介，这种时候你要更有底气地肯定啊。我可是超期待的。昨天组装的时候都没进去过……」

「毕竟你那么期待，就不想给你看半吊子的状态啊。昨天细孔还没封好」

「是吗……那我就好好期待咯？」

爱莉莎这么问就像在考验我。我看看她，苦笑道

「——嗯，尽情期待吧。当然由衣也是」

「嗯」

由衣对我点点头。

因为才刚刚开场，我们二年二班由在三楼，现在门口没有特别多人。估计人潮还没有涌到这里。我向站在接待台的左庭同学问候了一声便招爱莉莎和由衣进去。

「哇啊……」

由衣开心地惊呼出来。

整个教室被暗幕封住，天花板上吊着大量星型装饰，然后淡蓝色的灯光将它们照亮，营造出梦幻般的氛围。

「由衣，你这么感慨我很开心，但重头戏还在后面喔？」

说着，我只想黑布包括的半球状大型罩体。

罩子里要脱鞋后才能进，里面扑了垫子，额定三人，正中央放着投影仪。

抬头看去，那里展开的是一片足以令你忘记那里还有天花板的浩瀚星空。

「——啊……夜空」

「好漂亮的星星啊……哥哥」

爱莉莎和由衣跟着我走进来，她们讶异地望着星辰的箱庭。

「爱莉莎，由衣，最好试着躺下来看。站着的话，星星会被自己的影子挡住」

说着，我率先躺在了垫子上。爱莉莎和由衣也学着我躺在了我两侧。

灿烂的漫天星辰遍布黑暗的世界，这正是大伙协力创造出来的夜空。

「这样的天空……我从没有看到过。星星正排列成我所不知道的形状」

爱莉莎嘟哝着。她每天都会去看夜空，所以肯定知道。

「嗯，因为这是冬天的星空」

「冬天？」

「就快到了……那时接在秋天之后的季节」

爱莉莎听我这么说，想了想之后问我

「那么，从这座城市里也能看到吗？」

「能看到啊，到了冬天就能看到」

「是吗——太好了」

爱莉莎非常开心地嘀咕。

「什么太好了？」

我不明白，对她问道，然后她把脸转向我，微微一笑。

「因为，这片天空超级漂亮啊。一想到庆典结束之后……它最后还会回到这座城市的天上，肯定会觉得开心吧？是吧，由衣？」

爱莉莎问由衣，由衣也点点头。

「嗯，要是只有在庆典的时候能看到，我也觉得有些伤心。但以后还有机会看到——我就非常开心」

「是吗……那等到了冬天，我们三个再一起来看这片星空吧」

说完，爱莉莎把右手举到我面前，只伸出了一根小指。

「说好了」

她露出微笑。由衣见状，也一样伸出了小指。

「我也要和哥哥约定」

我点点头，左手紧紧勾住爱莉莎，右手紧紧勾住由衣。

这是我们三个的约定，是应兑现的诺言。

在人工夜空之下，我们对出手克己的星辰立下了一个实验。

我们离开星象仪后，入口等待的人开始排起队。我们为待太久向左庭同学道了歉，然后便离开这里。

「虽然还有一些时间，还是先去集合吧」

现在慢慢走过去，大概刚刚好。

「——小铃她，会来吗」

但由衣嘀咕了一声。

这正是我关心的事情。听鸫说小铃提出想来，然后由修女陪伴。

「这就要看铃自己的意愿了。由衣不用在意啦」

爱莉莎这样说道，但由衣摇摇头。

「不可以啊！哥哥姐姐还有大家都那么努力，演奏肯定超棒。我想让铃也听一听！」

「可是，由衣——」

我本想告诫由衣，我们不能强人所难。可是，由衣的双眸之中已充满了绝不动摇的神色。

「我还是决定去接她过来！！」

由衣话一说完便飞奔而去。

「喂！？」

我连忙想喊住她。

「没事的！就算带不过来，我也一定会赶在哥哥你们演奏开始前回来的！！」

可是由衣这样喊过之后便拐过了走廊转角，从视野中消失。

「爱莉莎，怎么办？」

我不知该不该追上去，便问爱莉莎。结果爱莉莎对我苦笑

「……我不想强迫铃，但也没办法阻拦由衣。因为，她这么做是为了我们」

「也对——就拜托由衣试试吧」

说完，我们继续前往体育馆。下了楼梯来到一楼便发现，来玩的人一下子变多了。伞阳学园的学生就不说了，外校学生、小学生和大学生都很多。但我又觉得，这一幕跟上届伞阳祭的景象相比有着不足之处。

「怎么了？」

见我认认真真地盯着人群，爱莉莎问了过来。

「没什么……就是在想，成年人来得是不是太少了」

这所学园的学生多为住宿生，因此很多学生家人会远道而来参观。然而放眼走廊，四十岁以上的人却屈指可数。

「是吗？话说，忠志他们不会来吗？」

爱莉莎自然而然地嘟哝起来、

「咦……你说舅舅？」

这么说倒也是，我今年曾归省回家，他们也有可能会过来。虽然并没有联系过，但学园方面应该发过通知。

我为什么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呢？照理说，反而应该由我主动去确认一遍。这样一来也能告诉他们我们首日又表演了。

「忠志他们说不定已经悄悄过来了喔？」

爱莉莎兴奋地说道。

「不……来之前肯定会联系的。我看至少今天不会来了」

我摇摇头，朝通往体育馆的连廊走去。当我们途中从鞋柜前面经过时，看到从校门到校舍的长长道路上摆着摊店，运动场上还开着跳蚤市场。

「——稍微到处转转吧，反正还有时间」

为了一扫闷闷不乐的气氛，我向爱莉莎提议。

「可以吗？」

侧眼望着那些小摊的爱莉莎开心地喊了起来。

我们又往外走。今天甚至不需要在鞋柜换鞋，伞阳祭期间允许直接穿户外鞋进入校内。

此时——我感觉在擦身而过的人潮中看到了一个金发少年。交错仅在短短一瞬，眼角无法捕捉其身影。但是，那绿色的眼睛仿佛将我射穿——

「城市已经被封闭了。时辰已经到了，启介」

声音，滑进我的耳朵。

「——！？」

我在全身毛鸡皮疙瘩的感觉转过身去，但那里只有一脸惊讶的爱莉莎，流逝的人潮之中找不到金发的人。

「怎么了？」

爱莉莎感到不解。我什么也没回答，再次迈出脚步，离开了校舍。

刚才的声音是怎么搞的？

我觉得我认识，但却又想不起来。要是能好好看到他的长相，肯定能想起来。

右手攥出一手的冷汗。

「——痛！？」

脑袋突然痛得要裂开。就跟昨天一样，闪现出天空开裂的幻象。

我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天空。我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发现绿色的光从那乌云弥补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启介……那是——」

爱莉莎循着我目光看去，惊讶地呢喃。

而我发觉，来往于附近的人们也都停下脚步，跟我们一样抬头望着天空。本来充斥着脚步声与说话声的校园，被突如其来的寂静所笼罩。

「发光的……叶子」

呢喃的并不是我。周围的人纷纷不禁惊叹。

光不只那一个，而是源源地不断丛云从中冒出来。那绿色的叶子，像雪一样开始飘落。

「是发光的叶子……能实现愿望的发光的叶子……」

站在附近的男生们脸上浮现激情，嘴里喃喃私语般重复着。

「——真的吗？发光的叶子……那个传闻中的？」

将信将疑的人面对天空中的景象，也显露出好奇心。

「错不了！就跟我以前捡到过的一样！」

甚至有人这样喊了起来。

不久，绿色的光芒下落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确确实实是叶子的形状。大家都吵着落向自己附近的光芒伸出手，更有甚者相互争抢。

因为我们附近也落下了一片，周围的人蜂拥而至。

「喂，你们怎么回事啊！？」

爱莉莎对纷纷红了眼的人们表现出害怕。

「爱莉莎，这边！」

那些人怎么看都不正常，我便带着爱莉莎又回到校舍入口。可能因为叶子落不到有屋顶的地方吧，这边的人完全没有聚起来，然而想要叶子人却大批大批地从校舍里往外跑。

我和爱莉莎靠在墙边，以免被他们撞到。

「怎么搞的……发光叶子的传闻我也听过，但这个反应很反常啊」

爱莉莎难受地看着那些追寻叶子的人们，说道。

「是啊，那现象怎么看都太离奇了，可是却没有任何害怕……」

岂止不害怕，他们非常开心，一个个面带笑容追着朱叶子。

「太好啦！！」

一位女性抓到了叶子，欢呼起来。然而下一口，叶子变成了一捆几乎拿不下的钞票。

其他人见到这一幕顿时放声嘶吼，变得更加急红眼地追寻叶子。

得到发光的叶子之后，有的人手里变出宝石，有的人手里冒出金块。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

对此情此景最难以置信的人，反而是身为魔术师的爱莉莎。我理解他的心情。这个世界不应该存在魔法。〈方舟〉的人岂会留下可以使用的魔术——。

「就像一场糟糕的噩梦」

我不由低语。

这简直是只有妄想中才可能实现的滑稽愿望。

周围充斥着异样的热情，利欲熏心的人们拼尽一切，形同野兽。

但是，真正的异变此时才正式开始。

一位女性拿到第二片叶子时，发光的叶子突然萌发出藤蔓，将女性吞噬进去。那速度实在太快，我和爱莉莎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

将女性包裹的藤蔓继续相互缠绕，变成粗壮的树干，向地面深深扎根。接着，树的枝丫上茂盛地长出绿油油的柚子。

爱莉莎嘶哑地呢喃起来。

「变成了……树？」

同样的异变在别处也开始发生。拿到叶子的人们纷纷变成树。即便如此，人们仍旧没有放弃追求叶子，从校舍往里依旧不断有学生往外冲。

怎么回事？他们明明看到了人变成树的瞬间啊。

「不能去！危险！」

我大声呼喊，向拦住往外跑的人们。

「唔！？」

可是人潮如泥石流一般席卷而去，我根本拦不住，一下就被撞飞。

「启介！你没事吧？」

爱莉莎帮撞飞之后跌坐在地上的我起来。

「……谢谢。可是这样下去的话——」

大原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闪过。他过去同样追求发光的叶子，然后，上学路上长出了一棵树……。

难道，大原他也——。

我不知道这不安有无应验，但眼前的人正变成树千真万确。

「——旋阻烈风(Hinder blower)！」

爱莉莎判断现在没工夫管又没人看到，使用了魔术。

校舍入口被风墙堵住，撞上去的人被纷纷弹开。

「怎、怎么回事！？」

有人慌忙地惊呼起来。面对看不到的墙壁突然出现，动摇的情绪扩散开来。可是他们看到发光的叶子仍在校舍外面飘落而下，动摇立刻消散。

「从连廊可以出去！」

「绕过去！」

相比眼前的神奇现象，他们更想得到发光的叶子，奔向其他出口。

「不行了！没办法把所有人拦在校舍里！」

爱莉莎不甘心地呻吟道。

外面已是森林——不，是一片树海。树木将人吞噬，不断增加数量，想离开校舍都变得困难。茂密的枝叶遮蔽了天空，建筑物里逐渐变暗。

事情闹成这样哪里还顾得上文化祭。不知道其他大伙有没有事。

还有之前去接的由衣——

「启介！事已至此，我要直接把原因打爆！！」

爱莉莎抓起我的手飞奔而起。我们笔直冲向台阶，朝楼顶跑去。

「原因！？」

「就是那个叶子啊！还用说嘛！！」

一楼……二楼……三楼……我们最终达到校舍的屋顶。爱莉莎猛地把门打开，朝天空望去。

在那里，绿色的雨倾注而下。爱莉莎两手向天高举，放声宣告

「——摇颤空音(Air Quake)！！」

大气嗡嗡声震动起来，天空的景色涣然歪曲，肌肤感受到了蜇人的热量。下一刻，视野之中的发光叶子全部化作火球。

「这是分子振动引发大超加热，在落到地面之前把它们全部烧尽。火焰可不是未由独有的呢」

爱莉莎说的得意洋洋，但表情又立刻警长起来。

「不会吧……」

火焰包裹叶子仅在一瞬，立刻被绿色的光辉弹开。

「什么情况？」

我问过去。

「魔术被无效化了……这简直就像——」

爱莉莎甚是讶异，但发光的叶子这时仍在继续自天空蜂拥而下。要是碰到，我们也有可能变成树。毕竟，我们完全搞不懂其中原理。

「爱莉莎，我们先回房子里」

正当我叫喊之时。

纯白色无声的爆炸横扫天际。

发光的叶子在一瞬间被那光辉所吞没，消失无踪。白光的冲击波掀起暴风，爱莉莎在暴风的拍打下呻吟

「这是……〈星之咆哮(L?va Breath)〉！？」

我听说过，不对，还亲眼见过。我在梦中窥见爱丽丝的记忆时目睹过这个魔术，是曾从内侧击穿〈方舟〉结界的，〈流转星龙〉的高阶魔术。要说爱莉莎之外还有谁会使用这个魔术，那就是——。

「爱莉莎！好久不呢！！」

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从天而降。这个声音大约两个月没有听到了。

身袭黑白基调的法衣，金发随风飞扬，一位身材傲人的女性站在高空。她法衣上勾勒的几何学图案正微微发光。

「阿姨！」

爱莉莎交杂着惊讶与欢喜喊了起来。

没错，这位悠然俯视着我们的女性正是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是爱莉莎去向不明的阿姨，是来自〈方舟〉的魔术师。

「——真是的，好不容易才进了城。要是不用〈星之咆哮〉打破境界，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乌尔特小姐降落到我和爱莉莎面前，抱怨道。

「阿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这里？」

爱莉莎跑向乌尔特身边，按捺不住地连连发问。

「等等，我也还没弄清事态全貌，总之先看上面」

说着，她指向天空。我和爱莉莎跟着看过去。

乌尔特小姐的魔法不止横扫了发光的叶子，还剥开了覆压天空的云层，那透露出蓝天。但——。

「什么啊……那是——」

爱莉莎愣住了。但是，我对这一幕却似曾相识。

天空发生了蛛网状龟裂。不……仔细一看那并不是开裂。

是根。数根侵蚀了蓝条，一直包裹到了地平线。然后在天空中最高的位置……有一个颠倒生长的大树。它明明在遥远的高空中，却释放出巨大的压迫感。

颠倒的空树枝叶向左右两侧，像展开翅膀一样遮住了太阳。

「落下发光叶子的……就是那棵树吗？」

我嘟哝着问道，乌尔特小姐点点头。

「估计是的。这座城市被封锁，恐怕也是那玩意的手笔」

「城市被封锁？」

我没听明白，问了过去。

「你们或许没发现，这座城市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古怪的结界包裹住了，普通人好像能够正常来往，但我不论怎样都进不来——除非像刚才那样，使出引人注意的夸张手段」

仔细一看，遍布天空的根系中开了一个大洞。乌尔特小姐大概就是使用钢材的魔术才进到了里面。不过，那个洞也非常迅速地逐渐被堵住。

「说起来，大约一个星期前，我好像看到了乌尔特小姐你的身影……」

我回忆起来这样说道，乌尔特小姐苦笑道

「哦，那是露娜的——更正，我那时打算借助月亮的力量将精神体投影进来，但力量不够，一下子就消失了」

看来果真没有看错。爱莉莎揪了下我的侧腹抱怨「发生那种事倒是告诉我啊」。「对不起」我真诚地向她道歉。

「——我看不透内部的“未来”，身为调整者对于大规模干涉又必须慎之又慎，便决定暂且观望。当然，我从外面进行了许多尝试。但到了今天，情况急转直下，这座城市全部异界化了」

「异界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变成了别的世界。现在连普通人也无法进入，而且没有任何人注意这座城市。这座城市现在被摆在了意识之外——也就是世界的外侧」

「世界的外侧……」

今天很少见到学生的家人也是它在捣鬼吗？我没想起舅舅和咲姐，可能也是同样的原因。

「鉴于这种情况，我认为根本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强行入侵了进来。这样顺带还能把麻烦的东西一扫而光，正所谓一石二鸟」

抹消掉发光的叶子似乎纯属偶然。虽然这确确实实忙了大忙，但也暴露出一个问题。

「乌尔特小姐那么做了，且是也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是吧……。所以说我们还是一头雾水，既不这个状况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对吗？」

我这么一问，乌尔特小姐瞥了一眼，似是在留意爱莉莎。可能这里面有什么不愿意被爱莉莎听到的话。乌尔特小姐虽然表现出几分由于，但还是直接开口说道

「我自己有套假说，而且敢肯定八九不离十」

「假说？」

「嗯。不过情况允许的话，其实并不想让爱莉莎知道……」

乌尔特小姐这么一说，爱莉莎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阿姨！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是啊，我会说的。事已至此，爱莉莎再不正确地理解情况就麻烦了。事情的开端恐怕是——〈魔狼〉与〈天使王〉之间的战斗」

「指的是……暑假前的事？」

乌尔特对爱莉莎点点头。

「没错，经哈利·莱特之手，封锁世界的障壁〈天牢〉通过启介作为媒介以〈魔狼(fenrir)〉的形式被召唤到了现界，然后世界的守护者〈天使王〉也以爱莉莎作为容器显现。虽然〈魔狼〉压倒性地赢下了这一战，却也被〈天使王〉的剑所伤。这正是问题所在」

「此话怎讲？是我害的吗？」

乌尔特小姐看到爱莉莎露出不安的神情，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是的，怪就怪你那个白痴老爸哈利，所以你不可以往心里去。事情很简单，〈魔狼〉就是隔绝世界的障壁本身，因此魔狼受了伤就会变成世界的窟窿，魔狼流的血就是“另一侧”世界本身……事情就是这样」

「那个……实话说，我听不懂」

我不知道这样讲算不算浅显，或者说只是我理解能力太低？

「真是的，所以说，因为障壁外的世界——〈形成界(Yesod)〉的法则汇入进来，你就当做现在这座城市已经错乱了。然后天上的那棵树，很可能是〈形成界〉因子具现而成的东西……也就是〈代界存在(Lawler)〉——天使」

「天使……」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词汇，爱莉莎愣愣地张开嘴。但既然是天使，爱莉莎的魔法刚刚被弹开也就说得通了，那俨然是天使之树——天树。

「所以爱莉莎，还有启介，你们绝对不可以在这里使用〈天使王〉的力量。性质相同的力量容易融合，搞不好会受到侵蚀。明白了吗？」

乌尔特小姐严肃地注视着爱莉莎的眼睛。她一定是为了提醒这件事才把这些讲了出来。

「好、好的……我知道了」

爱莉莎也严肃地点点头。

「真乖」

乌尔特小姐满意地笑起来。但是，我却有所犹豫，无法轻易接受乌尔特小姐的这番说法。

如果此言不虚，就表示乌尔特小姐某种程度聊到了这个情况。当时〈悲叹魔王〉占据未由身体是也说过自己的显现是〈方舟〉计划之中。这其中疑点太多。

大概察觉到了我的态度，乌尔特小姐严肃地朝我看过来。

「——启介，我知道你还有其他事情想问明白，但现在没时间让我慢慢给你解释。等突破这次的困境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也会告诉未由」

「……我知道了」

我也明白没时间去质问，便直直地注视着乌尔特小姐的眼睛，点了点头。

「谢谢。我觉得启介变得可靠了呢。这是背负着什么，有东西想要去守护的人才有的表情」

乌尔特小姐这么说道，也一样胡乱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喂……请不要这样」

我太害羞了连忙逃开，把被弄乱的呢头发理顺。

「呵呵——那就事不宜迟开始行动吧。我先试试最可能占得先机的方法。只要消除了元凶，世界的法则就会被修复为正常的形态，变成树的人应该也能变回来」

乌尔特小姐扬嘴一笑，指向天上的树。

尽管刚才被一扫而光，但天树又落下了发光的叶子。

「次火力全开再来一击。半吊子的魔术对天使不起作用，吃我毫不放水的高阶魔术吧！修拉，代理咏唱(Short cut)！！」

乌尔特小姐将手比成手枪，这样说道。然后她刚才不知念了什么咒文，连『形式语(Sharpwords)』都省略掉，直接喊出『启动语(Trigger)』

「星之(L?va)、咆哮(Breath)〉！！」

白光的奔流自指尖释放出来。将整个天空染成纯白色的光耀笔直射向天树，将落下的叶子全部吞噬——穿了过去。

「咦？」

乌尔特小姐百思不得其解。天树毫发无损。攻击准确命中，但乌尔特小姐的魔术没有爆炸，直接穿了过去。

「没想到，竟然连这招都不起效……」

爱莉莎不敢相信地沉吟。但乌尔特小姐摇摇头。

「不，〈星之咆哮〉会干涉世界法则本身，是接近魔法领域的高阶魔术，即便是天使也不能安然无恙。所以推测，那棵树并没有实体吧」

「没有实体……也就是幻影吗？」

「不对。飘落的叶子与笼罩城市的根系都是物质的存在形式，但本体的树估计是〈形成界〉的存在形式……也就是精神体，所以攻击无法触及。但是……这座城市里应该存在着某种东西——又或者是有什么人，正充当着让叶子实体化的触媒」

乌尔特小姐翻手一挥，示意群山环绕的正坐美伞市。

「难道，必须把它给找出来！？」

爱莉莎尖叫一般喊起来。我也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就算这里只是个偏僻小城，但要找出特定的某个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看来会拖上很久呢……我们先重整旗鼓吧」

乌尔特小姐也苦笑着，提出坚实可靠的方案。

「是，我觉得尽快跟未由他们汇合比较好。我也很担心由衣那边……」

我表示同意，但爱莉莎拍了拍我肩膀。

「——未由的话好像用不着担心喔」

爱莉莎一指，我朝那边一看，只见火焰之马在天上朝我们奔驰而来。马背上正是未由的身影。

我感觉内心轻松了几分。

填好了……

我放心地松了口气，向未由招了招手。

3

「——那么冬上、阳名还有鸫就都没事呢」

未由从炎马上下来传达消息，我听完后松了口气。

「嗯。发光的叶子开始下落的时候，我们正在体育馆的等候室。虽然当时阳名同学的样子变得有些奇怪，但鸫同学拉住了她，于是她没有变成树」

「阳名？变得怎么个奇怪？」

「她盯着飘落的叶子，一边嘴里嘀咕着要实现心愿一边走了过去。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然后鸫正照看着她，应该没问题」

连阳名都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失去理智了吗……。

既然如此，真的太险了。

「也没有看到山崎和宫岛？」

「对不起……他们还没到集合地点，所以不知道」

「这样啊……」

我失落地垂下肩，心里祈祷着他们没事。

「雪绘还好吗？」

结果爱莉莎突然插嘴问未由。

「很正常，非常冷静」

听到未由的回到，爱莉莎叉起胳膊。

「我们这些以〈通道(Pass)〉与〈高次元存在〉相连的魔术师不易受到外部的精神干涉，但……不是这样的人，有些受发光叶子的影响也不明显呢。为什么会这样呢？」

爱莉莎苦思起来，但乌尔特小姐插嘴说

「——爱莉莎，虽然这件事令人好奇，但现在没工夫去管了。总之可以先行向未由先说明情况吗？」

听到这么说，未由应了一声，向乌尔特小姐鞠了一躬。

「久疏问候，乌尔特小姐。见您安好深感欣慰」

「免了啦，不用那么拘谨，毕竟我完全没帮你呢」

「？」

听到乌尔特小姐这么说，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没什么。就把现在知道的情况告诉你吧——」

乌尔特小姐含糊地一笑，把刚才对我们讲过的大致一样地讲解了一番。最后她补充说，〈方舟〉的事情等一切结束后再讲。

「也就是说……引发这个现象的凶手，现在就在这座城市？」

未由听完，这样问道。

「也不一定就是人。所以我觉得大家最好分头行动，寻找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乌尔特小姐这样说道，但我举手询问

「不好意思，在这之前我可以先去找由衣吗？她一个人去教会接小铃了，我很担心」

乌尔特小姐微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了。启介和爱莉莎先一起去找由衣，途中有什么发现告诉我就行了。反正现在也没有确定目标呢」

听到这么说，未由也轻轻举手了。

「那个……我想找找学校里面。我很在意山崎同学他们的安危，而且学校里说不定还有其他保持理智的同学。另外，我还得向鸫同学她们传达启介同学你们平安的消息」

「也对，这里人密度高，兴许会有什么收获。那就拜托你了，未由。我——就去变成环形山的〈魔狼〉与〈天使王〉的战场遗迹看看。要说最可疑地点，非那里莫属」

确定各自的方针，我们彼此颔首。

「那最晚一小时后重新在这里集合，我会定期清理落下的叶子。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往天上来发大的！」

「好的！」

我们响应乌尔特小姐的号令，分头开始行动。

我被爱莉莎抱着，望着下方展开的景色。从空中俯瞰美伞市的街道，景色的变化翻天覆地。

路上到处都是树木，柏油露面被遍布的树根扎破，护栏和电线杆上缠着藤蔓。甚至有停止的车辆中长出来树来，冲破了前挡风玻璃。

到处都是树、树、树。

虽然不及学园的密度，但所见之处都是茂密的森林，整个城市如同沉进了绿色之中。眼前的一幕，犹如人类文明突然消灭，又历经百年之后的情景。

形成这森林的每一颗树木竟然原本都是人类，这着实令人无法相信。

「启介，是这条路对吗？」

大概因为道路已难以看清，爱莉莎缺乏自信地问我。

「嗯，就这样沿河飞行，经过男生宿舍应该就能看到教会的钟楼了」

钟楼相当高，应该不会被树木埋没而看不到。我眼睛恨不得张得跟碗口一样大，努力在下方的景色中寻找有没有由衣的身影。

「唔……啊，真的耶。看到啦！」

爱莉莎向前方凝目而视，叫了起来。看来她发现目的地了。

最终，来到儿童福利院的这一路上都没有发现由衣的身影，我们在礼拜堂门口降落。设施的院地内也满是树木，看上去就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那些恐怕是住在这里的孩子们。想到这里，我心里就非常不是滋味。

「——启介，先找由衣她们吧」

爱莉莎在我背上轻轻一推，说道。

「我知道……」

我把锁头开着的大门拉开，踏进礼拜堂。

「唔——！？」

但眼前突然有树根冒出来，一不注意险些撞上去，但勉强站定下来。

「连这种地方都有变成树的人吗……」

可能是开门时就捡到了树叶。说不定这棵树就是——。

我思维变得消极，但转念一想，铃的眼睛看不见，就算叶子落下来也很可能注意不到。

「由衣！小铃！你们在这吗？」

我避开那棵树进到堂内，朝里面呼喊。

「……哥哥？」

随后一个微弱的，发颤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由衣，你在吗？」

我望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继续胡汉。随后，由衣的脸突然从椅子中间冒了出来。

「哥哥！」

由衣飞奔过来，紧紧抱住我。

「哥哥……大家、大家都变得好奇怪，然后变成了束……我、我试过去阻拦了，可是连修女都……」

由衣说着，指向长在门口的那棵树。原来那是修女啊。

「吓坏了吧……但是没问题，大家一定会复原的」

我紧紧抱住由衣，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的吗？能变回来吗？」

「是的，只要设法解决掉原因」

我向由衣保证，由衣好像终于冷静了下来，呼出一口气。

「由衣，铃呢……？」

爱莉莎从我身后犹犹豫豫地问由衣

「啊——唯独小铃没有变，还好好的。瞧，她就在那里」

由衣指向她刚才藏身的椅子那边。随后，铃抱着白色手杖，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铃！」

爱莉莎开心地叫喊，冲了过去。

「爱莉莎……姐姐？」

铃显得有些害怕，喊了爱莉莎的名字。她肯定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精神十分混乱。

「没事太好了！有没有受伤？」

「嗯……小由衣让我藏在这里，然后我一直都没有动，所以没受伤」

铃说着，看向由衣。

「是吗，是由衣保护了铃呢」

爱莉莎说着笑了起来，但我对铃表现的举止感到说不出的不对劲。

可我不清楚究竟哪里不对劲，爱莉莎便接着说道

「——那么大家一起去学园吧。虽然有点远，但那边还有雪绘，有其他平安无事的人」

「学园……」

铃的脸上笼罩愁云，嘀咕起来。

「铃，都到这种关头了，你还是不愿意吗？」

「啊……不是的，也对啊……在意也没有意义呢」

铃苦笑之后说了声「一起去吧」点点头，握住爱莉莎伸出的手。

咦？

又开始不对劲了。

「启介，快走啦！」

爱莉莎不动声色地告诉我不能飞着回去，喊了喊陷入深思的我。

「也对……」

我点点头，拉起由衣的手往外走。

我们离开设施，来到城区。看到车道正中央路面破损长出大树，感觉非常超现实。但可能因为外面的人并没有学园那么密集，虽然有树但不至于堵塞道路。

我留意不被陷进路面的根系绊倒，小心地往前走。

无人的城区静得令人害怕。这种无声跟深夜的寂静又不一样，空空洞洞。就连不小心被脚尖踢飞了小石头，声音都听起来非常大。

我右手紧紧回握住由衣的左手，朝着走在前面爱莉莎和铃。

「啊，铃——那里有树根，走这边」

爱莉莎拉了拉铃的手，引导她不被绊倒。

「嗯……」

铃迈着稳稳的步伐跟着爱莉莎。同时，她自己也用手杖确认前方，向周围张望。明明静得鸦雀无声，到底有什么东西令她在意呢。

此时，第三波发光叶子靠近地面，被远处释放的白色闪光所吞噬，消失。这一切都没有声音，但天空被染成全白，冲击的余波化作阵风，吹拂头发。

「呀！？」

由衣吓了一跳，躲到我背后。

「没关系由衣，那是乌尔特小姐的——」

我正要解释，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没事的，铃。刚才的消灭坏东西的光」

因为我听到，爱莉莎也跟我一样在向铃解释。

因为我看到，跟由衣“一样”被光吓到，躲到背后的铃。

「等一下！」

我停下脚步，喊住前面的二人。

「怎、怎么了啊，启介？」

被我突然大声一喊，爱莉莎猛地一颤，转过身来。

「我想确认一件事……铃」

我看了过去，只见铃吓得一抖，躲到爱莉莎身后。

果然是这样吗？

「喂，启介。你声音太吓人了，铃都被吓到了啦」

「——铃，你刚刚不是被我的声音，而是被我的目光吓到了对不对？」

我问了过去。同时，我目光直直地盯着铃的眼睛。

「你在说什么啊！你忘记铃的眼睛看不见吗？」

爱莉莎表情严肃地责备我，但我接着说了下去。

「刚才在礼拜堂的时候，你对由衣做出了“看”的动作。然后，你在抓住爱莉莎伸出的手时也丝毫没有迟疑。另外，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你却东张西望在意着什么，刚才的光也是……。小铃，你老实回答我。你眼睛现在——真的看不见吗？」

令低下头，把表情藏了起来。

「能看到……就不行吗？」

铃松开爱莉莎的手，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嘀咕。看来我没有猜错。

「并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必须搞清楚，你的眼睛为什么突然能够看见了。难道，你也向发光的叶子许愿了？」

是不是就像宫岛那个想提高考试分数的朋友，就像祈祷和喜欢的女孩分到同一组的大原那样……。

「——不是的」

但铃否认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为我实现愿望的，是上帝。我的祈祷传到了天上，然后上帝出现了！」

铃大叫起来，示意天空中逆向而生的大树。我看到她眼睛里闪耀着绿色的光辉。那是和噶光叶子同样的夜色。不论论铃是怎么想的，肯定是那棵大树实现了她的愿望。

「——那么上帝的事就算了。但你眼睛能看到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我已经看到发光叶子引发奇迹的瞬间，铃心愿实现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奇怪，但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要隐瞒。

「铃……」

「小铃……？」

爱莉莎和由衣不安地看向铃。

「因为启介哥哥，爱莉莎哥哥，还有小由衣，好像都把上帝当成邪恶的神明。我也知道，有些人不需要上帝」

铃的双眼焕发着绿色的光，这样答道。

「什么意思？」

「应该明白的……看到那个光应该就明白的，上帝会实现一切心愿，会给我带来幸福。启介哥哥你们并不明白，所以我不敢说实话……」

一步、两步……铃与爱莉莎拉开距离，撒开她随身携带的白手杖，挨个地看了看我们。

「实现一切愿望？可大伙都变成树了啊。最开始可能心愿实现了，但现在却变成了这种状态。这能算幸福吗？」

我忍不住反驳，但铃摇摇头

「——就是幸福啊」

铃一口咬定，没有一丝迟疑。她走近附近的树，伸手触摸树干。

「大家，都在笑着。之所以变成树，是因为许下了不变成熟就无法实现的愿望。那是与别人争抢的愿望，是一个人实现后别的人就会变得不幸的愿望……要实现那样的愿望，每个人就必须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世界。所以上帝用树把他们包了起来，让他们做个美梦。大家都心满意足喔？」

听到这番话，我背上流下冷汗。

「……小铃，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有个糟糕的设想。本以为小铃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受害者，只是运气好，实现了愿望却幸免变成树的结局。但是——

「因为——把上帝邀请来的人，就是我」

铃自豪地宣告道。她张开双臂，做出敬拜天空大树的动作。

「不会的……铃，你说是你引发了这个现象？」

爱莉莎不敢相信地呻吟期待。

「我每天、每天都在祈祷。发自内心，非常强烈地许愿，希望上帝能够听见。然后今天，上帝终于真的来啦！」

铃把手贴在胸前。仔细一看，她胸口同样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那是……什么？」

我指过去，令从衣服内侧取出绿色物体。看来那东西用绳子系着，挂在她脖子上。

「是说这个？这是让上帝听到祈祷的东西」

最开始我错把它当成跟天上飘落下来一样的发光叶子，但其实不是。它淡淡地发着绿光，是一只鸟的羽毛。

「启介……那一定就是真正的核。它让我的新躁动不已」

爱莉莎轻声说道。想必是体内〈天使王〉的力量在共鸣，总之很有说服力。既然如此，只要将它破坏掉——。

「小铃，能把那只羽毛给我看看吗？」

我谨慎地向前一步，试着向她请求。

「不行」

但我靠近多少，小铃就退后多少，还把羽毛收进了胸前。

「为什么？」

「因为启介哥个撒谎。我听声音就知道了，启介哥哥想把它拿走。我没了它，上帝就听不到我的心愿了，所以不能给你」

场面话对铃不奏效。理解这一点后，我将心中所想实话实话

「小铃，现在的情况太不对劲了。这样的愿望不能实现，必须让世界恢复原状。所以，把那根羽毛给我吧」

「不……为什么非得变回一样那样不可？明明大家都很幸福。明明本来一直都很悲伤，过去总爱哭的孩子都终于笑起来了。明明小武都那么开心了。为什么就不行？」

小武是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跟小铃发生争执的男孩。看来他也变成了树，正在做梦吧。

「大家都把自己关在心的内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这种冷冷清清的景色，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在梦里变得幸福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吧！」

「——对大家来说，那不是梦啊，是另一个世界。但是，也对……没了大家，启介哥哥会感到寂寞呢。既然这样，大家也向上帝许愿就好了。那样的话，肯定又能去到大家都在的世界了」

铃的口吻非常坚定，令我背脊发寒。

她没有丝毫恶意，然而我跟她什么都讲不通。

「那跟孤零零一个人的世界就是一样的啊！」

铃听到我说的话，露出悲伤的表情。

「在启介哥哥眼里，果然不需要上帝呢。爱莉莎姐姐，小由衣，你们也是吗？」

被这么问，爱莉莎和由衣点点头。

「铃，我明白你想让大家获得幸福的心情，但这么做是错的。你自己应该也明白吧？」

「小铃！这太奇怪啦！！」

铃直面二人的意见，身体抖了起来。

「那么……要把大家的幸福夺走吗？要把我的——光明也夺走吗？亏我好不容易才能看到东西。虽然我还分不清那些颜色的名字，但我看到了这么耀眼的世界啊！」

爱莉莎和由衣哑口无言。

将世界恢复原状也就意味着铃将再度失去视力。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她们岂能保持平静？她们的心可没那么冷漠。

而我也一样。虽然我跟铃的交情并没有爱莉莎或由衣那么深，但铃早已是我的朋友了。我实在不忍心强行夺走属于她的东西。

但就在我们畏缩的时候，铃由开了两步距离。

「小铃！」

我喊过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铃转身拔腿就跑。

「铃！等等！！」

爱莉莎追上去，我们也跟着追上去。但就在这时，附近的属突然猛烈生长，展开枝叶势要堵住我们去路。巨大化的树根凿破柏油路面，将道路封堵。

然后巨大的树干又生出扔完，向触手一样朝我们袭来。

「——反弹光壁(Ciedolite)」

爱莉莎挡在我和由衣前面，张开薄薄的光膜。

藤蔓重重地接触光膜，火花四散。然而对抗仅持续短短几秒，光膜立刻开裂、粉碎。

「唔……！」

我抱起由衣，和爱莉莎一起向后退，躲过藤蔓。拉开约十米距离后，藤蔓不再尾随我们，滋溜滋溜地回到巨树身边。

「那棵树寄宿着天使的力量呢……一般的魔术根本奈何不了。但原本是人类，又不能用告诫魔术将它毁灭。简直太棘手了」

爱莉莎沉吟。

「这条路走不通了。爱莉莎，飞起来追上去吧」

爱莉莎对我的提议点点头。

可就在下一刻，原本老老实实的巨树突然枝叶沙沙声摇晃起来，向周围抛散无数的发光叶子。那叶子就像有统帅的虫群，在我们头上盘旋。

「……看来从天上也走不通了」

「倒不如说，小铃要是拿出真本事，哪里能抓得到」

我流着冷汗说到。

「是啊……传送魔术又不适合追踪，我们还是先和阿姨她们汇合吧。我们也该整理一下思绪，看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爱莉莎不甘心地说道。

「是啊……毕竟对手是小铃」

我们不能以半吊子的觉悟去面对她。像刚才那样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无法行动。

「哥哥，小铃才不是坏孩子」

由衣扯了扯我制服的边角，神情不安地对我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把手放在由衣脑袋上，就像是劝自己一样对她讲。

4

「过隙辉耀(Past Glow)！」

爱莉莎诵出〈启动语〉，住宅区的景色发生扭曲，替换成隔着护网所展开的美伞市远景。

地点是学校屋顶。

我们跟丢了铃，通过爱莉莎的传送魔术逃脱发光叶子的包围，返回集合地点。

离集合的一小时还剩很多时间，但爱莉莎当即向天空释放闪光魔术，发出信号。被根系所覆盖的穹顶染成了金色。可能因为铃的精神被扰乱，天树已没有再落下发光叶子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乌尔特小姐随着金色的光凭空出现。没过多久，未由也打开屋顶的门走了过来。我和爱莉莎向她们说明了情况。

「——爱莉莎，你的意思是，那个叫做铃的孩子带着的绿色羽毛就是〈代界存在〉的媒介？」

乌尔特小姐表情严肃地向爱莉莎证实。

「嗯。我感觉了一种……像是微微被拉扯的感觉。阿姨说过的同质力量的含义，我觉得我已经知道了。那是跟曾经拥有〈天使王〉碎片的透子又不一样的……不同却又接近的力量」

「那就错不了了。那个羽毛恐怕是〈形成界〉的结晶——大概寄宿着天使的名。虽然不知道是碎片还是〈真名〉，但那个女孩拥有着与〈代界存在〉本身同等的力量」

重新一听，我背脊发寒。那是一股非常巨大的力量，令一定是以祈祷的形式在行使那个力量。

「当小铃意识到力量并使用的话，会怎样？」

我问出来后，乌尔特小姐耸耸肩。

「她将无所不能。只要限定在这所城市的空间内，她什么都能做到。某种意义上远比现在的〈天使王〉更加强大」

「咦……比〈天使王〉还强吗？」

我惊讶地反问。

「终归只是和现在的〈天使王〉比较罢了。天使所拥有的能力是自由操控世界法则。要与之对抗，只能召唤〈高次元存在〉，一边用魔法扭曲法则本身一边去战斗。千年前的战斗就是那样」

「现在，不一样吗？」

「是的。输掉战斗的〈天使王〉已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王……就是这么回事」

乌尔特小姐话里有话地微微一笑，不知为何一直注视着我的右手。

我很在意她的话外之意，但我在提问之前，未由开口了

「也就是说，铃小姐能够使用〈天使王〉已丧失的力量，不是不付出牺牲就能战胜的对手是吧？」

〈高次元存在〉召唤发动后无法自行解除，因此在精神力耗尽为止都不会停下。也就是说，要以生命做交换。

「正常来讲就是这样。但现在只需要破坏掉羽毛，所以并不需要战斗。大家一起齐心协力，总能制造出破绽把羽毛抢走吧」

乌尔特小姐讲得一派轻松。我觉得，既然这个人都这么说了，那一定就能办到。

但是，爱莉莎却攥紧拳头，沉沉地说

「真的——只能去抢吗？」

「爱莉莎……」

乌尔特小姐伤脑筋地挠了挠脸。

「强抢的话，她大概……会哭的」

「但是，你们也试过说服她，结果失败了不是吗？还是说……你觉得再谈一次她就会乖乖把羽毛交出来？」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论怎么想都想不出有什么话能穿到铃的心里」

「那就——」

「但是！！」

爱莉莎大喊，打断了乌尔特小姐。

「铃说的幸福，肯定有哪里弄错了！那不是真的！真正的幸福绝对不是沉沦在自己一个人的梦里！！因为，我过去感到幸福的瞬间，都有人陪伴在身边啊！！」

找不到方法，但又不愿妥协。爱莉莎将那样的感情迸发出来。

可是，我觉得我心中有她想要的答案。

「——爱莉莎」

我对喘着粗气的爱莉莎喊了一声。

「启介，我当然知道啊……知道说这种话根本无济于事」

「不对。要做的事，你刚刚不是已经自己说出来了吗」

「咦……？」

爱莉莎眼角冒着泪花，朝我看过来。

「既然小铃所认为的幸福和你心中的幸福不一样，那么咱先给她就行了。难道不是吗？」

「啊——」

苦恼的神色顿时从爱莉莎脸上云消雾散。

「对啊……我们还有办法。说不定能够传达铃的心里！」

爱莉莎脸上绽放光彩，紧紧握住我的手。

「什么办法？不论怎么做，我都帮你」

我只是在她身后推了一把，但怎么也想不出具体的方法。

正因如此，我对爱莉莎眼中看到的东西心潮澎湃，也想和她一起看一看。

爱莉莎笑着指向光的那头。

「启介，让我们把伞阳祭继续下去吧！！」

*

少女在光芒里。

在有形状有颜色的世界里。

淹没那世界的色彩，是少女唯一知道名字的颜色——绿。

少女走在绿色笼罩下的城市里。

其他东西她都不认识，因为她不知道形状的名字，文字和突然看上去也没有分别。

既然无法理解，那就跟黑暗一样。

那些仍旧是分辨不出真面目的，模糊不清的黑暗。

「——上帝啊……这样一来，大家就幸福了对吧？」

少女仰望天空，嘟哝着。但穹顶的巨大绿色没有回答她。

「爱莉莎姐姐他们……肯定只是不明白对吧？他们不知道，只会哭的人是什么感受」

少女再一次呼喊，依旧没有回音。

少女明白自己的声音传达不到。因为，她现在并没有祈祷。

这是她在自言自语。

这是她不吐不快的怨言。

少女回忆，回忆那份感受的名字。

是将上帝带给她的人曾告诉她的名字——。

「嗯……只是不知道罢了。什么事……绝望」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少女反反复复地念着，在绿色的城市里就像走下去。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第四章 希望之歌，绝望之声〗

1

踏、踏、踏——。

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回荡着脚步声。虽然一件件教室的门口都布置了装饰摆放了招牌，里面却一个人影都没有。正值庆典进行中，原本喧闹的景色却鸦雀无声，更显得空虚冷寂。

但我抱着一丝希望，一间一间教室地去看。有一些人，我必须找到他们，然后让我们的伞阳祭大功告成。

他们肯定平安无事。至少那家伙——山崎肯定不会被发光的叶子所迷惑。他曾说绝不相信不清不楚的东西。我对他寄予希望。

我正在寻找的便是山崎和宫岛。未由独自搜索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们，现在我和爱莉莎也参与寻找，正在分头搜索校舍。乌尔特小姐和由衣与冬上她们汇合，进行“准备”。

「山崎～，宫岛～？」

我边走边喊他们名字，但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反射回来。

不在这层楼吗……。

我现在在我们自己教室所在的校舍三楼。未由说已经找过这里。

当我下到二楼，从楼梯旁的厕所前经过时，忽然发觉有个自己无意识间避开的地方。那就是女厕所。

我不会想到反正也没有人就进去看看，所以未由可能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换而言之，可以想象她并没有仔细找过男厕所。

我试着确认男厕所里的隔间，但并没有简简单单地找到山崎他们。但我在之后的寻找过程中不忘留意男厕所里面，最后在另一栋楼一楼的职员办公室旁的厕所前听到了声音。

——咚！咚！

那是猛烈撞击东西的声音。我向男厕所里窥探，结果马上发现山崎正在外面顶着厕所隔间的门，

「山崎！」

「是远见吗？」

我不由自主地喊过去，山崎诧异地朝我看过我来。

「你没事太好了」

「啊，嗯……我也完全不晓得怎么回事，总之我还好。总之，你先帮我顶住这扇门！」

山崎拼命地用全身顶着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但伸出上手把门压住。

「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啊山崎！那个能实现愿望啊！能实现我的愿望啊！」

可是听到门里头发出的声音，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宫岛？」

「远见？远见你也在吗？喂，快帮我劝劝山崎，放我出去啊！让我也实现愿望啊！！」

关在隔间里的宫岛急切无比地主张。

铃说的没错。只要看到发光的叶子就会明白，它能够实现愿望，它能带来幸福。宫岛的状态诠释了这个说法。

可是山崎打断宫岛，喊起来

「宫岛你够了没有！别依赖那种东西啊！！」

「山崎，你肯定也清楚啊！那个能让我获得幸福啊！」

「是啊，当然清楚，清楚得都不能再清楚了！但我才不相信那种幸福！绝不相信！！」

似是被山崎的怒吼震慑住，宫岛停止撞门。

「可是……可是——」

厕所里响起抽泣的声音。山崎叹了口气，向门靠近。

「总算老实下来了啊……远见过来真是帮了大忙。来也没像宫岛那样发疯呢」

山崎苦笑着看看我。

「是啊，我还算理智。但是……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怀疑我精神有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

山崎诧异地问，我回答道

「喂，我们把伞阳祭继续下去吧？按当初的计划演奏曲子吧。我找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没病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当然了，现在都什么情况了！还有那闲情雅致继续搞什么伞阳祭吗？」

山崎对我投来的反倒是担心的眼神。但我非常严肃地接着说了下去。

「正是这个状况……就是为了打破这个情况，我们必须这么做」

听到我这么说，山崎变了脸色。

「远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城市变成这个鬼样子的原因，你是不是有什么头绪？」

我点点头。

「怎么回事啊！给我解释清楚！！」

山崎揪住我的胸口，向我诘问。

「——我没办法全讲清楚。我想我没办法马上让你理解，我说的话你可能觉得都是胡编乱造。所以，我只给你演示这个」

说完，我从钱包里取出是日元硬币。

「还记得吗？我那个老套的表演」

我用大拇指把硬币弹到空中，然后用右手把它抓住。接着，我右手猛一用力，再把手杖开。十元硬币消失无踪。

「嗯……好久没看过了」

山崎用眼神问我这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戏法」

「……唉？」

「让十元硬币消失的，是以科学无法证明，货真价实的神秘力量。正因为拥有这份力量，我此前被卷入各种事件当中。虽然规模有差别，但都跟这次类似。所以，我想要设法打破这个状况，而手段就是把伞阳祭继续下去」

「你让我信你这规划？就凭刚才那戏法？」

我摇摇头。

「不，这次我不用手指遮住，直接让十元硬币消失给你看」

说着，我又准备取出一枚十元硬币，但被山崎拦住。

「我说啊，不管看上去再怎么像魔法或者超能力，总有机关能搞出那种戏法。不论你搞得多逼真，我都绝对不相信那种表演」

「山崎……」

「所以戏法真伪我就先不管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要让错乱的城市回复原状，我们的演奏是不可或缺的吗？你是说真的吗？」

「没错——我相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山崎看我的眼睛如同在怒视，而我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答道。

「哈哈，相信的人啊……这真符合你的风格。罢了，行吧」

「咦……？」

突然对我这么说，我不禁反问。

「我是说，我愿意帮你」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不相信不清不楚的东西吗？」

「你哪算不清不楚的东西？」

山崎装模作样地扶了扶眼镜，郑重地回答我

「——讲点没意思的往事吧。我父母痴迷于性质恶劣的新兴宗教，最后人间蒸发了。而我是被奶奶一手养大的」

山崎似是辩解一般开始自白，举头看向厕所的天花板。

「但这并不是我变得疑心病重的原因。再说了，父母消失毕竟是在我记事前。但是，我几乎每天都看着奶奶因为没挽留住家人而哀叹的样子。所以我下定决心，不去相信摸不到的神明啊能得救的教会之类的，而是去相信眼前的家人和朋友」

山崎说着，轻轻敲了敲厕所门。

「就是这样，所以我相信远见说的，要帮他一把。你呢？你应该都听到了吧？」

「——我，不要」

宫岛低沉地答道。

「你有着不惜以来那玩意也想要实现的欲望对吧？我和远见都爆料自己了，你也讲出来听听吧」

「是你自己要讲的吧」

「这倒没错，不过机会难得，你也坦白一下怎么样？」

山崎这样劝说，接着宫岛沉默了许久。

「——你们肯定要笑话我」

「太蠢的话当然要笑啦。但是宫岛，你的情况肯定不一样吧？」

「那还用说」

「那就没什么可笑的了」

山崎讲得理所当然。他们之间的交情比我更深得多，山崎话语的份量足以证明这一点。

「——我想让爸比，回头看我」

「呀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笑啦！？」

这吐槽非常正当，但山崎不思悔改地笑了笑

「哈哈哈，我不是笑你说的内容，是从你嘴里冒出爸比这个词太搞笑了」

「……这样也很过分吧」

「别管这些了。于是，你想让他回头看你？」

「什么手段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得到认可，我想赢。但我办不到。因为，爸比的地位高到离谱。虽然我为了做到爸比做不到的事情，习得了各种特技，但考那种东西根本不能和爸比较量……」

宫岛的声音中透着不甘心。

「你老爹是那么厉害的人？」

「可厉害了，是正在运作这个国家的人之一」

难道是政治家。说起来，我记得现任大臣之中有一位姓宫岛的人物。

「那确实是的大人物。但那也不代表完全没——」

「赢不了啊！山崎，你根本不动真正的权力是什么。不论我再努力，终归全都在爸比的意料之中，我一直都在他掌心起舞。我想让他乘客，我不是棋子一般的东西。不论要用什么手段，我都一定要实现这个愿望！！绝对要实现！！……就算是为了妈妈」

我和山崎相互看了看。

宫岛有着一言难尽的纠葛与苦衷。他的感情堆积得太久太深，外人根本不能踩进去。

我无法否定宫岛的愿望，他的愿望绝不是什么错误——但最后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宫岛，你的心愿……仅仅是在你自己心里实现也没关系吗？」

所以，我问了过去。

「什么？」

「我并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怎样的过往，也没办法问你。但是，你的心愿如果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要帮别人来实现的话，那就绝不能向发光的叶子许愿」

山崎插嘴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如果宫岛许了愿，肯定就会跟大家一样变成树，在树里一直做着心愿实现的美梦。那个梦特别真实，对本人来说肯定无异于美梦成真。但是，宫岛心中重要的人却不在那里，对吧？」

「…………」

隔间中只有沉默。山崎似是忍不下去了，也开口说

「我说宫岛，我不懂什么复杂的事情。但既然要赢，就堂堂正正漂亮地赢吧」

「可是，爸比他……」

「现在赢不了是当然的。我们都还是学生，根本站不到同一个擂台上。真正的较量是在长大成人之后。你在那之前就放弃努力求神拜佛，不觉得丢人吗？」

「…………………………也对呢」

声音很小，但我知道宫岛确确实实同意了。

「不愧是我的挚友，你将来肯定是个大人物。我担保」

宫岛出了隔间，山崎开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人物……吗。但愿吧……但我必须时刻努力，为了那个目标奋斗呢……。真没办法——远见，我也来帮你一把」

宫岛这样说道，向我伸出手。我开心地想要握住他的手，但在握上去的前一刻突然想通，严肃至极地对他说

「……还是洗了手之后再握手吧」

台阶上响起三个人的脚步声。

我将山崎和宫岛带往“舞台”。去原本的表演地点根本不需要上楼，所以二人满脸疑惑。当我们到达目的地时，他们更是又诧异又无语。

「弹道……你让我们在这里演奏？」

山崎一副难以置信的态度说道。

「嗯，没错」

但我严肃地点点头，打开了“屋顶”的大门。

「啊，启介！找到他们了呢！！」

爱莉莎看到我们，喊了起来。

「山崎同学，宫岛同学，幸好你们没事」

爱莉莎身旁的未由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我说服山崎和宫岛花了不少时间，他们已经回到这里了。然后除了她们，第九综合歌乐团全体成员也都在屋顶上到齐了。

「你们三个迟到了知道吗？赶紧准备」

手持长笛的冬上一声令下。

「……学长，我已经准备就绪了」

同样手持长笛的鸫跟着说道。

「我也是，随时都可以喔？」

阳名脸色有点糟糕，但也高举口琴对我们说道。

「汪！」

化作狼形态的由衣开心地在我脚边跑来跑去。

本该在体育馆中的钢琴稳稳落在这屋顶中央，我和山崎的吉他也放在这这里。

「厉害啊，钢琴是怎么搬过来的？」

山崎诧异地沉吟起来。我含混地一笑带过。要说实话的话，那就是让乌尔特小姐用传送魔法运过来的。

我拿起吉他之前，先朝阳名走去。

「阳名，你还好吗？听说你有些混乱……」

问过之后，阳名尴尬地一笑

「对不起……稍微被那个叶子迷惑了。遇到哥哥的事就轻易动摇，我太软弱了呢」

我深知阳名的心愿，也就没对她做什么廉价的安慰。

「启介哥，用不着摆出那种表情。我想起了哥哥告诉过我，保持自我是魔术师的基础。委身于幻影就等于辜负他的教诲，所以我已经没事了」

阳名的口吻十分强韧，没有逞强。我本想像平时那样摸摸她脑袋来表示感谢，但转念一想，伸出左手。

「那就拜托了，阳名」

「——好的」

阳名露出平时那灿烂的笑容，与我握手。

很好，那就开始吧。

我从琴盒里取出吉他，把琴带挂在肩上。

当我再次面对大家时，大家的眼睛都在看着我。山崎拿起了吉他，宫岛坐在了钢琴前。

冬上和鸫举好了长笛，阳名将口琴放在了嘴上，未由拿着铃鼓站到麦克风前，由衣在屋顶的角落摆着尾巴等待演奏。

然后，爱莉莎拿起麦克风，对我微笑。

「启介，准备好了吗？」

「嗯」

我坚实地点点头。

然后，爱莉莎飒爽地转了半圈，再次面对被绿色所淹没的美伞市。铃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为了能够传达给她，我们将屋顶选为演奏地点。

「阿姨！拜托了！！」

爱莉莎向水塔上呼喊。乌尔特小姐正站在上面。她似乎会为我们使用扩大音波的魔术，那将是让我们的演奏响彻整座城市的喇叭。

「包在我身上！」

乌尔特小姐竖起大拇指，爽快回应。

我们的伞阳祭，在此时此地，开始了——。

2

歌声响起，传向被异界天树所侵蚀的天空。

我们演奏得声音相互交融，汇织成一首乐曲。

我发出声音也和谐地融入大家当中，听上去十分悦耳。

我不知道这场演奏会怎样成为说服铃的关键，但现在只需努力将不断努力的练习成果发挥出来。

钢琴与长笛，吉他与口琴，再加上铃鼓。虽然我们是短短两星期前才组起来的新手乐团，但我们的声音通过冬上改编的乐谱出色地合而为一，相辅相成。

然后连我自己都为之陶醉的演奏，经过爱莉莎应着未由铃鼓节拍唱出的歌声升华，上达天听。

夜的前路，旭日不升而不见明日

月的前路，与星相随而别离昨日

离别的道路与远去的脚步

交汇的道路与沉重的足音

近处的你是那么遥远，远方的你又那么靠近

你哭了，我不忍哭

你若笑，我跟着笑

这首歌与爱莉莎曾为美橙唱的歌很像，却又不一样。基础旋律是一样的，但编排与歌词又不一样。爱莉莎将想要传达也包括铃在内许许多多的人的感情，注入到这首歌里。

销售周围是绿色所统治的密林。放眼望去，听众只有由衣和乌尔特小姐。

可是铃一定在某处听着这首歌。有了这仅有的三位听众，歌声便焕发出生命。练习时完全无法比拟，它化作震撼心灵的东西。

你的前方，抵达之前不见地平线

我的前方，刻下的足迹永不消失

呢喃的话音和背去的哭容

相触的言语和相视的笑脸

身在昨天的我遥远，身在明日的我也很遥远。

你哭了，我不能哭

你笑了，我再哭吧

奇迹般的时间迎来休止符。

歌声留下余韵就此终断，我最后奏出的一个音符也消弭于天际。

寂静充斥周围。这里既没有观众席，也没有欢呼声。但我清楚地感受到，我们完成了迄今为止最棒的一场演奏。

我环望大家的脸，我的脸上挂着尽兴的表情。大家此刻的表情肯定都和我一样。

此时，爱莉莎朝着天空喊去

「铃！你听到了吗？」

乌尔特小姐应该还在维持声波增幅，爱莉莎的声音响彻天际。

「我要请你参加伞阳祭的时候……你虽然不情愿来学校，但说过想听我们的歌对吧！你当时一定觉得我们的歌会很棒，所以才说想听！」

爱莉莎拼命劝说。

「——感觉怎样？我们的曲子有没有超出你的期待？如果有那么一点超过你的期待，给你带来幸福的话，那就在我们面前现身吧！！拜托了，希望你再听我讲一次！！」

爱莉莎的声音被校舍与远处的山反射回来，化作回声。

当残响将要消失时，围绕校舍的树木突然发生了变化。

随着地震般的声音，几十棵树相互缠绕着生长起来，化作一棵巨树，高度转眼之间超过了校舍屋顶。

「哇，怎、怎么回事？」

「树、树它……」

山崎和宫岛面对眼前的现象，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他们看着盖过头顶的枝叶，紧张得浑身紧缩。

「——铃，你来了呢」

但唯独爱莉莎没有表现出害怕，上前一步。她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坐在一根粗树枝上的少女。

铃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用那发着淡淡绿光的双眼俯视着我们。

「爱莉莎姐姐，你们的歌……非常棒。与其说超出期待……为我唱歌这件事就吓了我一跳。我吓了一跳……心里还暖烘烘的。除了听小优唱歌……我还是头一次产生这样的心情」

我们听到了铃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小，若不是周围一片寂静肯定听不到。

「铃，谢谢你。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呢」

爱莉莎开心地笑起来，但铃却紧紧按住胸口告诉我们

「但是——我不会把这个给你们」

她手掌下面应该就是那根羽毛，就是引发这一切现象的力量的根源……。

「不是说过吗？我就想和你再谈一次，没有强抢的打算」

爱莉莎果然还是想说服她。但是，现在和之前又有什么变化……。铃的愿望是想让大家获得幸福，我们没有一丝驳倒她的机会。

「谈话……谈什么？」

「谈谈幸福」

爱莉莎回答完，铃却表情严肃起来

「爱莉莎姐姐也要像启介哥哥一样，说梦里获得幸福没有意义吗？」

「——不是喔。不论是以怎样的形式，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都是令人开心的，也能够感到幸福吧」

爱莉莎竟认可了铃的观点。

「爱莉莎姐姐也理解我吗……」

铃的表情放松下来，但爱莉莎摇摇头。

「但是铃啊，幸福可不只是这些」

「唉？」

「你刚才说我们的曲子非常棒，心里变得暖烘烘，感到了幸福，对不对？」

铃十分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些时你想要的东西吗？是你想象中的曲子吗？这份幸福在你的期盼之中吗？」

这次的提问，她无法点头。

「——肯定不是吧。你完全没有想过我们会开始演奏，也想象不到我们我会唱怎样的歌。但是……你得到了幸福。对吗？」

「这……」

「铃，幸福在自己内心所描绘出的世界的外面啊，是在梦里得不到的。把大家关在那种冷冷清清的世界里，你觉得好吗？」

铃原本顽固的表情动摇了。

「但是……大家都满足于现在的幸福啊。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悲伤了。那样就不可以吗？」

「那我问你。铃，迄今为止让你感到最幸福的是什么？」

面对爱莉莎的提问，铃毫不犹豫地答道。

「是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小优为我唱了歌……成了我的第一个朋友！」

铃并没有说是她现在眼睛复明的事，可那明明是她强烈期盼才实现的心愿。

「那是你之前许愿过的事情吗？」

爱莉莎继续问，铃屏气慑息，说

「……我想过，交到朋友。但是，我前面都不认识小优。因为，那时是我们第一次说话」

听到这个回答，爱莉莎温柔地对她讲

「铃啊，你当时不认识小优(优耶)，但梦想过交到朋友……在梦中出现的，并不是她对吧？梦里没有相遇。你所感受过的，邂逅所带来的幸福，那些变成树的人都体会不到了」

「啊……」

铃浑身一颤。

「铃，把邂逅带来的幸福还给大家吧」

「……呜……可是……可是！」

铃呜咽着，眼睛里冒出泪花。她应该正确理解了爱莉莎想传达的意思。正因如此，铃现在不知所措了。

「不需要神……不，不需要铃你一个人来替所有人实现愿望。你并没有那么强大，我们也没有那么软弱呢」

「——但是，还是有些愿望怎么都实现不了啊！那些不靠上帝就实现不了的愿望怎么办！爱莉莎姐姐，你不知道大家的绝望所以才能说出那种话来啊！！」

「我……确实无法完全地理解铃你们的感情。但是，让绝望的人们再次露出笑容的，将幸福带给他们的——才不是什么神明，就是随处可见的，普普通通的人不是吗？」

爱莉莎此时露出的微笑，让我看到了歌姬优耶的面影。

「小……优？」

铃的感受大概和我一样。

「铃，不用去依赖神明，你就是能让他人获得幸福的人啊」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推。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家的心愿要由自己来实现，必须去实现。毫无疑问是这样的想法一直硬撑着铃。而此刻，铃如同大坝溃决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铃……能让变成树的人们恢复原状吗？」

爱莉莎温柔地问道。

「……呜嘶…………………………嗯——」

铃哭着对爱莉莎点点头。

看到这一幕，我松了口气。虽然所有问题还没有全部得到解决，但总之城市能够恢复原状了。

爱莉莎向铃招招手，让她从树上下来。

「邂逅带来的幸福，吗」

我在嘴里讷讷地复述爱莉莎说的话。

邂逅素不相识的他人，经过种种事情成为朋友，然后共度幸福的时光。这是我在这短短几个月里多次体验到的经历。

在相遇之前，我们根本想象不到是怎样的未来在等待着我们。所谓的他人其实举足轻重，能够轻易左右你的人生。

「给我的世界带来最大变化的人，毫无疑问就是爱莉莎呢……」

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我笑了起来，慢慢走近爱莉莎。我不由得想向她道谢。

可是——。

「——在已被寝室的世界中都能引导出这种幸福的结局……。你还真是的了不起的英雄啊，启介」

不知从哪儿响起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那声音像夸奖，又像嘲笑。

我浑身冒出冷汗，因放心而松弛下来的全身顿时紧张起来。我认识，我认识这个声音。但我没有记忆。这不可能——这是矛盾。

「什么人！？」

爱莉莎张望周围，但没有发现声音的主人。

啪唧……啪唧啪唧……。

但异变出现了，出现在巨树之上——铃坐着的树枝后面。

「唉……？」

转过头去的铃吓得一动不动。她甚至忘记了哭，呼吸为之一窒。

直径逾十米的树干背后冒出一个巨大的，绿色的“头”。之所以说那是头，只是因为在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地方开着相似的窟窿，那窟形同树洞黑得看不到底。

它嘴巴的洞巨大地张开，咯吱作响。这一刻我发觉到，那颗脑袋是由接近木头的材质构成的。

那嘴张得大大。当我想到这个动作所代表的含义时，已经太晚了。

——嗙咕！

连喊叫的功夫都没有。

根本没有任何机会。

绫的身影连同她身下的树干被一并剜掉。

「什……」

我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骗、人……铃？」

面对眼前发生的情景，爱莉莎茫然自失。

绿色的巨人以睥睨般的眼神俯视我们，从树干背后现身。他的样子，就像树强行化作人的模样一般。他全身的质感接近树干，头和身体为绿色，双臂和下半身为棕色，给人的感觉就是树本身。

那个树人的喉咙咕噜一动。

他刚才，咽下了什么东西。把什么——？

「喂……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啊啊！！」

感情爆发。我确认那就是敌人！

我按住发颤的右臂，准备咏唱〈形式语〉。

「咕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但树人放声长啸，声音大到盖过了我的吼叫，并从树上向我们所在的屋顶一跃而下。然后，他还大幅度地挥起手臂，要把我们砸扁。

我的魔术需要口头咏唱，我很清楚来不及。

爱莉莎也仍未从冲击中缓过来，呆若木鸡地看着树人朝我们落下。

「承伤盾铠(Heart Armour)！」

但未由在我们头顶制造出车轮形的盾牌。

「修拉，代理咏唱！！」

乌尔特小姐也从水塔上一跃而下，跳到木人面前。

「——静止之星风(Revier Wind)！」

乌尔特小姐前方的空调呈球状染成灰色。随木人一齐落下的叶子刚被那领域所吞没便突然静止不动，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树人挥下手臂，一击粉碎了车轮形盾牌，顺势与乌尔特小姐制造出的灰色球体发生剧烈碰撞。

唧滋——！

那空间响起令人讨厌的声音。

虽然没有像车轮形盾牌一样被破坏，但球体被木人的拳头砸陷，逐渐扭曲。

「连固定化的时间之壁都能碾碎！？大家赶紧逃！！」

乌尔特小姐脸上显露出绝望，放声大喊。可我们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木人的拳头已经瞄准了障壁连同乌尔特小姐，向屋顶砸了下去。

轰！！

冲击震撼了整个校舍，尘土飞扬。

我顶不住风压被吹出去，重重地撞在屋顶防护网上，剧烈咳嗽。我全身陷进防护网的网眼中，勉强坚持着没倒下去，然后抬起脸。

然后，眼前的景象令我浑身发抖。

屋顶上开了个大洞。正好就在钢琴的位置上，在那附近的宫岛、山崎、冬上、阳名、鸫……还有由衣，都不见了。而且也看不到承受拳头直击的乌尔特小姐。

是掉到楼下去了……还是——。

可恶……开什么玩笑，开完什么玩笑啊！！

我恨不得立刻去看看，但木人站在洞口旁。

爱莉莎被吹飞到跟我同一边，就倒在附近。可能撞到的地方不太好，她闭着眼睛，嘴里呻吟。我看到未由被吹飞到对面的防护网上，正摇摇晃晃准备起身。

必须尽快调整好状态——。

面对这样的对手，绝不容有所保留。我咏唱出我现在拥有的最强魔术。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木人把现金地面的手臂拔了出来，向周围张望。

「饥饿、凶猛、狂暴，永不知足的魔性之狼」

木人周围依然尘土漫天，似乎因此尚未发现下一个目标。

「深黯之森，拥抱无尽空虚的人。奢求欠缺的光！」

快点，快点！我需要用以守护的力量！

「月夜下仰望天、从地底望向繁星！越过月亮，在天顶释发蓝色青光！」

〈形式语〉终于完成。

应该是对我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木人扭转身体，转向了我。

很好，冲我来吧！我来当你的对手！我要用这只手臂把铃也夺回来！

「——至天之狼星(Sirius)！！」

我整只右臂被蓝光所缠绕，光幻化成狼头，满溢而出的光辉自肩头向后犹如彗星尾巴一般散开。

我释放出如此张扬的光辉，木人却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看向了别的方向。

在那边是依靠着护网，正准备起身的未由。

「喂！你的对手是——」

「友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月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唉！！」

跟刚才那毫无意义的咆哮不同。

木人以充满愤怒与憎恨的声音喊着未由的名字。

——！

我萌生危机感，向后方喷射光辉，加速冲向木人。

但木人以有违于那庞大身躯的敏捷速度朝未由扑去。

我伸出的牙扑了个空，而木耳的拳头将未由连同护网一并轰飞出屋顶。

木人没有减慢石头，直接与未由一起朝化作树海的地面落下。

「未由！？」

我连忙想要追上去，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你如果要去追她，那我就把爱莉莎直接带走了。这你也无所谓吗？」

我转过身去。不知什么时候，巨大的树干伸出一条粗壮的树枝，就像铺开了一条通向校舍屋顶的路。一个金发少年沿着树枝走来。他缓缓向前，慢慢向我们靠近。

少年身袭镶了边的气派修道服，绿色的眼眸绽放着灿烂的光辉，脸上——浅浅微笑。

「好久不见啊，启介」

少年声音亲切，眼睛里却透着冷酷的光辉，喊出我的名字。

就在此刻，之前将记忆覆盖住的绿藤剥落了。

知道，我知道，我认识他——想起来了！

他是儿童福利院的园长，将鸫带到教会的人物，也是在八朔连大的一连串事件背后暗中出力的罪魁祸首——〈群聚〉的首领！

〈鸟之名〉为〈红顶雄鸡(Vidofnir)〉。我曾独自向他挑战，却无力地被夺去记忆。

我攥紧蓝光包裹的右手，挡在倒下的爱莉莎前面。爱莉莎呻吟着微微睁开了眼睛，但看上去无法立刻动起来。

我必须保护她——。

他说的话，我绝对不能认同。

『时辰一到，爱莉莎就归我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绝不会让你抢走爱莉莎！

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把少年的名字硬挤出来。

「——艾诺克！」

那是不论如何都绝不是输的“敌人”。

3

「怎么样，启介？最后的日常过得还开心吗？」

艾诺克跳下树枝，落到屋顶上问我。但我的内心还没有平静到能够回答他那种问题。

「——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操纵吗？」

所以，我无视艾诺克的提问，单刀直入地问了过去。艾诺克没有不开心，笑了起来。

「是啊，把〈形成界〉碎片交给铃的就是我。那根羽毛里寄宿的名字是〈空座代行者(Dobiel)〉。虔诚寻求着神明的铃的精神，是足以接受其碎片的容器」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让铃被那个怪物吃掉！？」

我粗声吼叫，可艾诺克却不以为然地答道

「因为铃被你们的花言巧语欺骗了，要放弃碎片。所以就让连大吸收了」

「连……大？」

艾诺克的话语中自然而然地混进了异物。我花了几秒钟才理解里其中的意思。

「难道，那个树怪物就是……连大？」

八朔连大——将未由父母赶尽杀绝的人，还曾与〈群聚〉勾结企图暗杀未由。而他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

「我也把天使给了他。他拥有强韧肉体与精神，所以我就把〈夜界支配者(Sraosha)〉的碎片交给了他……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他肉体膨胀臃肿，还丧失了理性」

「所以才会对未由……」

他对我看都不看直接扑向未由的原因算是弄明白了。

「看来是吧，记忆和感情似乎残留了几分。我看着反倒觉得，连大正是靠着对她的执念才能维持着身体。将这座城市异界化的，靠的并不是铃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我们”三个人的力量」

「三个人……？」

能预料到都是指谁，但我还是反问过去。

艾诺克笑容不改，缓缓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启介，我以前没告诉过你此身的名字呢。我体内碎片的名字是〈绿翼宣告者(Jibril)〉」

讲完，艾诺克指向天空中倒生的大叔。

「合我们三人之力，正逐渐将〈形成界〉本身——拥有真命的容器〈乐园守护者(Gabriel)〉具现化……以洗礼后的大地作媒介」

艾诺克向城市边缘看去。那边有曾经的战场——巨大的环形山。没想到消失掉的沙土竟被用于具现天树。

「来吧，现状能理解了吗？〈乐园守护者〉一旦显现，便会成为从内侧撕破〈天牢〉的牙。借由天使破坏障壁，正是〈群聚〉的目标，是我们千年来的夙愿——不过那种事于我而言根本无所谓就是了」

到了这一步，艾诺克却说得事不关己一样。他突然又要讲什么。

校舍周围断断续续地响起地震般的声音。未由和连大可能还在战斗。我很想去帮忙，却不能抽身。我也没有机会去确认不见了的山崎他们是否安安无恙。

「刚才讲的是直至“上代”的〈红顶雄鸡〉所怀的愿望。我对那种事不感兴趣。啊，对了，我还没向爱莉莎好好做自我介绍呢。我是艾诺克·凯特尔，〈群聚〉的首领」

艾诺克目光从我身上转向爱莉莎，讲道。爱莉莎大概之前一直听着我们对话，她露出凶恶的表情慢慢起身。

「你就是〈群聚〉的首领……但你却说对组织的夙愿不感兴趣？」

「是啊，背后的情况一言难尽，总之我跟过去的首领不一样，而且差别是不可推翻的，决定性的。甚至可以说，我即是〈红顶雄鸡〉但又不是〈红顶雄鸡〉」

艾诺克露出怜悯般带着讽刺的苦笑。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还把铃给卷进来！！」

爱莉莎抑制不住怒吼，叫喊起来。

「铃渴望神明，一直在许愿，所以我就把神给了她，绝不是单方面把她军进来。铃不是利用了获得的力量吗？」

「这……」

爱莉莎无言以对。艾诺克对爱莉莎继续说道

「我也一样，只是把〈群聚〉的计划当做手段拿来用罢了。这是为了实现——我的愿望」

「愿望……什么愿望？」

此刻，艾诺克看向了我。

「剔除奇迹的不平等」

他眼神昏黑，黑不见底。我全身冒出鸡皮疙瘩，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是恐惧。

什么情况——刚才的憎恶。

「奇迹的，不平等？」

爱莉莎鹦鹉学舌似地反问。艾诺克笑着转向她

「就是字面意思。我走过的一生挺不幸的，但也就那么不幸，比我不幸的大有人在。但至少，我体验过的不幸能让我对世界绝望透顶。我一直都活在绝望之中。但我很清楚，神是真实存在的」

艾诺克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这倒也算了。神就算存在，不为任何人实现愿望的话倒也公平。但是啊——真就存在着被神所祝福的天选之人啊」

「……你是说魔术师？指的是方舟的我们——」

爱莉莎问道，但艾诺克摇摇头。

「并不，魔术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力量虽大但不是奇迹。我说的天选之人，指的是连命运都能够歪曲，连不幸都能够颠覆。他能在潜意识中将世界引导向自己想啊哟的形式，是真正的魔法师」

「那种人，怎么可能存在……」

「什么不存在！你身边不就是吗！」

艾诺克嘴角一扬，笑了……同时指着我。

「唉……？我？」

我万分茫然。

「没错！启介，你跟名垂历史的英雄是一样的。你是被世界所独爱，以一己之力将根本做不到的事情化作为可能。把偶然拉到自己这边，奇迹般地收获胜利！事实上，迄今为止你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我可不是光靠自己，而是多亏了大家的力量。而且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是我在引发那样的奇迹？」

我迄今为止的战斗全都相当惊险，但我不认为该归结于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

可是艾诺克并没有无话可说，反而清清楚楚地正告道

「就是因为，你跟〈天牢〉连接着」

「——和〈天牢〉？」

我看看自己的右臂。

「这〈物质界(Malkuth)〉如今的支配者不是〈天使王〉，而是〈天牢〉。所以以〈通道〉与〈天牢〉相连的人在潜意识中支配世界法则。〈天使王〉因子持有者们所拥有的力量不过是它的残渣」

我记得听过，〈天使王〉因子的拥有者能让命运成为你自己的同伴。但是，他们一个不剩全都被夺去了生命，没能逃避死亡。活下来的人就只有美橙，而她又是我想拯救的人。但是，有个地方说不通。

「……你等等，不要自说自话。但我也有没能拯救的人(优耶)，哪里全是奇迹了！」

那件事我用不忘不了。要说我能引发奇迹，那为什么那一刻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但艾诺克依旧是那平静的表情。

「因为你当时和〈天牢〉的连接还不深吧，所以有些生命是靠偶然救不下来的。但自从经历同〈天使王〉的战斗，你控制住了〈魔狼〉之后，情况应该就不一样了。你回忆一下吧」

我并不是照艾诺克说的去做，但哈利·莱特事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在脑中闪过。

美橙的手术，奈波市的骚动，连大引发的事件……。

「怎么样？你就算深陷危机，最后还是成功逆转了对吧？你绝对没有变得不幸，对吧？」

我无言以对。

美橙不知能否成功的手术顺利成功了。

在连大的命令之下，冬上被鸫掳走却活了下来。而这多亏了事情即将发生前，冬上很走运地和鸫成为了朋友。

还有……之前的考试。我的直觉准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逃过了亮红灯。

在偶然作用下好转的情况确实很多。但是——

「是又怎样啊！」

爱莉莎喊了起来。

「启介用怎样的力量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说偶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让偶然站在了我们这边，我还要感谢啊！」

听到爱莉莎这么说，我感到内心便轻松了。看来我不知不觉间被艾诺克逼得走投无路了。

但艾诺克叹了口气，说

「——爱莉莎，那是你太善良了。启介的力量原本是属于〈天使王〉的。是〈天牢〉篡夺了他的宝座。奇迹可不是应该一人独占的东西，应该由我们取回来，平分给所有人。你本来也应该属于我们这边吧？一起来匡扶世界的秩序吧」

艾诺克伸出手，伸向爱莉莎。

「别开玩笑了！〈天使王〉的力量我才无所谓！另外，我不许你说启介耍诈！启介他一直在努力，就算遍体鳞伤也没有放弃，拯救了我——拯救了我们！他获得的幸福没有哪一次是轻轻松松！这一路跨越过来每次都艰难无比！！」

面对艾诺克的说辞，爱莉莎寸步不让地喊了过去。

「是吗……你还不明白呢。你还不知道啊——绝望的滋味。所以你才能够容忍启介」

这时，艾诺克的声音变了。就连他在面对爱莉莎时怀含些微温情的眼神都已冷彻。

「哎，这也很正常。因为你之前一直都在被启介拯救。那我就必须让你知道，必须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什么是绝望。不然的话，我们就……没法相互理解！！」

——噼里！

爱莉莎脚下响起怪声音。

「————！？远扬之……」

爱莉莎向后跳开，正要咏唱魔术，但树枝先一步突破混凝土长了出来，裹住了爱莉莎全身。

「爱莉莎！」

我立刻冲过去，想用发动了〈至天之狼星〉的右臂将树扫除。

可是眼角绿光一闪。

之所以能躲过这一击，几乎靠的是本能。我利用肩头喷出光辉的推进力强行向一旁飞，结果我的脖子被锋利的绿色之刃浅浅切开。

「唔……」

我拉开距离重振旗鼓，此时看到艾诺克手里握着一把携带新月形状刀刃的木杖。不，或许用镰刀来形容更为准确。

把爱莉莎缠住的树枝变成了一棵几米高的树。爱莉莎尽管也在奋力挣扎，但毫无挣脱的迹象。

「——狂刀旋风()！！」【】クラツプワール

爱莉莎喊出〈启动语〉施展魔术，然而没有出现你任何变化。

「没用的，爱莉莎。被携带天使之力的东西直接接触，魔术发动会受阻碍。你就在那儿好好看着我和启介之间的战斗吧」

艾诺克抬头看向爱莉莎这样说道，然后摆好镰刀注视着我。

「真亏你躲过了刚才那下，真不愧是与〈天牢〉同化的人。但在这座城市里，〈形成界〉的影响力凌驾于〈天牢〉之上，世界站在了我这边，你输定了。这是躲不过的定局！」

——噼里！

屋顶的地面上裂纹放射。就像拘束爱莉莎的时候一样，树枝也从我脚下袭来。

但只要不是突然偷袭，这招就能够应付。我赶在脚被缠住之前，用蓝色的尖牙剜掉了长出来的树。

现在证实，这招〈至天之狼星〉的攻击能够奏效，不同于当初碰都没能碰到艾诺克的〈贪食魔狼(Devour)〉。现在我右臂之上所显现的是积累了四节咏唱的高阶魔术。

「那么，这招如何？」

艾诺克在范围之外——以完全够不到我的距离挥舞镰刀。但绿色的轨迹残留于空间中，维持镰刀挥舞的速度向我飞来。

那柄不知从哪儿拿出来的镰刀似乎与爱莉莎的剑一样具现了天使之力。用右臂的牙去接招实在太危险了。

作出判断后，我向左侧跳跃。只要拉开距离，躲过非常容易——我误以为是这样。

然而侧腹放射出刺痛。

「——痛！？」

只见制服被撕开一大块，血流出来。刚刚明明完全躲过去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相当刚才的攻击命中，所以飞离的利刃在命中你之前改变了轨迹」

艾诺克若无其事地说道。我露出苦厄的表情回应

「就是那所谓操纵法则的力量吗……」

乌尔特小姐曾说，那是只要在这座城市里便无所不能的力量。这就意味着，我无法躲开攻击。

「没错。你之所以没受致命伤，想必是〈天牢〉加护的作用。也就是说，你那伤便是〈天牢〉与〈形成界〉在此地影响力的差距！」

艾诺克说完，连续挥舞镰刀。

划过空间留下的残影携带着实体，化作利刃向我飞来。

「可恶！」

只要眼睛跟上镰刀的动作，便能够轻易躲避射击路线，然而我的身体却不断受伤。

为了不让魔术因疼痛而消散，我意识向艾诺克集中。

艾诺克不间断地挥舞镰刀，没有留下能让我接近的破绽。我不论怎么躲都会被击中，也想不到打破僵局的办法。

「启介！」

爱莉莎悲痛地叫喊。想必我现在已是遍体鳞伤吧。

伤虽浅，但一次次不断累积，疼痛达到了饱和状态。我真是不知道受伤的部位在哪里。

这样下去毫无胜算……爱莉莎会被夺走！

堪称王牌的〈天使王〉之力不能使用。要是像乌尔特小姐说的那样，爱莉莎被〈天使王〉的灵魂所侵蚀，到时候将无法挽回。决不能把爱莉莎的心交给艾诺克。

只能我来上了。

但眼下要躲避轨道会变化的利刃，人类是做不到的。没错——人类的话。

我在奔跑中眼睛阖上一瞬。我知道这么做在战场上无异于自杀，但反正怎么躲都会命中，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需要的，是非人的东西。

就像曾经屠戮〈群鸫(Thrush Crowd)〉那样，让饥渴充满内心。

那是想要把已经失去的东西，即将缺损的东西，统统都得到手的冲动。怀着不想爱莉莎被夺走的心愿，我将心与〈天牢〉重合，睁开眼睛。

知觉放大。周围的世界变得格外鲜明，飞来的残像之刃清晰地注意掌握，就连藏在屋顶下面的树枝位置都能透过传导的震动来预测。

这是超出人类范畴的感官，是通过与〈高次元存在〉相融合所看到的世界。

我知道这么做会危及自我意识的境界。爱莉莎曾拼命地把险些被〈天牢〉所吞噬的我拉了回来。

但现在，我不要这份力量。不然，我的牙便够不到艾诺克。

我停下脚步，举起右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释放尖牙。右臂发出青白的光辉，肩头溢出的光芒如火焰般喷发。

现在，我就是魔术本身。

我是一匹星狼，朝艾诺克猛冲绝不止步。

轰！！

肩头的光芒爆发，让我的身体化作流星。

艾诺克的身影寄宿逼近，同时许多利刃向我袭来，势要将我千刀万剐。

但它们的动作我却了如指掌。

我以最小幅度的动作钻过利刃的缝隙，就连避开瞬间变化方向的刀刃也在命中的千钧一发之际加速甩开。

我确信利刃已经击不中我。世界——〈天牢〉的感官如实地告诉了我这一点。

「什——」

艾诺克脸上终于闪现动摇。面对逼近眼前的我，他直接挥下新月状的镰刀。

但在加速的意识中，他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不留情，以杀了他的决心，以要将他身体中心挖个大洞的决心挥出尖牙。

可能由于自我的境界发生了摇摆，我丝毫没有迟疑。

绽放蓝光的狼牙刺穿艾诺克的左胸。

——嗙！！

然而在那瞬间，缭绕在我右臂的光芒粉碎四散。

「什……？」

在眼前，我的右手撕破了艾诺克的修道服，陷进他的胸口。

但是，〈至天之狼星〉的牙已不存在。艾诺克紧紧抓住变回了脆弱人类身体的我的右臂。

「……令人吃惊啊，启介。竟然让自己与〈天牢〉同化，抵消了我的法则干涉，真的令我大吃一惊」

艾诺克在极近的距离凝视我的眼睛。

「为什……么……」

我难以置信地发出呻吟。右臂被抓住的现在，我连逃都逃不了。

「很简单啊，你的魔术企图对我进行干涉，结果反被打消了。就这么简单」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乌尔特小姐曾说，一旦吃了接近魔法领域的高阶魔术攻击，就算天使五不能安然无恙。〈至天之狼星〉毫无疑问是高阶魔术却完全不奏效，现实跟乌尔特小姐说法根本不一样。何况，对方还不是天神本身，还只是寄宿了天使碎片的人类。

「——启介，就跟刚才说的一样。事物背后暗藏着本质，就如同我与〈红顶雄鸡〉不同，你也并非英雄……我们身上所寄宿的天使与你相像中的略有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告诉你也无妨，但反正已经也与你无关了，还是不白费唇舌了」

艾诺克说完，绿色的眼眸中亮起昏黑的光辉。

「好了启介，英雄过家家到此结束」

——唰！

我的身体传来一阵冲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摇摇晃晃离开艾诺克跟前，跌坐在地。

奇怪？我为什么能离开艾诺克了？

我的右臂明明被他抓着，我不可能跌坐到地上。

事实上，右臂仍旧被艾诺克抓着。只有右臂——被抓着。

嘀嗒、嘀嗒……艾诺克的新月镰刀上滴着血。

「啊……啊……」

我，明白过来了。我伸出左手，惶恐不安地摸了摸右肩。

没了……没了！

本应该连着肩头的右臂，没了——根本摸不着了。不，右臂还在，就抓在艾诺克手里。

「不要啊啊啊啊！！」

发出惨叫的人是爱莉莎。这声尖叫把我拉回现实，剧痛直贯头顶。

「噶……呜……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受不住，嘴里漏出痛苦的呻吟。

血从捂着右肩的左手缝隙中往外溢出，在我脚下形成血泊。

「——这样一来，你就是个平凡的普通人了。我的镰刀斩断了将你的〈魔狼〉连同〈通道〉一起斩断了。真是太好了，你终于从肆意扭曲命运的罪孽中得到解放了。罪孽深重的英雄已经不存在了」

说完，艾诺克像对待垃圾一样把我的右臂随手一扔，滚落的右臂停在连大砸出的大洞旁。艾诺克盯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还以为离开了宿主，〈魔狼〉就会具现化……看来并非如此啊。要是此刻就在这里出现，就能省下不少功夫了」

艾诺克也没多遗憾地嘟哝之后，俯视捂着右肩的我。

「……放着不管，你也会失血而死。帮你堵住伤口也不是不行——爱莉莎，你要怎么办？」

他没有问我，而是向被树拘束的爱莉莎问去。

「还要怎么办！快给启介疗伤啊！启介会死的！！」

「是吗……你就那么希望给他疗伤吗？既然如此，当你失去这份希望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绝望了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在这儿等他死吧」

「什……」

艾诺克离开我身旁，靠在护网上。

「不、不要啊！救救启介啊！求你了！求求你了啊！！」

我维系着模糊的意识，搂着变冷的身体，听着爱莉莎的声音。

啊啊……我竟让爱莉莎为我求饶了。

应该是我来拯救爱莉莎才对啊，怎么能让她为我担心呢。

我还要把铃也平安无事地从连大手中夺回来……我必须赶紧去帮未由……我还得确认大家是否平安……哪有空躺在这种地方睡觉啊！

我把不断消散的力量硬挤出来，想要强行起身。

艾诺看看到这样的我，露出怜悯的表情。

「启介，你搞清楚吧。你已经没有特别的力量了，就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幸福的结局可不讲什么约定俗成。你就连哪怕一个珍视的人都保护不住，就是一个被世界玩弄的渺小人——」

可艾诺克的话没能讲完。因为，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他。

「修拉，代理咏唱——流转星龙(L?vateinn Milky-way)！！」

屋顶的地面被掀飞，白光吞没艾诺克。

那白光化作直达天际的光柱，贯穿天树的根，吹散云层。光芒消失之时，屋顶被打开了第二个大洞。散落在周围的碎瓦砾竟无视重力飘了起来。

我明确地感受到，世界正被一个巨大的气息所改换，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颤。

那威压感无比惊人。某种庞然大物从洞底现身。

他拥有纯白的大翼、青蓝的身躯、长长的脖子、金色的角，以及闪耀璀璨光芒的苍蓝眼睛——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生物，我却张口就能说出形容他的词汇。

——龙。

除此持外，没有其他词能够形容他。

「难道阿姨……使用了召唤(Summon)！？」

爱莉莎似是惨叫地大叫出来。召唤，以自身为媒介将〈高次元存在〉具现化的魔术，直至自己生命燃烧殆尽才能停下，是最终手段。

除了爱莉莎，大概就只有乌尔特小姐能使用那个魔术。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龙……星龙在号啼。他向天空展开翅膀，金色的羽毛像雪花般飞舞。

星龙以无视重量一般的动作浮起来，向水塔上转移。看来星龙的周围变成了无重力空间。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我也循着看去，只见巨树的树枝上是艾诺克的身影。他身上的修道服到处都被烧焦，但本人似乎没有受伤。

「——方舟的魔术师吗，够果决啊」

星龙朝着艾诺克再次释放白耀的吐息。

一瞬间，艾诺克所在的巨树被轰飞了一半。

「但是啊！」

绿色的轨迹将白光一分为二，艾诺克举着新月镰刀，从光芒的缝隙中向星龙落去。

「这样还是——不够看啊！！」

镰光一闪。

星龙的一边翅膀被斩断，变回了光。

「噜嗷嗷嗷嗷嗷！」

星龙大概感到了疼痛，发出嘶叫。他巨大的身躯顿时落到水塔上，飘浮着的瓦砾也落到地上。此刻我明白过来，星龙改写的世界被“矫正”了。

「覆盖这座城市的法则可那么松懈，岂会被区区一只〈高阶存在〉所扰乱。另外，这只星龙——跟〈红顶雄鸡〉记忆中的比起来好像小很多呢」

落到屋顶上的艾诺克将镰刀向天空高举。

随后，遥远上方的天树——像翅膀一样左右分开的枝叶闪耀光辉。

强烈的不祥预感向我袭来，令浑身汗毛倒竖。

「乌尔特、小姐……快逃！」

我大量失血颤抖不止，但强行挤出声音喊了过去。

可是星龙失去了半边翅膀，还被重力所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

「——毁灭吧」

艾诺克挥下镰刀。同时，无数绿色的光芒自天树倾泻而下，在半空中汇成一支箭。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释放闪耀金光的吐息去迎击落下的绿色箭矢。剧烈碰撞产生强烈的冲击波，暴风把我推到了屋顶边缘。

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是赌上一切的一击。

金色光芒与绿色箭矢剧烈碰撞，光芒分解了箭矢。但天树倾注的光瞬间复原了原本快要消失的箭矢，结果反而冲破了星龙的吐息。

一道光自天空直贯大地。绿色箭矢深深地击穿了星龙的身体。

「噜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星龙发出似是临死惨叫的哀嚎，被钉在了屋顶上。星龙全身失去力量，瘫软在地。

「阿姨？阿姨！？」

爱莉莎喊过去，但星龙还是一动不动。

「——没用的，星龙已经被法则之箭涉川，不用多久就会化作尘埃」

艾诺克冷彻地宣告，然后从屋顶上俯瞰树海。

「那边似乎也结束了呢」

随着这句话，大地剧烈摇晃。某种东西从校舍下面一跃而起，接着阴影罩在站不起来的我头上。

树巨人落在了艾诺克身旁。已经破破烂烂的屋顶在那冲击之下进一步碎裂崩塌。

「未……由……！」

我话都说不清楚的嘴，呼喊她的名字。

那里有个制服被血染得鲜红，脚扭向诡异的方向，胳膊也被撕碎的人。但她毫无疑问就是友月未由，是我绝不能失去的人。

「未由……未由！？」

爱莉莎哭着呼喊已经一动不动的少女。可是少女没有反应，甚至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我放弃捂住伤口，用左臂支撑身体，向抖个不停的脚下注入力量，站起身来。

「这种情况下，你什么也做不到，启介。已经不再是英雄的你无法推翻不幸」

艾诺克愣愣地对我说。

「…………」

我不回答。我没有余力去反驳。我咬紧牙关，将全部力量用在一个目标之上。

不松手，不松手，决不松手。

没有力量？我当然知道。

不是英雄？还用得着你说。

但是——但是——。

跟这些，跟这一切，都没关系。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再度离我而去，我要动起来。只为这一个目的，我要前行。

手段过程什么都可以。

我只要坚持自我就行了。

艾诺克不悦地颦蹙起来。

「——你真碍眼。够了，我不等了。连大，快收拾了」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连大似是回应艾诺克一般放声咆哮，并将大树干一般的粗壮手臂高高举起。

我没有方法躲避，也没有方法对抗。

但我紧紧握住左手，紧紧盯着落下的拳头。

夺走？你要从我身边夺走？夺走未由吗？

「爱莉莎，你睁大眼睛看好了。这就是绝望，这就是绝望啊！」

艾诺克愉快地笑起来。他的声音中充满欢喜。

要从我身边，把爱莉莎夺走吗？要把我从爱莉莎身边夺走吗？

不要。我死也不要。

空虚竟是这么悲伤，这么痛苦。

「启介！！」

想要守护的人叫了起来，不愿不被夺走的人喊了过来。

所以，我要战斗。

用我渺小的，脆弱的凡人的前头——挑战神一般的存在。

一开始我就知道结果。但我这个人，只能那么去做。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随着叫喊挤出余下的力气，高高举起左拳。

所有力量都将燃尽，感官逐渐消散切断。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全都转变为挥出这一拳所用的燃料。

眼前突然暗了下去。

自己发出的吼叫也听不到了。

铁锈般的血腥味消失无踪。

伤口的疼痛，失血的寒意，也感觉不到。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拳头有没有够到。

但就算丧失五感，心依然没有磨灭。

这份情感还在此处，这就是最后的力量。

牵过的手，许下的诺言，缔结的牵绊。

爱莉莎笑起来的神情，紧紧拥抱时的温暖。

——我，不愿失去啊啊啊啊啊！！

我将情感释放，令它爆发。

这就是我的一切，这就是我的全部力量。

之后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我……这一轮廓。

我的心中，已然空无一物——。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但是，空虚的内心中有咆哮在轰鸣。听觉应该已经断掉了才对。

这是，星龙的……。

可我就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渐渐沉向自己已然空荡荡的内侧。

我有没有把拳头挥到最后呢。

有没有能够……抓到什么东西呢。

我一无所知，我——我————。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终章〗

——传来了，声音。

是笛声。

我认识，那是非常熟悉的旋律。

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一直练习的曲目的原型——

〈野原之笛(Lilac)〉。

小山上奏响了风魔术。

那是爱莉莎曾唱给我听过的声音。

……好美的曲子。

我的感想和那时一样。

『——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夸奖，很开心呢』

我想起爱莉莎的笑容和声音。

但是，我看不到。我的周围只有深邃的黑暗。

笛声也渐渐变小。

等等！

我的叫声也消融于黑暗之中。我想去追赶，但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儿。我想伸手，却连自己的身影都找不到。

但是，渐渐乐曲的旋律似是幻化出形态，黑暗中飘起了摇摆的金色丝线。

我拼命地朝那边过去。

我自己都不知道身体是不是在动。

但都没关系，我伸出了手。尽管连感官都消失了，但我祈祷至少让情感传达过去。

我不知道能否传达。

但在一瞬，金色丝线释放出强烈的光芒。

『——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

声音又响了起来。是充满自信的，爱莉莎的声音。

『因为，迄今为止都是这样啦』

光变大，将我包裹。

好耀眼。

那光实在——太耀眼了。

「唔……」

感受到强光照在眼皮上，我睁开眼睛。

我看到淡黄色的天花板。我明白，这是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附近的墙上有窗户，刺眼的阳光从那里洒了进来。

我的身体被柔软的触感包裹着。看来我正躺在床上。

我本想用胳膊支着坐起来，然而能动的只有左手。

右手——连感觉都没有。

「啊……」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我用左手摸了摸右肩，上面缠着绷带。然后，本应该延伸出啦跌右臂却并不存在。

这是最为明确的证据……我苏醒前的记忆并不是梦。

意识到后，伤口突然剧烈作痛。

「——！！」

我用左手撑起上半身。拜强烈的疼痛所赐，这下彻底醒了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躺在床上？后来怎么样了？

我脑子里充满疑问，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寻找答案。

这里还摆着两张床，两张床上都有人——。

「啊、啊……」

我下床站了起来。可能因为贫血，感到猛烈地眩晕与头痛。

可是我顾不上这些，向躺在床上的二人走近过去。

「未由……乌尔特小姐……」

我喊出，名字。喊了睡着的她们的名字。

最后看到未由时，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现在她毫发无损，静静地呼吸着。

乌尔特小姐身上的绷带比我还多。她召唤了〈流转星龙〉，本应被艾诺克的攻击所毁灭了才对……但现在还活着。

太好了……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得救了，现在只为她们的平安而开心。

我再度观察房间。

地上铺着地毯，不过房间似乎是石头材质。从我刚刚睡的床旁边的窗户望去，能看到蓝蓝的天空和大海。我走近之后向下看去，是一片绿油油的密林与白色的沙滩。

「什么地方啊……这里是——」

我愣愣地嘀咕起来。可是，我对这里似曾相识。为什么呢？明明我从未到过这种南国一般的地方。

但我将疑问先放到一边，向房门走去。

我得去找。

因为这里只有未由和乌尔特小姐，因为之前在那里的不止她们两个。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还有由衣都在屋顶崩塌后不见踪影。可是房间里没有他们的踪影。

而且，而且——。

心在咯吱作响。

我紧紧攥住左手。

门是木制的，轻轻一推就开了。看来也没上锁。

离开房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房门在走廊两侧整齐规律地排列着。

可能是石制的关系，空气冷飕飕的，迈出去的脚下甚至感到冰冷。我这才发觉，我现在打着赤脚。

我东倒西歪地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确认。所有房间的内装都跟我刚才所在的房间相似，但都没有人。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啊！爱莉莎！

我在心中呐喊。

最后我到了走廊尽头，发现了向上下延伸的楼梯。

我不知道该走哪边，犹豫了。

就在这时，楼下有人经过。

那人穿着黑白基调的法衣。我对那富有特征的几何学图案印象深刻。

「——！！」

我毫不犹豫地充下楼梯。我向下，向下，朝着拖着影子往前走的按个人。因为少了右臂的缘故，我难以保持平衡，好几次险些摔倒，而我每次都靠向墙壁调整呼吸。

大概下了三层楼，台阶到了头，我来到一个广阔的空间。

这里仿佛是中世纪的城堡，眼前则是一个大得能够举办舞会的大厅。

大厅边上有敞开的巨大门扉，耀眼的光芒从那里洒了进来。看来那里通向外面。

我在那出口又看到了影子。那逆光之下的人影，与我正在找的人非常相似。

「爱莉莎！！」

我喊着这个名字，冲向门外——冲进了光芒之中。外面好亮，我闪到了眼睛。

「小爱莉莎可不在这里」

染尘白色的景色里响起了声音。

「但是——那个声音……」

我听到的是爱莉莎的声音。那就是我想要听到的声音。

「不哦，你弄错了。看清楚吧」

随即我眼睛适应过来。

世界恢复色彩，我眼前的存在逐渐鲜明。

所形成的轮廓并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白砂之上出现了两个黑影。

其中一个是以坐着的姿势俯视着我，身高约两米的巨狼。另一个是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少女。

那狼的毛皮一如黑夜本身一般漆黑，脖子上戴着反射银光的项圈，眼睛释放着蓝光。

然后少女穿着和爱莉莎同样的法衣。她的面庞也跟爱莉莎如出一辙。但是，她的头发不是金色，而是黑色，年龄看上去也比爱莉莎要小一些。

「你是……谁」

我疑惑地问道。

「修拉就是修拉，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自称修拉的少女飘在空中，搂住黑狼的脖子。

「这孩子是谁，不用问也知道吧？」

巨大的狼用那蓝眼睛笔直注视着我。

黑色的体毛，银制的项圈……尽管大小不同，但我能联想到那个名字。

我咽了口唾液。

「你是……由衣吗？」

战战兢兢地问了过去。

然后，黑狼对我点点头。

我脑子里响起声音，响起带着悲伤的声音。

『嗯，我是由衣。然后这里是方舟——哥哥』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后记〗

晚上好，我是司。

此刻应该是上上或者中午了，但我还是要说「晚上好」。

至于为什么是「晚上好」……说来话长。不，这其实无关紧要。

其实我是在努力不让开篇问候语重复。

回顾之前的问候语——第一册是「初次见面」，第二册是「好久不见」，第三册是「您好」，第四册是「你好」，第五册是「新年快乐」，第六册是「您好」，第七册是「好久不见」，第八册是「你好」……就是这样。

哎……一看就知道了，第六册之后就开始重复了呢……

是的，我其实在第六册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

根本不值得说得那么趾高气昂，我觉得五册一段落也好吧，就妥协了。

但是——准备写这一册的后记时我忽然意识到，我想要循环使用问候语，但「初次见面」和「新年快了」却用不了。都到第九册了，肯定是一直追这个系列的老读者居多，而且现在又不是正月。另外，距离上册的时间又太短，「好久不见」也被封印了。于是可用的选项就只剩下了「您好」或「你好」……。

同样的招呼语让我用三次我还是挺抵触的。虽说我一度抛弃了拘泥……可我还是有些事不愿退让。

综上所述，于是就成了「晚上好」。反正写这篇后记的现在就是晚上，「您好」就行的话「晚上好」怎么就不行？就是这种九丹的思路。其实我也想过「哈啰～」「嗨早～」「bonjour」等候选，但我还不太敢讲的这么随便。

如果觉得不对劲，可能把后记放到晚上读可能会好一点。

不过我感觉，书读完的时候多数就是在晚上，所以我偷偷指望「晚上好」比「您好」更靠谱。这也可能可能只是我个人经验吧。

——总觉得讲了很多没营养的废话呢（倒不如说写了这种东西以后还要怎么打招呼啊。总之先把锅全甩给未来的我好了）。

真对不起，后记通篇都是废话。不过像这样写后记也已经是第九次了。然后下一次，册数终于要到两位数——这是第一册问世时根本没想到的。

以全系列的起承转合来讲，这本第九册是切入「转」的一册。因此，故事给人的感觉可能与之前有一些不同，但转的后面肯定是一片正常走下去所达到不了的地方。我自己也在摸索，还希望各位读者朋友无比看一看那片景色。

剩下的行数已经不多了，下面是致谢。

近卫乙嗣先生，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您的插画为角色们注入了生命，为许许多多的角色赋予了形象，我无以为谢。我怀着激动的心情，期待看到您下一次的插画。

责编M老师，谢谢您这次也给了我精准的建议。上一册时听闻您住院把我吓了一跳，能得到您毫不客气毫不妥协的建议，我真心松了口气。当然，实际上如何体现您指出的地方令我绞尽脑汁，苦不堪言，而这却又令我倍感安心。

然后现在，我向拿起这本书，阅读这篇文章的您致以最大级的感谢。

那么下次再见。

第九卷 结束的宴会与绿翼的宣告者 插图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轻小说难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咻啦咻啦，咻啦咻啦。

绿色的叶片天空中飘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自扎根于天际的大树上飘落，落在混凝土材质毫无生机的城市里越积越多，绿色将冰冷的灰色覆盖，隐没。

如血管般遍布城市的道路，明灭的信号灯，架在河上的窄桥，停车场中停靠的车辆——这一切都逐渐，缓缓地，缓缓地染成绿色。

坐落于小城一角的学园校舍也不例外，逐渐被绿色所埋没。金发少年——艾诺克·凯特尔站在校舍屋顶上。绿色的叶子同样飘落在他头上，肩上。叶片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飘落，但绝不停息。

我从距离艾诺克数米高的地方，只是呆呆地看着被绿色所侵蚀的景色。我身体被树枝缠住，动弹不得。

艾诺克的身旁，是“他”本应在的地方。而那里铺开一片血泊。那刺眼的鲜红色上面，也落下了绿色的叶子。

「启……介，在哪儿？」

我无意识地嘟哝起来。但艾诺克好像听到了声音，抬头朝我看过来。他抖落积在金色头发与白色修道服上的叶子，那绿色的眼眸朝我射来。

「他，不在这里喔」

艾诺克用平淡的口吻，直白地陈述事实。

他说的没错，我要找的人不在校舍的屋顶上。屋顶上开了个大洞，到处都是龟裂，护网也松脱了。这随时垮掉都不奇怪的屋顶上，只有艾诺克和我，以及倒在艾诺克身边的树巨人。

阿姨变身星龙，却被绿色的箭试穿。未由倒在了血泊里。启介右臂被斩断，就在要被杀掉的千钧一发之际……都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的三个人，全都不见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唯独一件事非常确定。我的表情扭曲起来，咬紧了臼齿。艾诺克看着这样的我，静静地说

「没错，你——爱莉莎没有得救。启介没有救下爱莉莎」

呜咽快从喉咙里漏出来，但我拼命忍了下去。但是，冷冰冰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心如刀绞。

明明启介他们说不定已经逃掉了。

随着刺眼的光芒，我听到兴隆的咆哮，随即他们消失无踪。所以，他们很可能还活着。

然而……然而为什么——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很伤心对吧，爱莉莎」

艾诺克移开目光，轻声低语。

伤心？我在伤心吗？

这股心情我形容不出来。

只知道心作痛地颤抖起来。

本来有个英雄，不论多大的困难都能跨越，不论多强的敌人都能打倒。

他总是拯救我，为我实现愿望。

但是，但是……那样的天经地义，已经结束了。

就如同这日常突然崩溃，心中的天经地义竟如此轻易地分崩离析。

我面对眼前的现实，俯瞰没有他的风景。

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啊……。

我终于明白过来。

启介……启介他……。

——输了。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第一章 关上的乐园，透来的面影〗

1

感觉就像还在梦里，严重缺乏现实感。

火辣辣的艳阳把世界染成白色，远远传来涛声。赤裸的脚底是细砂的触感。高耸的古城堡吹下来风，周围的丛林飘来植物的气味。

一匹黑狼背对着这一切，迈着静静的脚步远去。酷似爱莉莎的半透明少女抓着狼的脖子，浮游着。

难以保持平衡的身体，剧烈作痛的右肩，间隔一定时间就会袭来的眩晕。

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在做什么？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迷失了方向。

又或许，真的晕过去了十几秒钟。

回过神来，狼与少女的身影变得非常小。

那是——谁来着。

我问自己，思考了一会儿，回忆起来。

没错，她们已经做过了自我介绍。

与爱莉莎如出一辙的黑发少女告诉过我，她叫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巨大的黑狼说过自己是由衣，这里是〈方舟〉。

……由衣？

远见、由衣。我的、妹妹。

那只狼，是由衣吗？

是穿着蓝色连衣裙，摆着马尾辫欢笑的由衣吗？

由衣确实变成了狼的形态，但那时候是能够轻易抱起来的幼狼的姿态。迄今为止，她从没有变过那么巨大的狼。

啊，我刚才大概去想了同样的事情。

但我想不通，无法正常运转的脑子已经放弃了思考。

又是一阵眩晕。

眼前是通向丛林的白砂小路，狼与少女走在上面慢慢消失。由衣，从视野中消失。

她这是上哪儿去？这样下去会跟丢的。

「由……衣……由衣！」

我大喊，追上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非常嘶哑，脚奋力蹬地却在沙上一滑。

摔倒之后我连忙又站起来，死死追寻那漆黑的身影。

一踏进丛林间的小路，有股湿度顿时升高的感觉。呛人的植物气息扑面而来。

视野捕捉到黑狼与少女的身影，于是我再次叫喊。

「由衣，等等我！」

可是狼——由衣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只有空中飘浮的半透明少女朝我转过头来，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

由衣为什么不肯停下脚步呢？为什么不对我讲清楚，转身就走呢？

是没听到我的声音吗？

这不可能。因为那个自称修拉的少女朝我看了过来。

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回应我？

由衣的脚步绝对不算快，但我无法锁短距离。

眩晕变得严重，跑步跑不成直线……不对，是连跑都跑不动，只是连滚带爬慢吞吞地往前挪。每当我强行施力驱动身体，右肩便剧烈作痛。

继续喊过去之后，意识差点断掉，我便死死咬紧牙关，把精力集中在迈腿上。

最后，丛林那头出现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半球状穹顶物体。

我觉得它似曾相识，但现在没有余力去抽取记忆。

小路在丛林中蛇形，最后的尽头便是那个穹顶物体。

狼到达半球前面后总算停了下来。半透明少女从狼身上离开，轻轻触碰穹顶，随即墙壁上打开一个漆黑的洞口。

少女以浮游状态进到里面，消失不见。狼也——由衣也准备跟在后面。

不行，不能让她去。

不祥的预感在全身上下放射开来。

可是我和由衣之间的距离那么远，根本无法拉近。

伸手也够不着，跑过去也来不及。

所以，我只能喊过去。我把肺里的空气挤了出去

「——由衣——————！！」

视野发白，天旋地转般的眩晕袭来。身体传来一阵剧烈冲击，嘴里有沙子的触感。

我明白过来，原来我倒下去了。但我勉强忍耐住唯独没让意识断绝，把脸抬了起来。

由衣停了下来。

她终于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停下了即将进入黑色洞口的前足。

她转动脖子，那蓝变星一般的眼睛朝我看来。我的脑中响起了声音。

『没事的哥哥。后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这番话是在鼓励我，然而却透着一缕悲伤的音色。

可是我来不及反问，由衣终于还是进到了黑色的洞口中。

黑色体毛与黑暗交融，变得难以分辨，最后洞口被白色的墙壁所覆盖。

我明白，我的声音都已经传递不过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在心中大喊。

我一步都挪不动了，连爬向穷地的力气都没有了。眩晕与疼痛早已超过了极限。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过身，仰对天空。

这真的是现实梦？觉得告诉我这是梦反倒更有说服力。

蓝蓝的天空上飘着云。

哪怕定睛去看，云的形状也没有丝毫变化，就像画在天空中图画一般，不自然地静止不动。

由衣说，这里是〈方舟〉。

我曾共享过爱莉莎过去的梦，似是见过从〈方舟〉看到的天空。

但那并不是这样的天空。云像飞一般流逝，不曾如这般停止。

这里果真可能是梦境。

维系意识的意志力也到了极限，我闭上眼睛。

既然这是梦，我下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应该就会回到现实吧。

现实？

那究竟是——怎样的东西来着？

我所坠入的地方是一片黑暗，这里充斥着如脉动般定期袭来的疼痛以及似是全身溶化掉一般的严重倦怠感。

这里是现实吗？我不知道。我还想不起来。

但我感觉到，现实近似于这种东西，就是如此令人痛苦不堪的地方。

黑暗中充斥的痛苦将我勒紧，撕裂。

心被痛楚搅碎后，绝对又趁虚而入，领我的意识更加涣散。我意识到这股倦怠感是危险的东西，但我无力逃脱。

但这个时候，某种温暖的东西流了进来。不对，它何止是温暖，简直是火热，蕴含着惊人的热量。

痛楚与倦怠变得灼热，烧成灰烬。黑暗消融，染成夕阳般的红色。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声音。那个声音在心中激荡。

已经不痛了，已经不痛了————所以，睁开眼睛吧。

我撑起眼皮。流进我体内的热量给了我睁开眼的力气。

此刻出现在严重的，不是闭上眼前看到的静止天空。取而代之，视野被少女的脸所占据。及肩的整齐黑发，犹如瓷器的白皙肌肤，人偶般端正的脸庞。她是我熟知的女孩。

……未由？

我想呼喊那个名字，却发觉喊不出来。我的嘴被未由的唇塞住。

嘴里是湿滑的触感与铁的味道。我认识，那是血的味道，是和未由接吻的味道。

相触的嘴唇好软，好烫。我以为这也是梦，但眼前的未由是那么清晰。

那么，这是现实吗……？

我心跳加速，感觉脸变烫了。

未由闭着眼睛，但好像发觉我已经醒来，脸离开后看着我。

「太好了……醒过来了」

红色的液滴从未由嘴角滑落。她的眼睛也落下泪水，脸颊上留下了透明的轨迹。

她的脸上不是羞涩，只有拼命的神色。看到这样的表情，我内心的兴奋收敛下去。

「未由，这到底是……」

我刚一问她便神色黯然，似是有什么想不开。因为未由从面前离开，后面的天空显露出来。天空中贴着不动的云——。

放眼周围，只见郁郁葱葱的丛林与白砂，然后远处有个大大的穹顶物体。这景色与我失去意识前几乎一样，唯独日照变弱，似乎因为这里在树荫底下。大概是未由把我搬过来的吧。我脑袋下面传来柔软的触感，看来她正在给我做膝枕。她现在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朴素的淡黄色长袍。

「对不起，启介同学。我……让你喝了血」

未由向我坦白，口吻中透出几分后悔。

「为什么……？」

我的嘴里的确残留着血的味道，应该是未由嘴对嘴把血喂给了我。

「嗯……启介同学看上去非常痛苦……完全醒不过来……手臂也是，那样的状态……我看着实在不忍心……」

未由用颤抖的话音这样说道。

她恐怕十分混乱，说的话不得要领，但我从中掌握到唯一的“事实”。

啊，是这样啊。果然不在了啊，我的——〈魔狼(Fenrir)〉。

「我不会用治愈外商的魔术……只想哪怕抑制住疼痛也好，便试图用“支配”来缓和痛苦……」

「支配……」

想起来了，由月家的血拥有那样的力量，那是以血液为媒介支配他人的力量。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对启介同学使用这种力量……但实在想不到其他办法……」

「——不用在意。谢谢你，疼痛减轻很多了」

未由看上去那么悲伤，我抬起左手去摸她的脸颊。

柔嫩的肌肤好温暖，泪水也并不冰冷。

「那就好……但是，这只是类似于暗示的东西，不能真的治愈损伤。右臂也……长不回去了。启介同学，发生了什么事？你浑身缠满了绷带……我……我完全不明白……你不会就这样，死掉的吧？」

未由紧紧握住我的左手，对我问。

「我没事……大概不会死的。好像有人给我包扎过，已经不流血了」

尽管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情一大堆，但总之先说明了自己的状况，让未由冷静下来。

「真、的？」

未由用两手包住的我的手，紧抓住不放一般反问我。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之后，对她问

「未由，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里与我们之前所躺在的古城堡之间有着相当远的距离。我在城堡的那个房间里醒来时，未由还在沉睡。

「啊……其实……我、明明还在战斗才对，回过神来已经在床上了……身旁海水这遍体鳞伤的乌尔特小姐……我弄不明白了……于是去找有没有其他人，就出去了……然后在沙滩上循着足迹寻找……然后就发现启介同学——」

讲到这里，未由又开始呜咽。

「发现启介同学……那个、样子——」

我手攥得更紧，未由艰难地挤出声音般说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对不起吓到你了。其实我也一样，我醒来时和你在同一个房间，然后到了外面发现与爱莉莎很像的女孩还有由衣——」

讲到这里，我清晰地回忆起意识断绝前的事情。

「……未由，能不能搀我一下？我一个人很难站起来」

「嗯，没关系」

未由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之后，把我的手绕到她的背后。我在她的帮助下起身，用左臂紧紧抓住她的肩膀站了起来。

又有一阵轻度的眩晕袭来，但我忍了过去，指向路前方的白色大型穹顶物体。

「请把我……带到那里」

未由点点头，迈出脚步。她也和我一样打着赤脚。

我循着砂上留下的足迹——由衣化作黑狼后的足迹，抵达了穹顶的墙根。

「——她们就是进到了这个里面」

我呢喃着用手触碰墙壁。墙壁传来的触感既不冷也不暖，既不粗涩也不光滑，很是神奇。那里明明有墙壁，触感却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它就像是“无”固态化一般，难以用言语来形容，只是一道将内与外分隔开来的境界。

「唉……谁进去了？」

身旁的未由向我看过来。

「一个自称修拉的女孩，还有……由衣」

「由衣……她在这个里面吗？」

「……应该是」

如果我睡死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们没出来，应该就是这样。

「这个，是什么呢……」

未由也摸了摸壁面，感到困惑。

我现在能够回答这个提问。记忆的抽屉已经顺利打开。我曾见过这个东西。当时爱莉莎与〈天使王(Metatron)〉同化，我潜入她的精神中时目睹了〈方舟〉。就是那时的情景。

「……我认为，是〈箱庭(Garden)〉」

「箱庭……那是什么？」

「应该是爱莉莎的家人居住的地方。也是〈方舟〉的中心部」

「中心部？这里——是〈方舟〉吗？」

未由惊讶地张大双眼。

也对，没有要素能让未由推断出这里就是〈方舟〉。我也一样，要不是由衣对我那么说，我肯定也不敢确定。

「是啊，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方舟〉」

「为什么……？我们在学园——同突然冒出来的树怪战斗——」

未由百思不得其解，按住额头。

「我也不明白我们会什么会在〈方舟〉。由衣她们没做任何解释就进到这里面去了……」

我紧紧握住触碰墙壁的手。

由衣她到底为什么——

「我们，进不去吗？」

未由摸着穹顶的壁面问。

「……由衣进去的时候打开了一个洞，一进去洞就关闭了。我想现在应该进不去」

记得爱莉莎也没被同意进去过。那里的封锁就是这么森严。恐怕也没有其他入口。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这样下去还是一无所知啊」

未由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

「也对……能给我们解释情况的人就只有乌尔特小姐了，可是——」

想起她躺在床上，浑身打着绷带的样子。伤的那么重，肯定没办法立刻醒来吧。未由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愁容满面。

「那么，我们等乌尔特小姐醒来吗？或者……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人？」

其他人……这是个唤醒希望的提议。

说不定这里不只有〈方舟〉的居民，我们之外的同伴们也被送到了这里。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还有——。

但当我脑海中浮现出爱莉莎的面庞时，修拉那句『小爱莉莎可不在这里』一闪而过。

「启介同学？你怎么了？」

未由担心地盯着我。

「……啊，没什么。你说得对，我们找找还没有没其他人吧」

我强行挤出笑容，这样答道。

爱莉莎不在？真的吗？那么，她此刻身在何处呢——

我不愿去想，我的心拒绝去想象。

所以，我要寻找。

包括寻找已被告知不在这里的人。

2

沙、沙——。

脚后跟踩在砂上，脚尖把砂踢开，两个人脚步声以规整的节奏响着。

周围静悄悄，耳朵里只能听到丛林那边枝叶在风中摇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那篇绿色的深处既没有鸟儿的鸣啼，也没有野兽的叫声。

我和未由转过身去，背对〈箱庭〉，沿来时的路折返。未由紧紧支撑着我绕到她颈后的左臂。也多亏这样，我尽管脚下还是有些不稳，但再没有摔倒。通过肌肤相互接触的部分感受着未由的体温，眩晕感也不再靠近了。

多亏了未由，右肩的未由缓和了许多，我能勉强保持住不晕过去。

我们没有交谈，但未由时不时地朝我看，向我投来关心的目光。

——启介同学，要不要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回望未由。

「……？」

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看来那是幻听。

「啊，那个，我没事」

但我一不留神说了出来。回答幻听的提问又有什么用呢？然而未由似是放下心来，表情也不那么紧张了，就好像听到了最想听到的话语。

我感到疑惑，再次面朝前方。

——启介同学，话说……你对刚才的接吻怎么看呢？

又听到了。明明耳朵没听到，未由的声音却好像直接在心里响起来。

连续两次的话实在没办法当成是幻听。我用余光窥视未由的态度，结果突然四目交汇。未由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目光。

这难道说……不，不会吧——

还是先确认比较好。

「我说未由。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接吻的事？」

「诶！？没、没有啊……才、才没想那种事……」

未由否认，但红着脸垂下头。

——为什么？怎么被知道了啊……

然后，声音又直接传到了心里。这下肯定没错了，虽然并不清楚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

「未由，我有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要对你说」

「什、什么事？」

未由驻足向我看来，脸上带着几分害怕。

——该不会生气了吧。虽说喂血不是非得接吻不可，但我当时只想到那个办法……可是仔细想想，我确实也希望那么做……。

听到灌入脑海的声音，我的脸也开始发烫。为了不让自己再听到不该知道的事情，我一鼓作气开诚布公

「未由，你心里的想的东西——都传达给我了」

「……咦？」

——启介同学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想，启介同学在说什么啊……是吧？」

「咦？咦？咦……？」

——不、不会吧，那不可能。啊，会不会是因为我喂过血的原因？“支配”的副作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不要附和我的心声！」

——怎么办，怎么办啊……“支配”是通过我将意志贯入启介同学心中生效的，结果连想法都开始传过去了？那、那就应用控制〈通道(Pass)〉的心得……

未由传递过来的声音突然断绝。她红着脸向我狠狠一瞪。

「这、这样还听得到吗？」

「不，听不到了」

我老实回答，未由怀疑地紧盯着我。

「真、真没骗我？」

「没骗你啦！那个……我会装作没听见的……所以，那个，对不起」

我点点头向她道歉，但她沉吟着继续狠狠瞪着我。

「那就做个测试」

说完，未由闭上眼睛开始默念，不知为何脸越来越红。大约过去了十秒钟，她睁开眼睛，试探式地观察我。

「……嗯，好像没传达过去」

未由松了口气。

「你刚才想了些什么？」

「——不告诉你」

未由把脸往旁边一摆，搀扶着我继续往前走。

「我想的事情……没有传递给你呢」

沉默变得凝重，于是我嘀咕了一声。结果未由闹别扭一般侧眼向我瞪来。

「嗯，只有启介同学单方面偷听……太耍赖了」

「对、对不起」

「既然要道歉……那就不用装作没听见算了，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

未由气哄哄地说道。

「你想知道的事？」

我反问过去，未由脸色变红，小声低语

「吻你的事……你没生气吧？」

「——我没理由生气吧。因为你那么做是为了救我」

未由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但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

「……才不是那个意思」

她轻轻叹了口气。

「咦？我搞错了什么吗？」

我有些着急，向她反问，但她应了声「没什么」摇摇头，然后用手指向前方。

「不说这些了。瞧，能看到城堡了」

走出密令围绕的窄窄小道后，石头建造的城堡出现在眼前。

再次一看，真的好大。虽然不及那个白色穹顶，但学校校舍根本不能与之相比。

它外观是一个立方体上载着又一个小一圈的立方体，各个角建有用于瞭望的塔，城堡中央还伸出了一座尖塔。从位置来说，我们之前睡的地方应该是从正面看右手边的深处附近。

话又说回来，那种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建筑与这南国岛屿一般的景色显得并不搭调，散发出强烈的不协调感。

我们望着城堡走了许久，到达了从城门向外延伸的，平缓宽阔的坡道。又走了没多久，蔚蓝的大海与天空在眼前出现。

是海滩。我对这里也隐约记得，是在爱莉莎的记忆中看到过的景色。

温暖湿润的海风吹拂而来。海滩呈新月形，似乎一直连续到远远那头看到的海峡。看来这一带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海湾，浪也很平静。

蓝蓝的海水是惊人的透明，能看到各种颜色的鱼在水面下游动。

看到生物后，我不由放下心来。那片丝毫没有动物气息的丛林散发着一种人造物的气息，待在里面总让我静不下来。

「好美的地方啊」

未由嘀咕。她的眼睛似是被风景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望着远方。她的刘海在海风中摇摆。

「是啊，简直就像……天堂」

这里简直就像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南国避暑圣地。再加上这里没有人，说不定比起那种地方还要有天堂的感觉。

「——我想起了大伙一起去海边的事情」

「…………」

直到这么提醒，我一直没能回忆起来。

记得那时是暑假刚开始，九棚先生开车让我们享受了一场一日返程的海水浴。

当时我、由衣、阳名、冬上、山崎、宫岛……还有爱莉莎都在一起。

那时发生了很多事，但玩得非常开心。而那就发生在短短两个月之前。

如今回首，却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

「未由，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甩甩头，抛开忧伤，指向海岸尽头的海角。沿海滩延伸的丛林止步于海角跟前。那边是一个高高的悬崖，从那里兴许能一眼望遍〈方舟〉的全貌。

「……嗯」

未由看了看我的脸，点点头，继续向前走。我将身体的一半重量压在她身上，配合她的步调向前迈步。

比起干燥松软的沙地，还是吸了海水凝结后的沙上更好走，于是我们沿海涛线向前。

哗啦啦、哗啦啦……

海涛扑过来又退回去，时不时打湿我们的脚踝。海水不太冰冷，也并不温暖，冲得很舒服。

「启介同学，请听我说，但别笑话我」

未由依旧面朝前方，断断续续地说道

「嗯？」

「——我感觉，我现在还在梦里」

我没有笑，取而代之点点头。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啊」

这里是那么的宁静闲适，和平得过分了。

我有种脚不着地的感觉，整个人就像飘起来一样。

「同样的心情……启介同学，难道我的心声又擅自流过去了？」

「不是的不是的」

这么近被她一瞪真是好可怕，但她表情马上有舒缓下来。

「呵呵，我当然知道」

看来这是未由独特的开玩笑方式。

我和她两人踩着波涛朝海角前进。

往前走后，原本沿海滩边缘铺开的林木突然向陆地方面收缩，取而代之出现一片草很稀疏的荒地。荒地半途出现一条与很急的坡道与海滩分岔，沿坡道向上似乎就能到达海角。

「后面这段路可能会有些累，启介同学没问题吗？」

未由似乎担心我的体力，向我问道。

「嗯，有你扶着不累。反倒是你不休息一下没关系吗？」

「嗯，我完全没事。毕竟现在的我已经，有些超出人类了」

未由答道，露出苦笑。

未由觉醒了〈高次元存在〉混血的特性后，获得了高超的身体能力。她现在之所以毫发无损，应该也是拜混血的再生能力所赐。她受的伤明明比我更重才对。

「……谢谢。肩膀再让我借下吧」

我觉得我还有其他该说的话，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这么一句。

「包在我身上吧，启介同学」

但未由微笑着回答了我。

于是我们开始上坡。

起初还担心赤脚走在荒地上会不会有什么问题，结果地上只有小石子，没有踩到尖石头。另外草也不是很长，赤脚也没有被划破。这条路尽管看上去没人管，说不定其实被打理过。

上坡的负担还是很大，我在未由的搀扶之下还是喘起气来。但就算这样，我依旧一声不吭继续往上爬，最后终于到达海角的末端。随即，世界豁然开朗。

水平线勾勒出一道圆弧。

碧蓝色的景色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积雨云自海天一线间涌现。

视野所及的范围内不见其它陆地，我又调转方向朝陆地望去。

「这就是——〈方舟〉啊」

未由呢喃起来。

正如我所预想，从海角能够一览〈方舟〉全貌。

这是一座并不算太大的岛屿，能够尽收眼底。半径约两公里左右，海岸线弯曲，除我们刚刚走过的海滩之外似乎都是陡峭的断崖。然后正好在岛中央的地方便是那个白色半球状物体，离那边不远处是城堡。丛林以包围穹顶与城堡城堡的形式铺开，但并没有堵盖整座岛屿，能看到其中有片地方被开拓出来用作田地。

在那里大概栽培了一切作物。我把眼睛眯起来，确认那里在动的东西。

「那是……人吗？」

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小点，像是人的样子，而且还不止一个。

我内心十分诧异。

那边的人影不止十个，人数上看不会是冬上她们。既然这样，他们就是〈方舟〉的居民了……但这也不对劲，毕竟太多了。我记得爱莉莎说过，她在〈箱庭〉的外侧几乎是孤零零一个人。

「真的啊。太好了……应该能问问情况了。去看看嘛？不过必须得绕点远路了」

没有预备情报的未由一下子开心起来。

不管怎样，我们都必须过去证实一下。

正如未由所说，要去田地那边似乎就必须绕岛外围前进。直接从穿过丛林应该更快，但凝目而视后并没有发现对应的道路。

「虽然估计会花些时间，还是过去瞧瞧吧。太阳下山前应该能到」

我看了看天色说道。但此时，一个疑虑从我心头闪过……在这里，太阳真的会下山吗？我觉得云和太阳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静止在相同的位置。我还是觉得这片天空是静止不动的。虽然还不肯定，但再过一段时间的话，答案便会自然揭晓吧。

「好的，累了一定要说。就一边休息一边慢慢走吧？」

未由点点头，搀扶着我开始下坡。

「啊！」

可是走到一半，她突然惊呼起来。

「怎么了？」

「启介同学！瞧啊，快看那边！」

未由指向下方的沙滩，那里是我们刚才走过的地方。那里有什么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陆续出现，笔直走向海里。

他们跟田地里看到的人影应该是同样的东西。这次距离近，看得更清楚。

「那是、什么……？」

疑问不禁从嘴里流露出来。

那东西有脑袋有手，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然而——实在不敢用人类来形容。

对他们第一印象是灰色的人体模型。

没有五官的脑袋，没有凹凸不平的胴体，棍状的手脚部位和球状关节。那质感似是瓷器，全身用白线画着几何学图案，是爱莉莎和乌尔特小姐的法衣上见过的图形。那图案还在微微发光。

面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外观，我们呆立不动，面面相觑。

「启、启介同学……怎么办？」

未由焦虑地向我问来。

「肯定不是敌人吧……但不像能交谈的对象。暂时就在这里看看情况吧」

「嗯，好的。启介同学，万一袭击过来，我来保护你」

未由面色紧张，支撑我的手中更加用力。

「……啊，好的……谢谢」

未由大概是想帮我提起勇气，但我不知怎么回答她才好。

是这样啊，现在的我已经只能被人保护了吗——。

事到如今才发觉。

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我已经没有能去战斗的力量了。

过去救助他人，打倒敌人，阻止未由所用的都是〈天牢(Wolf-Rayet)〉的魔术，而他已经随我的右臂一起丧失了。

想要守护却力不从心……最后被掠夺。

我把左手攥得紧紧。凭这只左手，这只平凡无力的人类之手——什么都没能抓住。

「启介同学？伤……在痛吗？」

可能是我不知不觉间表情变得难看，让未由为我担心了。

她眼神中对我的担心发自内心。

我很开心，却又没有勇气直视她的眼睛。

「嗯，是有点吧……。不提这个了，那些人偶一样的家伙陆陆续续下海了，那是在干什么呢」

我装出笑容让未由放心，转变了话题。

人偶——自己这么说出来一听，感觉是最贴切的描述了。

模仿人的形态却又不是人的东西，那就是人偶。

「拿着某种武器呢。好像是……长矛。啊，但唯独有一个没拿长矛的人偶，它拿着壶」

未由观察着那些人偶，嘴里嘀咕。

持长矛的人偶进到海里，唯一拿着壶的人偶留在海边。钻进海中的人偶没有游泳，而是直接走向海底一般消失不见。

留在海滩上的人偶拿着壶纹丝不动。

「……启介同学」

未由朝我看过来。

要和人偶接触的话，这或许是个绝好机会。但不知道其他人欧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摇摇头，示意未由应该继续观望。

刚才的担忧立刻应验，下海的人偶没多久就回来了。他们手里的长矛尖端叉着鱼。

拿鱼的人偶们向拿壶的人偶身边聚集，纷纷将鱼扔进壶里。

「这难道……是在捕鱼吗……」

未由这样嘀咕道。我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但是，我不觉得那些家伙会正常进食……」

我百思不得其解，毕竟他们又没长嘴，又要怎么吃鱼呢？

持长矛的人偶把鱼放完之后，再度返回丛林中。唯独拿壶的人偶朝别的方向走去。它沿着沙滩往前走，与我们渐渐拉开距离。换而言之，它走的是我和未由来时的线路——朝城堡方向过去。

「怎么办？还是跟上去比较好吧」

未由的目光在走向丛林的人偶与拿壶的人偶之间往返，对我问道。

「……跟在拿壶那个的后面吧。在丛林里跟踪太勉强了」

未由对我的意见点点头，重新支撑起我的胳膊。

「知道了。那出发吧，千万不要跟丢」

我和未由再次像玩两人三脚一样迈出脚步。大概是一满壶的鱼太重了，人偶的脚步非常缓慢。看到以这样的步伐不会被甩开我就放心了。

我们看着在海滩上一步一个深深脚印的人偶，未由低声说道

「我有个猜测。既然这边的负责捕鱼，那边会不会是负责种田的人偶呢？」

虽然这番话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我觉得可能性很高。

后来我们没在做不必要的交谈，保持一定距离跟在人偶后面。我们没有刻意压低脚步声，人偶也一次都没回头看我们。

人偶沿我们出来时的路反方向走，自然而然便到达了古城堡跟前。

然后它路过连接白色穹顶的小路，进到城堡里面。

日照很强，屋内的阴影很重，人偶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中。

我和未由加快步伐跟了上去，一进城堡，冷飕飕的空气便将我们包围。与之前积攒了热量的沙地一比，石砖地面甚至让我感到寒冷。

我在宽阔的入口大厅内环望，没有发现人偶的身影。

再往里分成了五条路。

正面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第一次来到这个大厅时并没有留意到那里有门，因为当时追着人影急急忙忙就冲向了有光照进来的入口。那扇门现在也一样紧紧关闭着。

将这里与我和未由之前睡的房间相连的大概是右侧楼梯。然后入口大厅是左右对称的设计，两侧如镜面一般，左侧同样设有楼梯。

然后两侧楼梯跟前各有一条通向深处的走廊。那条走廊黑漆漆，看不到尽头。

但我能听到，左侧走廊里头正传来铿滋、铿滋的沉重脚步声。

「应该是那边」

我对未由点点头。我们转过转角，沿笔直延伸的走廊向前，跟在脚步声后头。

走廊两侧有很多门，但现在没有功夫去逐一确认。

走了一会我们来到左右分岔的尽头。

左边有脚步声的残响，于是我们毫不犹豫地转向那边。

这条路没多远便向右拐，然后就到了尽头，但左侧有一扇敞开的门。

我和未由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窥视。

「什——」

眼前的情景不禁令我屏气慑息。

这个房间十分明亮。墙上开着没安装玻璃的窗户，能从那里看到绿油油的耀眼景色。

这里大概学园一所教室那么大，摆着许多长方形的桌子，桌上放着锅、菜刀、砧板等烹调器具。房间深处还有好几个炉灶。

这里的人偶，有六只。

然后空中还飘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

「辛苦啦～，接下来就轮到大家啰～」

人偶把装鱼的壶放在桌上，少女抚摸他的脑袋，对其余人偶发出号令。除了鱼之外，桌上还摆着其他食材。人偶们拿起那些食材后一起开始料理。搬运完货物的人偶打开似是后门的门，去了外面。

炉灶生起了或，房间突然变热，充斥着切食材的声音。

「……什么情况？」

未由愣住了一般注视着正在做菜的人偶们。

我也没能理解这个情况，无法回答她。

我们就这样观察了一段时间，结果屋里开始飘散出香喷喷的味道。

咕唔唔……。

肚子无意识地叫了。

「咦？」

大概是听到了声音，浮游少女朝我们转过身来。

她的五官与爱莉莎如出一辙，但头发是夜色一般幽深的黑色。

毫无疑问。她正是那个自称修拉，与由衣一起进入〈箱庭〉的少女。

「啊……那个——」

我们对上了眼，我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我有很多话想说，也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没等我问出来，少女便笑着对我说

「真是的，香味都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了吗？再等等，别着急，马上就会准备好的」

「准、准备……？」

我在疑惑中反问过去。

「当然啦，这是你们的餐点喔」

少女这样答道，那表情似是在表示为什么我明知故问。

——也就是说，那些人偶捕鱼是为了我们？

姑且打消了一个疑惑。正因如此，混乱的脑袋开始正常运转。

「你——记得是叫，修拉……是吗？」

带着对未由解释的意思，我向对方证实。

「嗯，修拉就是修拉喔」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刚刚不是和由衣一起进到穹顶里面去了吗？」

我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过去。当说出由衣名字的时候，修拉的表情似是变得有些阴沉。

「修拉无处不在，所以也在这里」

「无处不在？」

「没错。只要是方舟内部，修拉便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因为，修拉就是这样的身体啦」

修拉示意自己那能透出对面景色的半透明身体。

听了她这样的解释，我还是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工夫追问这件事。

「……那么，由衣呢？」

「你不是看到了？在箱庭里啊」

那个白色的半球物体果然就是〈箱庭〉吗……。

「那由衣为什么在〈箱庭〉里？另外，我们为什么在〈方舟〉上？除了我和由衣，还有其他同伴来到这里吗？」

「唔～……一下子问这么多，修拉也很伤脑筋啊～。饭菜马上就做好了，等会儿再慢慢问好不好」

「可是——」

我本想继续逼问，修拉安抚我一般对我一笑

「不需要着急，时间还有的是。至少待在这里的时候是这样——」

面对她那与爱莉莎重叠的表情，我无法再多说什么。修拉的目光从我转向未由，指向走廊那边。

「你们看到这条走廊在途中左右分岔对吧？往另一侧走就是餐厅，可以在那里等等吗？」

未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面露纯真笑容的修拉之后，目光右转向我。

尽管有些迟疑，我还是勉为其难地对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启介同学，我们先等吧」

她扶着我转身离去。

我的肚子又不顾气氛叫了起来。

3

这个被选定为餐厅的地方跟刚才的厨房大小差不多，但没有窗户。尽管烛台上点燃了烛火，房间里还是十分昏暗，充满闭塞感。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桌子，桌上铺着白色桌布。

整个空间约莫教室大小，其实并不算狭小，但以城堡的规模与内装来说，餐厅相比之下未免太质朴了。这里原本可能是下人们吃饭的地方。

我和未由一起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等待修拉过来。

可能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中感到憋闷，未由如坐针毡一声不吭。

实话说，与其在这里吃，我觉得直接在厨房吃可能吃得更香。

「未由」

我觉得继续沉默下去，心情也会跟着变得灰暗，我便硬着头皮找未由说话。

「什么事？」

未由转向我，脑袋微微一歪。被她反问之后，我思考要聊什么，想到一件趁修拉没来之前要做的事。

「那个……你之前说，你本来在和树巨人战斗，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在床上？」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过去，留意着不要提不必要的事情。

「嗯，我从校舍的屋顶掉了下去……巨人向我袭来，我本想迎战，但魔术不起效果——后面就记不太清了」

未由获取的信息看来也没比我多。

她甚至都不知道艾诺克的事以及树巨人就是八朔连大。

我应该把情报跟未由共享，但连大是杀害未由父母的仇人，她知道输给对手肯定无法保持平静。她若是因此失控，我现在没有能力阻止她。

「……启介同学，我输了吗？」

未由问我。

我犹犹豫豫地点点头。

「是的——你输给了那个巨人」

我只是简单回答，没有勇气告诉她巨人就是连大。

「是这样……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未由不甘心地垂下头。

「不用道歉，而且我也没能保护大家。因为，我也输给了艾诺克——」

「艾诺克？」

「他是〈群聚〉(Crowd)的魁首，所有阴谋都是他幕后策划的。乌尔特小姐也被艾诺克干掉了。爱莉莎……被抓走了。冬上和鸫他们后来怎样还不清楚」

最后我用嘶哑的声音，硬是讲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未由表情变得严肃。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再说也只是平添窝囊和难堪。

他们如果不在这里，肯定还在深陷那险境之中。

所以我只想尽早向修拉打听到情报，掌握情况。但同时，我又害怕知道真相。

大家要是都得救了倒还好，但如果是最坏的结果……我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身体开始发抖。{说不定根本没我能做的事}……而这正是我最最害怕的事情。

叩叩。

屋外响起敲门声。我感到一惊，转向那边。

门被打开，端着装菜托盘人的偶们陆陆续续进来。

它们虽然脚步声很吵，步伐却十分平稳，餐品纷纷被摆在桌上却一点没洒。

靠近一看便能发现，人偶手的部分制作非常精细，手指的关节和真人一样多，动作也十分顺畅。尽管那些看着像眼睛一样的几何学图案令人毛骨悚然，我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待饭菜上齐。

诱人食欲的香味传到我的脖子。摆在我眼前的东西是炖菜，好像是用鱼和贝类熬制而成。另外还有大盘装的色拉，应该是远处那片农田中收获的东西。这些似乎就上全了，人偶们以整齐划一的动作离开房间，同时像换人一样修拉进来。

她轻盈地飞舞在半空中，钻过门来到我们面前。

门应声关闭。人偶被关在了外面。

「久等啦～。好了，接下来是吃饭时间喔～」

修拉神采奕奕地说道，在我们对面坐了下去。不，那是……模仿坐下的动作？

修拉看上去非常开心，双手合掌说了句「我开动了！」她面前分明没有餐点。

「我、我开动了」

我和未由迟了片刻才跟着她那么说。这么日式的风格是什么情况啊。

炖菜配了勺子，沙拉还配了筷子。

我向面前瞥了一眼，只见修拉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们。

看来要交谈还是先吃饭比较好。也可能纯粹是我不敢开口去问吧，我伸手去拿勺子。

「啊……」

我理所当然一般想要伸出右手，然而整个右臂已经不在，唯独只觉似是去到了勺子上方。右肩的疼痛猛然复发。

我莫名地感到不好意思，对修拉亲切地笑了笑之后左手握住勺子。自从右手会让物体凭空消失之后，我就尽力去用做熟了。虽然不及原本惯用的右手，但左手现在也能正常使用。

「啊，对不起！修拉把一件最先得做的事给忘啦！」

可是修拉见状后大声喊了起来，向餐厅门使了个眼色。随即一只人偶进到房间里。

「那个……我不要紧，我左手也能吃」

我不知道她要干嘛，总之对她摇摇头。

「不是的，这件事必须尽快做才行。因为睡着的时候不一定能成功接上，所以才延后了」

接上？

我没听明白，愣住了。这时人偶来到我身旁。

「你、你要对启介同学做什么！？」

未由惊慌地瞪向修拉。

「放宽心吧，是后续治疗喔」

修拉微微一笑，对人偶说了声「有劳啰」。随后人偶小心翼翼地解开我右肩之上的绷带。

伤口暴露在空气之中，针刺般的疼痛令我脑髓摇晃。未由挂着不安的表情见证着这一过程，看到我的伤后眼角冒出泪花。我自己看不到，但模样很定很惨。

我好奇接下来要干什么，侧眼朝人偶看了过去。人偶把拆下来的绷带放在地上，缓缓地用左手左手——紧紧抓住自己右臂的上臂附近。

砰！

清脆的声音响彻餐厅。

「什……！？」

我哑口无言。人偶竟拔掉了自己的右臂。

看上去并不是硬扯下来的，只是从肩膀的球状关节卸下来而已，但这一幕还是让我很受冲击。看到人偶拿着耷拉下去的右臂，令我回忆起败北的瞬间。

人偶应该没有痛觉，左手拿着自己右臂也毫无反应。那失去右臂的模样俨然就是镜子里的我，将我已然丧失战斗力量的事实推到我面前。

「你丧失了右臂还有〈魔狼〉，是吧？」

修拉敛去微笑对我问道，而且用的是足以刻入心底的尖锐口吻。

「嗯……」

答案再明显不过却还是这么问，我烦躁地点点头。

「修拉对〈魔狼〉无计可施，但另一方面却可以解决。所以就给你吧。给你一只没有任何力量，空空荡荡的右臂」

修拉说着又笑了起来。但这笑容并非天真无邪，而是怀含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咦……？」

我愣住了。修拉没有管我，对人偶命令「执行吧」。随后人偶缓缓将拆下的右臂与我右肩的伤口接触。

「唔！？」

剧痛当然在所难免。与此同时，人偶手臂上的几何学图案开始发光。我右肩变得滚烫，某种东西随着疼痛从人偶的手臂流进我的身体。

图案绽放的光辉更加刺眼，已经让我不能直视。当我实在忍受不住而闭上眼睛的瞬间，右肩的滚烫感与疼痛感就像假的一样消失无踪。

无提心吊胆地睁开眼睛，看向右肩。

「不会吧……」

未由震惊不已，惊呼出来。

我也不敢相信，右肩之下竟长出了手臂。那不是人偶冷冰冰的手，和真人的手臂如出一辙——是我的手。

「太好了，好像成功接上了」

听到修拉这么说，我转了过去。

「你……做了什么？」

「用人偶(doll)的部件重现了你的右臂。通过与你的精神接连，外壳也变化成相应的形态。这是因为精神记住了肉身的形态呢。要是过太久，丧失右臂的精神体会退化的，所以必须抓紧时间」

修拉说的我有一半没能理解。人偶应该就是字面意思吧……。

可是，我虽然脑子还跟不上现实，却真切地感受到右臂就在这里。

我试着活动手指，但突然传来刺痛，不禁颦蹙起来。

「动不了……？」

修拉马上摇摇头。

「只是还没习惯罢了。麻痹可能会残留一段时间，但过个三天就能正常活动了，尽管放心吧」

「知、知道了……」

我带着尚未冷却的震惊，点了点头。确实如她所说，现在我不论手臂多用力，指尖也只是轻微抽动，但并没有人造物的感觉。皮肤感受到了气温，左手揪右手手背也能感觉到痛。

把右臂给我的人偶拖着铿滋铿滋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那个——谢谢你」

我觉得总之应该道谢，便对修拉鞠了一躬。

「不用谢啦，别忘记……那只右臂没有任何力量就行了」

右臂只有表面恢复如初。修拉的这番话如同对简简单单便兴奋起来的我泼了盆冷水。她的眼中透着莫名的寒气。

「另外，修拉已经收到了等价的东西」

「等价的东西？」

反问之后，修拉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那是表示抗拒的假笑。我对这张表情感到背脊发寒，想要逃避一般又问了其他事情

「刚、刚才的人偶……就那样的话，没关系吗？」

它替我失去了右臂，这让我感到在意。我内心深处有股过意不去的感情难以消散。还以为她又不回答，但马上就给了我答复

「是说手臂部件的话，乌尔特姐姐还会再做的。你既然觉得对不起人偶，那就好好爱惜那只义手喔。它强度跟人的肉身没差别呢」

听到这番话，那股小小的酷似罪恶感的感情消失了。但修拉的话里混进了不容遗漏的单词，令我非常吃惊。

「乌尔特结界？你是乌尔特小姐的妹妹吗？」

她最开始自称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所以料到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然而，她的容貌又太过稚嫩了。

「嗯，修拉是乌尔特结界的妹妹。但是但是，修拉也是拜尔姐姐的妹妹喔」

拜尔就是爱莉莎的母亲。换而言之……

「你是爱莉莎的，阿姨……？」

「嗯」

修拉若无其事地承认了。我愣得嘴巴一开一合。

这个看上去比爱莉莎还小三岁的少女说她是爱莉莎的阿姨，我完全不信。

「那个，为什么开这种——」

「真是的，怎么一直光顾着问问题？手也治好了，还是快点吃饭吧。炖菜都要凉咯～」

修拉鼓起脸朝我瞪来。

我看看身旁，未由正观察着我的右臂，露出发自内心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着。看来她焦躁的心平静下去了。

这件事冲击力太大，食欲都被我抛到脑后，然而去意识之后马上肚子又叫了起来。

「启介同学，还是先吃饭吧？」

「……嗯」

我对未由回以苦笑，点了点头，用左手握住勺子舀起炖菜。

「来，启介同学，啊～」

未由的筷子夹着蔬菜递到我面前。我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个状况。

用勺子舀炖菜对我没什么难度，可是左手的筷子就用得没那么好了，夹色拉好几次掉下去……然后未由就对我说「我来喂吧」。

最初我拒绝了，但未由不肯放下筷子，我实在拗不过她，于是我现在就像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张着嘴。

我用牙齿夹着伸进嘴里的蔬菜，用眼角看了看修拉。半透明少女没有和我们一起吃饭，只是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做这种事本来就够让人脸红了，现在还被认识没多久的外人盯着，更加让人羞耻。

而且我刚把嘴里的咽下去又有吃的伸过来，根本没工夫向修拉提问。到头来就这样把饭吃完我都没机会说话。

「——多谢款待」

我和未由面对清空的碟子讲出礼貌用语。我右手还不能活动，无法双手合十，但我微微低头代替。

「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好吃吗？」

修拉心情舒畅地问我们。

「是的，非常好吃」

未由答道，我也点点头。

「是吗，那太好啦！修拉好久没准备过饭菜了，超开心喔。拜尔姐姐也总是自己做饭」

看着修拉倏地飘到半空中，我连忙开口。她要是又跑得不见踪影就麻烦了，我们还完全没搞明白现在的状况。

「修拉，等一等！能不能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在〈方舟〉？」

叫住她之后我才发觉忘了礼貌用语。既然她是爱莉莎的阿姨，应该叫她修拉小姐才合适……但她毕竟是小孩子模样，一不小心就没大没小了。

「啊，对耶，修拉还什么都没说明呢。诶嘿嘿」

修拉害羞地挠了挠脑袋。她并没有表现得不愉快，我决定还是不改变称呼方式了。

「我之前在学校，应该正在战斗才对。可是醒来之后就在这座城堡里。修拉，你知道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知道啊，因为修拉当时也在那个地方呢」

「咦……？」

她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修拉也战斗过喔？就和乌尔特姐姐一起。那时召唤过去的〈流转星龙〉就是修拉喔」

「修拉是……〈流转星龙〉？」

「准确说应该是一部分吧。修拉是〈流转星龙〉的终端喔。修拉一直支援着乌尔特姐姐，所以早就认识你们咯」

我无法在脑中整理好情况。修拉是乌尔特小姐的妹妹，爱莉莎的阿姨，而且还是〈流转星龙〉？究竟怎么搞的？

不，最首要的问题她还没回答。

「我快晕过去的时候听到了〈流转星龙〉的咆哮。既然修拉真的是〈流转星龙〉，是不是那时候做了什么？」

「做了喔，毕竟当时大危机，于是修拉和乌尔特姐姐挤出最后的力量把大家传送了。修拉要是还有余力就能治疗乌尔特姐姐的伤了……可是当时受的损伤实在太大，只能拜托人偶做应急处置了」

修拉轻描淡写地道出真相。

「大家？大家是指谁？」

这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修拉当时想要传送的是视野范围内的人。有你们两个，小爱莉莎，然后还有小由衣。但小爱莉莎被天使树抓住，修拉的力量作用不到」

我失去力气，身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爱莉莎，真的不在这里啊……」

呢喃出来的话语是那么空虚。

爱莉莎还在那里，在那个被绿色吞没的美伞市——。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也一样。敌人攻击造成部分屋顶坍塌时，他们被卷了进去。就算他们没事，掉落到下层之后也没能成为传送对象……。但是，忽然有件事让我没想明白。

「——等一等。由衣也掉进大洞不见踪影才对，可为什么你能看到？」

我和艾诺克战斗时，由衣已经不在屋顶上了。我绝对没搞错。

可是修拉摇摇头。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她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

「不哦，小由衣在的」

修拉简洁地说道。

「……在哪里？」

我再三询问，但修拉摇摇头。

「——就是在喔」

修拉又这样答道。这次她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言语中带着拒绝的意图。我看到她表情中并不只有天真，还透出几分阴森。得到人偶右臂的时候我就有所感觉，修拉这人有些底细不明。

『没事的哥哥。后面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回忆起由衣说过的话，那句我没能理解的话在我脑中回放。

现在我还不明白。其他事明明弄明白了，却唯独不明白由衣怎么回事。

是修拉从险境中拯救了我们，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但关于由衣……她在隐瞒什么。

「那我换个方式问」

我紧紧地盯着修拉，不放过她任何表情变化。

「在我醒来之前，你和由衣谈过什么？」

「…………」

修拉没有回答，用沉默的笑容抗拒了我。

「避而不谈是因为这背后有不好的事情吗？」

我质问后，修拉轻轻应了句「不是」。

「那就——」

「小由衣不是说过吗？包在她身上」

我本想继续问，但修拉用慑人的目光回瞪过来。

「唉……？」

「你不愿意交给她吗？」

她声音平静，却重量十足。我被震慑住，声音有些激动。

「但、但我都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啊……」

「修拉可不是问这个。修拉是在问你，你不愿相信小由衣吗？」

我人为她偷换了论点，但她所释放的气场就是不容我争辩的意思。见我没接着往下说，修拉又我唯一笑

「——相信小由衣吧。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样的，所以修拉很清楚小由衣的感受喔」

说罢，修拉飘到空中，以流畅的动作向门那边移动。

「修拉先走咯，洗澡水准备好了再来喊你们。别跑太远喔」

半透明少女只见穿透关闭着的门，离开了这个房间。她的身体果然和过去的爱莉莎一样，像是精神体。

被抛下的我无所适从，看看身旁的未由。过了几秒钟我才发现，我这举止简直是在死死依赖着她，不禁感到后悔。

「……没关系的，启介同学」

我表现得那么懦弱，未由却没有对我失望，反而对我笑了笑为我加油打气。

她说的和由衣说的如出一辙，透着要替我背负某种东西的意志。

这明明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才对，我却不知为什么无法坦然地对对她说谢谢。

4

当人偶进房间收拾餐具的同时，我和未由离开食堂。

大致的情况已经了解了，我决定先回当初醒来的房间看看。一方面我很很在意乌尔特小姐的伤情，另一方面修拉对由衣的事情绝口不提，乌尔特小姐醒来的话或许能得到新的情报。

「浴室是在哪里呢」

上楼时，未由这样问道。我不再借助她的肩膀，吃过东西之后眩晕也没再发作了。

「谁知道呢……这里这么大，在哪儿都不奇怪吧。不过，能流流汗倒是挺不错的」

修拉给的义手与我的右肩无缝接合，受的伤也随之消失了，所以泡热水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消失了？不对，只是看不到了而已。我真正的右手已经离开了我的身体。

我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自己正在发出危险警报，但此刻放下心来的情绪更加强烈。

「嗯，外面那么热，我也出汗了」

未由拉了拉白色长袍的领口笑着说道，她的胸口一瞬间露了出来，我连忙移开目光。

「之前没机会问，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这个吗？醒来时就已经穿上了。制服已经找不着了」

说起来，我只身上也只哟制服的裤子，我醒来时白衬衫已经没了。刚才取下了绷带，所以我现在上半身赤裸。虽然以现在的气温不穿上衣也完全不觉得冷，但难免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餐厅里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去想其他事情的余力。

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能披的东西呢……

「等等启介同学，就是这层楼」

我一边想着衣服的事一边机械式地上楼，这时手臂被未由抓住。

「啊，原来是这里吗……」

实话说，我记不清去大厅的时候具体下了几层楼。

但未由似乎完全记得，迈着毫不犹豫的脚步往前走。

「城堡这么大，很亏你没迷路啊」

「没有啦……我住的友月家宅邸也相当大，也许是我善于掌握建筑布局吧」

未由这么说着，停在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这里就是我们之前睡过的房间吧。

未由没有敲门，直接把门拉开。好晃眼。阳光洒进房间，令房间特别明亮。

「咦……？」

但我不禁感到疑问。有什么在我离开房间之前应该是存在的，现在却不见了。

那边等间距排列的三张床上，全都空了。

「乌尔特小姐她，不在啊……」

未由呆呆地嘀咕起来。没错，本来躺在床上的乌尔特小姐不在了。

「未由，你醒来的时候，乌尔特小姐还在睡对吧？」

我愣愣地问未由。

「嗯……她伤的很重，就算醒来应该也无法立刻走动才对……」

我也是这么想的。乌尔特小姐当时全身缠着绷带，怎么看都是重伤在身。

「尽然这样，会不会是被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唔……这得问问修拉小姐才知道」

「修拉吗」

乌尔特小姐如果真的是被搬走的，那肯定是修拉安排的。就算乌尔特醒来后自行离开的，修拉肯定知道她的去想。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确认这件事就行了，现在寻找乌尔特小姐根本没有头绪。

但我还是有股说不出的膈应感觉，内心莫名躁动。我很感激她给了我义手，但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想法，对她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里等下去，她应该就会来吧」

「……应该是吧」

修拉说洗澡水准备好了就会来喊我们。只要没骗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在这里等待。就这么站着也挺累的，我便在自己之前睡的靠窗的床上坐了下去。未由犹豫了片刻，没有坐自己的床，而是坐到了我身边。

我们肩头若即若离，距离十分贴近。未由望着窗外，叹了口气。

「启介同学，好多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啊」

「是啊……」

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该怎么办，这些都完全不知道。给我们的那些情报，我们连验证真伪的方法都没有。

「感觉我还是像在梦里一样。许多地方模糊不清，找不到明确的东西。明明不久前还在战斗……明明爱莉莎同学她们被留在了那座城市里……可是这样看着碧蓝的天空和大海，感觉全都会忘掉一样」

我望向未由眼中同样的景色，看着耀眼的太阳和白云。

「说不定，这真的是在梦里呢」

不论过去多久，云的样子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看着不变的云，我不禁嘀咕。

「咦？」

「不……我并不是真心觉得这是场梦。但我就是觉得怪，天空真的很怪」

「天空？我觉得……挺正常啊」

未由眯起眼睛放眼天空，纳闷地歪了歪脑袋。

「——我以前共享过爱莉莎的梦境，在那时看到过〈方舟〉的景色。那时候，空中的云流逝速度飞快」

我将一直闷在心头的不协调感解释给未由听。

「云？云怎么了？」

「爱莉莎以前说过，〈方舟〉中的时间推进与外界不同。大概跟外界比要慢得多。赫斯·史特林创造『壁』并篡夺魔术是在千年之前，但爱莉莎却是他的孙女对吧？时间流逝差距就是这么巨大」

未由好像听懂了我的解释，点点头。

「正常来讲，应该是玄孙的玄孙的玄孙——都不够用的关系呢」

「没错，从时间流逝缓慢的〈方舟〉内侧仰望外界的天空时，风景应该快得就像是电影快进一样。但现在的云何止没在飞逝，简直就静止不动了。这里与爱莉莎当时所在的〈方舟〉肯定有什么不同」

从嘴里讲出来之后，脑中的想法总算整理清楚。没错，怪异的并不是天空，而是这个〈方舟〉有蹊跷。

「有什么不同之处是吗。可我并没有亲身了解过正确的〈方舟〉，所以没有半点头绪。不过刚才所讲的，就像龙宫城的故事一样呢」

「刚才的？哪部分？」

「指的就是时间流速慢。这样一来，我们正常行动的其间里，外面的时光则以成倍的速度……。假设〈方舟〉是龙宫城，那我们就是浦岛太郎了」

未由像开玩笑一样微微一笑，我却浑身发寒。

等一下……我不知道我和未由睡了多久，但外面很可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在这段时间，大家都——爱莉莎怎么样了？

「——！！」

我猛地站起身来，但也只是站起来而已。我根本想不到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去救爱莉莎她们？要怎么去？就算能去我也肯定不是艾诺克的对手。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何况就算能用也不起效果。

我左手紧紧握住还不能动他的右臂。这是冒牌货，是一只没有任何力量的义手。

「启介同学？」

未由疑惑地抬头看我。

「……没什么」

我整个人垮下去似地坐了下去，床被弄得咿呀作响。

「累了就躺下吧」

「我确实累了，就听你的吧……」

就算我有什么想法，就算我找到了想做的事，没办法去实现的话还不如倒头大睡。思考也只会让我痛苦。

我脚撒开在床外，身体横着躺下去。床单散发太阳的气味。视野之中时奶油色的天花板，以及坐在身旁俯视着我的未由的脸。

「未由，你也去自己的床上躺一躺怎样？反正也不知道修拉什么时候来喊我门」

「不了，我在这里就行了」

未由没有离开，摇摇头。

「是吗……」

眼皮突然变重，我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这大概是原本就有体力消耗，再加上肚子吃饱的作用吧。我非常困倦，只想委身于睡意。

虽然身体渴望睡眠，心却想要拒绝。

但我攥得紧紧的左手之上，不知不觉多了一份温暖的触感。

「启介同学，没事的。你并没有失去一切，我还在你身边，你的手里还牵着我的手呢」

未由的声音震响了我的鼓膜。

——没有失去。

这份话语和左手的温暖让我的心放松了许多。

啊，原来是这样。我最害怕的事情，原来是我的手中再次变得一无所有啊……

未由的手将尚未消失的联系传递到我的手中。

虽然焦虑与后悔尚未消失，但我这下能够入睡了——。

叩、叩——。

一个硬邦邦的，间隔很长的敲门声令我意识上浮。

睁开眼的同时传来咿呀作响的声音，让我产生一种眼皮变成了房门的错觉。

我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身体不是仰面朝上，而是对着旁边侧卧。未由与我左手交叠的手就在眼前。我顺着手臂网上看，只见未由依然坐在我睡着前的那个位置。

大概是感觉到我动了吧，她看了看我。

「啊，启介同学，你醒了？来接我们的好像不是修拉小姐，是人偶……」

听到这话我坐了起来。确实如为有所说，房间门口站着一只灰色的人偶，对着我们摆动着一只手。

那个动作尽管有些毛骨悚然，但应该是在招手。

「未由，我睡了多久？」

「没有钟我不清楚……大概一个多小时，不到两个小时吧」

未由和眼前的景色都与睡前基本没有变化，想必时间应该更短一些。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一直在陪着我吗？」

我目光落下交叠的手。

「嗯，我觉得这样启介同学能睡得更好」

说着这番话的未由依旧握着我的左手。她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

「启介同学，我们快走吧」

「嗯，好」

我下了床，和未由一起走近人偶。随后人偶停止招手，转身离开房间。我们则跟在人偶后面。

人偶沿走廊笔直前行，到达尽头处的楼梯后开始下楼。我们跟着昏暗中那微微发光的几何学图案。

「修拉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忙呢……」

未由嘀咕。

「谁知道呢……仔细想想，修拉好像也没说过会亲自来接我们——」

所以我无法确定到底是实现久这么安排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人偶对我们的谈话毫无反应，默默地继续下楼梯。把我们领到大厅之后，他又沿跟前的走廊走去。

这次方向与厨房和餐厅所在的位置相反。尽管格局与另一侧几乎相同，但走廊笔直延伸后并未左右分岔，取而代之尽头有一扇门。

人偶打开门后止步于门旁。

「后面让我们自己进去……的意思吗？」

未由确认式地看了看人偶。人偶当然一言不发，但抬起右手指向走廊前方。看样子它能够理解语言。

「那就进去看看吧」

本来担心人偶会不会真的把我们带进浴室，但人偶留了下来。进门之后，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硬邦邦冷冰冰的石头，而是富有弹性，不会随随便便夺取体温的木头触感。这里铺着的是长木板，板之间有等间距缝隙，看来是石地板的铺设物。

这个房间本身并没有多大，靠墙设有架子，高处还有窗户，跟走廊比明亮的多。在房间深处还能看到另一扇门。

「难道……这里是浴场更衣室？」

未由转了一圈观察周围，呢喃道。

「原来是……这样吗？」

我看到这个房间也有同样的感想，但没有信心去承认。倒不如说，这里如果真的是更衣室，那就是别的问题了。不，这种事应该更早注意到才行。由于我脑子里现在全都是其他的事，结果天经地义的事情都没联想到。我用余光偷看未由的态度，然而她跟我不同，没有动摇的样子。

「我进去看看」

未由松开一路上牵着的手，走向最里头的门。她把门微微开启，向内窥视。蒙蒙的蒸汽从门缝中向外流。

「——啊，真的是浴场。好大啊」

未由立刻关上门，对我转过头身来说道。

这样情况就确定了。我让大脑拼命运转起来。

「那、那个……你看这样怎么样？我们分开进去吧？当、当然，你脱衣服的时候我先去走廊等——」

「咦……？」

听到我这么说，未由愣了一会儿，随后脸一下子想煮熟了一样。

「啊，说、说的也对呢。浴场也没分男女呢……」

看来未由根本没想到这个问题。看到她慌慌张张的样子我就稍稍放心了。

「未由，你先进去好了。我在外面等着」

我不想把尴尬的对话拖得太长，便让未由优先。但未由表情马上僵住了。

「——等？一个人？」

「毕竟没有别人了，也只能那样了吧」

「这样……不行。绝对不行。我、我没关系的……」

「没关系是，什么没关系？」

「那个……就是说，一起……进去」

未由面色潮红，声音发颤，但眼睛紧紧地注视着我。

「诶？一、一起？这怎么可以——」

我想要争辩，但未由打断了我，开口说

「启介同学，修拉小姐给的右臂还不能自如运动不是吗？我想你一定会不方便，所以我来帮忙吧」

「不，洗身体而已，一只左手就足够啦」

「不行，我也要一起进去。启介同学……你讨厌和我……一起洗吗？」

未由以央求的眼神问我。

「没那种事——」

说心里话，我很开心。种种期待令我心潮澎湃。

只不过，我总觉得“不能那样”，有些愧疚。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未由，你不会害羞吗？」

未由准备强硬到底，于是我改变话题。未由本就发红的脸变得更红了。

「当、当然害羞啊。但是，不能让现在的启介同学一个人待着」

「咦……」

「让启介同学一个人的话，肯定又会像睡觉前那样露出难过的表情对吧？所以在你睡着，我一直摸着你手的时候就决定了，我要尽量陪在你身边」

未由的表情传递出已然不可动摇的觉悟。

我力量不够，没能抓住大伙的手。但未由主动来抓住我的手，为我弥补不足的力量。

我刚才或多或少对她想入非非，这让我感到羞耻。

可是，光凭又岂能完全压抑住烦恼。我犹犹豫豫不知所措，目光彷徨，忽然发现架子上放着浴巾。

「……我知道了。但、但我们还是……用浴巾把不能看到……不该让人看到的地方遮起来吧」

我以为这是很好的妥协方案，但话音刚落未由就愣住了。

「那个……我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抱有幻想的自己感到羞耻，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哗沙。

背后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每当空气扰动，一丝女孩子的芳香便拂过我的鼻腔。

未由正在我身后脱衣服。我怕不小心看到而闭着眼睛，然而其他感觉器官却变的敏锐，知悉未由的一举一动。

咕噜。

我下意识咽了口唾液，还生怕被未由听到。

「——启介同学」

「啊、对、对不起」

还是听到了吗？我连忙道歉。

「咦，怎么了？我只是想说我准备好了」

我闭着眼睛转过身去，裹着白浴巾的未由正看着我。

浴巾的宽度只能勉强把胸部到下腹部遮住，胸部的沟谷与大腿根

「那个，该启介同学了」

未由用手遮着胸口对我说。

「知、知道了」

「那我就转身了」

未由背对我。只用一条浴巾包裹的背影是那么迷人，差点让我看入了神。我心想这样看下去很不妙，便也背过身去。为了避免特殊地方的反应无休无止，我镇定心神。

我脱掉制服裤子和短裤，把浴巾缠在腰上。上衣本来就没穿，所以一下子就准备好了。

「未由，我好了」

喊了声后，未由吵我转过身来。

我们都以只裹一条浴巾的模样彼此注视。

「果然还是……很害羞呢」

未由害羞了。

「总、总不能这么傻站着吧，赶紧进去吧」

我朝浴场门走去。未由一边留意预计的呢位置，一边跟了过来。

一开门，热气满溢而出。热汽那边出现了一个宽敞的——大得就像游泳池一样的浴场。地板上铺着瓷砖，墙上在高过头顶的地方开着几个窗户，因此比更衣室更加明亮。

浴池比地面要低一段，是一个边长超过十米的正方形。浴室中心有一尊龙形雕像，龙双手抱着瓶子，瓶子里流出洗澡水。

「好气派……友月家的浴室都没这么大啊」

未由钦佩地对整个浴场张望一番。她大概好奇那涌出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样加热的吧。

「说不定是那些人偶们正在城堡背后拼命烧火呢」

我讲出简单的推测，未由却好像觉得很有意思「呵呵，可能是把」笑了起来。

浴池边上还摆着浴盆和简易的椅子。我们决定先把身上的汗冲干净。

「启介同学，我来帮你刷背吧」

未由让我坐在椅子上，用浴盆舀水往我背上浇。

我单方面被她伺候，觉得挺过意不去的，但她一边帮我洗还一边哼着歌，好像挺开心，我便把客气的话憋了回去。

「——未由，能不能帮我大盆地从头上浇？」

「嗯，好的」

于是我转而提出需求，未由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我的头发因凝固的血而板结，顺着身上流下去的水呈浑浊的红褐色。看到此情此景，她一只手慢慢把水往我头上浇，另一只手帮我搓头发。

「有没有哪里痒？」

「并没有。谢谢你未由，你洗的真好」

未由手指抓头皮的力道不轻不重，非常舒服。

「是吗？我这是第一次帮别人洗头呢」

「那表示你很有天赋啊」

「膝头的天赋？但不去当理发师或者美容师就发挥不出来呢」

未由开心地笑起来。

「我也来帮你洗头吧。你自己淋洗澡水，我用左手就能帮你洗了。单方面被你伺候挺过意不去的」

「不用在意啦……。但既然说到这个份上，那就拜托吧」

「明白」

我点点头，和未由交换位置。未由坐下，我绕到她身后，雪白的后颈闯进我的视野。我代代地盯了几秒钟，未由用浴盆舀水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启介同学，拜托了」

未由向我撇了一眼，我对她点点头。

她缓缓把洗澡水浇到头上。我左手触碰到她打湿的头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像梳头一样清洁她没有任何歪曲打结的直顺黑发。

「再用力一些没关系哦？」

未由表示不够舒服。我稍稍加强力道，但未有的头发那么柔顺，那么漂亮，我实在不敢粗鲁对待。

「——呵呵，好像在摸脑袋一样」

「对、对不起。对、对不起。这样子根本不算洗头吧」

「没关系……谢谢对我这么温柔。这个样子——好舒服」

未由笑着摇摇头。

洗完头发之后，我们泡进浴池。水不太深，也就站起来水面没过膝盖不多。我和未由靠在浴池边上，让水没过肩膀。

「哈啊……」

我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被温暖的洗澡水所包裹，紧张的亲故得到舒缓，令我变得不敢相信这里就是〈方舟〉。

——〈方舟〉吗。爱莉莎也是这样洗澡的吗……。

我不经意去想那种事。这座城堡是爱莉莎从小生活的地方。我没听爱莉莎说过这里拥有这样的浴场。但爱莉莎每次在我和未由家洗澡的时候，应该都会想起这个浴场吧。

这里可以说是爱莉莎的家。但是……她却不在这里。

「启介同学」

陷入沉思之时，未由的手盖在我水中的左手上面。

「——嗯？怎么了？」

「你又露出难过的表情了啊？拜托了，别去想。想那些只会给你带来痛苦」

未由露出真切的表情，把我的左手拉近她的身体。胸部的柔软触感隔着浴巾传了过来。

「未、未由……」

被洗澡水所温暖的身体变得更烫了。

「还没有正式问过……启介同学，你现在能使用魔术吗？〈魔狼〉……已经不在了对吧？」

未由用目光示意我的义手，问道。

「是啊……〈魔狼〉已经被艾诺克——砍下来了。连接我和〈天牢(Wolf-Rayet)〉的『通道』也被一并切断了。所以〈天牢〉的魔术，我用不了」

我不甘心地答道。

「那么……爱莉莎同学的——〈天使王〉的魔术呢？」

未由的目光转向我被她抱在胸前的左手。

没错，这只手是与爱莉莎相连的〈通道〉，能够通过我来牵引出〈天使王〉的力量。但是——。

「……我觉得不行。我现在感受不到与爱莉莎之间的联系。大概是因为她被天使树抓住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在〈方舟〉内」

不论原因如何，动用〈天使王〉的力量存在着让爱莉莎遭到侵蚀的危险，所以绝不能去使用。现在我对尝试之外的事物是彻彻底底无能为力。

「——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未由说出的话出乎我意料，我吃了已经。

「让你不舒服的话我道歉。但是，我真的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无力再战斗了」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心头猛地一颤。

「为——为什么？我要是不去战斗，怎么救得了大家啊！」

「其实——没有力量才好。这样才是普通。启介同学有多大的力量就会竭力去做多么危险的实现……。但是，拜托了。不要再学爱莉莎同学那样了」

「我学……爱莉莎？」

我声音变得嘶哑。

「我，一直看在眼里，所以很清楚。启介同学一直在追逐着爱莉莎同学的背影……一直想要变得像爱莉莎同学那样。拯救我的时候，便是这条路的起始点。但是，当我看到启介同学倒在丛林小路上的时候我就清楚地知道了。它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启介同学是正确的，没有启介同学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但一直战斗下去的话，会输也是迟早的事吧。越是赢下去，后面面临的危机就更大。所以，看到启介同学终于不能战斗了……我真的放心了」

「——我没能赢下来，很不甘心啊」

我发出了心声。

「启介同学的感受……我明白。但是，请千万不要忘记你失去了战斗的力量。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是启介同学绝对不要勉强自己。如果面临危险，我会设法解决。迄今为止都是你保护我，所以现在轮到我保护你了」

未由这番话令我痛不欲生。

这是在警告我，让我认识到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力量当然不假，但是……我无法坦然接受这个事实。哪怕没有力量，也总有什么——。

「启介同学——别去想可」

随着哗啦的水生，未由贴到我背上。不只是左臂，我全身都感受到她的体温与柔软。未由的脸近在咫尺，湿润的黑眸直直地注视着我。

随即，心中狂卷的焦躁感变得淡薄，豁达与放心开始盈满心头。

「——！？」

我半条件反射地想把未由的脑袋搂过来，把目光移开。随后，我发觉自己被做了什么。

「啊……」

未由在我耳边发出的声音令我清醒过来。

「未由，你刚才……打算对我使用“支配”吗？」

「对、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

未由我无比动摇地答道。

「无意识的就算了。只是，以后尽量……别这么做了」

「嗯，嗯……对不起」

未由看上去真的很后悔，把脸埋在了我的肩头。

我没有感到愤怒，只是觉得窝囊。竟然让未由做到这个地步，我好痛恨如此懦弱的自己。

「我只是，有话想对启介同学说……」

未由泫然欲泣地低声说道。

「……什么话？」

我反问后，她马上将手环到我背后。

「别去抓抓不到的东西……不要忘记，还有我在啊」

看到颤抖的小小肩头，我用左手紧紧抱住未由。

我只是觉得我若不这么做，未由就会消失不见。

要是去抓其他的东西，我就抓不了未由的手。就算她抓住我，我若不抓住她也难逃分离。

我深深地意识到，我的手是那么小，那么无力。

怀中未由的身体非常热，柔软得快要将我的理性溶化。

但是，不论本能与冲动如何肆虐，我的身体却没有再进一步动起来。

我——不论如何也不能下手。

最后我们直到快要泡晕之前一直相拥一起。

我说出「差不多该出浴了」之后，未由抬起脸，点了点头。她已是满脸通红。

我们出了浴池，沿瓷砖地走向出口。我们不知如何开口，彼此沉默。

但来到更衣室，看到架子的时候，我和未由同时惊叫起来。

「啊——」

我脱掉的裤子旁边摆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伞阳学园制服。未由的是上衣和裙子，我的是白衬衫，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破损的部分也不留痕迹地修补好了。

「是那些人偶帮我们洗好的吗……啊，还有手机」

未由一边确认制服的状态一边嘀咕。手机放在制服后面，有两部，是我和未由的。只不过未由的手机已经破烂不堪，一看就知道不能用了。从未由所受的损伤来看，这也在所难免。我的手机幸好还能开机。我确认日期和时间。

「…………」

从文化祭那日过去了整整一天，而且时刻是晚上十二点半。外面明明亮着，时间却是深夜。

「难道这里……是地球另一侧……」

未由从旁边偷看我的手机。我无法否定她的说法。

信号自然显示的是不在服务区。

「手机不能用啊……不过还好衬衫又到手里了。再怎么热，赤裸着上半身还是让人静不下来啊。可是接下来怎么办？轮流穿衣服吗？」

要穿衣服就得先取下浴巾。本以为会像进去时那么做，但未由摇摇头。

「洗完澡马上会凉下来的，就不要等对方先穿完了。我们背对背一起穿吧？」

「好、好的」

我在紧张中转向正对面，擦拭身体。我感到心情特别急躁，飞快地穿上了衣服。扣好衬衫扣子之后，我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等了一会之后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才停下来。

「……走吧」

听到未由这么说，我转过身去，只见脸上红潮尚未褪去的未由身着制服站在那里。

看到穿上了熟悉的制服的她，我清楚地感受到学园祭确实就在不久之前。

我们大伙一起建了社团，联系乐器，备战正式演出。

但是……绿色的叶子从天而降，人变成树，艾诺克出现，一切都支离破碎。过去勉强维系住的日常生活被破坏得残破不堪。本该开开心心的文化祭也随之结束。

已经无法挽回了。因为——我输掉了战斗。

随着未由那一吻铭刻在我心中的那句话，早已不可能从心头消失。

未由一言不发握住我的左手。我被他拉着手从更衣室来到走廊上，但没有发现之前帮我们带路的人偶。

「回房间吗？」

被这么问，我点点头。换做是之前，我可能会提议寻找没出现的修拉。但现在，我提不起进去做任何事了。

我们没有了来浴室时的迷茫，沿走廊笔直来到大厅。

但我们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停下了脚步。

这是因为，大厅中央有个妖精般的少女。因为，她以半透明的姿态漂浮在半空中，那张与爱莉莎十分相似的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修拉……」

我念出她的名字。刚才我放弃寻找，现在竟不期而遇，反倒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修拉在空中轻盈地向我飘近。我不禁紧张，摆开架势。看来我潜意识中对修拉相当戒备。

「水温怎么样？」

修拉依旧笑着，用稚嫩的声音问我。

「刚刚好……谢谢」

我先且道了声谢，偷看修拉的表情。未由在我身旁低头致意「谢谢帮忙清洗衣物」。

「不用谢啦，修拉也非常享受。煮洗澡水，做饭，洗衣服，全都好久没做过了呢」

修拉看上去是真的很开心，看不出一丝虚情假意。

「我说修拉，你知不知道乌尔特小姐去哪儿了？」

我想到最先该做的事情就是问她这个问题。

「乌尔特姐姐的话，已经去箱庭了」

得到的回答某种程度符合预期。

「为什么？」

「既然要静养，还是在自己房间里比较好吧。乌尔特结界本来是住在箱庭中的」

「……真的吗？」

修拉不像在撒谎，但我无法轻易地相信她，便重新确认了一遍。

「嗯，是真的哦。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是不是应该先告诉我们一声」

「啊，对不起啦。修拉不小心给忘了，让你们担心了呢」

不小心忘了，吗……是个很正当的理由，但我总觉得就是无法释怀。

「可以的话，我们想找乌尔特小姐谈谈。既然我们进不了〈箱庭〉，乌尔特小姐醒来后能不能帮忙传个话？」

我不抱希望地说道。我期待着乌尔特小姐说不定能为我们解答修拉不肯透露的事情。再说……修拉说不定就是不让我们问才把乌尔特小姐转移过去的。

修拉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露出发愁的表情。

「这倒是没问题，不过乌尔特姐姐就算马上醒过来，暂时也回不来喔」

「什么意思？」

一股不详的预感令背上冒出冷汗。

「现在的箱庭……不，现在方舟的状态有些特殊喔。所以一旦进入箱庭，暂时就没办法出来了。啊，不过唯独修拉是例外喔？毕竟修拉在方周忠无处不在呢。乌尔特结界醒来之后，修拉一定会通知你们喔」

总之就是暂时见不到乌尔特小姐。我心中对修拉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我本有的选项从身边被一接连夺走。

「……特殊状态是指什么？〈方舟〉究竟怎么了？」

我至少想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未由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在责备我。她大概想对我说，知道了内情也只是平添痛苦吧。但我还是忍不住要问，因为我害怕一无所知。

「在做战斗的准备喔」

我以为会被岔开话题，结果修拉坦坦荡荡地答道。

「战斗」

我反问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修拉点点头，指向大厅中高高的天花板。我也跟着向上看去，只见天花板上画着似是曼荼罗的宗教画。

「这个地方——以缓冲地带的时间来说就是十天后」

修拉以在思考的语调缓缓说道

「方舟要向已经异界化的你们的城市……入侵」

修拉放下目光，注视着我。那双眼睛里不是年幼少女的纯真，而是透着平静深邃的老成之色。

*

狭小的房间一片昏暗。画在天花板与墙面上几何学图案淡淡地发着光，模模糊糊能够分辨物体轮廓。位于房间中央的床上躺着一名女性。

她浑身上下包着绷带，华丽的金发也满是血污。

「哈啊……哈啊——」

女性喘着粗气，十分痛苦。她发出的苦闷呻吟逐渐变大，最后身体开始痉挛，大叫起来。

「噶啊！！唔呜……！？」

女性被自己的呻吟声吵醒。原本将她死死压住的睡魔，被发自全身的剧痛冲得云消雾散。

「这里、是……？」

女性微微睁开眼，环顾这个房间。

『这里是〈箱庭〉喔，乌尔特小姐』

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女性转动眼睛，脸上的表情顿时因惊讶而绷得紧紧。

房间的一角——门前端坐着一匹巨大的狼。看到那消融于黑暗中的黑色体毛，恒星一般的蓝色眼睛，还有脖子上的银色项圈，女性用嘶哑的声音问了过去。

「你、是谁？」

『我是由衣啊』

「由衣？这、不可……能」

女性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为什么？』

「由衣不可能在、〈箱庭〉」

『修拉小姐让我进来的，破例进来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更基本的、问题……这种事、不可能」

女性喃喃自语般重复。

『——您意识还不清晰，还是赶紧用魔术治好自己的伤吧。抵达这里之初，为哥哥包扎已经耗尽全力了对吧？』

狼关心着女性，这般催促道。可是女性点点头之后，又接着说道

「是啊，没错……到达的时候……到达方舟的时候，由衣是不在的……」

『…………』

将巨大身躯与黑暗同化的狼钳口不语。

「我{没有传送}由衣！由衣应该还留在那座城市里啊！」

女性上气不接下气，充血的眼睛狠狠瞪着狼。

可狼却回以苦笑的气息。

『我已经，不在那座城市里了。这么说也不对……我本来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呢。我不曾存在过。只是魔术的我，不在任何地方存在过……』

「不存在……？那我问你，现在这里的你……是谁啊！」

『到底是谁呢』

「诶……？」

狼的口吻非常悲伤，女性就像魔怔消除了一样猛然一愣。

『稍一松懈真的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呢……』

「你说、什么……」

『您说的没错，我可能并不是「远见由衣」』

狼在门前一动不动，寂寞地嘀咕道。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第二章 隔绝的箱庭，幢幢的人偶〗

1

「入侵……？美伞市？」

修拉把冷彻至极的表情又变回原来天真无邪的表情，点点头。

「嗯，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形成界(Yesod)〉的显现令〈天牢〉出现破绽，所以必须排除才行」

「排除是……」

冷冰冰的话语令我不寒而栗。

「也对呢，让整个城市消失是最简单的呢」

「什……怎、怎么可以那样——」

「别急，修拉我们当然也在研究其他手段。何况小爱莉莎还在那座城市呢」

修拉微微一笑让我放心，但当她提出抹消城市这个选项时就注定不可能让我平静下来。

「别的手段又是指什么？」

「都说了，还正在研究啦」

「还有功夫慢条斯理地讲这些吗？十天后？到时候很可能就为时已晚了啊！」

既然要救，既然有拯救的力量，马上出发就对了。正因为我自己无能为力，所以控制不住焦躁的情绪。

「十天后指的仅仅是这里的时间喔。在这个〈箱庭〉与外界之间的夹缝——缓冲地带，现在是时间加速的。在这里就算过去一天，外界的时钟也就只过去十分钟喔」

时间在，加速？我觉得我总算明白云为什么一动不动了。但是为什么？这里的时间流速明明比外界要慢才对。

「一旦进入〈箱庭〉就无法马上出来……也是因为这个嘛？」

「差不多吧，虽然箱庭的时间也还在缓慢加速中，但与缓冲地带之间的时间流速差要远超这里与外界。进去的那一瞬间就经过了几十分钟喔」

流速差……吗。虽然很多地方还无法理解，但原理算是搞懂了。

「为什么非得加速？」

「这个最开始就说过了哦」

「咦？」

「是为战斗做准备喔。这整个方舟呢」

就像这样就解释完了一样，修拉以「明白了吧？」的表情微微一笑。

「这根本不算回答啊！要怎么战斗？你打算干什么？让由衣进入〈箱庭〉是为什么！？」

我把堆在心头的疑问一股脑全甩了过去，可是修拉依旧不改那笑容，只有眼神中的光辉发生了改变，看着我

「——知道了又怎样？」

「什么……？」

「因为觉得你们对一无所知感到不放心，所以修拉才讲了讲现在的状况喔？但再讲多了就没有意义了呢。要怎么战斗跟你又没关系。你的右臂什么力量都没有……难道忘了吗？」

修拉指了指我的义手。

「……怎么会忘。或许我就算知道了〈方舟〉怎样战斗也没用吧……但你对由衣的事有所隐瞒。你的意思是，我问那些也没有意义吗？」

「嗯，修拉子所以不讲小由衣的事，因为这是小由衣的意愿喔。你应该直接找小由衣谈谈，当面问她。从别人嘴里打听不就等于背叛小由衣了嘛——启介君」

修拉以大人劝小孩似的口吻，头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背叛……我——」

我还想继续追问，这时未由拉了拉我左手。

「启介同学，算了吧」

未由看上去非常悲伤，非常痛心地看着我。

「修拉也赞成喔。你参与不了修拉我们的战斗，所以就乖乖在这座城堡里等待尘埃落定吧」

修拉说完，高高地飞向大厅天花板。

「……」

没错，我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而且我现在没有力量，修拉根本没有必要对我刻意隐瞒。我就算知道了，结果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既然如此，由衣应该是真的不想让我知道。

「——未由你随意喔」

「咦……？」

未由皱起眉头。突然话题转向自己，她大概没弄明白什么意思。而我也一样。

「你有力量，但没有“职责”。所以修拉的意思呢，就是你随意选择都没关系」

「这是说……我可以参战吗？」

「嗯」

修拉若无其事地点点头。我背脊猛地一颤。

未由，能够参加？参加战斗？

能够亲手拯救爱莉莎，这令我羡慕不已。

但是，下次她说不定真的会被杀死。不，事实已经证明，未由无法赢不了连大，放她去就等于我连未由都将失去。

「……我参加可以提高胜算吗？可我面对袭击我们的巨人根本束手无策」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未由不甘心地向修拉这样问道。

「不论你参加不参加都没什么变化喔，方案全都已经制定好了。没有职责也就表示没有作用。只不过我觉得你可能会想亲手打倒那个巨人，所以就问问看了」

「我……想亲自打倒？」

「喂！！」

我嘶声喝止，修拉却只瞥了我一眼，接着说道

「修拉全都看在眼里，所以知道喔。按个巨人是八朔连大。是你要打倒的仇人对吧？」

「连、大……？」

未由身体开始颤抖。牵着的左手被她紧紧握住，都痛了起来。

「——咦？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想战斗的话就十天后……那最迟七天之后来箱庭吧。修拉会给你开门」

她的口吻在我听来假惺惺。修拉对未由笑了笑，这次真的消失在天花板的另一边。

「启介同学……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未由依旧抬头望着天花板，低沉地对我问道。

「这……」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含糊其辞。

我害怕未由被复仇冲昏头脑，为了力量而追求战斗，会像曾经那样精神与〈悲叹魔王〉同化。要是真的演变成那样，我没有力量阻止。

可是未由看到我迟疑的样子，目光落到了地面上。

「是真的啊」

「…………」

要掩饰也为时已晚。但我实在无法承认，紧紧地抿着嘴。

未由会去的吧。她对脸大的愤怒甚至让她的自我境界消融。给了她复仇的机会，她肯定不可能按捺得住。但就算她最终胜利，到时候她也将{不再是未由}。

「……启介同学，很痛啊」

「啊……」

我不知不觉间反而把未由的手握得太紧了。

「——对不起，启介同学」

「未由，为什么你道歉？」

「启介同学，你瞒着我是为我着想，担心我再次密室自我对吧。启介同学……你一定很害怕吧？」

为了安慰我，未由紧紧抱住我。

「因为，我说不定又会把心交给〈悲叹魔王〉……因为到了那一步就无法阻止了……我明白的，我明白启介同学的想法。真的非常明白」

未由仿佛看穿了我的心。

「虽然我说过会陪在你启介同学身边，启介同学还是会害怕。启介同学你……没有完全信任我。但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了。启介同学觉得，在我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是复仇，对不对？」

「未由……我……」

我无法否认，所以无话可说。但未由却心满意足一般微笑起来

「我——不会去的」

「唉？」

这个回答着实让我没有想到。

「启介同学，我一定不会撒开你的手。不是说过吗？我已经决定陪在你身边了。没有任何东西能推翻那句诺言喔」

未由的身子在发抖，眼睛里面燃烧着深深的愤怒。可她紧紧咬住臼齿，把一切都压抑下去，艰难地继续对我微笑。

「你是所……不去参加战斗吗？明明去了就能报仇啊……？」

「嗯，我……还有唯一一件比报仇更重要的事。如果不信，可以听听我的感情」

未由直直地注视着我。

——心，流进了我的心中。

应该是她再次开启了因对我“支配”而连接的回路。但是，现在传递过啦跌不是言语，而是感情。

先是被复仇灼烧得发红发烫的记忆，然后是更加令人撕心裂肺的感情。那是对我的，心。

「当我第一次和你接吻的那一刻，“它”就诞生了」

某种东西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让我快要哭出来。

因为，我……终于放下心来了。

未由说的对，是我在害怕，我不敢相信未由愿意永远陪在我身边。但现在我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份温暖是绝不消失的。

没错，绝不会消失。

——只要我，不放手。

2

所谓一天，就是从清晨到中午，从中午到傍晚，再从傍晚到黑夜的变迁。

夜晚过去，清晨再度到访，新的一天便就此开始。这本来天经地义，是我在活过的这是七年间早已根深蒂固的真理。但在〈方舟〉上，这个真理并不适用。世界无止尽地定格在了白天。

不论睡着还是醒来依旧洒着刺眼的阳光，也因此有些难以分辨一天的界线。

修拉说的没错，天空应该并没有完全静止。相隔很久很久再看，云确实在流动，太阳应该也在一丝丝地靠近水平线。但我难以分辨之间的差别，因为速度就是如此缓慢。

我只有一个手段能获悉时间过去多久，那就是我的手机。电量一旦耗尽就再也弄不清楚了，所以没事的时候保持关机。

「唔唔……」

未由隔壁床上坐卧不安。我把手机关机，熄掉了液晶屏的光，然后走向窗户敞开窗帘。

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未由揉着眼睛起床。

「……早上好，启介同学」

「嗯，早上好」

未由睡得迷迷糊糊问候我，我也回应了她。

在过一会儿人偶应该就会送来早餐。不，根本就没有早上的概念，不该算早餐吧……。

总之人偶们会为我们每天准备三顿饭，洗一次澡。基本上不论我们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按时来叫我们，因此我们的生活很有规律。另外，修拉自从那次煽动未由之后就没有现身了。

要说有什么不好办的地方，那就只有一个了。

「启介同学……今天要做什么呢？」

未由愣愣地向我看来。

没错，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我们早上一起床就无聊得要死。

「……边吃早餐边想吧」

我露出苦笑，保留意见。

距离〈方舟〉展开入侵还有一周时间，距离修拉提到会等未由的期限还有四天。我们无所事事地度过这段和平时光。

「启介同学，右臂好像已经能正常活动了呢」

吃完早饭走在走廊上，未由对我说道。

「……嗯，不协调的感觉基本上没了」

我抬起右手，反复握住松开。动作执行自如，没有延迟，跟身体之间的协调让我险些忘记它是义手的事实。刚才用筷子吃饭也是毫不费力，差点让我有种右臂又回来了的错觉。

但每当我意识到这些，就有一股小夏偶的危机意识在内心深处躁动起来。

不能把没有的东西当做是有。哪怕活动自如，这只右臂也是我已经丧失的东西。失去的，还有我与〈魔狼〉——不，我与由衣之间的联系。

「——到头来还是没决定要干嘛……随便散散步怎样？」

未由手指与我左手交扣，对我说道。她的脸上挂着只有我能独享的撒娇式笑容。

我心跳加速停不下来。

「也对……反正也没事干，要不要绕岛一圈看看？」

我条件反射地移开了目光，向她提议。我很害怕，一不留神未由就一个人不见了。

「嗯，听起来不错，但体力要不要紧？」

「每天饭菜可口睡饱饱，我早就没事了，眩晕也没了」

直到昨天我还保险起见，没有离开城堡太远，不过我觉得差不多应该可以走远一些了。在附近的沙滩打发时间也快要厌倦了。顺带一提，我们几乎没有探索果城堡内部，因为觉得到处偷看不太好。

但是……唯独一个地方我确确实实想一探究竟，但未由不希望我那么做，我就也一直没提。

「在此之前，先去那片远远看到的田地瞧瞧吧。我很好奇，挺期待的」

未由很开心，我们牵着的手大幅度地摆起来。她过去很少展现这种孩子气的一面，我觉得十分可爱。

「……也行，可能有点远，但午饭前应该能回去吧」

我发觉自己对她看入了神，慌慌张张转向前方开口说道。

第一天从海角眺望〈方舟〉全景的时候，我推测岛的半径大约两公里，所以周长大概十二三公里吧。四个小时就能绕一整圈。

「时间多的是，在外面逛一整天我也乐意」

未由恶作剧式地笑起来。

「抵制午饭多对不起准备饭菜的那些人偶啊」

「——呵呵，这种认真的地方，果然是启介同学的风格呢」

未由尽管语调明快，脸上却笼罩一丝愁云。

她我加快步调，拉着我的手接着说道

「但是……没必要连人偶都去关心啊。因为，启介同学只用思考自己的事就够了」

她的声音似是训斥一般直言不讳。但我能看到，未由看我的眼神中包含着温暖的颜色。

我们就像上次那样，向海角前进走在沙滩上。今天我穿了鞋，于是没走在海涛边。鞋并不是专程为我们准备的，而是伞阳学园指定的款式。第一天回到房间后，我们在床下发现了鞋子。那个位置不好发现，所以鞋子最开始可能就在那儿，但我遗漏了。

因为鞋里会进沙，我和未由尽量沿丛林外围走。这片丛林还是那么幽静，感受不到活物的气息。

走了十分钟左右到达海角，然后从海角开始沿断崖继续走。

海风强劲，未由用手按住风中乱摆的头发。

我往断崖下一看，结果浑身发软，目测离海面至少有二十米高。

「启介同学，小心危险」

未由拉了拉我的手，将我从崖边拉开。

「不会掉下去啦」

「但还是……很害怕」

她搂住我的左手，摇摇头。

未由没说她害怕什么，但我心里清楚。

我和未由现在都不能离开彼此。

未由为了我放弃对连大复仇。为了不让我手里空空，她愿无时无刻寸步不离。也正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受愤怒所摆布，维持着“友月未由”的身份吧。

我也一样。要是没有未由，我恐怕难以承受这空落落的感觉。为了填补那空当，我肯定会试图取回已经失去的东西，明知不可能成功还要继续无谓挣扎，直到——我自己坏掉为止。

正因为有未由陪在身边，正因为未由希望我好好的，我才不至于坏掉。

若是只有一个人，我们都逃不过崩溃的结局。

但若是两人一起，我们就能携手继续挺立。

这个地方的名字〈方舟〉就像一则隐喻，是一个大部分人都曾听过的通俗传说——诺亚方舟。整个世界被大洪水所淹没，诺亚方舟拯救了诺亚一家与成对的动物。

〈方舟〉将我们从那个淹没于绿色的城市中救了起来。如果乌尔特小姐他们就是诺亚一家那我和未由就是第一对动物。

直至风暴停息，洪水退去，我们无法去到外面。就算出去，也只能落得被洪水吞没而溺死的下场。所以，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在这条船上当我们的动物，等待最后抵达安全的陆地。

能彼此一对一定是幸福的。因为只要有相依相偎的存在，不论人在哪里都没关系。

和未由相牵的手好温暖，将这只手撒开之类的事情我根本不愿去想。

未由被人夺走？未由离我而去？未由将心意许给不是我的其他人？这些我恐怕都不能容忍，也不会认同。

然而……我却无法完全沦为动物。我还在迟疑，不敢用同样坚实的力量回握住未由的手。

「启介同学，累了吗？」

我沉默了许久，未由不安地向我看过来。

「还好，才开始走又没多久，我完全不累」

我回答后，未由露出放心的表情嘟哝了一声「太好了」。

我心中感到幸福。我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心系着自己，竟然是这么开心的事。

——这样就行了吗？

我自己的声音从内心深处发问。

但我装作没有听到，对未由笑了笑。

「嗯——能看到什么了」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景色出现变化。

之前一路景色千篇一律，本来左侧是断崖，右侧是丛林。但丛林在不远处的前方到了尽头。

那边虽然长着树木，但并非无序生长的丛林，而是很有规则等间距地种植着。那里大概是果园，没看到果实应该是没到收获时节。然后，人偶们正忙碌地在树木之间转来转去。

我怕过去会打扰它们工作，便一边继续走一边远远观察。随后农田出现在视野中。田地的面积很大，种植着多种多样的作物，不过一眼能够分辨的物种就只有番茄了。

这附近的植物并不高，视野很开阔，能看到农田另一边建着许多小屋，可能是存放农具的储藏室或保存作物的仓库吧。

这边也有人偶们默默工作。我们从旁边走过，他们也毫不介意，专注于自己的工作。

「这情景挺不可思议呢……」

未由感慨。

确实不可思议。

虽然并不是多有意思，只不过不是人的东西像人一样干农活的样子，总觉得非常缺乏现实感，甚至让我产生一种仿佛身在绘本故事中的错觉。于是我摇了摇头。

此时，我不经意地发觉小屋边上有个不动的人偶。其他人偶都在毫不停息的干活，便显得它的身影尤为醒目。

「……怎么回事呢？」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发现了人偶，也纳闷起来。

「再走近些看看？」

「嗯」

我拉着未由的手走向小屋。

那个人偶以靠在小屋墙上的状态坐着。走到能够看清的位置后马上就弄明白了，他和其他人偶之间存在明确差异。

它全身描绘的几何学图案没有发光，而且——没有右臂。

「这只人偶是——」

未由看着我。

「嗯……应该是给我右臂的那只人偶」

我点点头，回答的声音有些嘶哑。

人偶就像死了一样。它失去右臂，力气耗尽一般靠在小屋上的样子，仿佛和现在的我相互重叠。

「为什么……修拉小姐明明说过会修好它啊」

未由遗憾地说。

「大概准备等乌尔特小姐好起来之后再拜托来修吧」

我尽量保持冷静，把这解释成一个没有恶意的结果。

是啊，估计无非是见它这个状态也交办不了什么工作，只能等待修理罢了。

它肯定不是因为把右臂给了我而遭到废弃，我不愿那么去想。

但是——。

我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这本是它的胳膊。失去右臂倒在地上束手无策的人，本来是我。

面对不能动的人偶，快要遗忘的事实推到我面前。

「既然这样，不用多久它就会修好呢」

看到我垂头丧气，未由乐观开朗地说道。

「说的也对……」

我点点头，但内心深处却在想别的事情。

我的手曾是〈提尔的右手〉……囚禁〈魔狼〉的牢笼。然后捆绑牢笼的锁链就是〈银锁黑狼(Wolf Gleipnir)〉……我的妹妹，远见由衣。

〈魔狼〉之所以从我身上斩断切离还是没能被释放，大概是因为由衣的封印还残存着吧。

由衣以自律型魔术的形式独自存在，所以就算我不再是魔术师了，她依然得以存在。但是，她身体维持具现化需要供应精神力。但我与由衣之间已经没有魔术层面的连系了。

最终，当力量耗尽之时——由衣就会消失。

当我失去〈魔狼〉的那一刻就已经预测到了这个结果。但我放弃了思考，不让这个事实浮上意识表层。

啊，原来我已经停下了啊。可是，我为什么又去思考了呢？

明明我只能寄希望于天真的未来，去期待〈方舟〉战胜艾诺克，将包括我右臂在内的一切恢复如初。明明为束手无策而烦恼只会让未由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们走吧，未由」

我转过身去不看人偶，拉了拉未由的手。

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我怕我无法保持未由想要的那个我。

「嗯」

未由大概发现我露出了严肃的表情。但她什么都没问，而是对我点点头。

这是未由的温柔之处，她也正是用这份温柔来保护我。

我想要回应她，而且方法很简单，此时此刻紧紧抱住她就行了。那样一来，我们定能相犀相印。

我不是什么英雄了。不是什么得世界，能得偶然所独厚的魔法师了。所以，我想要的未来恐怕不会到来了。失去的东西也再也回不来了。我有这样的感觉。

然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连未由都要失去。

修拉之前的行为显然是煽动未由。她口口声声自愿参战，却显然拿连大引诱未由。既然未由决定留下，修拉肯定会继续搞出什么诡计。

离开小屋一段距离之后，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未由吃惊地朝我看过来。

「未由，我——」

觉悟已在舌梢，我准备将未由拉向怀中。但……

——这样没关系吗？

「！？」

我听到了声音。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一直扪心自问的那个声音，但其实不是。那个直接在我心中响起的声音并不是我的声音，是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地回头专项小屋，看向那个失去右臂不能活动的人偶。

描绘在它身体上的几何学图案好像在微微发光，但立刻又消失了。

「启介同学？」

未由不解地喊了我一声，看来她没有听到刚才的声音。

我马上又以为是我听错了，应了句「没什么」。

看了一会儿，人偶的几何形图案也没有再发光，当然也没有对我说话。

如果我对未由解释，我心中的迷茫肯定也会被她知道。我决定不提声音的事，离开农田。可是，那个声音却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耳畔。

——这样没关系吗？

每当脑子里重复，都让我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但我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烦躁之下，我用身旁未由听不到的声音，嘴里咒骂了一句。

「……有什么关系啊」

那就像是输掉的遗恨。我不甘心，紧紧握住已经能动的手臂。

3

绕岛一周的散步大约花三小时走完了。我们过了农田之后走走停停，但还是赶在人偶喊我们吃午饭之前回到了城堡里。看来这座岛比我目测要小。

我看到人偶之后话变少了，未由对我有些担心，但没有问我什么，只是陪在我身边。

不论吃饭还是洗澡，只要我往身旁一看，总能跟她四目相交，然后她对我微微一笑。

洗完澡，拉上窗帘，我们坐在床上一起聊天，直到睡意上来。

虽然不说话的时间也很长，但没有感到苦闷了。

当我们如理所当然一般交叠的手彼此松开之时，就是要睡觉的信号。未由唯独那个时候会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我每次都能感受到未由的欲求，我也非常清楚自己有着同样的欲求。但我明明知道，却还是会对她说「晚安」。

未由也回应我一句「晚安」，然后去自己的床上。

我们的床之间相隔大约一米半，是刚刚伸手也够不到彼此的距离。

被这样的距离相隔开，我和未由睡了下去。

我辗转反侧，望着天花板，无时无刻不在想……我这么做一定愚不可及吧。

身旁传来睡息之时，我坐了起来。我只是想去上个厕所。

我小心翼翼不吵醒未由，静静地打开房门离开房间。

只有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在这昏暗的走廊上感觉天花板是那么的高。厕所位在一楼，没有坐便，只是开了一个洞的简易厕所。当初我问人偶有没有厕所，然后被带到这里时，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我走下楼梯，已经好久没像这样孤身走在城堡里了。平时去厕所总有未由跟着。当然她不会跟到里面，会在外面等我。

未由一直信守着不让我孤身一人的诺言。

我死我刚才或许该把未由叫起来，但不好意思打扰她睡觉——这应该是个很正当的理由吧。

但下到一楼后——我脚却朝大厅正面的门迈去。厕所在左侧走廊进去不远处，我显然走错了方向。

我发觉，那些不过是给自己找的借口。

其实我想来这里，并且不想被未由发现。

我心中十分愧疚，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为了平定我迟疑不决的心。

——这样没关系吗？

我想要拂去脑子里响个不停的声音，想要怀着觉悟对那周而复始的声音做出回答。

我对不能回应未由而感到讨厌，但让我把未由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抛弃——我做不到。

『不要再学爱莉莎同学那样了』

未由说过的话我没有忘，但迄今为止为我指明道路的总是那家伙。所以——。

我将双开门推开。

我知道门后的地方。过去进入〈天使王〉的精神中，我追逐爱莉莎的幻影到达过那里。

门的那头，我所要去的地方就是——爱莉莎的房间。

正面的门后面的走廊分出许多岔路，但我不知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稍大的空间。这个房间四角摆着龙的石像，石像与浴场中见到的一样。然后房间中央有一个布置着装饰的螺旋状阶梯通向上面。

路线我完全没记住，记忆中只是进了城堡之后直走，上了螺旋阶梯。

这个地方恐怕就是城堡中心。螺旋阶梯或许通向城堡中央高耸的尖塔。

我怀着莫名的紧张，开始拾级而上。上了两圈之后，前方亮了起来。继续往前走，我来到一个半圆形的露台。边缘呈圆弧装的墙面上设了窗户，然后我看到继续向上的台阶。圆直径所在的墙壁面有两扇门，有一间应该是扇形的房间。

是这一层吗？

我意识到自己有些兴奋，急着看看里面。

那里是书房或者书库，书本从地板到天花板占据了整个墙壁，书架放不下的书还堆得像山一样。

满是尘埃的空气入侵鼻腔，让我好想打喷嚏。我有些惊讶，竟然还有没打扫的房间。不过都成这个样子了，也就进不去了吧。

另一边的房间凌乱地摆放着桌椅，是个储物间。看来不是这层楼。又或者说，我找错地方了……。仔细想想，爱莉莎不见得一直使用同一个房间。

我立刻丧失了信心，然后继续往上层走。这层楼跟刚才的构造相同，但只有一扇门。也就是说，一整个房间相当大。

「啊……」

预感被唤起，我觉得我知道这里。

虽然还不确定，但我奋力把门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整洁的房间。豪华的装潢，一眼望见大海的阳台，还有华盖床。

——就是这里。真的……找到了。

我记得年幼的爱莉莎在那张床上哭泣的身影。但就算没有床我肯定也会知道，因为这个房间里残留着爱莉莎的香味。

可能是因为〈方舟〉内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我能够在这里感受到爱莉莎生活过的气息。

这里似乎也没有打扫过。放了几本书的桌子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灰。床上的床单有点乱，说不定还维持着爱莉莎飞出〈方舟〉那天的状态。

察觉到后，我脸马上开始发烫，脸颊却赶到冰冷。我摸了摸，脸湿了。

「——可恶！！」

我攥紧拳头大喊出来。

控制不住的感情喷涌而上，这份感情简简单单就能叫出名字。

那就是，不甘。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

让我怎么可能放弃。

营救没有头绪，没有办法，但我唯独就是放不下。

爱莉莎被抢走让我好不甘心，不能甘心去当未由想要的那个我也让我好不甘心。

我要痛骂，我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蠢。

办不到就是办不到，明明认清事实守好本分就对了。未由愿意陪在我身边，我现在要全心全力保护到底的明明就她一个。明明我不论如何都不想失去未由。

可是，心——不容忍那样的“我”。

无以复加的“饥渴”猛烈地刺激我，让我把失去的东西还有缺少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找到爱莉莎的房间是为了坚定决心。

但我在那里却知道了“自己的模样”——。

爱莉莎、由衣、阳名、鸫、冬上、山崎、宫岛……他们是我珍爱的，却又不在身边的人。我想要见到大家。如果他们身处险境，我想要营救他们。我想要帮到他们。

许许多多的牵绊从我的手中滑掉。说不定我再也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机会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压抑着疯狂肆虐而几欲泛滥的冲动往前走，快步走向未由睡着的房间。

我不要……我不想让未由感到悲伤！！

我明白这股“饥渴”就是我自己。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不能容忍失去——想要与一切联系在一起的愚蠢之徒。那就是我。

所以，我恨不得马上飞去帮助大家，哪怕那根本不可能我也想全力以赴地挣扎一番。但是，有人不希望我那么做，我不想辜负她的感情。

现在我之所以能够停下脚步——正是因为身边的未由。

未由、未由、未由——！

我想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我加快脚步，沿着昏暗的台阶往上奔跑。

可当我到达我们房间的时候我听到声音，于是条件反射地压低了脚步声。

未由她，醒了吗？

既然如此，我就需要为我独自出门找个借口了。正当我开始思考时，我发觉里面传来的声音是“交谈”。

「——启介同学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修拉小姐你在这里？」

是未由的声音。

她说修拉？修拉又冒出来煽动未由了？

既然这样，我应该打断她们。我把手放在门上。

「他只是背着你偷偷离开了房间罢了。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但听到门里头修拉的声音后，我倒吸口凉气，顿时动弹不得。

「找……东西？」

「修拉也不知道是找什么，但你难道没头绪吗？」

「…………」

未由陷入沉默。我想立刻大声否认，但“事实就摆在眼前”，“所以我不能把门打开”。

「那就没办法了。他的意志也快要束缚不住了吧」

修拉后面说的话让我无法理解。

「你……什么意思？」

未由也不解地反问过去。

「咦？莫非是无意识的？啊，所以才没继续喂血啊」

「血……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不持续喂血的话，“支配”就会解除呢。你在这三天里一直支配着他不是吗？」

什……！

我差点忍不住大喊出来。

我被未由“支配”着？这怎么可能……。未由确实一度无意识地想要只陪我，但她已经答应我不会那么做了。而且，我自己根本没有受支配的感觉。

「我才没有“支配”启介同学！」

未由也跟我一样。但修拉用冷静的声音说

「但是，这三天里，他不是一直在做你希望中的他吗？对你寸步不离，眼睛只注视着你」

「这……」

「修拉不是在责备你，毕竟深层意识是自己控制不住的」

「我……真的做了吗？不……不是的……我绝对不会用“支配”……」

「那为什么，他今天就想到独自离开房间了？」

「…………」

未由没有回答。

「难道不是因为“支配”变弱了吗？」

这个提问同样深深扎进我的心窝。

我开始思考爱莉莎和由衣的事情，也是今天才开始的。昨天和前天我的的确确没去回忆，仿佛身处梦境之中——。

我的灵魂深处传来某种东西垮掉的声音。

我和未由难道并不是彼此支撑？想成为未由想要的我，难道不是我发自内心的真意，而是“支配”之下的虚伪之物？

我以为我对未由的感情非常强烈，强烈到能拿我自己的精神理念相衡量——我以为是爱的这份感情，真的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不对，这绝对不对。早在喝下血之前，未由对我就是不可或缺的了。但我并不知道那份感情有多强烈，不知道它的成长是受未由真诚情感所吸引，还是受“支配”暗示所影响。

不，这份感情绝对是真的。可是——

「啊，啊啊……」

我的心动摇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裂隙。跟原本的信赖想必，这小小的怀疑连一成都比不上。

可就因为它，均衡被打破了。

我心中按捺的“饥渴”喷发出来。

——失去的东西，我要夺回来。

心在低语。我自己的心在低语。

——对未由的感情，我本以为无比坚实，可其实却那么脆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既然如此，我能够相信什么？要怎样才能填补我的空虚？

眼下近在咫尺的东西可能转瞬间便离我远去。所以，我要不断地夺回来。在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之前，去追寻我失去的东西。

妹妹被幽深大海吞没，残骸浮板被抢走，歌姬在眼前丧命——。我就是这样，不断地失去。我有什么功夫止步不前？一秒都没有！

我没去开门，转身就跑。屋里大概会听到我的脚步声吧，但这根本无所谓了。

一直压抑的“饥渴”无穷无尽地满溢而出。

想要守护的东西肯定存在。

但我不知什么时候迷失了方向。

「哈、哈、哈————」

我飞奔在白色的沙地上。压抑完全失效，我一心想要尽量取回手中溜走的东西，沿分岔进入丛林的小路一路狂奔。

路前方的白色半球出现在视野中。没错，这个里面就有一个离我远去的重要之人。那是〈箱庭〉，是由衣所在的地方。

我的声音，身在美伞市的爱莉莎他们听不到，但由衣或许能够听到。就算听不到，她也确确实实就在里面。

所以冲到壁面跟前，之前用双手砸了上去。

「由衣！！」

我大声吼叫，吼得喉咙就像火在烧。

「求你了，出来啊！跟我再谈一次啊！」

我一遍又一遍砸向壁面，但一点声音都没法出来，就像打的是空气。

「由衣你准备干什么！为什么不跟我讲清楚！是觉得我会拦着你吗？你要是想乱来，我绝不允许！我死也不要再失去了你！！」

积压的感情一鼓作气倾泻出来。

是的，我绝不容忍由衣一个人胡来。

就算由衣对说「后面的交给我」，我也决不答应。这番话我早就不吐不快了。

不论我怎么喊，声音传不过去就什么都改变不了。而且，我没有更大的力量，甚至连见都见不到由衣。

由衣她大概根本没有听到吧。

我声音开始变的嘶哑，我承认我现在做的只是无谓的挣扎，无异于死乞白赖。

但我停不下来。

直到我彻底发不出声音——哪怕声音真的发布出来，我还是发出同样的诉求。

我不考虑我这么做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

「……在启介同学心里，最重要的还是{这样去做}呢」

喊过头的喉咙变得嘶哑，不断捶打避免的胳膊渗出血，全身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我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我想起一件遗忘的是。我这么做，有个人会伤心。

我速度迟缓地转向身后。

身着制服的未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非常悲伤。

「不是的……」

我条件反射地否认。

「启介同学，你听到了我和修拉小姐之间的对话是吧？我是不是真的“支配”了你……是不是封锁了你真正的感情，真的照自己的意思在操纵你呢？」

未由泫然欲泣，硬是挤出微笑。

「不是的……」

我摇了摇头，但未由一脸悔恨地也摇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

「未由，不是的！该道歉的人……错的人，是我」

绝对不是未由的错。就算被“支配”是真的，那也是未由想让我安安稳稳。是我不愿抛弃不切实际的愿望，是我太愚蠢了。

「不，不好的——卑鄙的人是我。我完全应该能够预料到才对，却不愿去想……」

未由嘟哝之后，从我身旁走过，触碰〈箱庭〉的墙壁。随后，我之前敲打那么多次都没能进去的白色墙面上竟然打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

「什——」

「启介同学呼喊由衣的样子，我在远处看了好久……那时我拜托了修拉小姐——让我参战」

「为什么？」

她果然还是抑制不住向连大复仇的欲望吗？果然我这种人……

「因为除了这么做……我想不到其他赎罪的方法」

但未由的回答跟我预料的不一样。她用手背擦掉眼角落下的泪水，接着说道

「启介同学，我来实现你的心愿吧。不为复仇，为救大家而战。由衣就拜托你了」

「这——绝对不行！未由你不能战斗！我知道你的愤怒。你见到连大的话，一定会……」

「没事的，我绝不迷失自我」

「就算你能做到这一点——但你敌不过现在的连大，你也很清楚吧？」

「嗯……我会尽量好好去做」

说完，未由准备踏入洞口。

「未由！」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未由。

「——我别无他法！」

但未由大吼把我拒绝，我没能够碰到她。

「为什……么？」

我反问，未由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启介同学，凭我就能填满你的心吗？不受“支配”就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夺回大家吗？如果能，我把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说着，未由伸出手，伸出了左手。

「啊……」

面对那只雪白美丽的手，我竟动不起来了。

未由想要我的左手。不是义手的，我自己的手。

未由绝不会不够。只要握住那只手，我就能被填满。

我对未由的渴求就是如此强烈，而它并非“支配”之下诞生的心情。它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我心中存在了。

我内心欠缺的部分不是什么缝隙，而是空隙。那空隙有质量，一直抗拒着被其他东西填满。我的“饥渴”绑住了我的身体。

「看吧？就知道我是不行的话。就算我陪在你身边也帮不上你的忙。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实现心愿」

未由准备把手放下。

「不对——」

这一刻我挣断了缚锁，伸出手臂。

因为我明白过来了，我就要是去未由了。执着于取不回来的东西，而又要失去其他的东西。这种事是在太愚蠢了。

但是——

「……不用说了」

未由一脸难过地说道。

——我的手，没有够到。

正当我快要触及她的手时，我停了。

我竟分崩离析到这无药可救的地步。

放下了手的未由把右脚没入充满黑暗的洞口中。

我怎么有脸开口喊住未由。但就像我不忘不掉爱莉莎、由衣、冬上她们一样，我也不愿放弃未由。

「别……去」

本说不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我对未由说出了根本没资格说的话。明明刚刚就没抓住未由的手，我这人到底有多矛盾。

「——谢谢你，启介同学」

未由把脸转向我，露出微笑。她的眼神中充满悲伤，但表情中散发觉悟。

她继续往前走，身体一半被黑暗所吞噬，看不见了。

「我，会加油的」

她最后笑容美得无法形容。

未由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洞里，当我手伸出去的瞬间，洞口被白色的障壁裹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对把我与未由分隔开来的障壁，我奋力用左拳砸了下去。

放射开来的剧痛令整只胳膊发麻，然而障壁纹丝不动。

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错的是我自己，选择现在这个结局的就是我。

失去一切的心在嘶吼，饥渴的咆哮震耳欲聋。

那大概，是我的声音。

我一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一边继续捶打白色障壁直至精疲力竭——。

4

反应过来时，时也被天空占据。

贴在背后的炽热沙子告诉我，我头朝上倒在了地上。

全身上下都好重，根本起不了身。就算还能动，我也不会放弃挥舞拳头吧。嘴里干巴巴，有血的味道。

左手竟然不痛，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我看着自己逐渐坏掉的左臂，拳头已是血肉模糊，煞白的骨头露了出来，手指向诡异的方向歪曲，手腕下面的部分无法活动，整只胳膊发出恶心的声音。

都成这样了却不觉得痛，纯粹只是痛觉麻痹了吧。

不过知觉还在。虽然胳膊抬不起来，指尖却能够活动。

我转动眼睛看了看左臂。那里是一只毫发无损的手臂。

我霎时以为错把右当成了左。

我没有拿右手去砸墙。因为，我就算当成是自己的东西，但毕竟还是人偶的手臂，我没有权利把它弄坏。即便被激动的情绪所驱策，我还是还没有挥舞右臂。

但我现在看着的，的的确确是我的左手。它本来应该彻底坏掉了才对，过度的疼痛令我昏迷了短暂的时间。

「——伤是修拉治好的喔」

响起一个声音，我惊讶地向上方看去，只见飘在空中的半透明少女正俯视着我。她黑色的头发在空中飘荡，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责备的神色。

她面容虽然与爱莉莎酷似，但正如她自我介绍的那样，她并不是爱莉莎，而是爱莉莎的叔母，乌尔特小姐的妹妹——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看你那样子，放着不管会死掉喔？幸好修拉回复到了能使用力量的程度……但你能不能别那么乱来啊。想连左手也装上义肢吗？」

「…………」

我张开嘴，但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此时说出话来，怕吐露的全是对她的恨。

修拉破坏了我和未由平静的日子。想来那个时候，她毫无疑问知道我离开房间的事。她揭穿我与未由之间的欺瞒，企图拆散我和未由。可恨的是，她的企图得逞了。

但是——决定性的关键却是我自己。

我对修拉的愤怒马上转向了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什么治疗。既然只能挣扎到彻底坏掉为止，索性就让我坏掉好了。就算把我治好，我也只会在做同样的啥事。

我都让未由悲伤了，干脆别管我，任我坏掉算了。

「怎么？」

修拉反问。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发出声音了。声音干涸得根本就不像我的声音。我没有抱怨，发泄憎恨的对象不应该是修拉，应该是我自己。

「道谢就不用了，记住别再犯傻喔」

但我不能答应。

「……我——只能这么做」

「说什么傻话呢？修拉听不懂」

「是啊，也对……我说的，做的，都莫名其妙。根本没有合理之处」

「劝你把脑子冷静」

「——我也希望我这是颗能冷静下来的脑袋。不提这些，我想问个问题。修拉，你准备把未由怎么样？」

就算我没有办法把未由喊回来，我也必须把事情弄清楚。修拉不惜耍花招都要把为由拉拢过去，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什么怎么样……就是让她一起战斗罢了」

「不可能只是这样。你搬出连大煽动未由，刚才也指出未由使用了“支配”的力量来动摇未由。你不洗这么做也要拉拢未由，肯定有相应的理由吧？」

我狠狠地瞪向修拉，结果修拉叹了口气。

「——也对呢，修拉承认用的手段强硬了点。修拉想要增加战斗力。虽然方舟本来的计划中没有分配她的角色，单后面既然会偏离，那棋子当然是多多益善」

「脱离计划……？你在谋划什么？」

未有被叫做棋子，这让我质问的口吻不要粗暴起来。

「什么谋划啊，好过分啊。修拉反倒正在顺应你们的期望啊。前面不是提过吗？修拉我们正在摸索连同街道整个毁灭之外的方法。那可不是在开玩笑」

「什……」

这番话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毁灭美伞市对〈方舟〉来说是“正常”的事。

「所以小由衣为修拉提供了协助喔。只要讲明具体情况，未由肯定也会帮修拉的。本来是没打算对你讲这么多的，这下放心了吧？已经有路通向王想要的未来了。所以你就在这里乖乖等着好不好？」

修拉恐怕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而这都是为了让我不乱来。

如果信她这番话，我该做的就是在这里祈祷他们的尝试成功。我就算无意义的伤害自己，也只会让由衣和未由平添悲伤。

我很清楚，我已经痛彻地明白过来。但是——

「…………我就是弱小到，连那种事都做不到啊」

如果能够，我决不会背叛未由。正因为我想亲手抓住根本到的东西，正因为我遏制不住那股饥渴，我才……让未由那么悲伤。

修拉凶恶地朝我一瞪。

「弱小？这怕是不对吧」

「……唉？」

「其实吧——你的心太强大了，早就坚定到根本改变不了形态的完美状态了。简直就……不是人类似的。修拉很怕你，你为什么不能再弱小一点？」

修拉的表情很僵硬。此时我才终于发觉，那表情之中掺着惧色。

「……原来是这样……弱小就好了啊」

被她这么，我也明白过来了。

只要我弱小，就能把后面的事情交给修拉和由衣了。只要我弱小，就算不受什么“支配”也能够和未由相互扶持了。

弱小不是错，弱小反倒正常，坚强才不正常。

尖锐坚硬的心只会伤到对方，那不是正确的强大，那是暴力。

「修拉已经答应小由衣要照顾你。实话说，修拉没想到只是把“支配”的事情指出来就能把你变成那个样子。这真是伤脑筋。再那样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求你别胡闹了」

「那么……让我进〈箱庭〉吧。让我再和由衣还有未由谈一次」

「这办不到。别以为修拉是在跟你谈条件。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你做傻事的话，修拉大可让人偶们看着你，必要的时候把你绑起来就够了」

「就不能带我一起参禅……带我一起去美伞市吗？」

「不行，你去只会碍手碍脚」

修拉讲得毫不留情。

「……那么，那么至少帮我带句话，帮我向由衣和未由带一句话就够了。这样总可以吧？」

修拉的目光动摇了，似是在犹豫。

「修拉照做的话，你保证不乱来？」

「……嗯，得到由衣和未由的答复之前，我会老老实实」

听到我这么说，修拉面露难色。但她或许还是选择先且让我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好吧，但修拉不能保证她们会不会答复你喔？」

「……不答复也是一种回答。到时候请告诉我」

修拉沉思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好吧。那你要带什么话？啊，先提醒你，要是带的话会扰乱她们战斗觉悟，到时候搞不好会搞得无法挽回喔？因为，犹豫会招来死亡」

修拉在最后做了叮嘱。她的所有行动估计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虽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目的，但我能够设想。对修拉不利的话，修拉绝对可能不帮我传达。

这可能是我能对她们说出的最后的话了。因为，世界已经不再按我的期待运转了。最糟糕的结局可能轻易地摆到我面前。因为，这就是所谓的放弃。

所以，我思考一定要对她们说的话。

「请告诉未由——没有什么不够」

「嗯」

「请告诉由衣，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感觉就想遗言。明明奔赴死地的人不是我，而是未由他们。

「嗯，修拉记住了。修拉会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她们」

「拜托了」

我低头致意后，修拉一脸认真地点点头。看来她判断我要传的话没有害。

修拉大概不懂传话的内容，但应该会告诉她们两个。

对未由的，是没能正式做出的答复。

对由衣的，是学园祭星象仪中许下的约定。

这些话就算传到，对状况估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最终的结局或许能因此而变。

至少，我愿意这样期待。

修拉答应替我传话后，马上就消失了。我所剩的体力连站都站不起来，让在炙热的沙地上眺望蓝天。猛烈的艳阳火辣辣地灼烧我的皮肤。喉咙特别干，继续躺下去恐怕有生命之危，但我实在没力气去别的地方。

但过了一会儿，沙沙沙的脚步声向我靠近。

是人偶。

我看着他们准备干嘛，结果人偶小心翼翼地把我抬了起来，然后直接把我搬到了我和未由住的房间。

人偶把我放在床上躺下，拖着铿滋铿滋的脚步声离开房间。应该是修拉命令他们将我回收的吧。虽然得救了，但没有给我拿水。看来吃饭之前只能忍过去了。

房间里鸦雀无声。因为未由不在这里。

尽管平时也并不吵闹，也有时候很长的时间里我们都不说话，但她只要在我身边就能听到声音。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相依相偎时还能听到心跳的声音，那些都是足以让我不用感到寂寞的声音。

而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心跳声。

「…………」

我睡不着，无谓地任时间过去。

没过多久又传来脚步声，人偶带着吃的出现在进了房间。大概是判断我还动不了吧。

虽然我的体力已经恢复到大致能够起身，但这样一来就不用移步食堂了，我挺感激的。

吃饭时，人偶依旧站在床边，当我吃完之后它收拾好餐具离开了房间。我又往床上躺了下去，在不眠之中消磨时光。

就这样周而复始三遍，我明白一天已经过去。在过一会儿人偶就回来通知沐浴吧。

我可不想被抬到浴池去，便起身下了床。

虽说一觉也没睡，但体力本身得到了恢复。修拉还没来找我。她之所以没有立刻带着答复回来，可能是因为这里与〈箱庭〉之间的时间差。不过我说过在得到答复之前会老老实实，不排除她故意拖延时间的可能。不论怎样，我只能等。

只不过，就算要等我也不想待在这个房间里等。这里实在——太空了。正因为我们之前一直两人在一起，反而令我感到非常孤独。

睡不着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想随便换个房间睡，漫无目的地来到走廊上。城堡里的房间多得根本数不过来，虽说有床就能睡，但最好还是能找个没窗户的房间。

我下了楼，随心情打开门到处看。

令我吃惊的是，上锁的房间特别多。我也发现了一些打扫很干净的房间，应该是客房，但都没什么感觉便当做了备选项。

像这样在城堡中游荡，我不知不觉来到了螺旋阶梯跟前。我不记得我经过了大厅，应该是从别的线路来到这里的吧。

这上面是没有经过打扫的书库和储藏室，然后还有爱莉莎的房间，新睡觉地点应该不在这边。然而回过神来时，我的脚已经他在了台阶之上。

我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但就这么稀里糊涂来到了爱莉莎的房间跟前。我没能把门打开，因为我怕一旦打开，自己又会被感情的洪流给冲走。

我背靠着门坐了下去。这个半圆形楼层有四个窗户，又亮又通风。我坐的地方在阴影下，这个温度正好稍做休息。

一直在床上辗转反侧也没招来的睡意不请自来。

背后是空荡荡的房间，但我隐约感受到里头残留着爱莉莎的气息，便开口说

「我说爱莉莎啊……真的就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我明知不会得到答复，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我想取回来……一个不留，把一切都取回来。明明就没有那个力量呢。所以到头来，我让由衣和未由背负了一切。就因为我过分奢求，让未由替我背负了承担不起的债。我……不想这样。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所谓，我想要……自己来背负啊」

我紧紧握住左手。哪怕感受不到与爱莉莎之间的连系了，牵绊尚存。

那是最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为了各自逃离危机而缔结的契约。是相互协作的约定。

「但是……我身上已经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根本支付不起。艾诺克曾说我是英雄，指责之前只有我一个人在作弊……我听了很不开心。但现在哪怕作弊也罢……我想要支援愿望的力量」

——启介会帮我实现愿望的。

我想起爱莉莎信赖我，对我露出的笑容。

「我……想要成为能够拯救大家的英雄……」

我按住胸口，把浑浊的思绪吐露出来。我很清楚这很扭曲。

但是，只要能为我实现这个愿望，管它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我都愿意依赖。不论什么东西，只要能让握快过那道以字迹力量打不破的障壁，让我豁出这条命都不在乎。

但就算这样……我还是！

『——愚蠢的愿望啊。可是，原来这就是汝的本质啊』

此时响起一个饱含嘲弄的声音，就近在咫尺。

「！？」

我惊讶得张大双眼，屏气慑息，

站在我眼前的是——没有右臂的人偶。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我忍住几欲夺口而出的尖叫。

明明没听到那个烦人的脚步声，明明没感觉到任何气息。

人偶的几何学图案染成了黑色，显然有违于其他人偶。

这具人偶是来讨还右臂的吗……我脑子里甚至闪过这样的想法。

『你吃惊也在所难免……不过吾的声音难道忘记了？〈提尔的右手〉啊。不，这里喊你〈{曾经的}提尔的右手〉才对吧』

声音就像同时在耳朵里和心里同时响起，让我捉摸不透。但这个声音我的确听过。

古风的口吻与〈提尔的右手〉这个称呼唤醒了我的记忆。

符合条件的人只有一个。

这家伙难道——。

「……哈利·莱特(晴明)？」

我声音嘶哑地问过去。

他是名为〈探求愚者〉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爱莉莎的父亲。是叛变〈方舟〉方舟，企图利用〈天使王〉破坏〈天牢〉的男人。但他的计划最终破产，应该被乌尔特小姐送回了〈方舟〉才对。

这么一想，他在这里确实并不奇怪。可是，他应该被森眼底监禁着才对。

『正如汝之所想，吾目前在〈箱庭〉的隔离区域过着拘束的生活，力量无法触及外界。但在〈方舟〉内部，小小恶作剧不成问题。正好有个修拉弃之不管的容器，吾便不动声色地用细细的〈通道〉与之相连，令其成为吾之〈式神〉』

人偶——更正，哈利·莱特就像读取了我的心思，这样讲道。

「你这次……又有什么企图？」

我紧张地问道。对他千万不能大意。

『并无任何企图。吾之计划即已破灭，眼下无非〈箱庭〉略有骚乱，导致监视有所松动，于是吾便顺应好奇心一探究竟罢了。而此时听到了汝之声音』

人偶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分辨不出感情，哈利莱特的想法也难以推测。

「我的……声音？」

『正是，是汝明知不可为却仍想实现愿望的呼唤。吾乃〈探求愚者〉，司掌欲望的〈告辞存在〉。有他人的愚昧愿望为食粮便是吾存在之道。因此吾受汝所吸引，现身于此』

哈利·莱特缓缓入侵我的内心。

「难道……你是来帮我实现愿望的？」

我怀着不敢相信的心情问了过去，但得到的确实残酷的回应。

『——略有不同。唔为啃食如之欲望而来。与汝一战消耗甚大，与同调者之间的〈通道〉依然关闭，因此……吾有些饿了』

「什……」

本能发出了警告，我正要起身，脖子却被眼前人偶用左手擒住。

『作为等价交换，吾自当实现汝之心愿。只不过，如何实现全凭吾』

「咕唔！？」

气管受到压迫，喘不上气。我想掰开人手的手，但陷进脖子的手指力量强劲，纹丝不动。

『挣扎毫无意义。修拉的人偶不会来这里。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呢。吾必须得好好谢谢汝才行呢……就让你在死之前做个舒舒服服的梦吧』

哈利·莱特愉快的声音在我脑内回荡。

之前我我所怀的是恐惧。无力的我面对不可抵抗的力量所怀的，是绝望。可是听到哈利·莱特那么说之后，那一切全都烟消云散了。

「哈、哈哈……」

被掐住脖子，我却笑了出来。人偶的手臂微微动摇。

『——为何发笑』

「既然能帮我实现愿望……奶汲取实现吧。只要真的能够实现，我什么都给你。但是……你是不行的。以你的力量实现不了我的愿望」

『汝说什么？』

「梦那种东西……其能满足我。我要是甘愿沉浸在美梦中，我就不会连未由都失去了。你不信就试试看啊！但要是支付不起对的代价……到时候你怎么办？违背你那什么存在方式也无所谓是吗？」

我竭力讽刺地嘲笑他。

『…………』

「我若对你许愿，那就只有一条。把一切都夺回来！把力量交出来！把守护由衣和未由的力量，把大家救出来的力量，把爱莉莎夺回来的力量，把艾诺克——把〈代界存在(Lawler)〉干掉的力量交出来！」

拘束松懈了，我挥开人偶的手，大吼过去。

『呵呵……本以为是甘美的软柿子，结果好像是邦硬的涩柿子』

哈利·莱特以并不遗憾的口吻嘀咕，放下了手。

「果然凭你就不行啊……」

失望的反倒是我。就算再大的风险，只要能成为实现愿望的手段，我都没意见。

『对啊，大致状况即已了解……吾并不具备足以消灭〈形成界〉天使的力量。吾不过一介由人类升华来的〈高次元存在〉，其能撼动世界真理』

哈利·莱特操纵的人偶耸耸肩。

「那就没你事了，一边凉快去」

『这即是如之心愿倒也无妨……但真的好吗？哪怕不足以击败敌人，吾之力量也绝非无用哦？即便不吞噬汝之欲望，吾依然是只懂实现人们愿望的存在。因此，吾不吝协助与你』

「太绕了……你意思总不会是跟我缔结契约，让我成为魔法师吧？」

服下精神与〈高次元存在〉同调的药，成功形成〈通道〉便能施展魔术。那样一来，我至少能够得到参战的资格。哈利·莱特看出我心动了，但摇了摇头。

『非也，汝无法使用吾之魔术』

「……为什么？」

『听闻刚才之言，吾即已明白，汝与我精神虽然相似，却又决定性的不同。强行同调只会摧毁汝心』

我不能接受这个解释。

「我和你怎么不一样了？伸手够不到的东西却还想要，这还够不上愚者？」

我带着自嘲问过去。

『是真相想要的，是愿望还是欲求的差别』

「……有什么差别？」

『非也，这可大不一样。愿望乃结果，心愿乃过程。当人想要什么之时会考虑如何消化欲望。此时若通过获得想要之物来满足欲望，便是替换目标。这并不奇怪。这正是普通人类的思维。一直追求着什么——那即是欲求，是达成目的的过程。可该过程正是人所探求之物』

人偶张开左臂，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染成黑色的几何学图案，诡异地忽明忽暗。

『所以吾即便实现愿望，也无法给以完美的结果。人因此而满足，吾亦以此而充盈。吾之魔术本质莫过于此。可汝所求的乃是愿望，只需结果即可，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与吾实在水火不容』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简单来说就是性情不和。

「叽叽咕咕绕来绕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铺垫讲得太长了呢——总而言之，吾并不与汝缔结魔术契约，而是纯粹提供协助。譬如说……吾可领你入侵〈箱庭〉』

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质问人偶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有什么条件」

他背后肯定打着什么算盘，但这个提议我无法随口回绝。于是我向哈利·莱特发问，试探真意。

『无需什么条件』

「谁信啊。你至少另有目的」

『呵呵——硬要说的话，汝去箱庭本身便是吾之目的罢。吾亦有一小小心愿渴望实现』

「什么心愿」

『不便讲。就是个一讲出来便会消失的，飘渺的心愿』

哈利·莱特打马虎眼似的笑了起来。

我不知该怎么办。和哈利·莱特做交易太危险了。

但以现在的情况，这是能够进入〈箱庭〉的唯一手段。虽然进去之后还是什么也做不了，但说不定能够见到由衣和未由，说不定能弄明白由衣到底想做什么。

不，我拜托修拉传话，答应她会等她答复。我手里还有确认由衣和未由意志的手段，现在依靠哈利·莱特会不会操之过急？

相反的想法在脑子里汹涌驰骋。

『——看来汝决心未定。也罢，吾只将路线告知与汝罢』

「路线？什么路线？」

『当然是通往〈箱庭〉的路线。吾缧绁之身，无力将如招入进去而不被修拉察觉。一旦自地上靠近〈箱庭〉，定然会被发现』

「听你的口气……除了地上还有其他路线吧」

我一问，哈利·莱特所附身的人偶便点了点头。

『然也。〈箱庭〉外壳呈半球状，但那并非全貌。〈箱庭〉真正姿态乃延续至地下的正球状结界。此岛地下地道遍布，乃〈箱庭〉创造之前便已存在。是故，定亦有直达〈箱庭〉外壳之路。去探寻吧』

下命令后，人偶旋踝。

『地道入口遍布全岛。人偶们应该也在利用地道运动物资。切记不能被发现。人偶等于修拉的眼睛。不，它们可谓等同于修拉本身。汝若能够不被察觉地触碰〈箱庭〉的障壁，届时吾将打开道路』

像是回忆起来地补充之后，人偶迈出脚步。它的脚步相比其他人偶要顺畅得多，几乎不发出声响。

那句『修拉便存在于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在我脑海中闪过。意思是不是修拉在操纵者人偶呢。

「——我还没答应去呢」

我对正要下楼的人偶说道。

『不，汝必定会来』

「……这算是预言？」

『呵呵，无所谓汝怎么想，吾只是确信如此。以这层意义来讲，就再给汝一个预言吧』

人偶脑袋咯吱咯吱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朝我看过来。

『修拉虽然在策划着什么，但尝试必定会失败。而后被牵连之人将被抛弃，落得毫无意义的结局。无人能够违抗〈方舟〉之主』

那声音并非嘲弄，反而散发着死心的味道。哈利·莱特畏惧着某种东西。我感受到了那股畏惧，顿时背脊发凉。

被牵连之人……说的应该是由衣和未由。但哈利·莱特说的话存有疑点。

「〈方舟〉之主……？现在管理这里的不是修拉？」

修拉目前为止的言行让我产生了这样认识。既然操纵人偶的人是修拉，用支配者来形容她也没有不妥。

『说什么呢。统领〈方舟〉之人迄今为止都不曾改变』

人偶依旧维持着只把脑袋转向我的姿势，走下楼梯。

就在那脸将要从视野中消失的时候，它跑来最后一句话。

『篡夺诸神之人——赫斯·史特林。〈方舟〉之主唯他一人』

*

被黑暗所包裹仅在短短一瞬。回过神来，我站在一条昏暗的通道中。

这里宽度大约两米，天花板高度均匀，是一条稍稍让人感到憋闷的逼仄通道。从印象来说，像是一条隧道。墙面上刻着几何学图案，发着淡淡的光。

通道笔直延伸，前方消融于昏暗之中。向身后一看，白色障壁近在咫尺。

「这里就是……〈箱庭〉的里面」

我呢喃起来。

——进来了。我抛下启介同学，自己进来了。

毛毛糙糙的后悔之情在心头激荡。

我说我初次之外别无他法，其实是个借口，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没有信心能营救大家。我——只是想要逃避罢了。

我“支配”了启介同学是不争的事实，这让我无法忍受。我不认看到启介同学痛苦的样子，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估计支配的效果只是减弱了，还没有完全消失。既然这样，我可能还会再次失陪启介同学。不论我听到启介同学多么温柔的话语，必定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所以我逃进了这个地方，因为能够将我与启介同学隔绝开来的地方只有〈箱庭〉。

我之所以说要「战斗」，恰恰是出于这种消极的理由。

但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拼下去，只能用行动为托辞正明。不然的话，我还有什么脸去面对启介同学。

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修拉就像同眼前的空间中渗透出来一般现身了。

透明的她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我。

「——先要说声谢谢。未由，谢谢你定下决心参战」

「是……」

我点点头，说话的语气比我想象中还要缺少霸气。可是修拉好像并不在乎，接着讲了下去

「然后不好意思这么赶，修拉现在就像借助一下你的力量。距离在外面决战还有大约一个星期时间，但这里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我知道了。我……要怎么做」

「请帮忙控制住乌尔特姐姐」

「控制……？为什么要控制乌尔特小姐？」

我听得不明就里，不知所措。

「理由边走边说。总之人手不足啊。虽然现在让由衣帮忙看着……但再过不久也看不住了。虽然修拉自己来也行，但不想分出太多不必要的力量。因为，修拉的力量正用在延迟方舟的解冻上呢……」

修拉的表情看上去真的是没有余力。她沿听到飞行，在前面为我带路。

我也假胯脚步跟在她身后，但突然间，修拉猛地转过身来注视我。

「啊，对啦。在讲各种事情之前，修拉得帮他——帮启介向你传话呢」

「咦？」

我心脏猛地一跳。此时惊讶比起她让我控制乌尔特小姐时更强好几倍。

「那个啊，他是这样说的——」

修拉把谣传的话讲了出来。听完之后，我低下头，把表情藏起来。

然后，我托她帮我带了句回复。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第三章 愚者庙堂，圣女馆邸〗

1

我和哈利·莱特然过后就去洗了澡，最后还是直接回了房间。

大概是脑子里椅子在思考哈利·莱特讲的话吧，脑子根本没去瑠衣，身体便自行重复着已然习惯的动作。

身体渴望休息，而我也没有力气去找别的房间。我就在这个未由不在之后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

想事情的时候，我能够免受孤独之苦。而这么做之后，思考也被不知不觉悄然袭来的睡魔所溶化。

回过神来，我已是醒来的状态。

人会从醒来得知之前睡着的事实……我竟思考这哲学般的命题。意识清晰后，那些无意义的思索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睡着前思考的事情又继续展开。

哈利·莱特指示了路，那是连通〈箱庭〉的路。那条路，我该不该走。

哈利·莱特还留下了话，那是宣告修拉的计划终将失败，被牵连进去的人们都将沦为弃子。那番话，我该不该信。

判断依据只有那番对话本身，估计结论无非是我个人想要怎么做。

「唔唔……」

但就在我认真思考的时候突然传来声音，气息随之拂过耳旁。

说起来，我浑身唯独觉得右手特别热特别沉。

「唉……？」

我没搞明白情况，把脸朝右一转。

心脏猛地一跳，还以为是爱莉莎。

但结果不是她。睡在我身旁的是一个黑发少女，她比爱莉莎还要年幼。

「爸爸……」

少女紧紧搂着我的右臂，嘴里喃喃呓语。她把脸往我身上蹭，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似是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修、修拉？」

我在动摇中呼喊少女的名字。

没错。这孩子长相与爱莉莎酷似，身着黑白法衣，她就是修拉。可是她并非之前那样的半透明姿态，而是拥有实体，紧紧搂着我的胳膊。

「呜呜呜……」

修拉对我的声音产生反应，眼皮颤抖了一阵，但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这样一看我才知道，她比由衣还小。尽管她所露出的表情总是深不可测，多给人老成的印象，但现在的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

「喂，修拉，你在干嘛？」

「唔……爸爸……对不起。但是修拉已经——」

她的睡眼看上去太难受了。虽然不知道她在做怎样的梦，但我觉得应该把她叫醒，便摇了摇她的肩膀。

「修拉！」

「吓哇！？」

我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结果她猛地睁开眼睛，这个人跳了起来。

「早上好，修拉」

总之我也先坐了起来，问了声早安。

「呃、嗯，早上好！不过……奇怪啊，修拉睡着啦？」

「是啊，搂着我胳膊，睡得可沉了」

我看着修拉，用眼神寻求解释。

「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啦。修拉本来只想稍微休息一下……结果这里挺舒服的，就彻底放松了的样子」

修拉脸上写满吃惊，看来并不记得之前梦魇那么严重。

「就算要休息，为什么跑我床上……」

「这……怎么说呢。像这样能够物质层面干涉之后，就变得想要和人接触……不经意就，是吧」

修拉害羞地挠了挠脑袋。说着这番话时的她依旧并不透明，带有人的存在感。

「之前我都见你穿墙穿门，现在是……实体化了吗？」

「那个，所谓实体化就是提高精神体的密度，模拟构筑肉体的意思吗？」

「不，我并不懂原理，就是想问，是不是跟爱莉莎过去那么做一样」

爱莉莎曾被篡夺肉体，附身在我身上。那段时间她只有精神体，单有必要时就会实体化。

「唔，跟你想的大概有点不一样吧。而且这是人偶的身体」

「咦……原来是这样吗？」

「我不禁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来，但怎么都看不出人偶的要素」

「就跟你的右臂一样啦。精神寄宿在里面，人偶便会适应成精神的形态。无非是现在修拉进来了，所以就变成了修拉的样子」

我看看自己的右臂，这也是人偶的右臂。但不论外观还是感觉，都无异与自己的身体。

「基本上明白了……但为什么今天进到人偶里？」

「——修拉就是觉得，必须要能承受感情才行」

修拉苦笑着答道。

「没听明白」

「修拉把未由还有小由衣的回复带回来了，但不知道讲给你听之后你会怎么做。但是，修拉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样伤害自己，所以修拉就像自己来承受。因为，至少把小由衣牵连进来的人就是修拉」

「这……」

这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措手不及。

她的意思是，她专程借用人偶的身体实体化是为了让我撒气吗？

「对你来说，失去以及被掠夺都是足以动摇存在根本的事情吧……修拉不是很明白。但从结果来看，你讲感情宣泄到自己身上就会伤害自己。因为不能痛扁修拉，所以才会去砸墙对不对？所以修拉觉得，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你把面前就是修拉的责任」

修拉以决然的表情，坚定地说道。修拉根本不想解释内情，于是我曾对她抱有怀疑。她煽动未由，令未由动摇，那一些列的言行令我对她充满敌意。

但我从现在的修拉身上感受到了与爱莉莎相同的真诚。反思发现，修拉不曾撒过谎，遇到对不能回答的提问则保持缄默，没有用谎言敷衍。

连大的事是我在瞒着未由。“支配”与被支配，也是我和未由故意装作没发现。试图用谎言来欺瞒的人，其实是我们啊。我哪有资格责备修拉，她反倒应该来恨我才对……。

我甚至我深深误解了修拉，在歉意之下把手伸了过去。

然后轻轻地，把手放在了修拉的头上。

「修拉你，是个好孩子啊」

我这么做是想表示道歉和夸奖，但修拉却鼓起了脸。

「真是的，别把修拉当小孩子啦。修拉可比你年长的多得多的多喔？」

修拉尽管这么说，却又十分孩子气地对我笑了笑。

「抱歉抱歉。但你睡着的时候嘴里喊着爸爸，所以让人觉得你还小啊」

「甚模！？修、修拉说过那种话！？」

修拉怪叫起来，非常动摇。她果然不记得做过什么梦了。那是修拉遭到梦魇，做的应该是噩梦，是个有“爸爸”出现的噩梦。

「呃……喊了很多次。那个爸爸是赫斯·史特林吗？」

我感到好奇便吻了过去。

赫斯·史特林是爱莉莎的祖父，创造出『壁』封锁世界境界的魔法师，从人类篡夺了诸神的男人。对修拉来说，父亲应该就是他。

「那当然啦。不过太羞人了啦～」

修拉奋力摇着头，苦闷起来。但此时我想起哈利·莱特说的话。

「我有个问题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赫斯他，那个……现在还在……〈方舟〉吗？」

我其实想问他是否还在世，于是换了种委婉的问法。

听爱莉莎说，赫斯已经不在了。但哈利·莱特告诉我他是〈方舟〉的主人。我想确定谁说的才是真相。

「为什么问那种事？」

修拉对我反应，表情显得非常不可思议。我犹豫之后决定坦诚相待

「也没什么……我听爱莉莎说赫斯已经不在了，但实际情况不太清楚，所以就……有些好奇」

「哦，原来是这样啊」

修拉似乎想明白了，点点头。

「在小爱莉莎看来，那个说法应该是对的。毕竟还在世的时候见不上面不能接触不能交谈的人等于不存在。因为照本来的情况，小爱莉莎一辈子既离不开方舟也进不去箱庭呢」

在那座城堡里，在人偶们的照料下度过一生……那样的人生虽然舒适，恐怕也很寂寞吧。我在这里只生活了短短数日就深刻明白了这一点。

那是只有爱莉莎一个人的世界，是只属于爱莉莎的现实。哪怕原本的姿态不一样了，爱莉莎也不会发觉。

「那么，在你看来又怎样呢？」

所以，我这样问了过去。修拉露出复杂的表情，缓缓讲述

「——在喔。爸爸一直停留在相同的地方喔。那就是方舟的……箱庭的中心」

这也就意味着哈利·莱特的说法没错吧。赫斯·史特林还活着，而且〈方舟〉的统治者不是修拉，而是他。

「我说修拉，箱庭连爱莉莎都进不去，招由衣和未由都这些外人进去没关系吗？你不生气吗？」

浮上心头的疑问脱口而出。

由衣和未由非常轻易地进入了〈箱庭〉。我从爱莉莎的言语以及隐约窥见的记忆感受到，她对〈箱庭〉的印象是——圣地。只有天选之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通常情况，由衣她们肯定会被拒绝进入吧。既然〈方舟〉的主人不是修拉而是赫斯，那更应该是那样了。

「……这……」

修拉的表情明确地紧张起来。我那么问基本是想诈一诈修拉，但看来是猜中了。修拉做噩梦的原因或许也在这里。

「莫非，修拉你正准备做的事情——」

违反了〈方舟〉的——违背了赫斯的意思？我正要问出来，修拉却打断了我，大喊起来

「爸爸一定会理解修拉的！所以没关系，你不用担心。比起这些，她们的回复你不想听了吗？」

修拉眼角含着泪，狠狠地朝我瞪过来。

我感到此刻继续深入可能导致原本的目的无法达成，便决定点到为止。

「也对……毕竟他是修拉最喜欢的爸爸，肯定会理解修拉吧。不好意思，说了奇怪的话。接下来——能不能告诉我由衣和未由说了什么？」

「……嗯」

修拉用胳膊擦掉眼泪，点点头。

我正襟危坐，等待修拉开口。修拉做了次深呼吸，然后以严肃的表情讲出所托之言

「未由说——对不起」

我对未由说的是——没有什么不够。

结果答复就是这个吗——对不起。

要道歉的是我才对。因为，是我让未由把我的心愿肩负起来的。

未由曾对我说，我比复仇更重要。未由明明愿意拿出自己的一切来回应我，我对她对没有做出任何回报。

未由眼里真的只有我一个，这跟支配与被支配没有任何关系。因为最后伤害未由的，恰恰是我那颗死活都改变不了的扭曲的心。

果然不能任由这样下去，光凭言语根本就是不清，我必须把我的感情好好传达到未由的心里。

「嗯……我知道了。那么由衣……说了什么？」

我在心中萌生一份决意，并等待下一个回答。

「小由衣——什么都没说喔」

我向由衣传达的是，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学园祭上我们班的节目是星象仪。我、爱莉莎还有由衣三个人在星象仪中许下了约定。纸箱穹顶之中所映现的光辉就是冬日里的星辰。所以，那幅图景不久也会来到美伞市的天空之中。我们约好下次三个人再一起去看那星空。

「……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由衣。你所做出的选择，原来是{那种事}啊。

由衣没有答复，而这个回答对我意义深重，而且是我最不想要的回答。

「谢谢你修拉，给你添麻烦了」

我生涩地笑了笑，又摸了摸修拉的脑袋。

修拉「唔～」地把脸鼓起来，但马上又露出不安的神情。

「然后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答应修拉老老实实也只是截止得到答复对吧。你要胡闹的话，修拉就只能让人偶把你绑起来了……但修拉尽量还是不想那么做。只要能让你心情叔父……对修拉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别强人所难啊。拿你撒气可比伤害自己要痛多了」

如果修拉真的事不容触碰，超脱般的存在，我反倒下得了手宣泄感情吧。可是眼前的她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是个梦里喊着父亲的年幼孩子。

「那么……」

「以前那种事我不会再干了，你不用担心」

没错，我不会再白费力气了。我已经确定我该做的事，为此我要摆脱受监视的状态。

「真的吗？」

「是真的」

这头点下去无异于算计修拉，让我良心感到痛苦。但这并不是撒谎，因为我没工夫耗费在打墙之类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

「谢谢，你也是个好孩子呢」

修拉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之后摸了摸我的脑袋。

「这样心情的确很复杂呢」

「可不是嘛？」

修拉开心地笑起来，就像在说「总算明白啦？」

我后面要做的事情，恐怕并不符合这个少女的意思。她如此拼尽全力，由衣也愿意协助，她的心愿一定没有错。

但我不会停手。

因为我能想象，未由说出那句「对不起」是是怎样的表情。

而且我还知道，由衣真正的内心。

我——绝不能止步不前。

2

修拉和我一起吃过早饭之后返回了〈箱庭〉。她好像时隔已久地想尝尝吃东西的滋味。可能也正因为这样，这一餐比平时更加丰盛。

大概是为了监视我的动向，修拉回去之后，人偶们依旧留了下来。

举止可疑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所以我假装散步，尽可能保持自然地开始探索。我要找的，正是通向地道的入口。

我已经下定决心，接受哈利·莱特的提议。

我在城堡里逛，在整个岛上逛，尽量走遍每一个角落。

距离〈方舟〉开始入侵还有六天。话虽如此，但真的压线再采取行动就没有意义了。原本给未由决定是否参战的最终期限是三天后，所以我要赶在那个时限之前入侵〈箱庭〉。

我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但没有发现疑似入口的地方。城堡一楼的部分我走过好多次，也没有发现通往地下的楼梯。

「什么叫入口遍布全岛啊……」

我毫无收获地度过了两天。第三天吃完早饭后，我在城堡一楼螺旋台阶所在的区域叹了口气。

我开始哈利·莱特说的话了。说不定其实没有什么进入〈箱庭〉的手段，甚至根本就没有地道，我只是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罢了。

「但我既然依靠他，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我摇摇头，甩掉丧气的想法。

反向思考。既然正常走找不到，那我进不去的地方就是入口。

既然如此，那么蹊跷的地方自然就是上锁的房间以及覆盖岛屿大半面积的丛林了。

上锁的房间问题在于我没法开门，只能把门破坏掉，但那么做岂能不闹出动静，结果还是会被人偶发现。探索丛林也并不明智，搞不好自己会遇难。

果不其然，走了一会儿便有人偶从走廊上现身。

此时我回忆起来一件事。哈利·莱特是不是说过，人偶也会利用地道？

人偶手里拿着拖把和水桶开始打扫起来，并没有在意我。我一边离开那里以免妨碍到他们，一边思考。

说不定我该采取与此前相反的方式。

跟踪人偶应该也能到达地道。

虽然这会增加被修拉发觉的风险，但找到入口的概率也会增大。

「会使用地道的人偶吗……」

我一边走一边嘀咕。

有一件事一直令我不解。那就是这座城堡与栽种作物的农田相隔太远。要从城堡去到农田，只能沿岛的外围绕过去，没有其他的路。这件事在这几天里已经证实过了。

但如果能够穿越丛林的话，路程就能减少到不足一半，没有不开辟道路的理由，然后事实就是没有开辟道路。之所以没有路——可以认为是已经存在其他路线了吗？

有一试的价值。我迈出脚步，走向城堡出口。

我加快脚步走，大约一个小时到达农田。

我像平时那样装作散步，用余光观察人偶们的动向。

他们依旧在默默地干着活儿，我从身边经过也完全没有反应。我走向农田角落的小屋，哈利·莱特用作〈式神〉的人偶并不在小屋旁。我估计他正彷徨于〈方舟〉某处。

我绕到小屋背后，这里正好是人偶们的死角。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偶后，我从小屋背后偷窥人偶们的动向。

我屏气慑息，潜心等待，结果仔细观察后发现，枯萎的作物特别多。说不定受了好几天黑夜都没有降临的影响。此前这里的日夜更迭是外界许多倍的速度，〈方舟〉的作物估计早已适应了那样的环境。

一边思考着那种事，一边监视着人偶们工作，结果目睹到了变化。

一只人偶离开农田，朝我所当藏得小屋靠近。那人偶走进小屋，然后马上又出来了，手里提着篮子。

人偶在农田中打转，采摘了许多作物装进篮子里后便向丛林走去。

我的目标就是它了。

那些作物应该是送往城堡的，也就是给我做成午饭所用到的。

我若无其事地从小屋背后走出去，没有直接去跟上按个人欧，而是一边远离农田一边用余光偷瞄人偶的动向。

接下来我不能够被人偶发现。

我来到人偶们看不到的地方后，马上踏入丛林之中，藏身在树木身后，朝人偶索所去往的方向走去。

人偶进到丛林里，然后就不见了。难道它要直接穿越丛林吗？我怀着担心急忙赶到人偶消失的地方。

我怀着不安沿被踏实的小路向前，随后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建筑物。

是座小屋……但不是那种感觉。它是石头做的，像是神祠。

它没有门，敞开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漆黑入口。我忐忑不安地向内窥视，结果发现了通往地下的台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找到了……」

我不禁松了口气。接下来只需要从地下到达〈箱庭〉外壁就可以了。

我很犹豫要不要直接往前走。如果午饭时我没有现身，就等于告诉修拉情况不对。既然如此，吃完晚饭洗完澡之后时间最为充裕。但是——。

「…………」

我踏进神祠之内。我已经无法在等下去了。

我知道未由有多么不甘心。

由衣没有答应我去看冬日里的星空。明明她不可能忘记约定。也就是说，由衣根本没想过和我一起迎接冬天到来。

这种事，我绝不可能接受。

台阶下方吞没于黑暗之中，里面似乎没有光亮。我掏出手机并开机，用屏幕的辉光照亮台阶往地下走。

只要不忘记〈箱庭〉所在的方向，迟早应该能到达那里。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我朝那幽深的黑暗之中踩了下去。

铿滋——铿滋——。

人偶应该走得相当远了，可脚步声却在黑暗中回荡，传达我的耳朵里。

声音在地下非常响，搞不好人偶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我蹑着脚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地道里可谓伸手不见五指，我多次点亮手机灯光，但照出来的只有一条路，而且从方向上来看笔直通向城堡。

以这里为基准点，〈箱庭〉位在城堡左侧，我便用左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看看有没有向左的岔路。

石壁粗糙的触感传到我手掌。可能因为在地下，凉凉的非常舒服。这里空气并不闭塞，脸颊能感受到风。这恰恰是存在其他出口或通气口的证据。

地道的地上时不时就掉落着大石头，蹑着脚走容易绊住。每次发出小小的声音都恨不得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为了避免摔倒，我时刻用左手支撑着身体。但突然间，我左手摸空了。

「……！」

我下意识差点叫出来，但总算是忍住了，重新调整好平衡。

我点亮液晶灯光确认一看，那正是我期待的，通向左边的路。

很好……。

我鼓足气势，变更路线。

这次我用右手摸着墙走。下一个该发现的是右转的转角。然后又是向左。像这样在丛林中前进，应该就是走向箱庭所在的方位。

我小心翼翼地迈着脚，但还是频繁地踢飞小石子，险些被大石头绊到。

前面路上掉落的瓦砾似乎比之前多，这恰恰是这里没人走的证据。

走这条路应该不用担心撞见人偶。

在黑暗中，时间感变得模糊。每当发现转角我便用手机灯光确认道路，但每次看到时刻总是有违于我的感觉。

我以为走了五分钟结果是十分钟，以为走了十分钟结果只有五分钟。

右……左……右……左——。

方向感都已经快要丧失，我仅仅努力维持交互转向。当我通过手机得知半小时过去后，我开始萌生是不是已经走过了的不安。然而回头无济于事，我便硬着头皮继续向前。

下一次是——向右。

我精力集中在右手指尖，缩小步幅避免摔倒。

但突然间，从我完全不加留意的前方传来冲击。

深不见底无限延伸的黑暗居然具备质量，将我顶飞回来。我撞到了什么东西，在跌坐的状态下去掌握情况。

我向前伸手，前面的确有堵墙，但手感不同于石壁，既不温暖也不冰冷，感受不到作为物体的存在感。

我早体验过这神奇的感觉，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它就是〈箱庭〉的障壁。

『——让吾久等啊』

我脑子里响起声音。是哈利·莱特的声音。

我触碰障壁的手猛地陷了进去。

「什……」

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往外臭，然而非但抽不出来，竟然还把吞了进去。

深陷泥沼的感觉渐渐将我吞噬，我的手腕、手肘、肩膀，被富有粘性的黑暗所包裹。

『何故反抗？如来此之目的，难道不是进入〈箱庭〉吗？』

——没错。我要进去，为了再次抓住她们离我远去，即将消失的手。

我屏住呼吸，主动投身黑暗。黑暗将我浑身上下缠绕起来，身体被紧紧勒住。

『感到痛苦吗？〈箱庭〉外壳乃时间断层。吾不具备操纵时间的力量，无法为汝开门。因此，吾所用的手段会稍稍强硬一些。汝要以黑暗为媒介传送过来——觉悟吧，汝若忘却自我的形态便会消融于黑暗之中』

自身的形态？那完全没事。那种东西我想忘都不可能忘记。

要是能够忘掉，我也不至于伤害未由，我就能够待在安全的地方，将结果托付给奔赴战场的人们身上了。但我的心被一股感情所死死拴住，以致连那么明白的道理都不肯认同。

感觉黑暗从我浑身上下的毛孔入侵我的体内。手和脚丧失感觉，自我的轮廓也涣散消失。但唯独心没有与黑暗混同，维持着自我。

我感觉到我被冲向黑暗，有种自己化作大河一部分的错觉，然后被拖向更巨大更幽深的黑暗之中。

被冲向的地方——犹如那漆黑的大海。

我久违回忆起于我而言的“起点”。

这里黑暗而冰冷，与海难事故时我被抛向的大海十分相似。

我将那段记忆拉近，把它当做让我保持自我形态的锚。

——那是我一家所乘的船与〈方舟〉激烈碰撞所引发的事故。

不……事故这词并不准确。那是名叫阵的男人为了入侵〈方舟〉，故意导演出来的事件。船沉了，我失去了由衣，就连我从汹涌的海中抓到的一块木板都被阵强行抢走了。然后我就沉了下去。就跟现在一样……沉向充斥着黑暗的水底。

但那并不是结束。一只发光的手向我伸了出来。拯救我的人正是爱莉莎。所以，我现在同样相信着光会到来，我要同黑暗抗争。我保持着自己的心，等待那个时刻。

——终点到的十分突然。

黑暗忽然破碎，我被扔到光亮之下。断绝的全身感官顿时全部苏醒。

凉爽的气温，和煦的日照，清新的空气。

我跌坐在石砖地上。周围树木丛生，眼前是红色的鸟居。再前面能看到小小的殿堂。

「神社……？」

我茫然的念出代表此景含义的词汇。

我进到的地方应该是〈箱庭〉之中，然而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我被哈利·莱特欺骗了吗？不对，难道说这里就是……〈箱庭〉？

我拖着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

「——咦？」

但与此同时，我背后响起声音。我诧异地转过身去。

在我身后是石阶，通向遥远的下方。那边被黑压压的树冠挡住，看不到头。石阶上站着一名手握扫帚的女性。她身上的穿扮与神社十分相称，是红白巫女装束，流泻至腰际的长长金发随风摆动。她用大大的蓝眼睛向我看过来，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你是……哪位？」

「那、那个……」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如果这里真的是〈箱庭〉，被人发现将是致命性的。我脑子里只冒出两个选项，要么搪塞过去要么逃跑。

但当我一步一步往后退时，女性突然「啊！」地一声叫喊出来。

「当家的明明讲过，我却忘记了！说起来，今天会有客人来访呢！请问，你就是……」

女性用拳头轻轻砸了下手掌，开开心心地登上台阶，来到我跟前。

「唉？咦？」

我没能搞明白情况，错失了逃走的机会，发出傻傻的叫声。

女性毫不犹豫地握起我的双手，十分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看你是最近来到方舟的呢。我慈宁宫乌尔特姐姐大人口中听说过，一直期待着能和你聊聊喔」

「是、是这样吗……」

奇怪？乌尔特姐姐大人？

既然这样称呼，那她自然就是乌尔特小姐的姐妹了。可是这个不是修拉，那莫非……。

「初次见面，我是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她对我讲出预料之中的名字。

啊，就是这个人吗……她就是——爱莉莎的母亲吗。

赫斯·史特林的女儿，乌尔特小姐的妹妹，修拉的姐姐，哈利·莱特的……妻子。

爱莉莎的面容的确透着她的影子。她的外表年龄与最近颇有接触的修拉差别太大，导致我一下子没能看出来。

「我才要说幸会。我是——」

知道这件事后，我无法再逃跑了。我低头之一，准备自我介绍。但——。

「嗯，是阵先生对吧？听说照顾爱莉莎的工作交给你了。如果你不嫌我麻烦，我想好好听一听那孩子的事情呢」

「咦……？」

女性——拜尔小姐笑着说出的话，令我哑口无言。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不是阵。

阵是——阵·海道·洛姆威尔是背叛爱莉莎，从〈方舟〉窃走魔术的魔术师。他在漆黑的海上夺走了我的木板，是我已亲手打倒的敌人。

然而……为什么？

「呵呵——还请多多关照」

拜尔小姐没有在意我不知所措的态度，非常开心地笑着。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往神社领。

而我依旧茫然自失，只能跟着她过去。

3

拜尔小姐将我带去的地方并不是鸟居后面的神社，而是更后面的木制住宅。瓦片屋顶，灰泥墙，与外廊相接的日式庭园，这些要素都令我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方舟〉。拜尔小姐看到我皱起眉头，露出苦笑说

「会不会很怪……果真很稀奇吧。这里的建筑是参考当家故乡的风格建造的。更准确地说，是当家的亲手建造的」

当家的——是指哈利·莱特吗？我回忆起与他直接对峙时的情景。他一头长长的黑发，服装似是平安时代的贵族。既然他与日本有所渊源，这些也就说得通了。

「不，我面对这样的景色并不是觉得稀奇，而是觉得非常熟悉」

「哎呀，果然是这样？听语言看容貌我就猜会不会是这样，阵先生是当家的同乡咯？」

被喊作阵我很不舒服，毋宁说难以忍受。

但我坦言自己不是阵，我恐怕就成了不速之客。拜尔小姐同样是〈方舟〉的人，不排除我会被她抓起来。

「嗯……应该是吧」

我按捺住苦闷的感情，挤出笑容点了点头。话音刚落，拜尔小姐脸上绽放光辉。

「呵呵，偶然这东西可真厉害。你可能已经听说过了，我的母亲也出生在同一个国家。我感觉到了奇妙的缘分呢」

偶然……吗。

对于拜尔小姐母亲——也就是爱莉莎祖母的事我并不清楚。但哈利·莱特与〈方舟〉相牵涉绝非偶然。

哈利·莱特靠近拜尔小姐，是因为觊觎着机会打破那封锁世界境界的〈壁〉。阵同样最初便是以入侵〈方舟〉为目的，操纵客轮撞击〈方舟〉的结界。

他们潜入〈方舟〉内部，都怀着敌意对〈方舟〉的敌意。

「那个，哈利……先生现在在哪儿？」

嘎啦嘎啦嘎啦，拜尔小姐打开玄关大门。我从她身后问了过去。

照这个样子进到家里的话估计要聊很久的样子，但我实在没那个闲工夫。在〈箱庭〉外，距离〈方舟〉入侵美伞市只剩下三天第一点的时间，但在这里剩余的时间就不能预测了。

我认为我有义务向拜尔小姐讲爱莉莎的事情，可前提是让我装作是阵的话，我什么都讲不了。因为他看上——完全被蒙在鼓里。

我首先要去见领我来到这里的哈利·莱特，这也是为了掌握状况。

「当家的他——」

拜尔小姐转过身来，准备回答我。但她突然无力地一晃，失去平衡。

「拜尔小姐！？」

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臂，撑起她的身体。

「咳！咳咳……真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拜尔小姐猛地咳起来，然后露出苦笑朝我看过来。她的脸好红，就像在发烧。

「您，要不要紧？」

「没事……我一直都是这样，没关系的。今天状态还不错就鼓足干劲打扫了一下……结果好像有点累着了」

我记得，爱莉莎的母亲身子很弱。正因如此她才无法和爱莉莎一起生活，只能进入〈箱庭〉。我在〈天使王〉的精神中目睹过刚刚与拜尔小姐分别时的爱莉莎。

「总之您必须休息。我扶您到屋里去，请帮我带路」

我把拜尔小姐的胳膊绕到脖子后面，承受她身子一半的重量。跟他站在一起后发现，她各自跟我差不多。与爱莉莎相同的芳香拂过我的鼻腔，让我深深感觉到她们果真是母女。

「……真是、不好意思」

拜尔小姐满怀歉意地对我低下头。

我们在玄关脱掉鞋子，踏进房子，然后沿木走廊笔直前进来到外廊。我照拜尔小姐的指示打开侧面的一扇障子门，这里应该就是拜尔小姐的房间，房间里已经铺好了被褥。我小心翼翼让拜尔小姐在被褥上躺下。

「那个，还、还是把头冷却一下比较好吧？」

我看到现在的拜尔小姐，联想到爱莉莎在〈天使王〉的负荷之下连站都站不起来时的样子，内心变得焦急。可是拜尔小姐轻轻抓住我的手臂，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摇了摇头。

「静养一会儿就会稳定下来了，请不要太担心。阵先生非常温柔呢。有你这样的人照顾爱莉莎，我也放心了」

我心如刀绞，然而道出真相只会伤害拜尔小姐。我把想要脱口而出的那句「我不是」咽了回去，把恨不得揭穿阵那邪恶真面目的冲动强压下去。

「爱莉莎……过得怎么样？对我来说，与爱莉莎分开还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但在外面——应该过去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吧。乌尔特姐姐本来每天都会来向我报告，结果最近一个星期左右都没出现……」

四个月——尽管已经料到，但还是抵消不了事实的冲击力。爱莉莎与拜尔小姐分开的时候大概还只有六七岁。我不知道爱莉莎现在具体多少岁，但在那之后肯定已经过去快十年时间了。

然而，在〈箱庭〉中却只有四个月……。对拜尔小姐来说，阵来到〈方舟〉真就是最近的事。

「爱莉莎她……成长得应该比您想象中还要大了。外表看上去已经比修拉还要大了」

这样回答后，拜尔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原来那孩子——修拉在阵先生面前现身了啊」

我还以为她肯定是惊讶于爱莉莎的成长，但说出的却是修拉的事情。

「呃，是的。我和修拉说过很多次话」

我心想不妙，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否认了，我便点了点头。

「阵先生得到了修拉的信任呢。那孩子……绝不会在爱莉莎面前现身喔」

「为、为什么？」

我知道这可能是自掘坟墓，但心急之下还是问了过去。

「修拉还没给你讲过这方面的事情呢。既然这样，你见过修拉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爱莉莎？修拉认为自己是已死的人，早已决定表面上不跟爱莉莎发生任何牵扯」

「已死的……人」

能看见，能交谈，但已经不在的人。那简直——就像由衣一样。这令我喘不过气。

「是的……当有什么事情必须有人出面去做时，修拉就会接手。我们能保持现在这个状态，也都是那孩子的功劳。但那么做的代价就是，那孩子变得不再是人了」

修拉说自己是〈流转星龙〉的一部分。现在的修拉应该就是所谓的〈高次元存在〉。

「但是……这构不成不见面的理由不是吗？爱莉莎她——感到非常寂寞。就算不是人类，只要修拉愿意陪着，爱莉莎一定也……」

我一边讲，一边回忆在〈天使王〉的精神中所目睹到的，爱莉莎小时候的身影。

「修拉当然也非常珍视爱莉莎，所以才让乌尔特结界量产了器，在暗中支撑爱莉莎的生活。阵先生也看到了对吧？那些耕作、捕鱼还有做家务的灰色人偶」

「是的，我也受了他们照顾……」

我用左手摸着借来的右臂，点点头。

「那些全都是修拉的分身。本来那个器——人偶是为了不让修拉忘记作为人类的形态而创造出的凭依体」

操纵人偶的人是修拉，这件事已经听哈利·莱特讲过了。他们之所以具备能根据精神形态变化姿态的功能，原来是为了修拉吗。

「……修拉进到人偶里面之后真的就是个普通女孩，言谈行为都能像活着一样——」

「是啊。拿与〈箱庭〉之间的时间差当借口，她长不大的特性说不定也能糊弄过去。但是，修拉没有那么做」

拜尔小姐悲伤地垂下了目光。

「那是……为什么？」

「修拉不愿去做人类，而是要把自己当做〈方舟〉的系统。因为，这是父亲大人托付的，最为重要的使命。修拉她太温柔了。要是与爱莉莎亲近，爱莉莎求她要进〈箱庭〉的话……她觉得自己会动摇」

修拉的温柔，我也深有了解。修拉大概，是个非常非常“乖”的孩子。

「系统不允许为感情所驱动，最清楚这一点的人莫过于修拉自己。所以修拉对爱莉莎……没有以人的身份扯上关系」

修拉为了守护〈方舟〉的秩序不惜那么做吗……。连和心爱的之女说句话都不行，每日只能在暗中守候。这是多么令人着急难耐啊。她肯定想跟爱莉莎说话，想得不得了，但她不能那么去做。用没有言语的人偶来支撑爱莉莎的生活，这已经是她的全力了。

修拉不惜让自己如此难过也要尽到身为系统的本分。但上次谈话的时候就确定，她现在恐怕正在违反〈方舟〉的规则。

「修拉她……有可能放弃作为系统吗」

「——我觉得不能。修拉不会违背父亲大人交托的使命，也不可能动那种念头。因为那孩子最最珍视的就是父亲大人」

那一定是拜尔小姐所想象不到的理由。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我并非不相信自己的推测，但修拉的想法不得而知。

「父亲大人……指的就是赫斯·史特林先生吧。爱莉莎说他已经“不在了”。但既然修拉如此拘泥于那个使命，是不是表示——他真的“还在”？」

我借修拉说过的话，执意问了出来。

「是的……阵先生真是太聪明了。修拉之所以在你面前出现，一定是希望你能代替只能默默守望的她去支撑爱莉莎吧」

其实我这么问并非源自我自己的推测，我笑了笑掩饰惭愧之情。

「那个，为什么对爱莉莎撒谎呢？是有什么——不能见面的理由吗？」

「这也是一方面。但是……我不希望爱莉莎恨父亲大人，所以才撒了谎」

「恨……？」

这番话完全听不明白，我皱起眉头。

「爱莉莎不被允许进到这里——不被允许进入〈箱庭〉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对这件事，那孩子一定会感觉自己被疏远了……不，说不定甚至感到绝望吧。这是因为，爱莉莎只能比我们更快更快地老去……最后死去」

「啊……」

这所以不让她进入这个地方，原来有着这样一层含义。不能生存于同样时间流速中，只能先行踏上旅途的孤独——。

「定下这个规矩的人……决定对爱莉莎处置的人，就是父亲大人。当然，这里面有非常深刻的理由。其实……我也难辞其咎」

其中的原因大概是乌尔特小姐身体里所封印的〈天使王〉的器，后来寄宿到了爱莉莎身上。哈利·莱特正是知道会这样，所以让她怀上了孩子。要论责任，真正难辞其咎的本来是那家伙。

「爱莉莎应该有权利去憎恨，但那么做只会让她自己痛苦。我希望爱莉莎能够身心健康地度过一生，所以告诉她，她应该憎恨的人已经不在了。告诉她，这是很久以前就已经决定下来的，方舟的规则」

拜尔小姐就像在忏悔。她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脸上非常难过的表情，咬住嘴唇。

「——我觉得，这样也好」

我实在忍不住，便讲了出来。

我并不是想要安慰她，这番话发自肺腑。

「咦……？」

「爱莉莎任性鲁莽，没什么忌惮，而且还很暴力，但是——她很帅气，很勇敢，很温柔，是个……非常善良的家伙。她能成长成那样的女孩，我认为是拜尔小姐您的功劳」

我讲得斩钉截铁。拜尔小姐最开始是惊讶的表情，但慢慢地笑逐颜开，露出花儿般的微笑。

「谢谢……阵先生你这样的人能出现，真的是太好了。请一定要让爱莉莎度过幸福的一生」

拜尔小姐伸出手，温柔地握住我的双手。

为了让拜尔小姐放心，我现在应该坚定地点头答应吧。可是我心头盈满的却是歉意和后悔。

我禁不住想对她说——对不起，我没能保护爱莉莎。

拜尔看到咬紧牙关的我，露出慌张的表情。

「啊，对不起！我没考虑你的情况和心情，就只顾着自说自话……。你要在这里度过一生，明明也是被我们擅自决定的……」

「不……没关系。能人是爱莉莎，我真的非常感激」

我不能再装下去了，我用自己的言语做出回答

「但是……我没有能让爱莉莎幸福的力量，甚至没办法支撑她」

「阵先生……？」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不放弃。不论再怎么不可能实现，我也不放弃爱莉莎。我此刻在这里能发誓的……只有这些」

我这样说道，直直地盯着躺在床上的拜尔小姐的眼睛。

得不到好结果，再怎么承诺都毫无意义。我很清楚，拜尔小姐所想让爱莉莎得到的幸福，根本不能依靠虚无缥缈的誓言。但是，毫无力量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我讲的话没有条理，拜尔小姐应该没听明白吧。但她没有追问，而是心满意足地微笑起来

「……谢谢你，这样就足够了。爱莉莎就劳烦你了」

「——是」

这一次我坚定地点了头。正因为这样的自己得到了肯定，所以我才能点头。

我下定决心，等见到由衣和未由之后，接下来我要设法找到和她们一起前往美伞市的办法。哪怕我没有战胜艾诺克的手段，为了夺回爱莉莎，就让我好歹全力挣扎一番吧。不，不挣扎可怎么受得了，因为——这就是我。

为此，我必须付出行动。尽管我还想和拜尔小姐多聊一会儿，但我必须迈步向前了。

「……请问，哈利先生在哪里？我需要见他」

「啊，莫非你有急事？真不好意思，本想好好招待一番再去喊当家的，结果让你见笑了……。当家的应该在社殿。他说要冥想，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里面不出来」

冥想吗，估计是为了使用力量操纵外面的人偶而找的托辞吧。

「我知道了，那我去社殿找找」

说着我站了起来。

「有时间的话希望再来看看」

「是……我也想离开之前和您打声招呼」

没工夫细聊下去了，所以做出这样的答复。

现在说「告辞」或许太早，我便默默低头致意后离开了房间。

我在玄关穿上鞋，径直前往社殿。

阳光很刺眼，但并没有〈箱庭〉外面那么热。这里是白色穹顶内侧，头上的天空都不见得是真的。

社殿像是冷清神社里的那种古老建筑。我发觉少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没看到赛钱箱。这里没有客人来参拜，设那种东西自然也就没意义了，不过因此显得格外萧条。

但是，哈利·莱特就在里面。

不是人偶，是真正的〈探求愚者〉。

「……哈利·莱特」

我从社殿前低声呼喊。

「——进来罢」

障子门关着的社殿里头传来回应。

我咽了口唾液，脱掉鞋子登上社殿，提心吊胆地打开站子门一看，结果发现一名男子盘坐在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心。

男子身上穿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和服，以得意的神情望着我。他目光锐利，容貌令人联想到平安时代的贵族……我绝不可能看错，他正是我过去曾战斗过的敌人，爱莉莎的父亲——哈利·莱特。

「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我粗声一喊，狠狠瞪过去。

「汝所指什么呢？这房间如此萧条，感到不可思议？神体本尊便是身在此处的吾。社乃将吾自身神格化的必要装置。此神社的功能，便是祭祀身为〈高次元存在〉的吾。毕竟吾尚未完全放弃做人，若不如此，力量便会衰弱」

「没问你那种事！你让我和拜尔小姐见面……而且还让我装作是阵……你目的是什么？」

「目的云云未免言之过甚，无非拜尔渴望了解女儿近况，吾便遂了她的心愿而已。以汝装作阵能省去麻烦。且把这些当成〈箱庭〉的通行费，不觉得特别实惠吗？」

哈利·莱特毫无歉意地笑起来。

「你就没想过，我把真相对拜尔小姐和盘托出？」

「汝是那尊视事实为正义，弃谎言为邪恶的，伪善的聪明人吗？汝是会用自己脑袋思考并找出最佳答案的，正确的愚者啊。吾确信，小小恶作剧不伤及拜尔」

「……我瞒着不说才不是为了听你夸奖」

我愤然间怼了回去。

「吾自然之道。可这样一来，汝便知悉吾小小的心愿了。乌尔特不来之后，维尔开始在意女儿，操心过度甚至伤及身体。因此，吾便想让她把心放宽」

放心——。这话说的就像关心维尔小姐一样，让我感到气愤。

「你还继续欺骗维尔小姐……你心不会痛的吗？」

「心痛就要讲出真相？那是聪明弱者的思想。她可是吾心爱的女人，吾定然不以残酷的现实伤害她，将继续倾吐愚蠢的谎言」

哈利·莱特对我所说毫不动摇，讲得斩钉截铁。

「爱这词亏你说的出口……。不论对维尔小姐还是爱莉莎，你明明都不过是利用罢了」

「吾乃〈高次元存在〉，以唯一的精神形态而确立。怀抱的感情再强亦不可违背存在方式。吾唯有追寻愚昧心愿这一途，爱亦非吾所能为」

「……我，不能理解」

我咒骂过去，可哈利·莱特却觉得可笑似地扭起了嘴。

「好了，吾以为汝现在可以明白了。存在方式凌驾于感情之上，汝亦何尝不是？」

「什……」

「汝为何在此？甚至不惜背叛自身感情。如此结果，难道不是受存在方式推动所致？」

我无法否认。我那时之所以没有能抓住未由的手，并不是感情不够强烈。我没办法拿她和爱莉莎相比较，因为——我的存在方式不允许我那么做。

「汝之精神接近吾和修拉等〈高次元存在〉，俨然{不似人类}。可能是原本的气质，亦可能是依赖魔术后与〈高次元存在〉相融过度所致……不论怎样，吾能与汝共情。不，应该是同情吧」

哈利·莱特笑了，笑容中掺杂着怜悯与自嘲。

「不似人类啊……修拉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你说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才没那么夸张，我纯粹只是头脑顽固，一心只想正就罢了」

「呵呵，也对。汝终归是人，称呼你为顽固者更加合适吧」

「……是啊，我就是个普通的顽固的人，倒还不如你拥有那样的力量」

这话我有一半是认真的。结果哈利·莱特眯起了眼睛。

「所谓力量，终归不过是程度问题。婴儿与成人之间亦有不可填补的力量差距。对于成人轻而易举，对于婴儿却难比登天之事数不胜数。再者，成人不可为之事亦不胜枚举。吾与汝之间的力量差距亦然」

「是啊……而且连你都无法实现我最迫切的愿望」

我想要战胜艾诺克和连大，夺回一切。然而，我没有任何手段来实现这个心愿。

「没错，力量视基准而定。〈高次元存在〉并非人类的上位存在，有时对等甚至于不如人类，只是普普通的存在。在汝之愿望面前，吾亦与无力无异。无力的同胞啊，汝接下来打算怎样？」

「我想去找由衣和未由」

由衣放弃了履行约定，我必须阻止她。

而对未由——我自己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不见到她们，一切都无从谈起。我伤害了未由，还让她背负上了一切。我绝对不能放任这样下去。

「喔？汝说要去寻找，这可是认真的？」

哈利·莱特不知为何愉快地浅浅一笑。

「那还用说，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她们。虽然对你没抱期待，你对她们在哪儿有没有什么头绪？」

「呵呵呵……哈哈哈哈！！」

哈利·莱特忍俊不禁地开始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只是汝尚未察觉当前状况……这实在令吾意外啊。吾还以为汝以对此怒不可遏了呢」

「我，没有发觉……？」

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我一来到这里就遇见了维尔小姐，所以的确还没深入思考过现状。我——是不是有什么疏忽？

「此乃理所当然的事实。现实就是，汝汝哪里都去不了」

哈利·莱特给了我回答。我带着几分吃惊问过去

「哪里都去不了……」

「呵呵——当吾出现在这里之时，汝就应该想到了吧……汝果然愚蠢。吾被幽禁于〈箱庭〉隔离区域中的事实，汝莫非忘记了？」

该不会——。

我大吃一惊，转向神社入口。这所建筑——不，这片区域本身就是幽禁哈利·莱特的牢笼吗？如果是这样……。

「你！！」

我向哈利·莱特逼问。

被算计了——我竟主动跳进了笼子里。

「没错，这里与〈箱庭〉之外并无任何差别。此处乃封闭之所，哪里都去不了。虽比外面狭窄，但舒适度并不逊色」

哈利·莱特若无其事地继续笑。

「你把我关起来……是想干嘛」

我在悔恨中问了过去。

「关起来？何出此言啊，吾只是实现了汝想进入〈箱庭〉的愿望罢了。汝分明知道，以吾之力无法达成十全十美之结果。凭吾无法实现汝之愿望，这话不正是汝自己说的吗？」

「库……」

我的确只说我想进入〈箱庭〉。事实上，这的确也是唯一的方法。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吾不过从这里垂下钓线，汝就自愿上钩了。因此，吾无法引导你去往别处，亦无法将汝送出去。此即是吾这缧绁之身的极限了。吾无法助汝实现愿望，因此吾问汝，汝接下来要怎么办？」

哈利·莱特以讽刺的表情看着我。

「就没有什么办法……逃出这里吗？」

「方法自然又许多，关键在于是否可行」

「废话少说，能还是不能」

「至少吾没有办法，毕竟是防止逃离的牢笼。即便手可从栏杆缝中伸出去，身体也会被挡住。牢笼就是这样的东西。汝能否出去，不妨自己试试」

说着，哈利·莱特指向社殿入口——刚才的那个鸟居。

「汝应该看到了鸟居那边的石阶。出口便在那里。{上去}之后，汝便能到达别处吧」

「上……？你确定不是向下？」

我记得那石阶是向下延伸的。

「非也，只能向上。此处乃〈箱庭〉最下层，位在地下的空间。就算去往别处，也只能向上」

「但实际上，台阶只能向下……」

「此处已然“颠倒”，上变成下，内变成外。通过反转世界的流势，模拟创造出次元的境界，乃是修拉将吾从外界隔绝的结界魔法。吾被送还后，结界被进一步强化……令吾束手无策」

哈利·莱特表现得十分厌恶，颦蹙起来。

「不论吾使用多么强劲的力量，大半都会被消去，最多只能向〈箱庭〉附近伸出游丝细的『通道』，次元的境界即〈正确法则〉的障壁。〈高次元存在〉将被定为“不当存在之物”遭到否决」

「意思是，普通人就……能穿过去？」

「呵呵，只谈结界的话当然可以。然后，汝若能行走于天花板上，汝便能去到别处」

「啊」

原来是这样，穿过结界之后，颠倒的世界就会恢复原状，之前的地面就会变成顶部。我将被正确的重力逮住，只能坠落下去。

「明白了吗？即是说，只有身为人类又能空中飞翔之人，只有魔法师才能出入。不过身为术者本人的修拉除外」

面对死刑一般的宣告，我紧紧攥住两只拳头。

束手无策了。我没有离开这里的力量。

「可恶！」

到头来还是只能等下去吗。就因为我不是魔术师……就因为我不能引发奇迹。

「——这表情不错，是无力之人面对铁的现实投以愤怒的眼神……追求魔术的人类往往会露出这般表情。但这没什么可着急的，汝尚有手段。既然凭自身无法实现，那就借助旁人的力量好了。这才是人类」

「旁人……」

经这么一说，发发现了。我与哈利·莱特之间有着根本上不同的部分。尽管同样都不能离开这里，但我不被结界所阻挡。既然如此，拜托魔术师帮我就行了！！

「呵呵，终于想到了吗？让人省点事吧，汝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拿来浪费吧？还不快去」

哈利·莱特摆摆手赶我走。

「你，为什么……」

在城堡面对哈利·莱特时我就感受到了，他对我怀着杀意。之前我还以为，他给我一缕希望的目的其实是再把我推落绝望的深渊。

「——有个家伙比起汝来更令吾火冒三丈。就是那个欺骗并利用吾的男人……以不可抗拒的“使命”苛求于我的魔术师。虽然不抱期待，但若能让那家伙大吃一惊的话，倒也算出了口气」

哈利·莱特所释放气魄慑人无比，不禁令我两腿一软。

「你指的……是谁？」

「何需回答？不要明知故问。修拉似乎已经挑起事端。再浪费时间，小心事态无法挽回喔？」【】

「——————」

被哈利·莱特充满愤怒与烦躁的目光在背后推了一把，我飞奔出了社殿。

连哈利·莱特都利用的男人……就算真的存在那种男人，那也只有一个。

——赫斯·史特林。〈方舟〉的主人。

是修拉最最珍视的……却又正打算违抗的人物。我还不清楚修拉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听到哈利·莱特那么说之后，那预感更是愈发强烈。

修拉需要由衣和未由。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为了尽快弄清楚，我匆匆忙忙向前赶路，前往神社背后的木制住宅。

让我脱离这隔离区域的唯一办法就在那里。

能够穿越结界的只有人类，能去结界之外的只有能够在空中飞翔的魔术师。

既然如此，让魔术师带上我就行了。这就是我能办到而哈利·莱特办不到的事情。

能够依靠的魔术师只有一位，那就是拜尔小姐。

我打开玄关门，脱掉鞋子，快步走过走廊，来到拜尔小姐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向障子门里头呼喊。

「不好意思——我可以进来吗？」

「啊，是阵先生吗？快请进吧」

说了句「打扰了」我便打开障子门，只见拜尔小姐已经从被窝中起身。见她烧好像退了，脸色也恢复了，我稍稍放下心来。

「来得比我想的要快啊，找当家的事已经办完了？」

「是的，然后……我有一个请求」

拜尔小姐身子很不好，我不好意思拜托她做那些事，但我还是抛开了迟疑，低头请求。

「请您带我离开这片区域」

拜尔小姐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也难怪，以拜尔小姐的立场，〈箱庭〉当然不是能让外人随便乱逛的地方。她之所以欢迎我来，是因为听说我是哈利·莱特的客人。

我想到了很多借口。虽然继续伪装成阵让精神很受折磨，但现在容不得挑三拣四。

然而，拜尔小姐却什么都没问，把那对圆圆的大眼睛眯了起来，直直地注视我。这举止就像爱莉莎想看清我心意时的样子。所以，我没有移开目光，也直直地回望拜尔小姐。

「——我知道了」

过了几秒钟，拜尔小姐露出灿烂的微笑，点头答应了。

4

鞋底一步一步，结结实实踩着的石台阶——结果天旋地转变成了天花板。

那是一种仿佛被抛到了无重力空间之中的感觉。

但浮游感立刻消失，我的身体开始向空中下落。

但我没有感到恐惧，因为我的左手正牵着在空中飞翔的魔术师。

「——远扬之风(Faraway)」

响起温柔而有力的声音。

「那么就出发吧？」

抓着我手的魔术师——拜尔·柯朗诺·史特林微微一笑。她现在身上穿着与爱莉莎相同的法衣，漂浮在半空中。

「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

我向沿逆转台阶飞行拜尔小姐问道。

「你指什么？」

拜尔小姐没有回头。

「不问原因就带到到区域外面……」

「因为就算问了，阵先生还是会说谎吧」

「唉……？」

「比起道理，我更相信直觉」

拜尔小姐的脸上透出搞恶作剧的神采，斩钉截铁地说道。

「直、直觉？」

「没错。阵先生在讲出绝不放弃爱莉莎的时候也是同样的表情。所以我只是觉得，你需要我帮这个忙」

「这、这样就够了吗？我，那个——已经撒了……很多谎了」

我不禁实话实话。

「呵呵，谎话和湿滑我还是能分辨的。毕竟当家的撒的谎比你多多了呢」

「咦……这——」

「我打算和当家的在一起时，遭到了乌尔特姐姐反对……姐姐说，那家伙信不过。其实我也心里清楚，当家的谎话连篇。但是——但我的直觉能够理解，当家的需要我，他是真正地爱着我，所以我排除了一切反对」

拜尔小姐并不是单方面被哈利·莱特欺骗，她其实坚信着谎言之中的那一丝真诚。

「——总觉得，您真不愧是爱莉莎的母亲呢」

我苦笑着嘀咕了一声。拜尔小姐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呢？」

「该说是感性方面呢，还是能够清楚看穿重要事情的方面呢……这种特点如出一辙」

「是吗——感觉好开心啊」

维尔小姐笑了起来，声音十分兴奋。

感觉到飞行速度略微提升了。

大概也正因如此，本以为没有尽头的逆转台阶，我们轻轻松松就来到了尽头。不，仔细一看发现这里并不是尽头。逆转方向发生转折，变成了脚能够踩上去的正常台阶，一路向上延伸。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拜尔小姐降落在台阶上，问我。她额头冒着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是的。真不好意思让您勉强来帮我。这明明不符合〈方舟〉的规则……」

我深深鞠躬，表示感谢。

「没关系啦，我也想偶尔乱来一下。实不相瞒，其实我也不能擅自离开那个区域」

「咦……那是为什么？」

「我有着必须与当家共同完成的“使命”。直到履行完成前，我必须一直存在下去。那个结界，就是为了让我{哪怕病死}也要把灵魂留在那片区域」

「什……」

我哑口无言。原来那里并非只是为了囚禁哈利·莱特而存在的吗……。说起来，哈利·莱特在交谈时也谈到过使命。

「不惜做到那个地步都非得完成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啊？」

当我这么一问，拜尔小姐露出发愁的表情。

「对不起，不能讲那么多。而且按照预定计划，我履行使命的时候应该是在很久之后了。说来残酷，到时候你可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

「……原来是，这样吗。对不起，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方舟〉的预定计划。虽然很早已，但我这个外人无法获得更多的情报。

「没关系，你感到在意很正常，应该怪我没能守口如瓶。虽然现在不能将……但预定被提前的话，到时候你或许就会知道了。是啊……要真是那样……该多好啊」

「咦？」

「因为完成了使命之后，我就能和爱莉莎共同生活，能以人类的身份死去了。真希望能在爱莉莎长得比我更大之前再见一面啊」

说着，难过的神色在拜尔小姐脸上一闪而逝，她马上又摆出阳光的笑容。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要是被乌尔特姐姐或者修拉发现，我会被骂的呢。阵先生也抓紧时间吧，趁还没被发现」

「是……」

拜尔小姐敦促道。我对她点点头，没说任何其他的话。因为艾诺克的行动，〈方舟〉的计划恐怕已经提前了。可是我听说，修拉准备偏离〈方舟〉原本的计划。所以，拜尔小姐恐怕还什么都不知道。爱莉莎现在被抓，「一定能见面」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您真的帮了我大忙……还请保重身体」

我由衷地这样说道。拜尔小姐的病情估计已经严重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正因如此，她彩生活在哪个地方。

「用不着道谢。我现在没办法为爱莉莎做任何事。阵先生你珍视我的女儿，我能帮上你的忙就很开心了，就知足了」

「——非常感谢」

我再次向她鞠躬，然后我开始攀登台阶。

可是我登了大约十级台阶之后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只见拜尔小姐正在石阶边上抬头看着我。

果然不行啊。唯独一件事，我不论如何都不想继续把她欺骗下去。

「拜尔小姐！」

「什么事？」

喊过去后，她微笑着歪了歪脑袋。

「——阵不是我的名字」

我下定决心，讲了出来。

「……喔，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呢？」

拜尔小姐毫不惊讶地问了过来。谎言那种东西，对她来说恐怕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我怀着这样的感受，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启介，远见启介」

「启介先生，是吗」

「是的」

拜尔小姐念的「启介」和爱莉莎是同样的声调。明明乌尔特小姐和修拉却是另一种声调。

究竟是巧合，还是因为她们是母女呢？尽管我无从得知，但我内心深处有些触动。

「呵呵，启介先生你……跟我当家的挺像呢」

「像他？我吗？」

「是啊，当家的虽然满嘴谎言，但有一件真话唯独告诉了我。那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挠了挠脸。是说话，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启介先生，你大概怀着和当家的同样的矛盾吧。你一定是一直让自己受苦的那种人」

「……！」

内心被言中，我大吃一惊。

「但没关系。你这样或许事很扭曲吧，但并没有错。爱上当家的我可以保证喔」

「啊……」

我觉得我的内心又被稍稍支撑起来。我的存在方式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觉得支离破碎又令人厌恶。但这样的存在方式，又一次获得了肯定。

「启介先生，爱莉莎就有劳你了」

然后拜尔小姐向我低下头。就像刚才的我那样。

「——好」

我做出的答复竟然真自然。

爱莉莎明明被抓走了，我明明没有拯救她的力量。既然这样，我这是在撒谎吗？但我没有感到愧疚。

我心中有团火热的东西已经点亮，它化作力量注入脚下，让我在石阶上飞奔而起。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问题，我——得到了托付。

我一边沿不见尽头的台阶攀登，一边品味方才察觉的东西。

手贴在左边胸口。

拜尔小姐的思念就在这里。那是与我内心相重合的，对爱莉莎寄托的思念。

所以它才那么火热。

从现状看，我难以拯救爱莉莎。由衣和未由的手本来近在咫尺，我都没能抓住。

但我不会放弃。不放弃任何一样东西，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我只能这样活下去。

它得到了拜尔小姐认可，它就是我的形态。

台阶转折后，逆转的天空也消失了，岩壁包围周围。

墙面上绘制着几何学图案，发着淡淡的光，我也因此没有被石阶绊到。但图案的光辉很弱，照不透台阶的前方。

踏、踏……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听着就好像有别的什么人在背后跟着我，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向身后瞥过去，当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为了挥掉无谓的想象，我开始思考之类所处的位置。

哈利·莱特说，刚才的隔离区域位在最下层。既然是这样，那么值钱看到的天空应该就是〈箱庭〉的内壁。我从那里已经爬升了很大距离，感觉差不多快到地面了。

光从外面看，〈箱庭〉的半球体约棒球场大小。既然如此，隔绝区域绝非深不见底。

——嗡嗡嗡嗡嗡嗡……。

此时传来地震一般的声音。迟了片刻，地面真的晃动起来。

「……怎么了？」

我险些摔倒，连忙蹲了下去，朝小石子纷纷掉落的天花板望去。

——咚嗡嗡嗡嗡嗡……。

这次远远传来爆炸似的声响，通道再次震动起来。

是上面。上面正在发生什么情况。

我站起身来，急忙往上登。震动断断续续地持续，每次震动我都快要失去平衡，只能用近似匍匐的姿势向前进。

黑暗笼罩的台阶前方出现一个光点。随着我接近那光，声音和震动也越来越大。

心跳因跑步而变猛，在焦躁的作用下进一步加速。

肯定有什么东西在光的那边等待着。

它对我来说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呢？跟由衣或是未由有关联吗？又或是与修拉有关？说不定是其他什么。

究竟是过程还是结果？是否允许我干涉，是否允许我靠近？

我不知道。我这么着急，最后却可能是我根本无从处理的情况。

但我没有停息，朝那光芒跑去。

咚嗡嗡……！！

传来格外剧烈的震动。台阶前方的光在一瞬染成红色，然后炙烤肌肤的热浪吹拂而去。

这情况，难道是——。

我怀着一个预感，朝光的那边扑了过去。景色在眼前展开。

这里还没到地面，是个半径约20米的地下空间。半球状的穹顶密密麻麻地勾画着几何学图案，释放着强烈的光辉。

这个地方似乎是大量通道汇集的交汇处。除了我进来的这条路，另外还能看到大量入口。只要发现连通上方的路，应该就能去到地面。

「为什么……」

可是这种是根本就无所谓，更为重要的是在中央相互对峙的二人。

她们一个是手持火焰之剑的黑发少女，一个是身袭几何学图案法衣的金发女性。

二人周围已经烧焦、开裂、被挖得坑坑洼洼，景象十分惨烈。

「未由……乌尔特小姐……？」

我不敢相信，发出呻吟。进入战斗状态以十米距离相互怒视的双方都是我所熟知的人。看到未由的侧脸，我胸口作痛。我回想起最后她对我露出的悲伤笑容。

她们都聚精会神地观察对方的破绽，甚至没有发觉我的出现。

未由自然地架着火焰之剑，以缓慢的脚步逐渐缩近距离。乌尔特小姐喘着粗气，向靠近的未由高举起一只手。

「住——」

感觉到这气氛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我想要呼喊。

但锐利的声音抹消了我的声音，乌尔特小姐高喊〈启动语(Trigger)〉。

「堕天雷帝(Ruin Monarch)！」

空间中噼里啪啦地迸发出火花，随之出现的等离子体汇聚成龙的形态。构筑而成雷之龙在乌尔特小姐身边盘卷，露出獠牙向未由袭去。

未由迅速跳向一旁闪避攻击，但龙以闪电的速度改变方向追踪未由。尚处于回避动作的未由无法脱身。

「——愤怒之炎(Fury Blaze)」

可未由却用指尖向逼近而来的雷之龙一戳，锐利地一声低语。

巨大的赤红炎弹与龙激烈碰撞，然后爆炸。激起的热风刮到了我身上，饱含着似是灼烧肺部的热量。我无法睁开眼，也无法发出声音。

我屏住呼吸，用双臂把脸护住，等风过去。我的皮肤感到刺痛。

她们为什么打起来了？她们应该没有任何对立的理由啊。

我脑子里充满了疑问，思绪乱作一团。我恨不得立刻冲向两人，拦住她们。可是爆炸产生的气浪让我无法靠近。

我是多么的……无力啊。

风平息下去，当我放下手臂的时候，战局已经锁定。

雷龙在爆炸的冲击下翻仰，未由近身炎剑一闪。

龙的躯体一分为二，变回火花消散。可能是魔术遭破坏的反作用，乌尔特小姐痛苦地捂住脑袋。

未由看准这个破绽，一步踏破原本十多米的距离。这是脱离人类的身体能力——混血的力量。

这样的速度连乌尔特小姐都不可能应付得来。面对近在眼前的未由，乌尔特小姐张开嘴。

估计她打算施展魔术，但未由没给她发出声音的机会，左手掐住她的喉咙把她提了起来。

「噶哈！？」

化作声音的不是〈启动语〉，只有只有泄出空气所发出的喘息。

未由单手勒住乌尔特小姐的气管，静静地说道

「——请住手吧，乌尔特小姐。现在的您赢不了我」

乌尔特小姐想掰开未由的手，但未由纹丝不动。然而她的表情显然未失战意，狠狠地瞪着未由。

未由露出发愁的神情。

「这该怎么办呢……我并不知道把人弄晕的办法。〈悲叹魔王〉的魔术也只有杀戮和破坏……。保持窒息一段时间是不是就能让您晕过去呢？」

未由的手明显在施力。乌尔特小姐莱面色变得苍白。

——我还在干嘛！必须得阻止她们才行啊！！

我明明都行动起来了，却只是眼巴巴滴看着。我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喊了过去。

「未由！！」

未由浑身猛地一颤，目光朝我转了过来。可能是手中的力量略微松懈，乌尔特小姐脸上恢复血色。

「启介同学……？」

「为什么，你怎么跟乌尔特小姐打起来了！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啊！？」

「为什么……你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一脸惊讶地想我反问。

「待会儿再解释！先放开乌尔特小姐！再掐下去恐怕就不是昏过去了！」

「——我也很想放手，但做不到啊。乌尔特小姐一旦能发出声音就会使用魔术」

未由过意不去地摇摇头。

看乌尔特小姐的样子，确实恨不得一找到机会就会咬上去似的。她们两个现在是敌人，我很清楚我的要求很难办。

「你跟乌尔特小姐打起来是……为了什么？」

「我来〈箱庭〉的理由，还有我渣都的理由都只有一个」

我想起来，未由是为了我——为了替我实现心愿才进入〈箱庭〉的。

那个愿望便是拯救大家，把我珍视的人们全部夺回来。

「——乌尔特小姐妨碍救人吗？」

我不愿那么去想，但也想不到其他动机。

「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差不多……什么意思？」

「乌尔特小姐所想做的事情，在启介同学你看来大概并没有错。但我觉得这么做更接近启介同学的愿望——所以和乌尔特小姐战斗了」

未由的手依然没有松开乌尔特小姐的脖子。她看了看我，脸上有几分迷茫。

「所以，启介同学要是觉得没关系，我大概就没有和乌尔特小姐战斗的理由了。但是，我觉得启介同学得不出答案」

「你说的我听不懂！未由，如果打不打取决于我，那你倒是告诉我问题是什么啊！」

我一边靠近未由，一边向她催促。

「……爱莉莎同学、冬上同学、阳名同学、鸫同学，还与山崎和宫岛同学。不，还要更多……身在美伞市的所有人——」

未由犹犹豫豫地讲了起来。

「美伞市的……所有人？」

「对，他们和——由衣一个人」

未由露出无比难过的表情，艰难地说道。

美伞市的人们和由衣怎么了？

「启介同学，你觉得哪边更重要？」

「——咦？」

我没明白她问的什么。

「美伞市的人们和由衣之间只能选择一边，只能为其中一方而战斗。所以——启介同学选哪边？」

未由简直就像在向我求助，用依赖的目光求我给她答案。

「那种事……」

我选不了。不，为什么非选不可？

「唔……」

这个时候，被勒住脖子的乌尔特小姐身影起来。与此同时，她法衣上的几何学图案释放光芒。

「乌尔特小姐，您要干什——」

未由投去戒备的目光，而就在同时，光膨胀起来并发生爆炸。这小规模伴随冲击波，令我身体浮空，轰飞出去好几米。

「……！」

我撞到了背，呼吸困难。只见未由也倒在了远离乌尔特小姐的地方。

「咯哈、咳呼咳呼_」

乌尔特小姐猛烈咳嗽，身上的法衣已经残破，变成半裸状态。那身服装是魔术衣，刚才应该是让它自爆了。

未由迅速起身，表情严肃地对乌尔特小姐举起剑。

「咳……快住手。还要从城市和由衣之间选择？一开始就没得选。结果已经注定了」

乌尔特小姐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向我看了一眼。

「启介，快劝劝未由。这样下去，由衣就白死了」

「什——」

我诧异地向未由看去。

「修拉小姐说过有胜算。说由衣的话就有办法」

可是未由毫不动摇地回答了我。修拉？为什么这时候冒出修拉的名字？我们不是在谈由衣吗？

「你们到底在讲什么！我根本搞不清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啊！」

我拳头猛地砸在地板上，大喊。

乌尔特小姐目光放回未由身上，严阵以待地开口讲述

「我就简单明了地说吧。启介——」

她表情看上去非常痛苦，用充斥着后悔的话音接着讲了下去

「修拉对方舟——不，对父亲大人……赫斯·史特林揭起反旗了……而且和由衣一起」

*

迎击楼梯被发光的几何学图案朦朦胧胧地照亮。一名少女和一匹巨大的狼正沿楼梯向上。少女身着黑白基调法衣，狼的黝黑皮毛与昏暗融为一体。

「小由衣，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问狼。

『——这问题都问多少次了啊』

狼掺着苦笑答道。

「可是……到了这前面之后就不能再回头了。不论最终是怎样的结局，小由衣你都——」

『都说多少次了，没关系的。我很开心。要是我没有变成“这个样子”，哥哥肯定就会来完成这个使命了』

「谁知道呢……就算{右臂在他身上}，修拉可能也不会求他协助的。因为他是——活生生的人」

『修拉小姐好温柔。但以哥哥的风格，肯定用不着修拉小姐拜托，自己就会发现这个使命的。所以，还是让我来才对。我一点都不怕，只要是保护还活着的重要的人们……。修拉小姐，你也跟我一样对吧』

少女带着几分伤感点点头。

『嗯，我们是一样的，同样都已经“结束”了。正因为这样，有些事我们能够做到。有些事，非做不可喔』

黑阆说完，凝视台阶上方。她在那儿看到了光。

少女和狼一齐朝终点走去。那便是她们心中的——终端。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泪〗

1

我知道修拉已经在违反〈方舟〉的规则了。

可万万没想到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揭起反旗？修拉她？和由衣一起？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向与未由对峙的乌尔特小姐问道。

「是为了实施与父亲大人不同的计划……」

「计划？」

「方舟将异界化的美伞市整体定为敌人，已经开始作歼灭准备。这也是推动方舟千年来所准备的计划。对这件事，我也早已无能为力。因为这是父亲大人下达的决定」

「怎么、会……」

手段过去激烈令我哑口无言。这对〈方舟〉来说可能很正常。修拉也那样讲过，但她告诉我，应该正在摸索其他方法才对。不，这本身就是在反抗〈方舟〉吗？

「修拉她……为了保护身在城市中的爱莉莎他们，向违抗了赫斯·史特林？」

我问过去，乌尔特小姐却摇摇头。

「不是的，那反倒是由衣和未由协助修拉的理由才对吧」

我看了看未由，确认乌尔特小姐的说法。

「嗯，把事情告诉我之后……我也治好答应了。修拉小姐说，她不与整座美伞市为敌，而是只把拥有〈天使碎片〉的人打倒」

未由这样说道，但没有放下火焰之剑。

要是真的能够那样，那肯定是理想的解决。要是有办法，我也肯定会选择那么做。

「但是，那个方法本身并不是修拉的目的吧？这么说可能不太恰当——让修拉在爱莉莎和父亲大人之间选择，她会选择父亲大人」

乌尔特小姐目光尖锐，向未由问道。

「……我也并不知道修拉小姐真正想要干什么。但修拉小姐提出的方法，的确不过是交换条件」

「交换条件？」

我皱紧眉头。未由目光转向我。

「嗯……修拉小姐采取这个方法，以此相对地请求由衣协助。因为没讲过，具体内容我并不清楚，但最终结果是由衣会消失。她只告诉了我这些」

由衣会——消失？

「所以……城市里的所有人，然后是由衣，哪边更重要……所以才这样问我吗？」

我颤抖着问了过去。

「是的。对不起——启介同学。我明明知道你绝对不回去选」

「这……」

我不能否认。但是，把这个选择推给未由真的好吗？未由替我做出选择，岂不是又让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吗？

未由正为我而战，那作出抉择便是我的使命——不，是义务才对。

我想回报未由。这既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未由对我的回复是「对不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想要回报她，所以我必须和她再见一面。

「由衣说，她想要拯救城市那边的大伙，不管自己怎样都无所谓。她还说，哥哥重要的东西由她来守护——所以我虽然犹豫过，但选择了“这边”」

未由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火焰之剑上，藏住表情。

乌尔特小姐用催促的目光向我看过来，应该是想让我阻止未由。

但是，阻止未由也就意味着选择由衣，同时也就堵住了拯救城市中人们的路。

一想到这里我就迈不开腿，我再次被我的存在方式紧紧束缚住。

我看向未由。我不做选择，但至少想要向她传递什么。

此时的未由背负着悲壮的觉悟，对乌尔特小姐拔剑相向。

「啊……」

我这是在干嘛，我搞错了一件事。

问题在于要不要阻止未由吗？开什么玩笑，这根本就错了。

这根本就是让未由痛苦啊。把选择的结果推给未由这前提就大错特错了！

我面对未由走了过去。

我腿迈出去了，迈出的腿把我的身体往前送。

未由抬起脸，吃惊地朝我看来。缭绕火焰之剑的热量刺痛我的皮肤，但我全然不顾。

来到未由身边后，我伸出手。

「不要！」

但手指即将碰到的前一刻，未由猛地张大双眼，面色大变拒绝了我。

「……未由？」

「住手啊，不要把“我想要的”给我……。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启介同学。我肯定是又“支配”你了。都怪我很犹豫，都怪我想向启介同学索求答案」

「——才没有那种事。“支配”的效力应该已经消失了，毕竟喝血之后都过一个星期了」

尽管还有些动摇，我还是予以否定。可是未由摇摇头。

「但启介同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回答。因为——」

「你错了，我根本就不会去选择。你说得对，我绝对无法在由衣和城市之间做选择」

「唉……？那还能，怎么做？」

未由愣住了。所以，我用语言和行动做表示。

「我只是，想向你道歉而已」

说着，我把未由的脑袋搂进怀中。

「对不起——谢谢」

「启介……同学？」

未由的剑化作火星消失不见。

「对不起，让你去战斗。对不起，让你去选择。谢谢，你愿意背负我的愿望……谢谢。但已经足够了，这一切我自己来。哪怕力量不够也好，这些不能交给别人去做——」

「……」

未由把手绕到我背后，额头埋进我胸口。

「但我就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怎么想都……还是不能再城市的大伙和由衣之间做选择。两者都不失去的可能性……或许并不存在吧。但我想找一找。这真的……不行吗？」

我一边抚摸未由直顺的秀发，一边问。

未由摇摇头

「不是不行。但是……这也是我想要听到的话。所以果然还是——」

「因为可能在“支配”我，所以不敢相信是吗？」

「……嗯」

「我现在确实证明不了我没有受到支配，但你马上就应该会明白。我这人非常任性，肯定不会照你的意思来。到那时……就相信我吧」

未由依旧把额头贴在我的胸口没有动，但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她点头，我目光转向乌尔特小姐。

「乌尔特小姐，我想好好听修拉和由衣讲一讲。我想要弄明白，修拉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由衣为什么必须牺牲不可」

乌尔特小姐摸了摸指印尚未消退的脖子，苦笑起来。

「好吧。反正我也必须得追上修拉，你们就一起来吧。现在的我对〈流转星龙〉的连接被修拉干扰了，无法全力施展魔术。有启介在就好多了」

要说那么厉害的乌尔特小姐会被未由压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就说得通了。

嗯——可为什么我在就好多了？这是什么意思？确定能帮上忙的不是未由吗？

「我说……乌尔特小姐，战斗的话我恐怕只会碍手碍脚」

「这是什么话啊。启介你不是有〈魔狼〉吗。〈天牢〉的魔术相当于修拉的天敌。有启介你在场，打都不用打了」

我禁不住目瞪口呆。怀中的未由也抬起脸，露出诧异的表情。

「乌尔特小姐……你才是在说什么啊？我的右臂被艾诺克砍下来——」

既然传送我们的人是乌尔特小姐，那她应该知道我右臂已经不在的事。

「没错，所以我不是一起送过来了吗。看你动得这么灵活，已经顺利接上了不是吗？」

反倒是乌尔特小姐表现得十分困惑，指向我的右臂。

对不上。我们之间的认识有决定性的差异。

「等、等一下！您把什么送过来了？」

「都说了，就是那只右臂啊。我传送的时候带过来的有你，未由，然后就是你的右臂」

「我的……右臂？」

这一点我万万没有想到，头脑非常混乱。

「传送时，校舍屋顶上只有你和未由，但你的右臂也掉在地上，算在传送对象之内。所以我在〈箱庭〉中醒来时看到狼形态的由衣时吃了一惊啊」

「您，没有传送由衣？这是真的吗？」

「是啊，至少我没有意识到。所以应该是修拉做了什么吧……」

我已经搞不懂了。总而言之，我决定先解开乌尔特小姐的一个误解。

「那个，乌尔特小姐。这个——不是我的右臂」

我举起右臂，说道。

「咦？怎么……回事？」

「这是修拉给我的，人偶的手臂。所以，我什么力量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难道！」

乌尔特小姐抓起我的右臂仔细观察。

「真的啊……竟然没发现。虽然完全适应你的精神，已经难以分辨了……但这确实是人偶的……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乌尔特小姐放开手，嘀咕起来。

「您弄明白了？」

「是啊，我明白过来了，由衣为什么在方舟」

乌尔特小姐仰望天花板，愁苦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但我必须把话听完。

乌尔特小姐重重地叹了口气，答道

「——我传送过来的右臂，恐怕就是现在的由衣」

这句话从我耳朵传进大脑，但我无法顺利掌握其中含义。

「右臂是，由衣？」

「只能这么认为了。由衣身为〈提尔的右手〉与〈魔银之锁(Gleipnir)〉原本就是二位一体的封印，其中之一坏掉就会被整合到另一边……这绝对可能。以前哈利破坏掉由衣的时候，启介将魔术变化成了〈魔狼〉。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正好相反呢」

「您的意思难道是说……现在的由衣是〈魔狼〉？」

我不敢相信，反问过去。

「恐怕是的，而且还是某种程度上受控制的〈魔狼〉。你为了封住〈魔狼〉，将由衣以新魔术的形式构筑而成，因为封印稳固，所以由衣保持住了自我」

「独自抑制着〈魔狼〉……这实在是——」

「哎，负担一定很大吧，恐怕无法长久维持下去。但〈魔狼〉所具备的力量甚至能够力压〈天使王〉……修拉的胜算应该就在这里」

我衣服被扯了扯。向下看去，只见未由正用坚毅的目光看着我。

「……启介同学，你要去找由衣吗？」

「嗯」

我明确地点点头。由衣正独自抑制着〈魔狼〉，我必须赶紧分担那份负担。如果右臂真的在由衣那里，我应该能够做到。

「明白了，我也来帮忙。启介同学，你虽然说要自己背负一切，但我还是想帮你分担一半。我可能会“支配”你，所以不要答复我。只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

未由离开我怀中，指向大厅之中的一处入口。

「修拉小姐和由衣去了那边，一个叫做〈玄室〉的地方」

说完，未由又转向乌尔特小姐，低下头。

「对不起，乌尔特小姐。我——冒犯您了」

「没关系啦，我也认真了，所以彼此彼此吧。接下来我们就是同伴了，反倒觉得挺可靠呢」

乌尔特小姐耸耸肩，朝未由所指的入口迈出脚步。

我和未由跟在后面。可是——。

铿滋、铿滋。

铿滋、铿滋、铿滋。

大厅中开始响起格外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铿滋、铿滋、铿滋、铿滋——。

我认识这声音。这是脚步声，不是人，而是人偶所发出的脚步声。

铿滋！

灰色的人偶从多个出口同时出现。一只、二只、三只、四只——数量转眼之间便数不过来。

「未由你倒戈之后，修拉就投入人偶了呢……〈夜天法衣( Veil)〉！」【】

乌尔特小姐咏唱〈启动语〉，破破烂烂的法衣恢复完好。

「呵呵，魔法的输出虽然下降了，但以为这点程度就能拦住我吗？未由，我们一鼓作气开出一条路！启介也别掉队！！」

乌尔特小姐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冲了出去。未由也并驾齐驱。

人偶以数量将我们所前往的道路完全封堵。可是当二人同时咏唱魔术的瞬间，他们就像纸片一样飞到半空。

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幕，但发觉自己真的会被抛下，便连忙追赶上去。

我一边奔跑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这是假的手臂，我真正的手臂和由衣在一起。只要把它取回来，我就能变回魔术师——变回英雄吧。

这样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2

人偶哪怕倒下、被破坏，依旧像僵尸一样在地上爬，朝我们伸出手。

我注意脚不被抓到，沿着乌尔特小姐和未由开辟的道路往前冲。

未由所指的路是一条通向上方的楼梯。它就像我从隔绝区域向上时的道路一样，周围被岩壁所包围。

墙面上所刻的几何学图案强烈地发着光，人偶络绎不绝地里面爬出来。

人偶从前面、侧面、上方纷纷掉落下来，把路堵住。他们应该是被传送魔术送过来的。不——既然是修拉在使用，这应该是〈魔法〉才对。与修拉对抗，等同于与〈流转星龙〉战斗。

「呜！」

我蹲下躲过了扑来的人偶，可是脚步一停，人偶瞬间把我周围填满。

「赎罪之业火(Atone Flame)！」

未由的声音响起。火焰沿地面而来将我包围，烧尽了准备靠近我的那些人偶。看到那些人偶碳化、垮掉，我有些心痛。

这些人偶之中恐怕也有照顾过我和未由的那些吧。一想到这里，我就不太忍受得了。

「启介同学，抓紧时间！」

但听到未由从台阶上方喊过来，我立刻踩着化作焦炭的人偶继续前进。我心中祈祷，但愿人偶们的痛楚不会传给修拉。

人偶一批又一批出现，没完没了，但面对乌尔特小姐和未由连脚步都拖不住。

拖后腿的反倒是我，每当我遭遇危机，未由就会给我支援。

我一门心思顺着台阶往上冲，当我气喘吁吁的时候，前方出现一扇巨大的门。那门把路完全堵住，中心描绘着巨大的几何学图案。

那图案发出光辉，一只人偶从中爬了出来。随即，追赶我们的人偶动作立刻变得迟钝，我们因此得以拜托人偶们的包围，但我心头有股危机感躁动起来。

「未由，启介，穿过那扇门就是〈玄室〉了」

挡在门前的人偶只有一具。乌尔特小姐将手高举，喊出〈启动语〉。

「神啸霹雳（Thor's Bolt）！」

雷电化作长枪向人偶奔袭，然而魔术却在命中人偶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倒吸一口凉气，停下脚步。

「被防住了……？不——是被撤销(cancel)了」

乌尔特小姐低语道。

『嗯，〈流转星龙〉的魔术不会起效喔。乌尔特姐姐』

脑子里响起年幼少女的声音。

「是修拉吗？」

我从台阶下方仰望人偶，问过去。

『没错。启介，你是怎么……为什么到这里来呢？你不是答应修拉不会乱来吗』

「对不起……我想和由衣再谈一次。修拉你在这里，就表示由衣一个人去前面了吗？」

『不是一个人喔，修拉也在一起。这里的修拉是将分配给人偶们的精神汇集在一只身上形成的。总之相当于修拉的分身吧。本体现在正准备和爸爸谈话，所以麻烦你们再等一等，等谈话结束吧。修拉并不想在这里分配力量啊』

灰色人偶用修拉的声音说道，但乌尔特小姐摇了摇头。

「谈话？怎么可能是那么和平的过程。父亲大人的决定不能推翻，所以你除了停止解冻方舟，应该再没有其他手段了」

〈方舟〉……解冻？

这情报我是头一次听到。

「乌尔特小姐，你说的解冻是在解冻〈方舟〉的什么？」

我从后面问了过去，乌尔特小姐只向我看了一眼，答道

「对象是包裹方舟的结界——也不对。那个结界其实只是次要的。正要要被解冻的是方舟中心时刻发动的时间停止的魔术」

「时间停止？那种事情能够实现吗？」

「只是短短几秒的话可以喔。但只要施术者自己的时间跟着停止，魔术就会半永久地持续下去。〈箱庭〉和缓冲地带都是受那个魔术余波的影响而创造出来的，时间流速缓慢的空间。然后正在实战那个魔术的人——就是父亲大人」

说的没错，把自己的时间停止下来，几秒钟都会变成永远。〈方舟〉长达千年不受侵犯也就说得通了。

「但是……那不就无法解除了吧……」

这是个非常正当的疑问。寄宿于人偶中修拉给出解答。

『没错喔，所以爸爸在时间完全停止区域〈玄室〉的外侧创造了“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

创造分身的魔术应该存在。仔细想想，身处时间静止的空间中就不能以〈方舟〉的意志做定夺了。那分身或者类似的东西应该就在前面，这并非不可能。毕竟近在眼前的修拉也是“另一个修拉”。

『嗯。当需要另一个爸爸的时候，就用时间加速的魔术把时间停止中和掉』

「时间加速……这就是逆转〈方舟〉与外界时间差的理由吗」

包括我和未由之前停留的城堡在内的地带是〈方舟〉的缓冲地带。我们这里过去一天，外面充其量只过去十分钟而已。本来明明〈方舟〉内侧的时间流速很缓慢才对。

『加快周围的时间，让中心的停止时间慢慢动起来。过程结束后，真正的爸爸就会苏醒喔。但是——没有那个必要。爸爸继续睡着没关系。修拉会把事情告诉另一个爸爸』

灰色的人偶张开双臂，示意此路不通。

乌尔特小姐似是放弃了，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未由。

「未由，能拜托你吗？我没法对抗修拉。修拉没有容器也施展不出多大的力量。所以破坏掉那个容器吧。放手去干，修拉的本体不会消失」

「——是」

未由点点头，登上台阶来到乌尔特小姐前面。

『未由……这样好吗？只有修拉正要采取的方法才能保护城市中的人们啊』

「或许是吧……但启介同学现在希望这么做，而我想帮助他」

『是吗，那好吧。但修拉不会放你们过去的』

描绘在人偶全身的几何学图案绽放出绿色的光辉。

忽然烈风吹来。我感觉会被吹飞之，便连忙俯身贴地。我可不想滚下这么长的台阶。

乌尔特小姐和我一样压低姿势，但未由依然站着，举起一只手发出宣告

「承伤盾铠(Heart Armour)！」

出现酷似车轮巨大盾牌，将风挡住。未由维持盾牌的展开，冲上台阶，缩短与人偶之间的距离。

人偶的几何学图案由发出黄光。风停了，取而代之冒出无数光球围绕人偶。然后，那些光球像散弹一样射了过来。

铿铿铿铿铿铿铿！

削割金属的声音回荡开来，未由的盾牌转眼间变得破破烂烂。子弹毫不留情继续袭来，轻易地贯穿了盾牌。

「——唔！」

未由以一纸之隔躲开贯穿而来的子弹，将已千疮百孔不堪防御的盾牌像飞碟一样投掷出去。

人偶用子弹拦截回旋着飞去的盾牌，盾牌变成碎屑。

未由趁人偶瞄准盾牌的这个时间高举双手。

「燃烧黄昏(Glow Dusk)！」

余辉般颜色的火柱喷发而起直达天花板，吞没人柱的身体，能看到人后身后的门在热量之下熔化。通道内瞬间升至蒸桑拿一般的温度。

在那火焰之下连灰烬都没有留下——本以为是这样，转眼间火柱从内侧膨胀起来。

砰！

火柱爆炸，同时掀起水汽。人偶被包裹在水形成的泡泡中安然站立着，身上的几何学图案正绽放着蓝白色的光辉。

水泡膨胀到堵住通道的大小，随后突然爆裂化作洪涛。

「呀啊！？」

巨浪吞没吞没了未由，向我们跟前冲来。

「——远扬之风(Faraway)！」

乌尔特小姐抓住我的后领，代我浮上半空。激流在我脚尖上擦过。

我一边躲闪着沿台阶向下冲的水，一边朝着被洪流冲所吞噬的未由伸出手去。

「抓住我！！」

未由抓住了我以倒挂的姿势伸出的手。未由被水冲刷的身体非常重要，我感觉肩膀快要脱臼。

但勉强坚持了十秒钟左右，水完全过去了。乌尔特小姐把我放到地上后，我盯着未由彻底被水弄湿的脸马上问道

「要不要紧？」

「还好，对不起。大概我有点小瞧对方了」

未由露出苦笑后站了起来，向台阶之上的人偶怒目而视。

『——呵呵，半吊子的攻击对修拉不奏效喔。但这么狭窄的地方又不能施展强力的魔术。你的火焰与破坏会伤及自己和身边的人，劝你还是乖乖呆着比较好喔』

听到灰色热偶这么说，未由回以苦笑。

「不是高阶魔术就难以奏效呢……。但是，这样也有这样的战斗方法」

『喔？好可怕啊。那就趁你还没动手之前，再冲一次吧』

人偶将手掌朝向上方，随后上面冒出许多个水泡。我看懂了，这次冲来的水量要比之前更大。

大事不妙，火焰抵御不了水。火力不足只会只能把水变成热水。就算把水蒸发，我们也会在水蒸气中全身烫伤。用盾防御也不行，只会被洪流压制。以这个地形，未由对峙修拉非常不利。

未由虽然说她击败对方的办法，但她似乎还没想到对抗这招的手段，表情十分严肃。

『就用这招——噶……嘎嘎！』

但就在此时，人偶发出怪声，几何学图案突然闪烁起来，变大的水泡爆散消失。

图案的闪动越来越快，突然一下熄灭了。与此同时，人偶的管教丧失力气，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难以支撑自重一般垮下去。

「咦……？」

看到不再动弹的人偶，未由茫然。

原本怀疑这是不是新一轮攻击的预兆，但人偶一动不动，连我也不仅皱起眉头。

「修拉？」

我试着喊过去，但没有回音。

「——跟修拉之间的连接好像断掉了。大概是修拉的本体出了什么情况」

乌尔特小姐露以复杂的表情低声说道。

「除了……什么情况？」

「如果我没猜错……前面等待我们的可能是最糟糕的结果。总之还是抓紧时间为好」

乌尔特小姐加快脚步开始登上楼梯。我和未由也连忙跟了上去。

我余光看了眼倒下的人偶，钻过熔化掉的门。门后不是台阶，是一条缓而笔直的坡道，前方能看到微弱的光。

乌尔特小姐和未由默默向前跑。

非常糟糕的预感推搡着我，我也继续狂奔。

这前面又修拉和由。

然后还有“另一个”赫斯·史特林。

我还不明白其中含义。但我禁不住有种感觉——某种不可挽回的情况已经发生了。

3

我们登完坡道，一跃进入光亮之中。

这里跟刚才的交汇口一样，是个半球状空间。半径约二十米，中央有个仿佛将黑暗聚集而成的半球体。

半球体前面站着一个身袭黑袍的高个头任务。他全身被长袍包裹，看不到脸，黑袍表面闪耀着白色几何学图案。

修拉倒在相去十米的地方。她并非透明的姿态，应该借用人偶的身体实体化了。这或许是为了最大程度施展力量。

有着黑色体毛与蓝色眼睛的狼正发出低吼，似是在保护倒地的修拉。那是——由衣。摄取我右臂后变化成〈魔狼〉的由衣。

「爸……爸——」

修拉紧紧抓着由衣的后腿想要起身。我怀疑自己的眼睛。修拉的身体中央竟开着一个大洞。那伤口没有流血，只露出异常光滑的灰色断面。

「求求你了……爸爸……交给修拉吧？爸爸……您睡着就可以了。有孩子会替爸爸完成使命的……所以，求求你了」

修拉眼角挂着泪花，向黑袍人伸出手。

爸爸——也就是说，那是另一个赫斯·史特林。修拉的伤是赫斯造成的吗？他竟对自己相貌如此年幼的女儿下毒手。

「修拉，住手吧！」

乌尔特小姐一副拼命的样子朝修拉身边冲过去。

可我却动不了。明明由衣就在眼前，明明修拉都那个样子了，我却迈不开腿。

我膝盖发抖，眼睛不敢从黑袍的赫斯身上移开。

本能告诉我，绝不能跟那个打，绝不能违抗那个人。

为什么那么确信？——扪心自问后，我发觉到了。

是艾诺克……他跟艾诺克一样的。

没什么道理，是感觉告诉我的。

身在那里的——就是“理”。

乌尔特小姐挡在由衣和修拉前面，与赫斯面对面。她的身影与挑战艾诺克时的我重合在一起。

「父亲大人，我为修拉的轻率行为道歉。但听到刚才听过修拉所说，也知晓了修拉的真意。修拉这次提议本是为了父亲大人着想。所以，能否继续责罚，原谅她的过错？」

乌尔特小姐的声音在颤抖，因此我才发现。乌尔特小姐也怀着与我相同的恐惧。

「——修拉小姐的，真意？」

未由撑起胸口开了个大洞的修拉，疑惑地问道。

「是的，修拉确实想救爱莉莎他们，但她更希望保护父亲大人」

我不是很懂这话的意思。为了保护赫斯，却反被赫斯给……这不矛盾吗？

修斯的表情藏在兜帽之下，一言未发，一动不动。

——啊，既然那就是“理”，不动就是正常的。因为当他动起来的瞬间便能决定一切，因此根本不需要动。

「乌尔特姐姐……不要妨碍修拉。修拉和爸爸的谈话……还没结束呢」

修拉挥开未由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用嘶哑的声音主张道。

「这是什么话啊！看看你现在这状态，明显交涉破裂了啊！不，交涉根本一开始就不成立。你其实心里清楚吧？」

乌尔特小姐挡在准备走过去的修拉前面。

「……但是，修拉只能这样做。为了打倒〈天使王〉，修拉召唤〈流转星龙〉，化作星龙的一部分，这都是为了爸爸。这就是修拉的存在方式。修拉就想为爸爸而活着啊！」

修拉这样说着，触碰到乌尔特小姐的法衣。

「噶……唔……！？」

随后，法衣的几何学图案发出白色的闪光，乌尔特小姐身体痉挛倒下地上。「乌尔特小姐！」未由尖叫起来。法衣是〈流转星龙〉的魔术，可能是修拉对法衣做了某种干涉。

「对不起……乌尔特姐姐。爸爸醒来之后，为了消灭异界……就要召唤〈天牢〉，行使方舟最后的使命对吧？但现在还留有一丝挽回的曙光。异界没有完全具现化」

修拉来到昏迷过去的乌尔特小姐面前，向身后一瞥。

黑狼姿态的由衣默默地站到修拉身旁。

「而且……为了打破僵局，就算要把方舟的计划提前，这孩子也能充当计划的核心。这孩子也能够召唤〈天牢〉。这孩子是……因为哈利叔叔的愚昧行为而诞生的偶然产物。除爸爸之外与〈天牢〉相连的，绝无仅有的存在」

修拉摸了摸由衣的黑色体毛。听到她说的话，我总算认清修拉真正想做的事情了。召唤〈天牢〉——。

召唤是以自身肉体与精神为媒介令〈高次元存在〉具现化的术式。一旦发动，术者不能凭自身意志解除，自身一切会被〈高次元存在〉所占据，最终死去。所以，自身会消失。就算像修拉那样保存了自我变成了终端，依然不能推翻作为生物死去的事实。

由衣……你要——

「这孩子——小由衣也和修拉一样，坚定地怀着哪怕自己变成别的东西也要守护重要之人的心愿。所以，爸爸您再睡一会儿吧。驱逐异界，方舟的计划，都让修拉我们来完成吧！修拉赌上自己的存在向爸爸承诺，爸爸不要让自己的时间动起来啊！」

就算身上开了个大洞，修拉仍旧拼命主张。

修拉，渴求回应。

——没希望的。

直觉告诉我不能够对那个说话，不可以对那个提问。

不能够让那个动起来。

我想要大喊，但声音发不出来。恐惧牢牢捆住我的身体。

「————」

然后，“理”到底还是动了。那个默默地举起右臂。

「噶呜！」

行动起来的是由衣。她用身体猛地吧修拉撞飞向一旁。

咻砰！

黑色残影奔袭而去。响起空气破裂一般的声音——修拉的左肩以下部分被削掉了。

「咦……？」

修拉她们身边的未由一下子愣住了。她大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由衣嘴叼着失去左臂的修拉跃上半空，踏了下天花板在远处着地。

「————」

赫斯跟随修拉与由衣的移动转动身体。那遮住脸的兜帽似是连言语都挡在里面一般，一言不发。

「爸爸……不论如何都不行吗。那么，为了真正的爸爸——修拉我们要把另一个爸爸破坏掉了」

左肩已成灰色断面的修拉举起右手。

闪光瞬间袭去。

金色光芒化作箭矢释放而去，贯入赫斯的身体。这个魔法估计与爱莉莎用过的〈终结闪光(Lever Crust)〉本质相同。一旦命中，连天使都会变回成光。

可是扎在赫斯黑袍中心的箭矢却纹丝未动。

突然，箭矢刺中部位的周围从内侧隆起。

黑袍发生异变，随之出现的是——牙。是漆黑的大嘴。

——嗙！

金色箭矢转眼间被吞噬，与牙一起消失在黑袍汇总。

赫斯·史特林与修拉不同，终归只是一介魔术师，然而他却连〈启动语〉都没咏唱。

难道他用的不是魔术……而是〈高次元存在〉所掌握的魔法？

不对，当我们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打响了。修拉受了伤，所以魔术即已发动并不足为奇。那黑袍肯定是赫斯的魔术。

那是将修拉掌控的〈流转星龙〉的魔法，未由施展的〈悲叹魔王〉的魔术以及〈探求愚者〉哈利·莱特的力量全部吞噬殆尽并转化为自身血肉的魔术。

我浑身上都感觉到了，我的心已经明白过来了。

那正是，我曾经借用过的力量。〈天牢〉的魔术。

「……看来修拉是，不行的呢。对不起，小由衣……果然只能拜托你了。拜托了，把爸爸……把爸爸——」

说着，修拉的眼眶落下泪水，瘫倒在地上。赫斯的攻击在挖掉人偶身体的同时也伤害到了修拉的精神体。尽管没流血，修拉也受到了相当大的伤害。

赫斯应该是明白的，然而他却打算消灭自己的女儿。〈方舟〉的计划真有那么重要吗——。

「唔咕咕……」

由衣舔了舔修拉的脸，然后重新面对赫斯，露出尖牙。

没错，未由打不过那东西，我连跟它一战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能够与那东西对抗的，只有同样是将〈天牢〉力量具现化的存在——由衣一个人。

「咕噜噜噜噜噜噜——」

赫斯朝发出低吼的由衣，以自然的动作抬起右手。

随即黑袍的衣袖液态化一般扭曲起来，化作巨大的狼头。那样子与我创造的〈贪食魔狼(Devour)〉的魔术十分相似。

狼头流下口水，黑色的尖牙大幅度张开。

下一刻，狼头以眼睛完全跟不上的速度逼近由衣面前。赫斯寸步未动，只有狼头伸了出去。赫斯刚才对修拉发动的攻击恐怕就是这招。

「噶啊！！」

由衣以一纸之隔躲过赫斯的狼头，从侧面咬住伸来的脖子。

砰！

由衣的牙齿轻易地咬碎了狼头。

可是赫斯将另一只手也变换成狼头朝由衣释放出去。这次赫斯的狼头咬住由衣的脖子。

「由衣！？」

喊声，叫了出来。僵住的身体总算动了起来。

没错，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不是去由衣。就因为害怕了，就因为我也只是以卵击石，所以眼巴巴地看着……这我做不到！

『——哥哥，我没事！』

但我正准备冲过去时，脑子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没事的……我，不会输的！！』

由衣的项圈发出银色光辉。随后化作黑狼的由衣身体变成近两倍大。咬住她的狼头承受不住这突然变化，口腔被撕裂，化作黑色的雾气。

以〈银锁黑狼〉将由衣重构的人就是我，所以我很清楚。由衣这是削弱了〈魔狼〉的封印，以此得以施展更大的力量。

但代价则是——

『噶啊啊啊啊啊！！』

响起的声音变成了咆哮。封印一旦松解，由衣的自我便岌岌可危。这个结果很正常，就跟我过去曾被〈魔狼〉的意识所吞噬一样。由衣心里应该清楚，但她依然没有迟疑。而且，她并未完全抛开一切。

那蓝色的眼眸中闪耀着的理性光辉十分坚实。由衣对赫斯露出獠牙。

「————」

赫斯发觉威胁上升，张开双臂，从全身释放出许多狼头。可是由衣利爪一挥，狼头全被撕碎，飞散消失。触碰到身体的狼头也在要向由衣的那一刻瞬间云消雾散，就像吃下了剧毒一般。

——压倒性优势。

想来这也理所当然。〈魔狼〉更为接近〈天牢〉的具现，而赫斯终归只是借用〈天牢〉力量的魔术师。乌尔特小姐挑战修拉毫无胜算，此刻正是同样的构图。赫斯的魔术对由衣无法奏效，由衣不可能会输。

「输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还是抖个不停。我心中的恐惧没有消失。

赫斯让我看到艾诺克的身影，这是天壤之别的力量差距。

赢不了。即便看到他被由衣所压制，我还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胜算。

由衣逼近，赫斯以无数狼头为盾牌招架，但却突然停止攻击。

「————————————」

能感觉到赫斯低声念了些什么。那声音很小，听不出内容。这时由衣飞扑上去，势要将赫斯囫囵吞下。

「——刺狼音叉(Gungnir)」

但在尖牙即将触及的一刻，赫斯终于明确地发出语言。折断由低沉男音所编制出来话语，恐怕是〈启动语〉。那名字我绝对听过。看到出现于赫斯面前的赤红之枪，我清晰地响了起来。

那是——！

「由衣，躲开！！」

我声嘶力竭地喊过去。由衣一愣，扭转身体。

但长枪如离弦之箭释放出去，无法完全闪躲。

由衣的右前足被长枪擦过。只是这样而已，她的整个右前足便化作黑雾消散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由衣痛苦地惨叫起来。错不了，那枪正是〈悲叹魔王〉曾用以消灭〈反牙(Reverse Wolf)〉的长枪。对魔狼也是致命性的武器。

「————」

赫斯无言地看着落到地上的由衣。

此时我已跑了过去。

「由衣！」

我跑向身高已经如同大象的黑狼，将她挡在身后。我知道我的身躯太过渺小，根本保护不了由衣，甚至有肉盾预计都充当不了。

「——————」

我感觉到赫斯正从漆黑的斗篷里面凝视着我。我两脚发软，快要倒在地上。我的本能呵斥着我，我怎么能这么鲁莽。

「开什……么玩笑。谁会放弃啊……我怎么能让由衣被夺走！我死也不会让你杀掉由衣！！」

虽然话语倾吐而出，身体的颤抖停了下来。

眼前的敌人就和艾诺克一样，正要夺走我的一切。但那时候，我还是挥出了我的左拳……现在也是一样，只为不再失去，我要继续挣扎下去。

「————」

赫斯身上释放的迫力变强了。这恐怕是警告。现在不逃，下一刻就会被杀。不用说我也知道，因为那就是“理”，明白它是理所当然。

「……妨碍你是死路一条对吧？我知道啊。但由衣是我的妹妹，哥哥保护妹妹天经地义。既然你也是父亲，那你就保护自己的女儿啊——别让为了你而努力的女儿哭泣啊！！」

后果根本无所谓了，我放纵感情喊了过去，示意倒在远处的修拉。

「————〈刺狼音枪〉」

但回应我的却只有一具〈启动语〉。

赤红的长枪凭空出现。这次不止一柄，两柄、三柄、四柄——长枪纷纷出现，闪耀着黯哑光辉的枪尖指向了我。

我看他准备将我一并刺穿。凭我的身躯，本来就根本保护不了由衣。

「……我绝对认同以牺牲由衣为前提的计划，但你应该相信修拉不是吗？为什么那么固执啊」

这无非是宣泄愤恨。无能为力的我不愿服输。

我站在这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身后就是由衣。要死一起死之类的话，我一点都不觉得是什么漂亮话。我只是明知保护不了却还是想要去保护而已——。

赫斯挥舞黑袍下的手臂。与此同时，长枪化作赤红的子弹释放而来。

「唔……！」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但正因我眼皮没有阖上，我目睹到了。

那个纤细的背影，冲到了我的前面。

「承伤盾铠！！」

巨大的车轮之盾具现而出。

铿吱吱吱吱吱吱吱！！

长枪与之发生激烈碰撞，发出刺耳声音，刺穿了盾牌。然而它们并未完全贯通过来，只冒出枪尖便停了下来。长枪没有触及我和由衣，但几只枪头或浅或深地伤到了撑起盾牌的少女。

「为……什么？」

我不愿承认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摇摇头。

明明知道敌不过，为什么还这么做——。

「……既然保护由衣对于启介同学来说是天经地义，那么保护启介同学——对我来说也是天经地义」

少女——未由嘴角流着血，转过伸来，对我微微一笑。

车轮之盾裂开，化作灰粉。长枪乒铃乓啷地掉到地上。未由跪了下去，向前栽倒。

「未由！！」

我大叫着把她抱了起来。

「我、没事……这点小伤、死不了」

未由面色苍白，露出苦笑。但她全身同时伤得都很重，就算是拥有再生能力的混血身体也难以立刻治好。而且就算能治好——疼痛也在所难免。

赫斯的脸微微地动了。我明白这是他看向了未由，这是将未由认定为需要排除的对象——。

「——！」

我抓起掉到地上的赤红长枪，站了起来。

由衣会被消灭，未由会被杀死。

一想到这些，我的脑子就染成一片白色。

谁要继续失去啊！！

恐惧与绝望被涂抹殆尽，染成一种颜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厂前投掷出去，掷向黑袍蠢动起来的修斯。

「——撤销」

赫斯从兜帽内侧发出短暂的话语。随即，我投掷出去的长枪与掉落在地的其他长枪全部消失不见。

不过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攻击不起效也没关系。

赢不赢根本没有意义。

因为这就是我“我”。理由仅此而已。

我猛蹬地面，朝赫斯飞奔而去。

『——快住手，启介同学！』

未由的声音再行中响起。我和未由之间恐怕还留有“支配”所产生的联系。我身体略微便沉，但我没有理会继续迈出脚步。支配的影响力根本微不足道。

我的决心是我自己的东西，我的话语只属于我。

这瞎子未由应该也明白了……我紧紧抱住她时说出的话，没有掺假。

我凭我自身的意志与这家伙抗争。若要将重要的东西从我身边夺走，就算那是真“理”我也绝不认同。

『不要去！快逃啊，启介同学！！』

未由悲怆地喊了过来。但我挥开迷茫，继续往前冲。

赫斯黑袍之上所描绘的几何学图案发生扭曲，黑色的尖牙露出了尖端。

这是攻击的预兆，是死亡的预感。

我知道赫斯的狼头会以我无法反应的速度朝我扑来。所以，我趁他释放攻击之前向左跳跃。

——可就算这样还是太晚了。

黑牙似一阵突然刮起的暴风，夺走了我右臂的肘关节。

「咕噶！？」

剧痛传来，我用余光看到右臂手肘以下部分被撕碎，余下的上臂开裂变成灰色。

修拉给我的人偶手臂坏掉了，所以变成了原本的形态。

侵蚀了我变白意识的剧痛也好，失去右臂的冲击也好，我全都碾碎抹消。我要做我自己，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继续上前。

但就在此刻，第二击的黑牙已逼至眼前。

「！？」

我扭转身体，单来不及。

侧腹创来强烈的冲击。本将赫斯牢牢定格在中心的视野竟天旋地转。天花板、倒下的由衣、像坏掉的人偶一样一动不动的修拉、昏迷过去的乌尔特小姐、浑身是血面对着我的未由——我感觉我都看到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由的惨叫声在脑内回荡。

随后背上传来冲击。疼痛都已经被抹消，我已感受不到。

身体动不了，力量逐渐涣散。

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显然我受到了致命伤。

——我会死。不，我已经死了。

我早知道会这样。因为，我不是什么英雄。

视野朦胧，视野很低。我倒在地上，只能仰望世界。身体里流出的红色物体缓缓扩散，逐渐覆盖一切。

遥远那头有个黑影，那将我杀死的“理”的身影。最强魔术师，赫斯·史特林。

好远，真的好远。

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吧。那才是像光鲜的故事那样，把命运纳为己用的主人公吧？

我并不知道修斯正在为何而战。不知道他为何创造〈天牢〉，切断人类与诸神之间的联系，将名为魔术的奇迹夺走。我也不知道艾诺克计划成功，世界的境界崩溃之时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的战斗纯粹是顺势而为。有人要破坏我的日常生活，我便与之对抗而已。

我从未想过拯救世界，只是想要守护身边重要的东西罢了。

但赫斯不一样。

他所正在对抗的东西，一定是远远超乎我想象的巨大之物。他从上千年前就付出了大量的牺牲……。

这一切都是他的故事。我不过是他所走过的这一程中偶然有所交集的配角。

能够选择何种结局的人，只有他。

不论怎样的悲剧，对她来说不过是英雄传中的一幕。只要最后能到达正确的终点，一切都可以归结为宝贵的牺牲。

现在，成为牺牲对象的即是美伞市的人们。那是排除异界所必须做出的牺牲。但是，他们之中也有对我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爱莉莎、由衣、阳名、鸫、冬上、山崎、宫岛，还有在学园祭准备工作中稍有交好的同学们，九棚先生还有香织小姐，被连大吞下去的铃，孤儿院的修女和孩子们……。

那么多我不愿失去的人，那么多我不愿生离死别的人。

但是，赫斯要杀掉他们。

而且要杀掉的不只是他们。挡住英雄去路的由衣、修拉、未由还有我，也都一样。

——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不是英雄，我不甘心自己只是个配角。可就算不甘心……我还是无能为力。我谁都守护不了，而且已然踏入死亡深渊。生命逐渐从我体内流逝。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但是，在喊我。未由在喊我。喊着根本不是英雄，只是倒在地上的失败者的名字。

那只是，普普通通的声音。然而，它却给我逐渐流空的身体点燃了零星的热量。

那零星的热量传遍全身，那是不属于我的一小股血潮。那是未由曾为了我而施加的，温柔的“支配”。未由的情感从那里流进我的心里。

『不要死……不要离我而去啊！启介同学要是死了，我——』

未由……。

未由对我死的抗拒感情，将我丧命的定局稍稍推延。但也到此为止了。我无法凭弱化了的支配之力再站起来了。

不——既然站不起来，用爬的就行了。

这就够了，这就还能继续抗争了，能再向英雄扑过去了。我，还能继续做我自己。

谢谢你，未由。

我明知自己的声音她听不到，但还是在暗自道谢。

噼唰。

我左手泡在血泊中，双脚用不上力，感官就像麻痹了一样稀薄。腹部灼热，一扭动身体就冒出发粘的恶心声音。我现在的状态想必非常糟糕，要是痛觉正常发挥作用，我或许已经晕过去了。

滋溜。

我只用左臂把身子往前挪，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遥远那头的赫斯。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滋溜。

集中所有的力量往前爬，爬了大概也才十还是二十公分。身体沉得就像洗了睡得沙袋。

还不够，还不够……。

我试图继续靠近赫斯，但施力的左手因血液而打滑。上半身突然失去支撑，垮了下去，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唔……」

在这之后，身体不管我怎么驱策都动不起来了。但我还是不肯放弃，我还没有绝望。然而，肉体已无法响应精神。未由给我力量也代换不了不断丧失的生命的量。

真是滑稽。

我能听到嘲笑的声音。那声音并非来自现实。赫斯没有无谓地发声。那声音来自我自身内侧，是好几个人的声音交融而成的嘲笑。有战斗中丧命的敌人的声音。八朔则秋、奇美拉(鵺)、阵——。他们在笑，嘲笑我「你已经完蛋了」「你的下场真难看」。阵的声音特别大，大概是因为我刚才还在拜尔小姐面前扮演过他吧。他们轻蔑我扭曲的存在方式，嘲笑我的一事无成。

——吵死了。

我挥开来自冥府的杂音，怒吼回去。还没有结束，我不会放弃。

我鞭策着身体动起来，向肉体灌输我还能战斗。可是我手和脚都没有反应。

太碍事了，身体已经成了绊脚石。我的信明明不会忘记我的存在方式，身体却要擅自毁灭。明明意识这么清晰，我却正在迈向死亡。

忽然，我察觉到这种事不对劲。肉体受伤，精神也会被痛楚所消耗。肉体迈向死亡，精神也会随之衰弱。

然而现在的我，精神完全凌驾于肉体之上。我凭意志的力量屏蔽了痛觉，甚至能强行驱动已与死无异的身体。

这力量——从何而来？

我探寻心的内侧，寻找支撑精神之物的真相。

那大概是我心中最强烈的感情。所以，我立刻就找到了它。

——饥渴。

不愿失去的心情。忍不住要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的冲动。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恍然大悟。

修拉曾说我不像人类，我的心太强大了。

哈利·莱特说过，我接近〈高次元存在〉。感情凌驾于存在方式之上。

他们说的都没错。我的心已经与不是我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就像未由的血给我的身体带来力量，那东西则是撑起我精神的存在。

那是一次次在我快要密室自我界线之时混进来的异物，那是——

〈天牢(Wolf-Rayet)〉。

即便〈通道(Pass)〉已经随右臂离开了我，已经童话的〈天牢〉碎片依旧在我心中。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但它令我的精神坚实无比。

既然这样——。

我将心与支撑精神的那份“饥渴”相叠，将心的一切向早已化作我一部分的冲动同步。我现在，一心只有一个心愿。

——我才不要失去！

我是人，只能向神明祈祷奇迹的人，只能依靠高次元存在使用魔术的人，手段被篡夺之后脆弱无力的人。

既然这样，我……我做人就行了。我想成为凭自己力量引发奇迹的怪物。

那融合进来的，些许的〈天牢〉的饥渴，其实也是我自身的情感。所以，我应该能够做到。我的心应该能够变成“同样的东西”！

我坚信，我知道，人能够抛弃人的身份。

说来讽刺，此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我的仇敌——阵的身影。我目睹过他过去放弃做人的瞬间，见证过他化身高次元存在的过程。

阵所吸纳的食粮，乃是从他人身上汲取的精神之力。当然，我没有那么庞大的力量。但是……哪怕一瞬间就好，哪怕爆炸般的一刹那就好——。

涂写、涂写、涂写……把不必要的思考全部涂写殆尽。

我要忘记自己是人，我要将精神向不可撼动的本质集中。

如此一来，我的存在方式不可改变，我的存在无可动摇。

我身旁有未由和由衣。我要保护的人，我不愿失去人就在这里。既然这样，我要跟她们连在一起，把她们守护到底。我是，只为这个目的而存在的东西。

涂写、涂写、涂写。

弱小所以失去，失败所以被掠夺。既然这样，把弱小和失败也都涂写掉！

把不是英雄的，把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的我自己图卸掉。

连黑乎乎横亘在眼前这死亡——也涂写掉！

一切，变成了白色。

我被“我”所涂写了。

压倒性的准备膨胀起来，继而爆开。

我，{站起来了}。我抛弃了坏掉的身体，超脱了人类这一存在形式。

我的肉身倒在脚下的血泊中。我目光汇集之处则是黑袍魔术师，赫斯·史特林。

好远。就算我站了起来，还是好远。

这个距离，只要缩近就行了。仅凭心来索取向前的推进力吧！

我向〈天牢〉祈愿，飞奔而去。

全身观感都很模糊，不可靠。手和脚绽放着青白的光辉，摇曳着。这身体恐怕稍有松懈就会云消雾散。这是因为，现在的我脱离了肉身，是只有精神的存在，虚伪的〈高次元存在〉。我虚无飘渺，随时都会消散掉，是〈天牢〉的残渣。

但对我这种配角来说，这绝对是奢侈的奇迹。

我朝黑袍内侧召唤狼头的赫斯发出咆哮。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空气剧烈颤动。钝化的“饥渴”规范了我自身的存在。

为了不失去重要的东西，我将一切敌意对准我要打倒的敌人。

赫斯断定我已被排除，正要重新转向未由和由衣。而我的咆哮令他停了下来。

赫斯从兜帽内侧缓缓朝我看过来。

这就对了，你的敌人就在这里。我是一只只被允许存在一刹那的野兽，只为把你咬死。

不要给我东张西望。现在的我就是你谱写的故事中所面临的大敌。我绝不认同你的英雄传，我是最凶恶的小配角。

我不知道赫斯看到这样的我后有什么想法。不知那态度是怜悯，嘲笑，还是恐惧……。

只不过，赫斯缓慢地高举双手，缭绕着黑暗与尖牙的长袍像翅膀一样展开。

就如同我不认同赫斯，赫斯也绝不容忍我的存在。那意志明确地摆在我面前。

「——————牙衣()，解放」

赫斯低沉却尖锐地细语道。“理”要否决我。猛烈的死亡气息迎面扑来。

狼头爆发式地从黑袍内侧涌现，露出尖牙流着口水无穷无尽地往外冒，朝我蜂拥而至。

这一幕犹如黑夜自黑袍铺开，数不清的狼头化作一堵黑色的墙，向我逼近。

我躲不了也逃不掉。

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我被这黑色的浪涛直接吞没。

啊——。

全身的感官抹消了。我的存在被暗黑的暴风冲散了。

不行啊，还是不够。但我的心还远远没有死掉。

我回想自己的存在方式，回想心的形态。我或许消融在了这黑暗之中。但是，它杀不掉我。

赫斯的魔术借用的力量来自〈天牢〉，所以跟现在的我同源。我只要不迷失自我，一定能冲破这黑暗。

就算脚的感觉消失了，仅凭意志也要向前。

我还存在于此。一旦怀疑自身的存在，那就真的结束了。

所以，我坚信着自己，游过这尖牙的黑夜。

够到啊，够到啊，够到啊。

给我够到啊！！

黑暗，冲破了。黑夜，撕开了。

我再次看到了光，赫斯就站在我面前。

「————」

默默俯视着我的修斯身上，长袍变成了白色。大概是因为将狼头释放殆尽了吧。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修斯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企图把由衣和未由从我身边夺走的敌人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独左臂恢复了感觉。唯独我挥起的左拳取回了明确的轮廓。

我将那拳头朝着赫斯藏在兜帽之下的脸上奋力砸去。

噼里——传来硬物倾轧的沉闷声音。

赫斯的兜帽在冲击之下掀了开来，下面露出的是一颗没有五官的，毫无生机的人偶头部。我没有惊讶，或许我隐约预料到了。

这是另一个修斯，也就表示便能并非本体，是冒牌货。

这个情况没让我感到失望，我反倒十分感激。

正因为他和我一样是虚伪的英雄，所以这一拳才能够到。所以我这个配角才得以成功改写故事。

我拳头狠狠砸进人偶的头。凹陷的面部破裂开来，但几何学图案的光辉尚未消失。

「嗷噢噢噢噢嗷噢噢喔！！」

我继续上前一步，重重地来了记头槌。

嗙吱！

难听的余音在耳朵里环绕，人偶的脑袋粉碎四散，身上的长袍变淡消失。

——打倒了。

在这么去想的同时，我的意识变得朦胧。好不容易维系住的感觉也消散掉。

我真的到极限了，我无法再继续维持自我了。

这具只有心的身体一旦消失，我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或许灵魂会消散吧。但就算那样，眼前的这些我真的做到了。后悔——

……肯定不是没有吧。

我还有很多不甘心，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夺回来。所以，我不想死，我还不想结束。

可是，我已经根本没剩下力量来维持自我了。

——我的，心里……

『启介同学！！』

那是本应已经听不到的声音。舍弃了肉体，我本该听不到未由的声音了。

但是，我确确实实听到了。

灌入进来了。未由的感情与小小的火热，灌进来了。

那力量非常微小，是克服不了任何困难的微弱力量。

但那个声音，为我指引了回去的路——。

4

『哥哥！哥哥！』

脑袋里响起妹妹的声音。是由衣在叫喊。

「启介同学！醒过来啊！！」

耳朵里传进含泪的声音。是未由在叫喊。

温暖的光逐渐将四分五裂的知觉连接在一起。我，回想起我的轮廓。

「唔……」

我呻吟着，撑开沉重的眼皮。

强烈的金色光芒晃了我的眼睛。

「呼……总算是赶上了」

又冒出一个声音，而且久在身旁。我眼睛眯起来，聚焦看去。金发女性——乌尔特小姐正看着我。她两手放在我的腹部，手中闪耀着光。

「乌尔特姐姐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修拉已经没有用来治愈的力量了」

在乌尔特的那边还有一个在头上飘浮着的半透明少女，她是修拉。

「启介同学……谢天谢地——」

我闻声看去，只见未由跪在地上，在我身旁哭泣。她身后还有一只戴着银色项圈的漆黑巨狼。那是变成了〈魔狼〉的由衣。

『哥哥……哥哥你要是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啊——』

脑袋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啊，我保护下来了，我没有失去她们。

我能够回来，都是未由的功劳。我循着“支配”之力流入的路径，回到了肉体之中。不过这身体都变成那副模样了，如果不是乌尔特小姐帮我治疗，我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未由，乌尔特小姐……谢谢你们」

我向她们道谢。大概是喉咙被血堵住了，话一说完我马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启介同学……还是暂时别说话比较好」

未由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但我摇摇头，表示我没事。

「赫斯呢……那只、人偶呢……？」

我向大家问。我记得我打碎了它的脑袋，可那就像梦一样虚幻，没有现实感。

「已经坏掉动不了了。竟然把父亲大人的外部终端给破坏掉了……启介你到底创造出了多大的奇迹啊」

乌尔特小姐又吃惊又无语地对我讲。

「……我，本来赞了点继续。我就把它全用光了」

我体内残存的〈天牢〉碎片是我还是英雄时的遗产。它给了我短暂的力量。

虽说是力量，但它非常微弱。正因为对手赫斯用的是性质相同的力量，我才能反戈一击。如果对手是艾诺克，我的拳头恐怕就够不到了吧。

「……积蓄？算了，具体的还是事后再说吧。首先我也要向你道谢。启介，谢谢你救了修拉。照那样下去，修拉会被消灭呢」

乌尔特小姐说着，把脸转向了另一边。我循着她目光看去，看到远远躺着一具没有脑袋的人偶。

「那人偶与父亲大人连接着。但父亲大人本人在时间停止区域内，无法进行思考。因此，那个人偶只会执行事先设定好的命令，所以才说试图说服他或者跟它谈都是白搭。父亲大人的意志不可动摇……但将修拉消灭的话，真正的父亲大人一定会伤心的。哪怕是出于这样一层含义，我也要感谢你」

乌尔特小姐对我低下头。我应了句「请别往心里去」，精神放松下来。然而正当我准备委身于随之而来的猛烈睡意之时——心敲响警钟。

我保护了由衣她们，我自己也活了下来。以可能性来讲，这绝对是不可再奢望更多的奇迹了，是完全可以放下心来的结局。

但其实不对。解决？这算结局吗？到底什么结束了？我这么拼命就是为了打倒赫斯吗？不对，完全不对。

我要的——还没有取回来。

「接下来……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口吻生硬地问乌尔特小姐。我想起了我的目的，把胜利的余韵吹散，冷静地分析现状。我让放松下来的心再次紧张起来，紧盯未来。

「咦？」

「我破坏了赫斯的人偶……〈方舟〉的解冻会停下来对吧？」

「是啊。但时间完全停止的〈玄室〉有被微量加速，迟早会自然解冻。但那恐怕是很遥远的未来了。父亲大人不会立刻醒来」

「那么——你们就要执行修拉的计划了吧」

我用左手撑起身体。

我来这里的理由还没有达成。尽管我在刚才的战斗中拼上了性命，但光从状况看只是化解殃及而来的灾难罢了。我真正想要夺回来的东西，还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唔……！」

在强烈的眩晕与来自腹部内侧的剧痛之下，我不禁呻吟起来。

「喂，别乱动了，你还没完全治好啊」

乌尔特小姐原本用温暖的金色光芒抵在我腹部，此时慌慌张张抓住我的肩膀。

「启介同学！不要动啊！你伤得真的很重啊！」

未由也注视着我的脸，向我央求。

「对不起……但我……还不能休息」

我挥开她们的手，站了起来。我双腿颤抖，冷汗如注，浑身发冷，恶心得快吐出来。

可我压抑住这一切，注视未由身后的巨大黑狼——由衣，以及飘在半空中的修拉。真正有意义的战斗还在后面。

因为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拦住由衣！

「你说过，要拿由衣代替赫斯作为计划的核心……召唤〈天牢〉对不对？」

首先我问修拉。

「……是啊。对异界化原因的天使因子持有者逐个击破失败的时候，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是最终手段，采取它的可能性很大。〈魔狼〉作为〈天牢〉的召唤提尚不完全，可能不足以对抗异界。但只要集齐必须要素，〈天牢〉应该就会降临。所以，小由衣是能够代替爸爸的」

修拉点点头。可是，我无法轻易接受。

「那么，为什么赫斯的人偶没有接受你的提议？」

「这……大概是因为，小由衣是不稳定的存在吧。爸爸应该是认为，没有肉体的小由衣承受不了召唤的负荷。但是，已经独自抑制住〈魔狼〉的小由衣，应该是可以的」

〈天牢〉的高阶魔术与召唤降临的〈流转星龙〉，都敌不过艾诺克的异界之力。我知道与之对抗极为困难。但是……召唤即是将自己的一切全部献给〈高次元存在〉——。

「由衣……」

我静静地喊了一声。呼喊我的妹妹。

『哥哥……什么事……』

「我托修拉给你带的话……你听过了吗？我说，我们一起去看冬天里的星空吧」

『……嗯』

「为什么，什么都不回答我？学园祭上……星象仪里面，我们不是约好了吗？那不是——你想要的未来吗？」

『嗯……但是，已经没有希望了』

「——你意思是，你放弃了吗？」

我声音颤抖地问了过去。黑狼用闪耀蓝光的眼睛看着我。

『……哥哥——对不起。召唤〈天牢〉之后，我大概没办法继续做我自己了，我就不是远见由衣了……不能兑现约定了』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由你来背负那样的使命呢？」

『因为，只有我能办到啊』

「才不对！」

我大叫。

『没有不对。和〈天牢〉相连，能够行动的只有我。所以，这就是我的使命』

「不对！把我的右臂还来，由衣！右臂换来了，我和〈天牢〉的连接也会恢复！我也能履行使命！！」

这是我听说由衣撺取我右臂的事后想到的。「启介同学！？」身后未由大喊，但我没有回头。

由衣以巨大的狼的姿态用力摇了摇头。

『绝对不行！！这个使命我绝不让给哥哥你！召唤〈天牢〉之后，肯定不能变回人类了，那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但我是死不了的，因为我早就死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这件事……必须由我去做啊！！』

「……由衣，你就在这里不是吗！我就在我眼前！竟然要你来牺牲……我不要。我绝不同意！」

『哥哥……你好笨啊。根本没有任何人牺牲啊。我已经不在世了，能拿去赌的命都早就没有了，我只能陪在身旁眼睁睁看着大家慢慢老去，什么都不能干涉。我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结束了！所以好歹结束的方式让我自己来选啊！！』

「由、衣……」

我不禁被她震慑住。我觉得这是我头一次听到由衣的心声。

黑狼姿态的由衣，蓝色的双眸中充满强烈的光辉。我虽然看不懂她是什么表情，但感受到了坚定不移的意志。

『哥哥，你知道我有多顽固吧？这件事我绝对不会退让的，不论如何都绝对不会』

我当然清楚。由衣在这种时候不会屈服，尤其是在为别人的时候，绝对不会。

「哈……哈哈——」

『为什么笑？』

「没什么……就是觉得，由衣你真是好久都这样说过话了。用魔术将你具现化之后，你一直都非常诚实，总爱撒娇——所以我就忘记了。明明我们过去总是意见相互冲突，然后吵架呢」

没错，吵架是家常便饭。但现在的由衣并不固执己见，因为她许多东西都放弃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已死之人——。

『……都怪哥哥总爱拘泥一些小事。都怪哥哥总是那么顽固，坚持自己是对的就是不让步』

由衣也怀念过去一般，说道。

「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哈哈——为什么那么明显的道理，之前都没明白过来呢。我和你意见有冲突的话，怎么可能谈得拢啊」

『哥哥……？』

我对诧异的由衣接着说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我不能接受。什么叫已经死了？死人会说话吗？会伤心吗？还会为别人着想吗？所以说，我绝不承认你已经死了。就算你没了肉体，我也不承认你已经死了。最重要的是——你打算擅自结束……打算让自己消失去战斗这件事，我绝不同意」

『……不同意又怎样？我也都会退让喔？』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所以我提出解决方案

「想必也是。那么由衣——让我们大吵一架吧」

『吵架？』

「没错，出什么招都行，让我们比比看谁先认输。我们之间吵架的规则一直不都是这样吗？」

站起来大得跟大象一样的黑狼，俯视渺小的我。尽管被赤枪破坏掉的右前足没有再生，我还是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服输。

「怎么，你忘了？我刚刚可是干掉了赫斯。由衣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可是我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坚定。我已经办不到刚才那样的事情了，我身体里的〈天牢〉之力已经燃尽耗光了。我自己最清楚，现在的我真就是一具空壳。但如果不让由衣认为我有力量，由衣就完全不理会我的意见，也就不会答应跟我脚镣了。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啊。哥哥，你都遍体鳞伤了，哪里还能打架啊』

「那你岂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战胜我吗？还是说，我都这样子了，你还没信心打败我？哎，这倒也没办法，毕竟打架基本都是我赢」

我明白由衣是真心关心我的身体，但我坚持这样答道。

『才、才不是！我是说，赢的人绝对是我！而且我输总是输在哥哥你的挠痒痒攻击……我现在这幅身体，哥哥你做不了那种事的吧？』

「你说的也没错，感觉不到挠痒有什么效果呢。但谁有优势又怎样，不打这一架我就是不服。要是我输了，我就老老实实全凭你做主。这总行了吧？」

『——没骗我？』

「当然了。但要是我赢了……带着右臂一起回到我里面吧，由衣」

我想了想，然后提出这样的条件。

『哥哥的……里面？』

「没错。我不会说把一切包在我身上。实话说吧，因为我没想到由衣你会放弃。我们两个一起战斗吧。我估计，让我和现在的你齐心协力，能够完全控制住〈魔狼〉。这样战胜艾诺克他们的概率提高了，就算到时候要召唤〈天牢〉，只要保持稳定就能提升成功率不是吗？」

『不要……那样就保护不了哥哥了！哥哥你会死的啊！』

「只要在异界具现化之前打倒艾诺克他们，应该也就不需要召唤〈天牢〉了」

『都说凭〈魔狼〉的力量大概是不够的了，哥哥你忘记了？』

「当然记得。但是……那是大概，不是绝对。我不否认这种想法太乐观了，但我就是不愿抛弃那个可能性。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一切都交给一开始就早已放弃的你」

『但是，万一就算赢了……到时候还是一样啊。我们既然妨碍了赫斯先生觉醒，就必须接手〈方舟〉的计划。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召唤〈天牢〉』

「是那样吗？」

我目光转向漂浮在由衣身旁的修拉。

「……嗯，对不起。修拉和小由衣之间做的交易就是这么回事。但只要能跨过眼前的危机，就没必要立刻执行。修拉估计……延迟到几十年后都没关系」

「——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这样的话，胜利就有意义了。我的意志不会变，我想要和由衣你一起争取最好的结果。如果……就算迫不得已必须召唤〈天牢〉，我也不会放弃变回成人的可能」

说完，我直直地注视修拉的眼睛。

「修拉，只要有人代替赫斯行使使命，你就不会有意见对吧？我和由衣一起背负使命也没关系对吧？」

我问了过去。但漂浮在半空中的少女却有违我的预想，没有点头。

「——修拉要站小由衣这边。因为，小由衣和修拉是一样的，修拉非常理解小由衣的心情。另外啊，修拉不止不希望爸爸死掉，也不希望其他活着的人死掉。当然，也包括你」

「那你要妨碍我吗？」

「不哦……既然吵架能让你们心服口服，那修拉就在一旁见证。毕竟看你是个死都不会放弃的人呢」

修拉苦笑着说道。我再次面对剩下的二人。乌尔特小姐露出复杂的表情，表示「随你们便」。

但最后未由明确表示反对。

「我觉得，应该交给由衣」

「未由……」

「我也不愿意由衣牺牲自己。但是，我更不愿意启介同学消失！」

「不要觉得我想要牺牲啊。刚才就说过了，我没准备送死。只不过，这是现在唯一能够拦住由衣的手段——所以我才选择这么做」

不想失去就只能不择手段地去挣扎。我不论如何都要把那只离开身体的手臂继续抓在手里。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

「但是！」

「——就像认为赢得一定是我呢」

我苦笑。

「唉……？」

「这话自己说有点不太合适……怎么看我都毫无胜算不是吗？所以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才统一的。由衣和〈天牢〉相连，正是艾诺口所说的“英雄”。英雄会在无意识中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导世界。对面那样的对手，还觉得我能赢吗？」

未由残留着泪痕的脸扭曲起来。

「启介同学……你不是连赫斯·史特林斗战胜了吗！就像英雄一样」

「是啊……真的就像勇者什么的所引发的奇迹。但是——其实不是的」

我摇摇头，用由衣听不到的声音凑到耳边悄悄告诉未由。

那其实是我用尽体内残存的〈天牢〉之力，强行将精神实体化才做到的。那个力量已经不能再用了。

「怎么会这样——那启介同学你……」

「哈哈，我已经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凡夫俗子了。我要做个了断。你就看着好了」

我在最后撒了个小“谎”。说是了断，其实我未曾放弃过。管它对手是英雄还是什么，我绝不认输。这不是脑子一热，是绞尽脑汁之后才选取的，把由衣夺回来的手段。

让大家离远些之后，我与由衣正面对峙。

「那就开始吧，由衣」

仰望巨大的黑狼，我放出话来。

『哥哥，开始前我可以补充一条规则吗？』

「什么规则？」

『我身你这个样子，没办法控制轻重。所以……哥哥你晕过去也算我赢行吗？』

这条规则对我压倒性的不利。要我亲口认输，由衣只能手下留情，这本来我唯一的优势。要是没了这个优势，死不认账这条后路就被封死了。

「好吧」

但我同意了。

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胜算，相反正因为毫无胜算，所以任何条件都没有差别。

「由衣，只要不是当场死亡我都能治好，尽管动手吧」

旁观的乌尔特小姐说了非常非常多余的话。

『谢谢，乌尔特阿——更正，乌尔特姐姐』

由衣向乌尔特小姐道谢，慢吞吞地用三只脚站起来。她虽然少了右前足，但还是保持住了平衡。就但愿她那样子跑不起来吧。

我也一样，人偶的手臂坏掉了，现在没了右臂。某种意义上我们条件相当。

『我要上了，哥哥』

由衣用那发着蓝光的眼睛，从遥远的搞出俯视我。

「嗯，来吧」

我咽了口唾液，点点头。我们的身板实在是天壤之别，强烈的压迫感令我冒冷汗。

咚！

简直就像山动了起来，发地震了一样。

地面颤抖，由衣朝我扑来。肉球——朝我落下。

「等——」

我连忙跳向一旁。

砰哐！由衣的左前足猛烈地踩在我刚才所站的位置，地面开裂下陷。

「这会死人吧！」

我一边狂奔绕到有由衣侧面一边大喊。

『啊……不好意思。前腿就一只，所以没刹住』

由衣说着，脸朝我转来。

「这种事，你一开始就先搞清楚啊！」

『唔……下次肯定会好起来的！』

由衣猛地旋转身体。我还没弄明白她想干嘛，漆黑的什么东西就像鞭子一样横扫而来。

「噶！？」

我喘不上气。我被打飞出去，余光看到了背对着我的由衣。由此推测，我估计是被尾巴打到了。

身体滞空的时间不足一秒，但感觉却特别长。

随后而来的冲击震荡全身。我应该是重重撞在了墙上。

疼痛超出容许量，大脑快要放弃知觉接收。在快要染成白色的意识中，过往的记忆纷纷闪现。

我和由衣多少次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吃完饭时因为炸虾的大小吵过，为只剩一个的泡芙争过……感觉围绕吃的东西特别多。

我们吵架大部分情况是嘴上打架，但少数情况也会真打起来。那种时候，由衣总是不顾一切地朝我扑过来。

我咬紧牙关忍受住疼痛，死死依靠着回忆将意识维系住。

『啊，哥、哥哥你没事吧！？没死吧！？』

她把我那么重地拍飞出去果然是无意中用力过猛。由衣显得很动摇，一步一步朝我所陷进的墙壁靠近。

由衣平时不会手下留情。因为我比她大又是男孩子，碍于矜持没对她下手，因此偶尔也会挨她一下重的。在那种时候，由衣总会发出现在这样的声音。

「嗯……好歹还活着」

我从墙上滑下去，恨不得直接瘫倒在地，但我想双腿注入力量支撑全身。虽然痛得要死……但跟过去由衣直袭我要害的踢击相比还是强太多了。

『太、太好了……啊，反正都要输，干脆晕过去多好啊……』

由衣松了口气，但表现得很遗憾、

没错，刚才那下晕过去也不足为奇。但我没晕过去。要是脑袋撞到的部位稍有偏差，大脑受到强烈震荡的话，明明就不可能光凭气势扎稳脚跟了。

由衣……你察觉到其中的含义了吗？

我一边在心中发问，一边东倒西歪地向由衣走去。

「来，继续吧。由衣……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哥哥，你就认输吧。你果真没有战斗力了吧，你其实很清楚……你赢不过我对吧』

「是啊……我是很清楚。很多事我都清楚。不清楚的是你啊，由衣」

『这是什么话啊，哥哥？』

我对疑惑的由衣笑道

「既然你不明白，那就打到你明白。你知道我不会投降才补充那个晕就算输的条件对不对？那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乌尔特小姐都说，不是当场死亡都能救回来。尽管拿出真本事」

『……我也不想再让哥哥受痛了，下一击就结束吧』

由衣的声音中抹消了感情，压低身体。

她后腿蓄力，蹴地而起，用脑袋朝我冲来。

我站在原地寸步不移。我明白躲闪没有意义。当然，我感受到了恐惧。这就好比在车道正中间等着卡车撞过来。身体在劝我快逃。

但我依然紧盯着直面而来的黑色暴风。

轰隆——！！

由衣的头槌直袭而来，我当然被撞飞到半空中。

冲击比刚才撞到墙壁上时更加猛烈，视野忽明忽暗。变成黑白的世界天旋地转。

我肩膀着地，滚了好几米才停下来。

全身都好痛，视野也变得模糊，但我知道我倒下了。这就表示，我没有晕过去——。

「唔……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剧痛化作声音倾吐出来，愤然起身。

『为、什么？』

由衣难以置信。

「管你来多少下……都一样」

我嘴角一扬。

『哥哥……为什么不晕过去？为什么还站着？』

「大概是“撞到的地方”还算不错吧，而且掉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头着地」

『是说……碰巧？莫非——哥哥你在用〈天牢〉的力量？在刚才的战斗中，取回了与〈天牢〉的联系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禁苦笑。原来由衣还没明白过来啊。

「……不，我什么都没做。要说力量，在跟赫斯的战斗已经用光了。现在的我既不是魔术师，也不是〈高次元存在〉，只是普普通通的人。使用力量的人其实是你啊，由衣」

『什么意思……？』

「这场架的结果，一开始就受你主宰。天壤之别的体格差距当然是一方面原因，但你更是与〈天牢〉相连的英雄。不论我怎么挣扎，最后的结果都将如你所愿」

刚才与我战斗的赫斯只是一只人偶，不能思考，因此也不会“许愿”。但由衣就不一样了。由衣怀着心愿，我无法抵抗由那心愿所指引的命运。

『既然这样，哥哥你为什没有晕过去？我可是一直盼着你晕过去啊』

「那还用说——因为你心里还有更强烈的感情。由衣，其实你不想战胜我对不对？」

我两次收到由衣的攻击却都没晕过去，这就是证据。

拉拢了世界的英雄无人能敌，但同时英雄也不能推翻自己的心愿。

『没那种事……才没那种事！我想救哥哥，想救大家！我真的真的想救大家啊！』

「这份感情肯定货真价实吧。但是……你并不是真心觉得自己死也无所谓，自己消失也无所谓。那不是心愿，是绝无。其实谁都不愿意去死，不是吗？」

『……不是的！我是真心希望的！我真心希望哥哥你们能获得幸福，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比起不想消失的心情，那份感情绝对大得多！！』

但由衣没有退让。脑中响起的声音将感情直接宣泄过来。她的心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能感觉到由衣绝对没有撒谎。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样啊……你真的是个温柔的家伙，真心愿意那么去许愿呢。而另一种情况，你虽然觉得可能性很低……但你还是认为{不是绝对不可能}」

『咦……』

「幸好没把胜利条件定为把召唤〈天牢〉的任务全交给我。要真我真那么提了，第一下就被你干掉了吧」

我苦笑着说道。

「——一起战斗吧，由衣」

由衣巨大的身躯颤抖起来。

「这句话，冲动了你的心对吗？」

『不对……才没有——』

由衣尽管否认，但口吻并没有刚才那么有力。

「由衣……你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呢。我也一样不喜欢。我讨厌孤独，手中空空的感觉是那么让人六神无主，心灰意冷，担惊受怕。我想起了那片冰冷的大海」

「由衣，你也一样对吧？你其实害怕独自变成〈天牢〉那种东西去战斗对吧。让你最后孤单一人，其实{比死还难受}对吧？」

『——！？』

我能感觉到由衣呼吸一窒。

由衣应该也察觉到自己真正期望的东西。

「这没有错，那不是能独自背负的东西。你可以依靠我，我是你的“哥哥”对不对？」

『别说了！我明明最想保护的就是哥哥——牺牲掉哥哥就没意义了啊！』

「牺牲，是吗。你别那么下定论啊。吵架之前我应该就说过了，我没打算送死，你也别放弃希望。我可不是虚张声势，我说的希望有理有据。我这么渺小，一个人召唤〈天牢〉的话肯定会遗忘自己的形态吧。但是，我们是“两个人”」

我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咦……？』

「我完全变成〈魔狼〉的时候也是，正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所以我才能回来。就算迷失了自身的形态，也不会忘记彼此的形态。就算最后迫不得已召唤〈天牢〉，说不定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吧。我不会轻言放弃，所以一起战斗吧，一起救出爱莉莎他们吧」

这种可能性如同一缕细丝，但总比完全没有曙光的路要好，好上好几倍。

『哥哥……』

「我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陪在你身边！所以，把包袱——分我一半吧」

我终于来到由衣面前，伸出了左手。

『我……』

「由衣……你说你的人生在三年前就结束了，但我和你其实是一体的，我们是成对才成立的〈魔狼〉，什么都不能吧我们分开。只要我活着，你就还没结束。由衣，{你是活着的}。所以，你完全可以随意参与这个世界，完全可以留在这里」

『————我也想和哥哥在一起。我也想……活着啊！』

哭声在我脑中响起。由衣把她巨大的脑袋吵我凑过来。

那黑色的鼻尖触碰到我的左手。

——铃。

随着铃声一般的声音，光的波纹扩散开来。

连上了。我与由衣的牵绊，本已经断掉的〈通道〉，连通〈天牢〉(世界)的路径又恢复了。

黑狼的项圈发出银色的光辉。那光向全身扩张，将似是黑夜化身的漆黑身躯逐渐染成银白色。变成光粒子的狼失去了轮廓，化作波纹向我聚集。

流进来了。光通过左手流进我的身体。那奔流太过猛烈，我什么都看不到了。光非常温暖，我从这一切之中感受到了由衣。

由衣之前在我心中震响的声音放大几倍、几百倍地传递过来。

『对不起，哥哥。我太脆弱了——对不起』

这话并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没能把这份要保护我的意志贯彻到底的自己所发出的忏悔。

「我也……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扭曲了你的心愿。我不想失去你，我没有认同你的心意——」

不知道心意有没有传递过去，但我轻声说道。

『不，谢谢。虽然不甘心……但是谢谢』

由衣立刻给了我回答。由衣满溢着银光的身影消失了，但我感觉到她在微笑。

「由衣……」

『下次再来吵架吧，哥哥』

听到这话的同时，银色的光散去了。我面前那只巨大的黑狼，已然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右手回来了。不是人偶的手，是我自己肉身的手。

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手镯。这大概是由衣的象征吧……她已经与右手合而为一。

我只需使用〈银锁黑狼〉的魔术，由衣应该就能再次以少女的姿态出现。

但我现在不会那么做。

因为接下来，我要和由衣共同战斗。我们作为二人一体的〈魔狼〉，要把爱莉莎他们夺回来。

乌尔特小姐对我们投来似是母亲看着自己孩子一般的目光。

修拉虽然一副有话要说的表情，但无奈地笑了起来。

但是，唯独未由……她神色悲伤地看着我。

「未由。我——要战斗」

我对眼眸中充满忧伤的她，说道。

「这样啊……」

「——对不起」

我发自内心地向她道歉。我没能实现未由的心愿，我没能回应期盼我平安的未由。

「不用道歉。我隐约感觉到了，启介同学还会变回英雄……。但我还是没有阻止，因为我觉得不能阻止你。因为我觉得，一但我阻止你，你就不再是那个启介同学了。那个时候，我就做好觉悟了」

「未由……」

「当然，我不希望启介同学受伤，不希望启介同学去战斗。所以，我现在依然非常不安，非常难过。但是——」

未由似是将痛楚与悲伤强行推开一般，露出微笑。她用手擦掉眼角的泪，凝视着我。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启介同学才是最帅气的」

未由脸颊微微泛红，哭中带着笑地——认可了我。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终章〗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咻啦咻啦，咻啦咻啦。

绿色的叶片天空中飘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自扎根于天际的大树上飘落。

坐落于小城一角的学园校舍也不例外，屋顶逐渐被绿色所埋没。

在那里身袭白色修道服的少年正望着绝望的少女。

捕获少女的树根成长后盘汇错集，变成粗壮的树干。树干上伸出的树枝枝头上，茂盛地生长着金色的叶子。整个世界被绿色的叶子堆积覆盖，金色的叶子显得十分突兀，但它们同样都淡淡地发着光。

「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是长出叶子了啊。爱莉莎，你知道吗这棵树是什么吗？」

少年向少女问道。少女空洞的眼眸中落着泪，没有回答少年。但少年没理会，接着对她讲

「此身是你的树。她汲取〈天使王〉的力量慢慢生长，将扎根这片大地——是法理的大树。只要你敞开心扉，它立刻就能“上达天际”」

少女还是毫无反应。少年耸耸肩。

「……你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思考不了了吗。这也难怪，无可厚非。毕竟绝望就是这样的东西」

少年的口吻虽然显得很遗憾，脸上却是心满意足的表情。然而他目光扫过，停留在某一个点上时，嘴上的笑容没有了。

「但是——你还会回到这里吧」

他注视着校舍屋顶上的大洞，用少女听不到的声音嘀咕起来。

本来滚落在洞旁的东西消失不见了。这便证明，“他”仍旧是少年的敌人。

「斩断了罪业都拿你没办法……你真是病入膏肓了」

少年身旁站着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巨人。那巨人就像是树长成人的样子。少年仰望那怪物，接着说道

「你到底要跟我作对到什么地步。本以为你只是受到牵连，偶然获得了英雄的力量……本以为最后的敌人应该是赫斯·史特林才对。但我错了」

巨人的一只手“坏掉”了，失去了手腕一下的部分，龟裂从手腕一直延伸到了肩部。

这就是朝着已经失去力量而不再是英雄的“他”所挥下的手臂。这只手臂，本该将已经连魔术都用不了的“他”所挥出的脆弱左拳彻底砸碎才对。

然而，被破坏掉的却是巨人。那是，他“仅凭借心”就击碎了巨人的手臂。

「我总算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了」

少年低声细语，微弱的声音传不到绝望少女的耳中。

「你就是我必须赌上一切全力一战的敌人」

少女将觉悟铭刻在心，再次转向少女。

他想再痛痛快快地看一眼她那绝望。然而——

「——刚才，风吹来了」

「风？」

少女的回答却令少年皱紧眉头。

「嗯，风。为我轻轻擦掉眼泪的，温柔的风」

「……可笑至极。微风就把你安慰了吗？」

少年耸耸肩，摇摇头。

「是啊，也许是很可笑吧。但是，刚才的风就像我最喜欢的人的指尖。那样的风吹拂了这个扭曲的世界。所以……我决定不再哭了。因为，启介一定不希望我这样」

少女望着被天树的根所覆盖的天空，说道

「启介是，我的英雄……」

「那位英雄已经输了，爱莉莎」

少年打算再度在少女的心中涂上绝望。

但少女却微微一笑

「嗯，所以我必须加油才行」

「什么……」

那是非常非常令少年不愉快的表情，那是坚信希望的表情。

「我知道，启介他相信着我，启介总是把我当做目标追赶上来……所以，我不放弃」

少女注视着比那被封闭的天空更加遥远的另一头，洋洋宣告

「因为，我是启介的英雄。英雄——不哭」

那清冽的声音，嘹亮而振奋地传遍这个死寂的城市——。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后记〗

值此余暑未退之时，祝您一切安好。我是司。

……问候是做了，不过这本书上架是在十月中旬呢。写这个后记的时候还热得很，但当您看到这本后记的时候天气肯定已经凉下来了吧。

也不对，最近的气候难以预测，可能还会继续热下去，但还是不能排除突然变冷的可能。

太热太冷我都受不了，就希望怡人的秋季能够长久一些。对我来说，秋天是最舒适的季节，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这个条件其实春天也满足，但春天毕竟有花粉。花粉过敏真的很难受。

我对秋天有种种回忆，尤其是十月。

其实RIGHT×LIGHT的首册就是三年前的十月问世的。当时有一段非常令人心急的记忆。原因就是，其他各位第一届获奖的老师们都已经在不断出书了，我却一直被撵着对第一册进行修改。实话说，第一册的改稿次数和量跟后来那些册绝对是天壤之别。我完全过不了关，按当时的情况，还担心能不能出版呢。

不知不觉间看到同期得奖的各位老师的书已经摆在了书店里，我内心可动摇了。「咦……？奇怪？我的书明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版呢……」就是这种感觉。

好在随后就接到了通知，得知十月发行的消息，但在那之前我一直在忐忑中度日。

不过……此刻回首发现，出了书之后依旧被不安的事情塞得满满。曾最让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书还能写多少」。

想写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一册里面能揉的又有限……真是急死人了。但是我一册一册倾尽全力地走下来，已经来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十」这一册数是我最初想都没有想象到的。这一切都亏了读者朋友们对「后续」的期望。真的非常感谢。

然后，我隐隐约约构思出来的「故事所达之地」也已经来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总而言之，以前我根本没想想过以后的事，一心拼尽全力，只想全速猛冲。

这一册的节奏感很缓慢，但下将开篇便油门全开，预定将是非常豪迈的展开。第十册戏份很少的爱莉莎也会加油，敬请期待。

……呃，奇怪？怎么还剩两页？

难得总结得像模像样，这要怎么搞。

对了，就来之前做过一次的角色由来介绍·第二弹吧。上次是在第五册，这个节点也算正合适吧。

首先是第六册登场的铃。

最开始就确定她得是和「声音」相关的名字。把自己当一直关在有钟楼的教会中，一位小小演奏者……所以就是「钟」小的「铃」了。

读音不是「Suzu」而是「Rin」是因为「Rin」的发音感觉更接近声音。

第七册登场的近桐咲、五弸菜津、八朔则秋、八朔连大这四个人分别对应春夏秋冬。

咲带着草木萌发，春暖花开的强烈印象。

菜津的发音就是炎炎夏日的印象。

则秋是枯叶飘落，寂静之秋的印象。

连大是寒冷冰冻的冬日印象。

除了连大之外，名字本身都跟季节相关。之所有唯独连大例外，是因为已经有了冬上了。

然后是第八册登场的鸫，〈一鸫(thrush-one)〉

一定有很多读者朋友感到好奇，她的名字其实是从虎斑地鸫来的。虎斑地鸫相传是「鵺」的真身，她的名字便自然确定下来了。

然后同样是在第八册飒爽登场的香织小姐。

女仆，人妻，眼镜妹（？）。由于是集各种标记于一身的角色，所以名字就尽量起得普通一点了。所以她并没有像其他角色那样拥有值得一提的由来。但由于是直管确定的，所以名字和角色一下子就融合起来了。

然后是……啊，不知不觉已经没剩多少空间了。

振笔一书，转眼间就把页数给填满了呢。

剩下不多了……综上所述，进入道谢环节。

感谢近卫乙嗣老师每一次为我们献上精美的插画。

修拉的可爱超出我想象好几个级别。我心中的角色完全「活起来」，总是在看到近卫老师插画的瞬间。

责编M老师，感谢您总是尽心尽力地提高故事的完成度。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下次见。

第十卷 飘摇不定的方舟与绝不哭泣的英雄 插图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军师的恶臭翻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玄室〉。

过去有个男人从这世界篡夺了奇迹，而这里便是他的长眠之所。

他以一道名为〈天牢(Wolf-Rayet)〉的障壁，将神明、恶魔、精灵等〈高次元存在〉所栖居的世界隔绝开来，令颠覆公理的魔幻技术——魔术变成了过去的遗物。这片空间，已经被这位魔法师“停止”了。

这里位在半径约二十米的大厅中央，外观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穹顶状半球体。人称簒夺者的魔法师——赫斯·史特林在那里，与时间一同处于定格之中。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因为我妨碍了他的计划(故事)。

因为不愿失去重要的人，为了把失去的夺回来，我诉诸抗争。

代行他意志的人偶已经倒在了〈玄室〉一角。

取而代之，大厅被修拉操纵的人偶挤满。人偶数量恐怕有上百只。

人偶呈好几层的圈围在乌尔特小姐和修拉周围。

我站在大厅的角落，看着这一幕。

出击的时刻——已经临近。

再过不久我们就要奔赴战场，营救爱莉莎他们。

我和由衣刚吵完架，彼此起誓作为二位一体的〈魔狼(Fenrir)〉出战。现在还没过多长时间，虽然伤已经让乌尔特小姐治好了，但体力并没有恢复，眩晕还是会断断续续向我袭来。

但没时间给我休息了。因为〈方舟〉的解冻停止了，我们所在的〈箱庭(Garden)〉的时间流速已经比外界要慢了。我很不放心，说不定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哥哥，没事的。只要我们一起——肯定没事的，肯定能把一切都取回来』

我心头里传来由衣的声音。

——嗯，你说得对。

我抚摸右腕之上的银手镯，在心中回答由衣。

由衣就在这里。控制着〈魔狼〉，拥有〈魔银之锁〉力量的妹妹跟我在一起。

「启介同学……」

而且，我身边还有支撑我的人。少女肌肤雪白通透，柔软的手指在我左手轻轻交扣，乌黑亮泽的及肩秀发摇摆起来。

「我保护你。虽然现在可能是启介同学你比较强，我还是要保护你」

「——我知道了」

我没有朝她看，但点了点头。

她——友月未由是我的同班同学，是和我并肩作战过的同伴。我第一个主动「想要接近」的人。然后现在……。

我在脑海中尝试思考过，但还是没能很好地组织成语言。只不过，我已经把与她的手相互触碰当做理所当然——感受到那自然的距离。在我心里，未由就是这样的女孩。

所以，我也要保护她。

接下来前往的地方，有未由的仇敌八朔连大。未由曾被化作树巨人的连大打得遍体鳞伤。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我绝不让未由被带离到我够不到的地方。

暗自下定决心后，我继续专注于大厅中正在执行的仪式。

「祈愿即流转，幽暗的苍蓝之海，流转的光辉长河。驰骋于浩瀚苍穹的星之龙」

在人偶们中心，乌尔特小姐嘹亮地唱响〈形式语(Sharp words)〉。漂浮在她头上的修拉，身体突然焕发淡淡的基色光辉。与之相呼应一般，刻在人偶们全身的几何学图案也开始发光。

「彷徨，游荡，忘却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修拉和人偶们身上散发出的光汇成线，相互交缠开始勾勒出复杂的图形。这个过程估计是乌尔特小姐她们将用〈通道(Pass)〉将彼此联系在一起，意在构筑出最适应目标魔术的回路。

「轮回的生命，周而复始，所前往的方向，是群星的尽头」

似是摸索着正确的形态，图式逐渐变换形态。原本混沌的团向有规律的图形集约。魔方阵这个词在我脑中浮现。

「引导同等的重点，宣告同等的起点，向那光辉！」

乌尔特小姐声音变得更高，更加嘹亮。

〈形式语〉到此就四节了。要发动最高阶魔术的话，再咏唱〈启动语(Trigger)〉就可以了，但咏唱还没有结束。

乌尔特小姐准备施展的魔术所需的〈形式语〉是五节。也就是最高位魔术中〈召唤(Summon)〉所需的节数。

下面要进行的是最大规模的〈流转星龙〉的召唤。同艾诺克战斗时，乌尔特小姐使用的似乎是能让身为媒介的自己平安无事的限制性召唤。原本召唤无法受术者意志控制，但修拉是〈流转星龙〉的终端，所以她既能够调节力量也能也能够解除魔术。

而这次利用可谓是修拉手脚的人偶们作为辅助媒介，准备具现出超越上次规模的〈流转星龙〉。

乌尔特小姐咏唱第五节〈形式语〉。

「目标乃淤滞之所。风啊，暴流啊，摧垮停滞！」

魔方阵强烈地释放光辉，整个大厅染成了金色。

我理解回路已经完成。最后所要宣告的，乃是即将显现的〈高次元存在〉的〈真命〉。是用以击碎常识，释放非常实的〈启动语〉。

「流转星龙(L?vateinn Milky-way)」

拜尔小姐高呼的同时，光芒以修拉为中心膨胀起来。我眯起眼睛见证这一切，但太过耀眼什么都看不清。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我听到咆哮。

同时我还感到一瞬间的浮游感。这种感觉就像是地板突然消失了一样，让我吓了一跳，但低头一看，地面依然结结实实地存在着。

不对——我之前所站的，是这种蓝色的地板吗？

「启介同学！」

和我牵着手的未由对我示意上方。上面没有天花板，是浩瀚的蓝天。

我环望周围，我们现在脚下是一片有起伏的蓝色地面。白色的翅膀穿梭于云间，一直展开到地平线的另一头。我继续环望，看到了拖曳着的粗壮尾巴，然后又在另一侧看到了长着金色犄角的巨大生物的头部。

「——在即将物质化之前传送到了方舟外面。毕竟那个大厅根本容纳不下呢」

听到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去。应该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地方，现在有一名半透明的少女漂浮着。她的容貌和爱莉莎如出一辙，身上穿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她就是〈流转星龙〉的终端，修拉。

「传送……那么，这里难道是——」

「嗯，是〈流转星龙〉的……准确说是修拉的背上喔」

修拉轻描淡写地答道。

看来我们连留恋的机会都没有，已经飞离了〈方舟〉。

我住过一周的小岛已经远远甩在身后，为〈方舟〉上的生活画上了句点。

这段时光似是漫长实则短暂……不论是体感上还是实际上。

毕竟，外界的时间也才过去一个小时。

不，这这不短了……在那之后——留下爱丽莎脱离战场之后，“已经都”过去一个小时了。

爱莉莎，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一定会救你。

我紧紧握住右手，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铭刻在心。

*

蓝和白，占据白昼天空的颜色。

蓝色是天的颜色，是比大海还要幽深得多，摸都摸不到的蓝色。

白色是云的颜色，是形状随风而变，没有止息的白色。

白昼就是这样的世界。黄昏的红与夜晚的深靛都还尚且遥远。

但是——这座城市的天空被不可能的颜色所侵蚀了。

泛着光辉的绿色和黯淡深沉的褐色。

绿色是叶子的颜色。是来自天际倒转生长的大树上，发光着的茂密绿色。

褐色是树根的颜色。如裂纹般淹没穹顶的，大树的颜色。

大树的根越来越粗壮，分枝也越来越多，逐渐将蓝色和白色驱离。原本的天空渐渐涂抹成黯淡的褐色，太阳的光芒也被遮挡，取而代之开始由发光的绿叶照亮城市。

这里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过去理所当然用白昼来称呼的世界了。这里是规则遭到侵蚀，常识已被破坏的空间。是受另一套法则所支配的世界。

然后在这被侵略的天空下面，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正在交谈。

少年身穿镶边的白色修道服，站在散乱着瓦砾的校舍屋顶上，仰望着少女。

少女被长着金色叶子的树的树干牢牢抓住，从约两米高的地方俯视着少年。

两人一样都金发碧眼，但眼眸中的光辉却不一样。

少年眼中是暗淡的光辉，而少女却是充满霸气的强烈光辉。

「——英雄不哭，是吗」

少年直视少女的目光，嘀咕起来。

「是的，我已经哭完了。艾诺克·凯特尔——我绝不向你低头」

少年——艾诺克一副不理解的样子摇摇头。

「……抵抗又能怎样？爱莉莎，你就是个被夺走了自由，什么都做不了的公主大人。会来就你的骑士也已经不在了。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所以你之前才感到绝望不是吗？」

少女——爱莉莎听完艾诺克这番话，苦笑着说道

「是啊，的确不会有谁来救我了吧。如果是被抓走的公主，放弃也无可厚非吧。不过抱歉了，我不是那块料，我才不是干等着状况好转的公主。我会凭自己的力量开辟生路……因为，这一定才是启介向往中的“我”！」

「得了吧，爱莉莎」

艾诺克的语调变得冰冷而尖锐。爱莉莎仿佛感觉一把刀子比在眼前，在惊愕中钳口。

「我可没打算一直搭理你，所以少给我说那种话。你再说下去，我怕是连你都饶不了了」

「……太没气度了吧？」

爱莉莎强行撬开已经绷紧的嘴唇，嘲弄了一句。

「抱歉了，有两种人不论如何都不能容忍。一是启介那样的英雄，二是“死不绝望”的人」

「那我们做不了朋友呢」

「那可不尽然。你肯定会绝望。不……我一定会让你绝望」

艾诺克如此扬言，爱莉莎在短暂一瞬显露出怯弱。所以爱莉莎奋力摇摇头，为了驱散胆怯，朝艾诺克狠狠瞪过去。

「——你也够无聊啊。干脆别管我，赶紧把你的目的实现了不好吗」

口气似是揶揄，实际却是示弱。爱莉莎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懊悔地咬紧臼齿。艾诺看看到她那个样子，扬嘴笑道

「不巧，你想让我想起“原本的目的”好保证自己安全，但这是白搭。因为你就是实现我目的所需的最后一块拼图」

「我？」

爱莉莎很惊讶，反问艾诺克。

「你看看天吧」

艾诺克指向天空。爱莉莎目光转向上空。

天空快要被树根彻底覆盖。从正天顶上倒立生长的大树所发出的光，把渐渐沉沦于黑暗的街景染成了阴森的绿色。

「那是〈形成界(Yesod)〉的具现，〈乐园守护者(Gabriel)〉。但它有一半是幻影，还没有完全获得实体，并没有在这个世界扎根。明明我、连大还有铃，所有因子都已经觉醒了，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让那家伙把铃吃掉了吗？」

爱莉莎声音在颤抖，对守候在艾诺口身后的巨人怒目而视。

他一直在那里，一言不发纹丝不动地站在校舍屋顶上的大窟窿旁。似是树强行模仿成人型的姿态，脑袋和身体是绿色，手和脚是褐色，全身质感就是如假包换的树皮。就算被爱莉莎瞪着，他还是毫无反应。

「才不是吃掉，只是摄取罢了。铃的因子已经与连大同化了。然而异界之所以还没有完成具现，是因为连接不足的关系」

艾诺克用余光瞟着巨人说道。

「……连接？」

「就是与这个世界的连接。〈乐园守护者〉终究是异物啊，是原本不存在的东西。所以要是少了与本来便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之间的联系，它的存在就不能确定下来。虽然它的基准是我们……但还是不够。异界具现需要与“世界”相连」

「世界……难道——」

爱莉莎露出察觉到什么的表情，看了看束缚着自己的树。

「没错，正如你的想象。沉睡在你体内的〈天使王(Metatron)〉是这个世界〈物质界(Malkuth)〉的影本。你的树汲取其中的力量而生长，当它与逆生的天树相连的时候……异界就会真正具现，我和你将成为〈乐园守护者〉的意志」

听到艾诺克这番话，爱莉莎倒吸一口凉气。

「……这棵树？但它还远没有大到能到天上的程度啊」

爱莉莎说的没错，这棵金色的树最多也就四、五米。

「没错，问题就在这里。这就是“你必须绝望”的理由」

「说话真绕弯子。不就是你想让我绝望吗？」

「就是这样。但你你玩我接下来说的话之后，你一定愿意绝望，你由不得不接受绝望。以你，绝对会那么去想」

「什么啊……」

爱莉莎神色变得严肃。艾诺克准备说出她不该去听的台词。爱莉莎大概察觉到了，但她双手被树紧紧束缚住，不能捂住耳朵。

「你的精神和肉体原本完美地封印了〈天使王〉。但由于你之前绝望，内心松懈了，现在能够一点一点慢慢汲取力量了。本来你的心最终会完全溃决，这棵树终会达到天际……但你却重新振作起来了」

「总而言之——它现在不能从我身上吸走力量了？这棵树不会再生长了？」

「就是这样」

看到艾诺克点头，爱莉莎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因为，她知道了自己的抵抗是有意义的、但艾诺克却非常遗憾地摇摇头，说

「没错，照这样下去不能指望〈天使王〉的树继续生长了。所以没办法……只好采取备用手段了，只好把这个是成立的所有人类都献祭掉了」

「……唉？」

笑容瞬间就从爱莉莎的嘴角消失了。

「爱莉莎，你知道吗定义世界的东西是什么吗？那就是“人”啊」

「人？」

「对，决定世界存在形式的恰恰就是人。所以把全城市的人类集中起来，就能够在这个限定空间内培养出和你匹敌的世界树。幸好铃已经把大多数的居民都变成了树，省下了不少功夫。不过变成世界树一部分的人们会丧失自我意识，无法再变回成人就是了」

「你、你胡说什么！铃她……那孩子她把人变成树才不是为了替你做那种事！她选择的方法虽然不对，但她想要的是让所有人幸福啊！」

「我当然知道，我也想尊重铃的意愿。要是情况允许，我也不想付出无谓的牺牲。所以——你知道吗{应该怎么做}了吧，爱莉莎」

「……！」

「你的话，一个人就能做到同样的事情，你也不必丧失自我。瞧吧，你要当英雄的话只有这一条路。为了拯救人们，你只能绝望」

「……我——」

点燃强烈意志之光的眼眸动摇了。艾诺克对她的反应心满意足，嘴巴歪了起来。但他发觉爱莉莎张大眼睛时，非常诧异。这是因为，爱莉莎脸上的表情看上去不是懊恼，而是惊愕。

轰嗡！

大气动荡，空气窜动。这是巨大质量的物体所造成的现象。

「——！？」

艾诺克转过身去，一只巨大的手掌似暴风一般逼近。

五根手指猛地把艾诺克一把抓住，包得严严实实。艾诺克没有逃脱的机会，受擒于掌心。

那只巨大的手掌尺寸几乎与艾诺克整个人一样，艾诺克丝毫不能动弹，真个身体被提了起来。

「唔……连大，你什么意思？」

艾诺克颦蹙着看向势要把自己捏碎的家伙。

那正是此前一直一言不发的树巨人——八朔连大。连大原本就像一棵真的树一样一动不动，却浑身咯吱作响地让植物化的身体动了起来，抓住了艾诺克。

「让世界树……和天树相连……就能成为神。这是真的吗」

巨人发出内容难以辨认的嘶哑声音。

「你理智……什么时候恢复了？见过友月未由、之后吗？」

「理智那东西，一开始就不存在。我本来就活在疯狂之中。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

「你一开始就坏掉了……所以不会坏掉了、是吗……我小看了、你的绝望呢……」

「别废话了」

巨人把艾诺克高高举起，就像向天空祭上贡品。

天空终于完全被树根所覆盖。白昼的阳光被遮蔽，黑暗的夜晚降临。

拥有着明确意志的巨人坦坦荡荡君临于校舍屋顶，那身影诠释着他所持碎片之名——〈夜界支配者(Sraosha)〉。

巨人发出与黑夜支配者所相称的傲岸声音，对抓在手中的渺小之人说道

「群聚的魁首，要成为神的人是我。我如果不当神，就还有人不受我支配。所以我绝不退让，绝不让给任何人！！」

巨人的咆哮震撼虚伪的夜晚，同时整个城市中的——过去曾是人类的那些树木，齐刷刷地躁动起来。

那声音就像是对他拍手，对他称赞。

暴虐的句臣，现在成为了支配黑夜的王——。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第一章 星龙驰骋，夜界轰鸣〗

1

太阳好刺眼。

头上的蓝天万里无云。没有云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所乘的〈流转星龙〉正飞行在云的上方。

星龙的背后无比宽阔，似是孤立于云海之上的一座蓝色的空中庭院。

好大。真的太大了。这样的规模只能用最简单的词汇来形容。

在美伞市具现化的时候充其量只有二十米左右，而且现在岂止是那时的数倍。从头顶到尾端说不定超过二百米，简直是遨游于高空的一座岛屿。

「奇怪……我们现在飞行在相当高的高度对吧？但是却没有风……」

我感到疑惑，向修拉问了过去。

「那当然了，这里是司掌一切流转的〈流转星龙〉身上。控制大气是信手拈来。通常这种高度何止有大风，甚至都不能正常呼吸呢」

「原来是这样，那么这是要直接飞到美伞市吗」

「传送的话一瞬间就过去，但修拉准备正常地飞过去。来当方舟外面之后，时间上多少有了一些余力。所以准备在飞往城市的这一路上先做说明」

修拉以严肃的表情看向我和未由。这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讲吧」

我认真起来，未由也点点头。

「是这样的，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排除掉让你们城市变成异界的元凶——〈乐园守护者〉的碎片。碎片则是艾诺克·凯特尔，八朔连大和那个叫铃的孩子所拥有的三个天使因子。不论如何都要在异界完全具现之前把它们破坏掉」

有件事我不论如何都要事先弄清楚，所以我问修拉

「小铃被连大吞噬了……但我不打算以伤及小铃的前提下和连大战斗。我要把她也救出来。你有办法吗？」

「唔……那个叫铃的孩子所拥有的天使因子，记得是羽毛的形态吧？」

「没错」

我对修拉的提问作出肯定。铃就是用绳子把绿色的发光羽毛挂在脖子上。

「既然这样，异界因子和〈天使王〉碎片的情况就不一样了，没有和持有人的灵魂同化，是以物质的形态独立存在的。她的因子应该已经归八朔连大所有了。既然是“吃掉”……大概他已经通过那种方式让自己的因子也和身体同化了」

「吃掉了……吃掉了那个羽毛吗？」

「修拉不知道他的因子是怎样的形态，但不是强行与肉体同化是不会变成那种树怪的。毫无疑问，他已经成了不能称作是人的东西。对于树化的他来说，天使因子应该已经变成了核心。如果能够只锁定破坏掉那个部分，被吸收的她——铃或许就能够平安被救出来了。只不过……」

修拉讲到这里停顿下来，看向未由。

「什么事？」

被未由一问，修拉开口答道

「八朔连大变不回人了，会保持那个样子死去。未由，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有怎样的意义，但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是」

未由脸垂了下去，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小声答道。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为得到了复仇的机会而开心，还是担心杀连大这件事让自己失控呢……我无法判断。

我不想让未由钻牛角尖，对她说道

「未由，连大已经几乎丧失理性了。修拉说的没错，连大已经是只怪物了。变成怪物就意味着他杀死了原本是人类的自己。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连大，而是{打倒}那家伙留下的空壳」

这同时也为了劝慰自己，我对她讲道。这是为了不让我们在战斗中迟疑，为了不让我们因迟疑而丢掉性命。连大也好，艾诺克·凯特尔也好，都不是能凭半吊子的觉悟一战的对手。

与我牵在一起的手注入力量，未由轻轻地点点头。

修拉等我们心态平和下去之后接着往下讲

「那么……也该进入正题了。修拉我们必须把天使因子全部破坏掉才行。但以现在的战斗力还不知道能不能办到呢。要是以现在的修拉我们能把敌人打倒就算了，但钥匙力量不够的情况，就要让启介召唤〈天牢〉了」

修拉直直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在告诉我不许逃跑，这是我的责任。

「我知道了。是我妨碍了赫斯的觉醒，半强硬地主动把由衣本打算履行的使命背负了一半。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嗯，不这样就伤脑筋了。这对方舟来说也是一场豪赌。你们要是不配合，修拉我们千年来的筹备就毁于一旦了。修拉现在就把〈天牢〉召唤的〈形式语〉告诉你，要牢牢记住喔」

说着，修拉像唱歌一样讲出长长的咒文。我对这段咒文有股神奇的怀念之情，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听过它。不……可能这不是比喻，而是真有其事。这段咒文大概是一千年前被铭刻在〈天牢〉之上的钥匙。我有过多次与〈天牢〉相混合的经历，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段咒文。

我只听一遍便在脑中将它完全背诵下来。

我说我「已经记住了」，修拉似乎有些吃惊，但没有多问，接着讲解

「成功了呢。咏唱这段咒文后，〈天牢〉便{开始运作}，试图和你融为一体。术式由修拉我们方舟举全力实行控制，你只管接受〈天牢〉就行了。但是……有一个问题。这个术式只能在夜晚发动」

「咦……？」

我不禁发出傻傻的声音。抬起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美伞市应该还是下午。我知道，我们在〈方舟〉上度过一天，外面只过去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必须天空中同时聚齐月亮、星星和黑暗才能生效。所以，虽然我们马上会闯进城市中，但真正的战斗要在太阳下山之后展开喔。要是日落之前异界就要具现，发生不得不去战斗的情况，也要坚决实施妨碍和争取时间」

听到修拉这样提醒，我不由得面露难色。

我本想一回到美伞市马上就去营救爱莉莎。

「……你的心情修拉非常理解。但〈天牢〉召唤是最终王牌，在不能使用的情况下硬碰硬未免太鲁莽了。哪怕就算是你和小由衣的〈魔狼〉对他们有效」

这话唤醒了我败北的记忆。

〈魔狼〉能否对艾诺克奏效，这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我在上次的战斗中使用过的最高阶魔术〈至天之狼星(Sirius)〉都没能伤到艾诺克，被艾诺克抹消掉了。

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修拉日落前不会乱来，接着问过去

「万一……〈魔狼〉都伤不了艾诺克的话呢？」

「到那个时候就只有召唤〈天牢〉这一个办法了呢。不过你们的牙到底能不能奏效，试一试马上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修拉身影消失。

但我扫视后发现，其实移动的人是我们。脚下变成了呈球面状站不稳的立足点。我和未由站在了长在〈流转星龙〉头部的犄角顶端。

「呀」

未由看看脚下，惊叫一声跌坐下去。纵然身躯在如何巨大，犄角的顶端毕竟又尖又细，宽幅也就大概一米。放眼下方，云海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身后流逝。

我呆立不动，修拉半透明的身影再次在我面前出现。

「已经到了。接下来要降到云下喔」

话音刚落的同时，立足点发生倾斜。

「唔哇」

我失去平衡，险些被抛到空中，但脚踝被某什么东西稳稳地固定住，结果只是跌倒而已。只见犄角中冒出灰色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这情景令人毛骨悚然，但那些手看来属于充当〈流转星龙〉媒介的人偶。未由也被冒出来的手支撑住。

我恢复冷静，看向前方。

厚实的云层没有直接撞上我们，而是在星龙前方十几米的位置被撕开，开辟出一条通往地面的路。

钻出白色罗帐后所呈现出来的，是勾勒出一条弧线的地平线。向下望去，是被已泛红的叶子所装点的连绵山峦。

这里是——。

我被爱莉莎抓着在天空中飞行时，好几次见过这样的景色。俯瞰这地貌，就表示这里是美伞市的上空。

但很奇怪。我们的城市应该是被秀美山峦所围绕的一片盆地，然而只见贯通山体的高架路，既没有车站也没有城市。

「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到愕然。修拉向我说明

「你们的城市化作异界后，从外界已经无法认识了。唯独道路没有消失，是因为那些将外界的城市彼此联通，所以才勉强逃过一劫。这是〈天牢〉抗拒异界的防卫反应。通过定义为“不存在”来防止异界扩大。但这样一来，边界也就显而易见了」

修拉扬起手，星龙的周围出现金色的光球，向下方的盆地砸去。

「唔！」

刺眼的光爆裂开来，我忍不住用手遮住眼睛。

「瞧好了，那就是异界的外壳喔」

被修拉这么一说，我从指缝中向下看去。光球没有抵达平原，在空中就爆炸了。在金色火焰的烧灼下，半球状的褐色障壁浮现出来。其规模之大覆盖整个盆地。

它外壳的形状不是完美的半球，而是有些歪曲的椭圆形，就像一颗埋在地里的蛋。

「那障壁……是树根吗？难道就是我们在城市里看到的那个，逆向生长的树的——」

「嗯，就是自天空逆向生长的树——〈乐园守护者〉的根系喔。根好像已经不留缝隙地覆盖整座城市了。这个状态的话，就算〈流转星龙〉也很难以突破。不过之前是因为拥有〈天牢〉之力启介你在城里，两套法则相互拮抗，所以境界才那么脆弱呢……」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还有办法吗？」

修拉表示现状下困难重重，我相信她还有打破局面的计策，问了过去。

星龙笔直朝着异界外壳，开始下降。

「没有能称之为计策的东西啦。有可能打破那个境界的，就只有作为“世界”与异界同级别的〈天牢〉的力量了」

修拉灿烂地微微一笑。

「启介，加油吧。修拉为你加油喔」

我总算明白我为什么被传送到角尖上了，这是让我打开突破口的意思。

「哈哈……一上来就是这么重大的任务」

我苦笑着俯看正在靠近的地面，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嗯，这是个非常关键的局面。所以——这算是试金石」

「试金石？」

「测试纳入你和小由衣控制之下的〈魔狼〉之力，能不能对天使因子的拥有者们奏效。之前，你的魔术之所以对艾诺克·凯特尔不起效，是因为存在本身的大小程度——力量的总量相差太过悬殊。修拉认为，他已经几乎完全掌握了异界的力量」

「……或许是吧。毕竟我的魔术就像小小的浪被巨大吞噬一样被抹消掉了」

本应撕破艾诺克身体的狼头，变回成了普普通通的右手。然后右臂顺势就被镰刀斩了下来。

「启介，现在的情况就和那时一样，接下来要挑战的就是异界本身。也就是说，外壳被不逊于艾诺克·凯特尔的力量保护着。只要你打破外壳，就表示你的攻击应该对艾诺克·凯特尔同样能够奏效」

「原来是这样……不突破外壳，一切就都都无从谈起呢」

「嗯。一旦失败，除了召唤〈天牢〉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对召唤好像很乐观，但一旦变成〈天牢〉恐怕就不能变回成人类了。你既然想要取回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正常生活，那你不论如何都得打破那道墙喔」

我对由衣讲过，就算到时候迫不得已召唤了〈天牢〉，我也不会放弃变回人类的希望。修拉应该还记得。

她讲得很苛刻，但我不打算对由衣食言。我讲出那番话并不是我对〈天牢〉召唤抱乐观态度，而是怀着哪怕天塌下来也决不放弃的意志。

所以，我当然也没有放弃以〈魔狼〉之力打倒艾诺克他们。

「……重要关头啊」

星龙基本以四十五度向异界外壳下降。

我脚踝被人偶无盯着，在已经变成陡坡的犄角上摆好了右手。

飞行的速度那么迅猛，却怪异地感受不到一丝风，连声音几乎都听不到。这大概表示，星龙正在控制大气。

「撞上去时的冲击全部由〈流转星龙〉抑制，所以启介你就把全力放在破坏外壳上吧」

「知道了！」

我对修拉点点头。

「——启介同学」

身后传来未由担忧的声音。我把头转了过去，为了让唯有芳心，同时也为了振奋自己，强迫自己笑起来。

「没事的，在这种地方就受挫可怎么行。相信我的由衣的力量吧」

说着，我摸了摸右腕上的银色手镯。

——由衣，听得见吗？

我在内心呼唤。

『嗯，修拉小姐说的我拳头听到了』

——那就好办了。〈魔狼〉的力量要怎么用？我对未由夸下海口，但实话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哥哥你真是的，还是喜欢在重要的地方随随便便。没办法，我会加把劲，把〈魔狼〉的力量以哥哥所用的魔术的形式具现出来』

——魔术的形式？

『过去哥哥你创造的魔术，全都是从〈魔狼〉的印象中诞生的。明明通过方便实用的形式发动〈魔狼〉，可是却恰到好处。不需要咒文，哥哥你就描述一下是哪种魔术的形态告诉我吧』

——明白了。

我注视着已经逼近眼前的异界外壳，叫了出来。

「由衣！〈形式·贪食魔狼(Mode Devour)〉！」

银手镯释放光芒，右臂猛然搏动。

黑色体毛啥时间将手臂表面包覆殆尽，右臂转变成狼头。虽然没有疼痛，但我知道感官被新新结构所取代。右手最终转变成一张长着尖牙的嘴，变成了开辟道路的武器。

它不同于原本那幻影一般的〈贪食魔狼〉，散发出压倒性的强烈存在感。它正可谓是〈贪食魔狼〉的原型，是我最开始见到的〈魔狼〉的身影。

而且，它完全受我意志的操控。过去明明会擅自朝食物——魔术咬过去，现在〈流转星龙〉就在脚下也没有去袭击了。

仔细一看，我的银手镯变成了狼的项圈，释放着光辉。是由衣在抑制〈魔狼〉的本能。

我压低重心，高举狼头。

距离缩近，外壳已经占据视野，壁面的坑洼不平与粗糙的表皮质感都能够分辨了。

——上吧，由衣！

「嗯」

狼头张开尖牙，我高声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星龙的角与外壳激烈碰撞的同时，我把〈魔狼〉挥了下去。

*

伞阳学园被天树的淡淡光辉照亮。

屋顶上，一部分地板坍塌了，水塔被压扁了，瓦砾散落得到处都是。

在这里有两个人。

其中有一名被树干束缚住的少女，她叫爱莉莎。还有一个身袭白色修道服的少年，他是艾诺克·凯特尔。

之前站在他们身边的巨人不在了。艾诺克一边拍掉粘在修道服的灰尘，一边叹气

「真是的……情况变得棘手了」

「你打什么主意啊……」

爱莉莎对艾诺克嘀咕的话产生反应，喊了过去。

「嗯？」

「为什么要对连大说“那种话”啊！照这样下去的话——」

被爱莉莎的责备，艾诺克露出讥讽的笑容。

「这又有什么办法？我虽然不会输给连大，但也没有手段让现在的他服从于我。你也看到刚才的情况了，这点道理应该明白」

爱莉莎听到艾诺克这么说，回忆起连大揭起反旗的瞬间。

连大的手掀起一阵暴风扑过去紧紧抓住艾诺克，让艾诺克无法动弹。

但是，任凭连大用多大力气，都没能把艾诺克捏碎。艾诺克尽管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没有受到致命性的损伤。

连大面对此情此景气急败坏，打算把艾诺克整个吞下去，但因为艾诺克一番话停了下来。

——你有本事在把我弄坏之前支配我的碎片吗？

然后艾诺克向连大提出一个交易。

「就算那样——“你想当神就拿备用品去用好了”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备用品是指城里的人们，是爱莉莎利用不了时的保险，是为了与异界相连通的祭品。艾诺克把人们的命交给了连大——。

「面对对等的对手就必须提出对等条件，这不对吗？接下来就是我和连大之间的竞争了。我要把你的树培养至通达天际，连大要集中城里人们做成世界树来成为神。先到达天空的人则成为〈乐园守护者〉的中核」

「你明知道自己不利吧？我的树现在已经停止生长了吧？怎么想肯定都是连大更先啊！」

「是呀，照这样下去，连大就拿整座城市的所有人全部当做祭品去够天空的大树了。你要是不想发展到那个局面，你该走的只有一条路」

「……你——」

「别瞪我。情况没有任何变化。人们的命运全凭你的决定。你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喔？」

艾诺克站在屋顶边上，放眼学园。学生们都变成了树，树海中早已没了原来的痕迹。

「我……不放弃」

爱莉莎气得声音发颤，拒绝选择。但艾诺克直直地看着爱莉莎，残酷地做出宣告。

「你一个坚持就会杀掉几万的人」

「…………！」

「只有二选一。要么牺牲人们，要么拿自己去换他们。这些都不可能是你想要的结果吧，但是你就这两个选择，你没有希望。爱莉莎，你就承认吧，你的未来只有绝望」

「只有……绝望」

「没错，你是看不到希——」

滋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此刻，整座城市颤动了。

2

吱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尖锐的声音刺痛耳膜，强烈的光线灼烧眼睛，扑面而来的热浪仿佛要烧焦皮肤。

〈魔狼〉没有被抹消，但狼牙咬不破外壳。我的牙停在了外壳表面。

——拮抗。

无处可去的能量疯狂肆虐，化作强烈的声音、光芒和热浪向我袭来。

「唔唔……！！」

我咬紧牙关，用左手撑住变成狼头的右臂，强顶着自己不被推回来。

可恶……这样不行。保持拮抗没有意义。

若不打破这道墙，我就不能去救爱莉莎，我就无法战胜艾诺克。

「噫……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倾轧作响般的大叫挤出全力，但牙仍旧无法前进一丝一毫。我明白肉体的力量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这纯粹就是异界法则与〈魔狼〉之间的战斗，也就是对世界的干涉力之间的较量。

——由衣，这就是极限了吗！？

我在心中大喊。

『我也全力以赴了！没有任何保留，把〈魔狼〉的力量全部以〈贪食魔狼〉的形式具现出来了！因为向攻击性形态一点集中，应该比完整狼姿态更加强力！』

听到由衣的回答，我不得不面对这不愿承认的现实。

办不到吗？凭〈魔狼〉的力量真的不够吗？剩下的手段真的就只有召唤〈天牢〉了吗——。

当我在不甘之下咬牙切齿的这时候，耳边传来未由的细微声音。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是魔术的咏唱。我在无法转头的状态下，向应该在我身后逇未由喊去

「未由，你打算做什么？就算高阶魔法也上不到外壳分毫啊！」

修拉以〈流转星龙〉的状态都说没办法了。连操控魔法的〈高次元存在〉都办不到，人类所施展的魔术又怎么可能有效。

「颤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悲叹无尽，泪水枯涸，火红的愤怒涌上心头……」

但未由继续咏唱〈姿态语〉。

「悲叹播撒下愤怒的种子，愤怒萌发乃烈焰的大地。王只是落下灼热的泪！」

所编织而成的，是四节的高阶魔术。

雪白的手指放在我肩上。未来来到我身旁。

她用坚定的表情对不知所措的我点点头，然后长处最后的〈启动语〉。

「——悲叹炎泪(Grieve Tear)〉！」

火花四溅的〈魔狼〉牙齿与外壳之间生成出一颗纯白色的火球。

白色的火焰膨胀起来，甚至盖过了因拮抗产生出来的光和热。

「启介同学！吃掉我的魔术吧！！」

未由喊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总算理解了她的意图。我合上狼牙，在白炎爆开的瞬间将火球吞了下去。

——咚咕。

右臂传来巨大的搏动。狼头原本黑色的毛皮变化成火焰一样的白色，庞大的热量从内侧溢出到我的右臂。然后，从合上的牙之间漏出火焰的吐息。

由衣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没事！朝这障壁全砸过去吧！！」

我一声大喊，再度把牙张开。口腔内溢出的火焰包裹了整个狼头。

对呀，我怎么忘了。〈魔狼〉会靠吞噬〈方舟〉的魔术增强力量。〈魔狼〉第一次觉醒的时候也是，就是魔术吸收太多才变得无法完全封印住。

现在所需要的不是安全好用的力量，而是应付不来的强大力量，是足以将眼前障碍全部撕碎的凶猛尖牙！

「撕碎吧啊啊啊啊啊！！」

熊熊燃烧的牙咬了下去。一瞬间火花爆散，但力量增强吼得〈魔狼〉轻易地打破了对抗。

牙咬进外壳。

树根构成的壁面上，好几道裂纹猛地放射开来。这是世界的龟裂，异界法则此刻裂开了。

我向变得脆弱的外壳继续注入力量，裂缝中喷发出白色的火焰。

火焰发生连锁，以牙咬进去的地方为中心蔓延开来。

褐色的表面瞬间化作白灰。我进一步把牙咬向变得脆弱的外壳咬下去。

无数裂纹呈蛛网状扩散，发出示意破灭的声音。

「接、招吧！！」

我最后奋力一推，把未由给的力量输出殆尽。

牙贯穿了外壳，猛地要和。与此同时，周围的障壁也随之崩溃。破坏没有停下，被白焰烧掉的部分彻底崩塌，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外壳的内侧是深沉的黑暗。我们和星龙势头不减冲进美伞市。

已经适应明亮白昼的眼睛没能立刻调整过来。我在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中听到了修拉的声音。

「尽管捏了把汗，好歹是成功了呢。〈魔狼〉的力量得到了证明，它一定能成为对艾诺克·凯特尔同样奏效的武器。只不过，得要是吸收过魔术的状态呢」

「是啊，多亏未由灵机应变……谢谢」

我向喘着粗气的未由道了声谢。她应该就在我身边，但我眼睛还没适应黑暗，看不见她。

「不需要道谢，反倒是我松了口气。能发现并肩战斗的意义，我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

未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近。这时，她的脸被绿色的光照亮，呈现出来。

我们在咫尺之隔相视了一瞬，立刻发觉到异常之处。这光从何而来——。

「是上面！」

漂浮在我面前的修拉喊了起来。

幽暗的异界外壳抗拒太阳的光芒，在那穹顶之上逆向生长的大树自己释散发着光辉。它的树枝成双翼状左右展开，发光的正是树枝上的茂密绿叶。那光芒正肉眼可见地逐渐变强。

沉沦在昏暗之中的街道在绿光的照耀下，景色呈现出来。

一阵恶寒窜遍全身。在上次的战斗中〈流转星龙〉就是被这棵树所释放的绿色箭矢贯穿的。

「修拉！大事不妙啊，我们大概已经被瞄准了！」

「修拉知道！毕竟这么招摇地闯进来，遭到迎击可想而知啦。但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了！！」

达到临界的绿光向我们释放，那绿光收缩成了一支箭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咆哮，全身绽放金色的光辉。随即星龙前方出现数不尽的光之盾。

铿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绿箭发出刺耳的声音贯穿光盾，向星龙逼近，但在击破几百层盾牌的过程中线路被偏移。修拉我目送绿箭从头上掠过，比了个胜利手指。

「看到了吗！这次修拉和乌尔特结界可是拿出了真本事呢！才不会被你轻松干掉！」

修拉在空中转着圈，但天树又再次蓄积光辉。

「修拉，第二击要来了！你打算就这样东躲西藏吗？」

天树对我们发动攻击恐怕是受艾诺克指挥。那家伙一旦出现，那就是决战时刻。然而此刻还无法召唤〈天牢〉。

「没事，这样动作夸张地到处乱跑其实也是计算好的。修拉我们会找准空隙把你和未由传送到地面去。成功之后修拉我们会一边汐音敌人注意一边向外部脱身。只要启介你进到城市中来了，外壳就变脆弱了，现在光凭〈流转星龙〉也能突破进来，就放心好了」

「修拉，你们要当诱饵吗？」

「就是这么回事。逃到外面去后，〈流转星龙〉就放慢整个异界的时间」

「放慢……？」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反问过去。

「嗯。尽管估计绝大部分效力会被抵消掉，但应该能够把日落的时间稍稍提前。启介和未由就先做好决战准备，争取时间直到黑夜降临。彼此之间联系就——用这个」

修拉向我们伸出透明的手。金光收缩，具现成小小的人偶。

看样子是修拉作为媒介使用人偶的迷你版。

「对着这个人偶说话，修拉就会收到喔。日落将近的时候修拉也会主动联系你们喔」

「……知道了」

我点点头，把人偶塞进裤子口袋。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绿箭再次朝我们释放。这次的光辉比之前更强，铃我眼睛眯了起来。

「噜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这次没有叠盾，而是释放金色的吐息进行拦截。绿色与金色的光辉激烈碰撞，逸散的光辉短暂地驱散了异界的黑暗，闪耀到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就是现在，去吧！」

轮廓在强光中消失的修拉大喊道。

我往旁边摸了摸，握住未由的手，确保万无一失。

先是吮吸的浮游感，接着鞋底的触感发生变化。睁眼一看，光已十分遥远。

我和未由正站在一个被矮护栏包围着的，视野开阔的地方。这里的中央摆着许多罐子，大大小小的管子与罐子相连，占据了大半的面具。这里大概是某栋楼房的屋顶。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似是打雷的低沉轰鸣炸响了。

向天空抬头望去，只见巨大的〈流转星龙〉展开白色的翅膀正在飞向。在更高处，逆生的大树闪耀着绿色光辉。

刚才的爆音是星龙吐息与天树绿箭之间拮抗崩溃的声音。

彼此的攻击都势要贯穿对方，最后绿箭取得胜利。金光被轰散，消失在虚空中。但强烈碰撞导致绿箭速度衰减，星龙千钧一发将箭躲开。

星龙沿外壳边缘飞行，勉勉强强地躲闪纷纷射来的绿箭。当星龙绕城市一圈之后，从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小的外壳窟窿逃到了外面。为拒绝再度被入侵，洞口迅速收缩封了起来。

光的碰撞消失了，外界射进来的阳光也被阻绝了，城市又回归黑暗。但这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星龙撤退后，君临于天际的大树依然继续用它的叶子持续释放着绿光。光比之前弱了一些，但缓缓地闪烁着，或许是在戒备着星龙。

我和跟我一样望着天空的未由相互看了看。

「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成功脱离了呢」

我松了口气。星龙虽然惊险地躲过了攻击，但显然处于劣势。照那个样子，恐怕迟早会受到致命一击。

「嗯，接下来我们得加油了。总算回到了我们的城市呢……」

未由十分感慨地嘟哝。

「是啊，成功闯建立了。总之先确认这里的地点吧」

我松开牵着的手，靠近屋顶栏杆，探身往下看。这栋楼没有多高，大概四层。楼邻接着只有一条车道的窄路，对面也是跟这里差不多高度的杂居楼，一楼的部分开了便利店。不知是不是停电了，没有那栋楼亮着灯，也完全见不着人影。

「……我大概没走过这条路，也认不出这是哪一带」

未由也跟着我向下望，然后摇了摇头。

「哎，我也——」

没印象——本想直接这样回答，但对面的杂居楼让我感到有些在意。我再次仔细观察，只见一楼是便利店，楼房侧面是生锈的逃生梯，其实也并不算什么特征。但是……

记忆的盖子，打开了。

「不——我知道这里。这是从闹市区的主路向东的岔路」

我大概只来过这里一次，这条路根本没算熟悉。

但我不可能忘记。因为对面的楼房还有屋顶之上，由我深深烙印的一击。

那正是我的现实被打破的那一天。街上满是戴面具的人，然后我遇见了空中飞翔的金发少女。为了逃离危机，我和她缔结了契约。

没错——我和爱莉莎别捏地用左手和右手相互握手的地方，就是眼前这栋楼的屋顶上。

「启介同学，你怎么了？」

可能是我沉默得有点久吧，未由盯着我的脸看过来。

「……没什么。大致的位置也知道了，我们下楼吧」

没空沉浸在惆怅中，现在也不是时候对未由讲那些回忆。这里是敌营，很可能早已发展成了分秒必争的事态，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

我转变心态，放眼观察整个屋顶。不巧，这里似乎并没有对面那栋楼那样直通地面的逃生梯，但有一扇通向建筑物里面的门。

未由扭了扭门柄，大好像锁住了打不开。此时我察觉到我的右臂已然是狼头。因为感觉上并没有异样感，所以忘了解除〈形式·贪食魔狼〉。

「未由，我来开吧」

在把右臂复原之前，我用呀咬碎了门锁。随着吱吱吱的声音，们打开了。楼内没开灯，漆黑一片。我摸索着走了进去，在心中呼唤。

——由衣，把右臂复原。

没有听到回答，但手镯发出光辉，狼头变成了银色，然后轮廓逐渐收缩成人类手臂的形态。光似乎漏到了外面，我把未由招进来之后关上了门。

趁着还有光源，我瞧了瞧建筑内部。眼前有一道楼梯通向下面，看来是通过各层楼梯间来进入楼层的构造。既然这样，一直向下应该就能够出去了。

光收敛消失，右手变回成五指的感觉。由于一片漆黑无法辨认，只凭感觉知道这是一只光滑的人类手臂。

「要用魔术照亮吗？」

「算了」

未由提议，但我想了想后这样告诉她。

「为什么？」

「不知道怎样的契机会被敌人发现。而且艾诺克要是能感知魔术就麻烦了」

「也对……还是尽量谨慎为好呢」

「是啊，艾诺克应该考虑到我们随〈流转星龙〉一起入侵寄哪里跌可能了」

我被斩断的右臂和我们一起被传送到了〈方舟〉，艾诺克不应该察觉不到我右臂消失。既然如此，他应该也会设想到我再度取回了与〈天牢〉之间的连接。既然这样，他肯定不会马马虎虎地认定入侵的只有星龙。

「那么，他们会……来找我们吗？」

未由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尽快离开这栋楼。虽然修拉已经很小心了，但传送还是有万一被识破的风险」

「嗯，那就抓紧时间吧」

我和未由抓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沿楼梯向下。

我最开始专注于不要踏空摔下去，但掌握到大致的台阶数之后就从容多了。未由也是一样，一边以很有规律的步调往下走，一边跟我说话。

「……好安静啊，启介同学」

「楼房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估计跟学园的学生们一样，都跑出去捡发光的叶子了，然后……变成了树」

我愁苦地低声说道。人们追寻愿望变成树木的身影，我不会忘记。

转折好几次之后，我们来到有微弱亮光的楼层。摸到了靠墙排列的信箱，让我知道我们到达了一楼。淡淡的绿光从正面的玻璃门投射进来。

推开门来到外面，我看到在路另一边熄了灯的便利店。抬头一看，天树像一个巨大的吊灯一样照亮着城市。

尽管和太阳一比显得很不可靠，但眼睛适应黑暗后也足够明亮了。我再度观察道路，但并没有任何醒目的东西。

但我发觉从屋顶向下看时遗漏了一些东西……这附近实在是太空了。

就连本应该存在的异常都没有。

「树……」

「咦？」

未由对我愣愣的嘀有些惊讶。

「没有树啊。消失的人们应该都变成了树，但路中央等奇怪的地方没有长树。另外，天空中也没有发光的叶子往下落，这一点也很奇怪」

「也就是说……原本在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变成了树，而是因为其他原因消失了？」

「我不知道。但有可能状况发生了变化，跟我们传送到〈方舟〉之前不一样了」

我戒备着四下张望，发现了背后——我们刚离开的杂居楼一楼的情况。楼梯口和入户部分被墙隔开，所以当初没有发现，一楼看上去是专门卖衣服的店。可是原本陈列着模特人偶的橱窗以及玻璃材质的自动门都被破坏得一塌糊涂，一片狼借。

「为什么……唯独这里这么乱？其他店明明还漂漂亮亮……」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看到那店的情况，皱起了眉头，

我向店内窥探，之间被撕碎的衣服散乱着。尽管里头漆黑一片看不见，但觉不到任何气息。

我感到毛骨悚然，紧张地咽了口唾液。

「……未由，我们还是走吧。总觉得有种不好的感觉」

「去哪里？」

被她一问，我在脑子里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

「——去学园。先得确认艾诺克和爱莉莎是否还在屋顶上。而且冬上她们的情况也让我放心不下」

冬上、阳名、鸫、山崎、宫岛都被屋顶坍塌卷入进去，摔到了西面的楼层。我们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也很担心大家，但这样会不会太危险了？我们还必须等到晚上决战才行啊……」

「但修拉不还说吗？如果没等到日落异界就具现出来的话，我们就要争取时间。为了弄清楚时限，我们也必须去学园一趟。如果冬上她们没事，我们很可能能跟他们汇合」

「大家……会不会有事啊」

连大挥下的巨拳，屋顶上开出的大洞。未由大概回想起了当时的惨状，语调忧郁起来。

「还有鸫和阳名在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鸫过去是〈群聚〉的活体兵器，拥有变身能力和精神感应力，还有异于常人的身体能力。阳名也曾是拥有〈雀(sparrow)〉之名的魔术师，擅长“观测”种种事物。她们二人的话，可能已经趁我们同艾诺克战斗的那段时间带大伙逃掉了。

「……嗯」

「冬上同学也难缠到令人震惊的地步呢」

未由点点头，就像安慰自己一样呢喃起来，然后面对前方。

「走吧，启介同学」

未由迈出毫不迟疑的脚步。

「啊，未由」

「什么事？」

「方向反了」

「…………」

未由的脸变得通红，默默一百八十度转身。

3

我和未由并肩走在死寂幽暗的街上。

路边的路灯房子的窗户都没有光亮，整座城市浸没在浓重的黑暗之中。天顶之上逆向生长的大树虽然在发光，但那光照不到的地方简直被彻底涂成了黑色，什么都看不见。窄巷之类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进都难进去。

我们选择沿开阔的大路去往学园。街上依旧没有人影，也没有见到长错地方的树木，只能观察到途径的一些店铺和住宅似是受过袭击一般被破坏了。看来我们传送到的那栋建筑并不是个例。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看着沿途房屋的漆黑窗户，未由嘀咕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空中飘落的发光叶子把学园的学生们变成了树对吧，但也有有些并没有输给“实现心愿”这个诱惑。冬上同学就是其中之一，山崎同学应该也是吧？」

「是啊，虽然当时宫岛有些危险，但山崎凭自身意志拒绝了发光的叶子」

「既然这样，那样的人不应该不存在。我认为那时候并不是城里所有人都被变成了树」

「确实是这样……」

未由说的不无道理。除了山崎他们，肯定还有其他人不依赖发光叶子。

「那种人会怎么做呢，会不会找地方藏起来了呢……」

为了寻找人的踪影，未由观察楼房和住宅的窗户，可是窗子里头没看到人影。

——沙沙沙沙。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树木摇摆，枝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这声音普普通通，是随处可闻的杂音。尽管路上没有疑似人所变成的树，但住宅庭院里正常地种着树。所有，有树发出沙沙声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停下脚步。

「启介同学？」

未由超过我几步，在前面停了下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明明没有风，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却在变大，而且还有咯吱咯吱的怪声混在里面。

在哪里……声音从哪里发出来的？

但根本用不着去找声音源头，要找的东西主动从数米前方的小巷中爬了出来。

“那东西”就像诞生于黑暗中的恶魔，扭动着无数只脚出现，那粗壮的干每动一下便咯吱作响，继而枝头摇摆，树叶沙沙作响。

「……树？」

那东西只能这样来形容。可是那东西在动。那些看上去像脚一样的东西是树根。本来应该埋在地下的树根扭动着，以令人作呕的动作支撑着树干。

那树从根末梢到枝叶顶端大约三四米，以树来说并不算大，但就凭“会动”这一点显然已经脱离了正常树木的概念。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会动的树”晃动着枝叶，摇摇摆摆朝我们过来。

但是，那个速度非常缓慢。

「是、是敌人吗？」

未由条件反射地将手高举，摆出释放魔术的架势。我也触摸银手镯，准备呼唤由衣。但是，许多现象在我脑中相互连接起来。

城市中没有人影，街上看不到树木化的人们，然后是会动的树。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推论。

「未由，不能攻击！」

但我从身后抓住未由的肩膀，制止了她。

「咦？为什——」

「我想那棵树应该是变成树的市民。之前没有找到他们，肯定是因为他们自己移动了」

「那么……我们只能逃跑？」

面对逼近而来的树，未由放下手往后退。

「不，路很宽，我们直接从旁边穿过去。现在掉头去学园要绕相当远的路程」

「我知道了」

我和未由交换眼神，飞奔而起。我们保持一定距离迂回，绕到会动的树身后。

树似是对我们的动作产生反应，全身沙沙沙地颤抖起来。接着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根蠕动着改变前进方向。

原来直往他或许没有敌意，但看来是太天真了。“会动的树”毫无疑问想追赶我和未由，但他那么笨重迟缓，不用担心被他抓到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很蹊跷，我们不论拉开多元的距离，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还是没有远去，反而感觉更近更大了。

咯吱、咯吱咯吱……。

我听到树木倾轧的声音，而且是从多个方向传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在前方看到一个路口，路口一角出现形状怪异的身影。那是长着茂密绿叶，用跟爬行的树。

而且不止一只，“会动的树”陆续出现越来越多，势要把路口淹没殆尽。简直就是森林……不，变成森林是迟早的问题。路被堵住了，我们只能停下脚步。

从窄窄的侧旁岔道也传来不详的沙沙声。

「启介同学！被包围之前赶紧折返吧，不然就麻烦了！」

「没办法……回去吧！」

我对未由的意见点点头，然后我们沿来时的路往回跑。之前那棵“会动的树”自然在前方守候着我们，但只有一只的话很轻松就能绕过去。

我们继续跑，勉强与那大批“会动的树”拉开距离。我气喘吁吁地回头看，那些树已经变成一大团黑压压的玩意。

——沙沙沙沙。

可是声音没有停下。这座鸦雀无声的城市被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所充斥。我估计其他方向上也有“会动的树”在接近。他们移动速度迟缓，正常地跑就不用担心被追上，但逃脱路线要是被堵住，最终还是会走投无路。

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好不容易快要冲出沙沙作响的包围了还继续跑。

「用我的魔术逃到天上吧？」

未由边跑便问我。她的魔术能够具现出在天空中奔驰的火马。只要使用那个魔术，我们就能前往暂且安全的地方避难。但……

「不，魔术是最终手段，而且飞在天上未免太招摇了」

「可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不是吗？还有必要注意显眼不显眼吗……」

「那些树的确在追我们……但我不觉得他们是在找我们。总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机械……准确说，并没有攻击我们」

「不是负责侦查吗？」

「真是那样的话，艾诺克和连大应该会立刻出现。还是先观望一下吧，等走投无路了再用魔术逃脱也不迟」

没错——用魔术立刻就能逃脱。“会动的树”针对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侦查，发现后包围诶有意义，攻击并拖住才是正确处置。

如此一来可以想到，他们行动所针对的对象并不是我们。

那么……这些树原本要做什么——

供氧维持不了在奔跑中思考，整理不出头绪。还没得出结论，前方又有“会动的树”出现堵住去路，我们陷入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困境。

会动的森林一点一点向我们逼近。我肩膀上下起伏，喘着粗气，指向侧旁的巷道。

「走这边！」

光照不到的窄巷完全隐没于黑暗之中，可我们现在无路可走。

「等等——我走前面」

未由和我不同，呼吸没有一丝紊乱，抓住我的左手腕便进入小巷。

「要不要紧？注意脚下」

「没事，我夜间视力还不错」

未由〈高次〉存在的混血，拥有高超身体能力，或许暗视能力也优于常人。

我被未由拉着手进入到黑暗之中。听到树木移动时发出的嘎啦嘎啦声，要是前面也冒出“会动的树”就被将军了，只能用魔术脱身了。

如果被艾诺克他们发现，胜率最高的偷袭就无法使用了。这也就意味着营救爱莉莎的成功率会降低。我还是希望尽量保持有利条件。

不久，我的眼睛也能看到小巷的出口了。唯独那里有淡淡的光，目前也看不到树的影子。

我和未由朝着那光加快脚步，但就在即将到达的时候——有什么人堵住了小巷的出口。

「——！？」

我和未由急忙止步。那轮廓是人，难道是……艾诺克？

我感觉到浑身炸出冷汗。这金护士最糟糕的情况。我们还没有做好战斗准备。我连忙触摸银手镯，准备释放〈魔狼〉的力量。

「你是远见吗？」

可是我听到声音，把动作停了下来。那是个有些尖的男性声音，是个我熟悉的声音。

我战战兢兢反问过去

「——宫岛？」

「噢！真、真的是远见啊！友月同学也在一起是吧？」

「呃、嗯……」

未由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愣愣地应了一声。

「太、太好啦～！阳名说的一点没错」

宫岛开心地叫喊起来。我们朝他跑过去，出了小巷看到他绿光下的身影。

微胖的体型，意外俊俏的面容，伞阳学园的制服。他毫无疑问就是我的同班朋友，宫岛通。

「宫岛……原来你没事啊」

我松了口气，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担心这位朋友。

「啊，是呀。哎……算是吧」

宫岛不知为何逃开了目光。

「是出什么事了吗？其他大伙呢？」

「……待、待会儿再说，得赶紧逃跑了！你看后面，那玩意就快过来了！」

宫岛指向我们刚刚走过的小巷。黑暗中一眼看不到头，但嘎啦嘎啦和沙沙作响的声音已经逼近。

宫岛两腿直抖地抓住我的手臂，他紧张得手上全是汗。

「赶紧！再不抓紧时间，阳名告诉我的逃脱路线就用不了了！总之跟上我！！」

我被宫岛半拽着跑了起来。未由也一边戒备背后一边跟上我们。

好不容易打到明亮的大路之后，宫岛又进入黑暗的小巷。

「远见，抓紧友月同学的手别走散了」

「啊，好」

我照宫岛说的，这次主动握住了未由的手。宫岛在前面带路，我们跟着开始在黑暗中行进。

视野不清的不安令我步幅收窄，但公道强拉着我的胳膊不许我降低速度。宫岛走的很快，但非常稳。他应该不准备再上大路了，在黑暗中拐过一个直角后又进入其他的小巷。如果不是宫岛提醒「这里要拐弯了」，我都不知道那里有个拐角。

「宫、宫岛，你看得见路吗？」

实话说，他脚步比刚才未由还要快，走在黑暗中丝毫没有迟疑。

「怎么可能啊，我纯粹只是“记得”罢了。你忘了吗？我可是拥有无限特技的男人」

宫岛的声音在颤抖，但总觉得有逞强的意思。我也配合他，尽量用积极的口吻反问过去

「当然记得，这又是什么特技啊」

「呵呵呵，说出来吓死你！只要是美伞市的路，再窄的路我都完全在掌握之中！我是美伞市大师，就算闭着眼睛我都知道往那儿走。所以，管它黑不黑跟我无关」

「噢，难得的实用特技啊」

宫岛的特技绝大部分是无聊的玩意，但这次我由衷地感到钦佩。

「宫岛同学……你真厉害。你一定每天都在街上不留死角地到处转吧。你真的……非常喜欢美伞市呢」

未由的话音中带着尊敬。

「不，因为今年暑假远见你们不在，闲得发慌没事做才到处转的」

「原来是打发时间吗！」

我忍不住吐槽。

「啊、啊哈哈……但、但就算路再怎么熟，一般也很难在黑成这样的光线下走得这么顺畅。很、很厉害呢」

未由是想打圆场。

「噢，友月同学，你注意到了一个好地方。其实我掌握了不用看脚下的步行法。坦白说，就纯粹就是不摔跤的特技。体重移动的时机挺难掌握的喔？」

宫岛得意洋洋地发表新特技。

「你那种技术是从哪儿学到的啊……」

我这么一问，宫岛兴致高昂地开始解说

「嗯，想知道吗？这个黑暗步行术的习得过程是个漫长的故事。我从小就向往忍者。忍者很有日本奇人鼻祖的感觉是吧？是身怀各种绝技的存在对吧？所以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参加了忍者体验之旅。你知道观光地会搞面向儿童的活动对吧？就是那种。但我还是不满足于小孩子过家家，于是脱离了大伙儿去找忍者的宅子。然后啊，我竟然找到了真正的忍者——啊，到了」

宫岛边走边像机关枪一样说的没完，但突然停下了脚步。

「真的吗？这里是……哪一带？」

尽管她的话我听到一半就当耳边风了，但这时立刻转变了态度，向周围张望。这里比之前走过的窄巷要宽一些，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照出了建筑的轮廓。眼前似乎是一栋非常高的楼，黑影高耸至天际，半隐没于天空之中。

「咦？咦？故事到这里就……完了吗？忍者出现后怎么样了，我很好奇啊……」

但未由似乎听得非常认真，遗憾地呢喃了一声。

「故事的后续就留到下次细细讲解吧。当务之急是趁树怪发现之前赶紧进去」

宫岛讲述特技的话题时渐渐恢复到平常的状态，带着我们走向建筑物。看来这栋楼的后门就在那里。随后眼前出现一个四方的漆黑洞口，洞口旁有似是值守室的地方，但自然是没有人。

我跟着宫岛走进去后，里面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红色的应急灯昏昏地照亮室内。

「这里似乎有紧急备用电源。真不愧是本市最大的购物中心呢」

宫岛这样讲解。原来是这样，是车站前的购物中心啊……。

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充满种种回忆的地方。最开始看到爱莉莎便是在这里的屋顶上。少女从那儿一跃而下，御风越过我头顶时的身影，如今依然深深地烙印在我脑海中。

「电梯好像也还在运作，但做到一半停下就麻烦了，就爬楼梯吧」

宫岛朝闪耀绿光的紧急出口标识走去。这里应该是闲人免进的设施管线区，到处是暴露的管线。

楼梯被应急灯光照亮，混凝土地面呈现出来。我们听着回荡的脚步声往楼上走，即便楼梯间墙上的楼层示意变成了「五层」，宫岛仍没有停下脚步。我体力消耗很大，迈腿开始艰难。

但就在此时，我发觉一个飞快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我挺小脚步，因疲劳而垂下的脸抬了起来。

————踏！

身着伞阳学园制服的少女在上面一个楼梯间出现。那轻柔丰盈的长发，被误认做小学生都不足为奇的娇小身体，一眼就能分辨她是谁。她是朝之宫阳名——是我的同伴。

「启介同学！」

阳名脸上绽放光辉，张开双臂一跃而下。

「哇啊！？」

我在楼梯半截中央，连忙准备接住她。

——哗。

可能因为阳名太轻了，冲击没有意料中那么大，我自然也没有在管形之下跌落楼梯，总之松了口气。

「阳、阳名，这太危险了吧？」

我担心之下教训了她，但被挂在我脖子上的她含着泪狠狠瞪了回来，我不敢说话了。

「启介哥闭嘴，这么点恶作剧就该受着。我还以为……可能再也不能恶作剧了」

「……我还活得好好的啊」

「看来是啊。但是……我从校舍屋顶掉到三楼之后，启介哥的“颜色”就变弱了。虽然有那么一瞬间像爆炸一样变强了，但最后“看”不到了……我担心有什么万一，心里一直不放心」

阳名能够看到人的气息与命运之类模糊不清的东西。看到时好像多是颜色的表达。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约定，差点就打破了呢……」

我和阳名许下过一个约定。我答应她，她可以把无法整理好的思绪都变成恶作剧向我宣泄，而我要一辈子承受下去。输给艾诺克的时候我如果哦死了，就没办法履行约定了。

「一点没错。启介哥，请你不要忘了。因为有那个约定，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

阳明在我耳边轻轻说道，然后松开绕紧我的脖子的手，在台阶上着地。然后，她对站在我身后的未由笑了笑

「未由姐姐，幸好你没事」

「……对我真够寡淡啊」

未由板着脸答道，但不知为什么眼睛不是对着阳名，而是瞪着我。咦？我做错了什么？

「呵呵，女人可是势利的生物喔。还有宫岛同学，谢谢你把他们平安带过来。好了，站着说话怪累的，咱们先走吧。等到了再交换情报」

阳名露出严肃的表情催促我们。

我细细品味着与两名同伴重逢的喜悦，但内心依然因为其他同伴没有现身而焦躁——。

4

阳名把我们带到的地方是购物中心的屋顶。

这里有街机专区，有百元一次的儿童游乐器具，护栏旁还设有长椅。这里比路另一边的车站大楼更高，整座城市一览无遗。

话虽如此，眼前并非那么令人愉快的景色。天空被粗犷的树根障壁所笼罩，君临中天之上的不是太阳，而是逆向生长的大树。

因为与外界隔绝开来，电力供应应该是中断了。失去了光辉的闹市区也无法展现昔日的缤纷多彩，被埋没在黑暗之中。

我们在一张能将面目全非的美伞市尽收眼底的长椅上坐了下去。只有阳名一个人还站着，她等我、未由还有宫岛都看向自己后开始讲

「首先要声明，现在这里的——也就是成功逃到这里的只有我和宫岛同学」

「……是这样啊」

我多少料到是这样了，但直接听到真相还是令我感到喘不过气。

「我按顺序说明情况，请仔细听」

「嗯……拜托了」

现在绝望还太早了。为了掌握现状，我竖起耳朵。

「把铃吞噬掉的巨人一拳把屋顶砸塌之后……我大概一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就看到，天花板的大洞之上漂浮着一直蓝色的巨龙」

「……那是乌尔特小姐吧」

阳名应该记得乌尔特小姐召唤〈流转星龙〉那时的情况。当时我的右臂已经被斩断，无能为力。

「果然是这样吗。从气息的颜色就猜到可能是那样了。然后战斗就开始了，变脆弱的天花板上继续有瓦砾掉下来。那间被坏掉的钢琴和瓦砾压坏的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起身想要逃跑，这时鸫同学来了，告诉除了我大家都被搬到下层去了」

「这样啊，鸫她……」

「是的，她全凭自己一个人努力。但是她怎么也找不到由衣，非常着急。我告诉她，我“看”到由衣的气息在天花板上面，不需要在这里找，但是……这个时候我发觉启介哥和未由姐姐的气息变得非常弱」

没错，我当时出血快达到致死量，未由也被连大击败，浑身是血惨不忍睹。然后阳名所感觉到的由衣的气息，应该就是我的右臂。

「实话说，我当时方寸大乱。一想到我又要失去了内心的支柱了，我承受不住。我什么都没想，朝通往屋顶的楼梯冲了过去。但我还没到，启介哥你们的气息就消失不见了」

阳名应该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况，变成快要哭出来的声音。但她咬住了下嘴唇，忍住没有哭。

「……之后我们就和雪绘他们汇合了。大家都转移到了一楼的教室里藏身，偷偷观察情况。这么做是因为爱莉莎姐姐的气息还能“看”到。但是，我“看”到疑似敌人的气息在爱莉莎姐姐身旁没有移动，是在找不到营救的机会。就这样差不过一小时过去的时候——整个城市吵闹起来了」

「吵闹？」

「声音化作浪涛席卷而来。从窗户向外偷看发现，校庭中的树海……那些学园学生们编程的树木同时动起来了。大半的树开始走出向门向外面转移，但还有一部分入侵校内。我们发觉危险准备逃跑，但路已经被封死了。这个时候鸫同学拿自己当诱饵，帮我们引走了树怪……我们便趁这个机会逃离了学园」

「那时就和鸫走散了吗……」

「是的……但是街上到处都是会动的树，当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只有让一个人来当诱饵了。雪绘和山崎同学就在那种时候……」

阳名捏紧小小的拳头，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低着头。

「但是，还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被抓住不是吗？」

尽管我这么讲，阳名依旧神色黯淡。这也就表示，当时分别的情况就是如此令人绝望。

「……还、还不知道被树抓住会怎么样吧？我和未由都感到毛骨悚然就逃掉了，总不至于被吃掉——」

「就是“被吃掉”啊」

「咦？」

我讲出最坏的假设，却得到了肯定。我哑口无言。

「我们在逃跑途中还看到了其他平安无事的人，但那人被树根抓住，然后扔进了树干中敞开的洞里。紧接着，树生长到了原来近两倍大，然后又找我们追赶过来……」

「吃人……然后生长？」

「似乎是的。说不定目的是为了摄取没能够变成树的人」

我脑海中浮现鸫、冬上还有山崎走投无路被树吃掉的情景。我亲眼目睹过铃被连大吞下去的瞬间，那样的想象分外真实。

「……没事的。如果……就算万一冬上她们真的被吸收了，只要解决到元凶就能把他们救出来……应该能就出来」

我就像劝说自己一样沉吟道。对这番话做出的人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宫岛。

「真的吗！？山崎，还有大伙，都能就出来吗！？山崎那家伙……撂下话说自己也要像冬上那样就冲了出去……。他明明怕得要死，还硬着头皮那么做——」

「宫岛……」

「我，之前都在瑟瑟发抖……又哭又喊，只知道扯大家后腿。但是，那家伙一个出尽风头让我很不甘心……我不允许那种事……心里猛地咒骂……我怎么能够枉费山崎的牺牲！然后我就拼了命地寻找逃生线路。但是，我最想要的不是什么安全的去处，而是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方法啊！」

「——方法是有的」

我明确地告诉宫岛。只要消除异界，因其力量而变化的东西应该就会恢复原状。我的愿望和宫岛一样。我们并不是想要拯救整个世界，只想要守护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小世界罢了。

「真的吗，真的吗？」

「嗯」

听到我的回答，宫岛泄了力一般靠在了长椅背上。看来他之前都是超越极限地在拼命，还是让他先放松一下吧。

阳名看到宫岛这个样子，温柔地笑起来

「宫岛同学真的非常卖力。如果没有宫岛同学，我们根本逃不到这里」

「……我很好奇，这里真的安全吗？」

「目前大概算安全。山崎同学不在之后，宫岛同学真的很能干，还根据之前的经验把书的行动模式推导出来了喔」

「行动模式？」

「是的。会动的树似乎能干知道一定距离内的人。根据学园中朝我们扑来的树木的范围，距离大约二十米。但有一只发现后，其他树也会从别的地方聚集过来」

「说起来，我们最开始也只遇到了一棵树，然后就被一大群包围了……」

也就是说，就算藏在屋内也会因为距离而被感知到。来这里的路上所看到的那些被袭击的住宅和店铺……大概曾有没变成书的人们在藏身吧。但最后被“会动的树”感知到，遭遇袭击……

「所以以对策来讲，最关键的就是不靠近。水平方向保持二十米很困难，到垂直方向的话，停留在高楼屋顶上就可以了。于是我们就藏在了这个购物中心的楼顶」

「原来是这样……」

真令人钦佩。这么深入的分析绝不是凭寻常洞察力就能效仿的。

「然后就继续说了——当我们来到屋顶，观察城市的情况时，刚好之前在学园看到的龙击碎天空出现了。我“看”到龙的身上混有启介哥和未由姐姐的气息，于是也注意到两位降落到城市中的情况」

「所以宫岛就来接我们了吗」

「只要俯“看”城市，就能明白启介哥你们碰到了树。然后我预测了逃跑路线，让宫岛同学前去等待。我本来也想一起去的，但宫岛同学嫌我碍手碍脚没让我去」

阳名苦笑道，宫岛藏起表情，不好意思地嘀咕起来

「你能告诉我安全的线路就足够了，而且当时情况紧急，不抓紧时间就来不及了」

「但是，你抖得超厉害啊」

「我、我又有什么办法，毕竟那么吓人啊！我也不想一个人逞英雄，都快哭出来了啊！」

「现在就在哭呢」

「要你管，眼泪又没流出来」

宫岛这样说着，使劲揉了揉脸之后放下了胳膊。他用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开口说道

「我更想问你啊远见，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算了……我听了能不能理解还不知道呢」

被这么一问，我思考该如何解释。

围绕右臂和由衣吵架，修拉试图变更〈方舟〉的计划——这方面的内情实在太复杂了。

「简单说……我们受了重伤，被乌尔特小姐带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们在那里治好了伤又回来了，还得到了能与敌人一战的力量」

我决定把背景细节先搁到一边，传达最基本的必要情报。阳名可能还想要更详尽的解释，但宫岛的话，就算听我解释〈天牢〉和天使的事情，估计也只会脑子越来越乱。

「战斗是吗。远见，你讲的可真厉害啊」

「厉害？哪里厉害？」

「你们要打的……是那个把城市变得一团糟的，不得了的家伙对吧？虽然你刚才提到受重伤也是轻描淡写……不过肯定超痛的吧？正常来讲，肯定不想再跟那种对手有什么瓜葛」

「……你别吓我啊。冷静想想之后，我都怕了」

我苦笑着举起右臂。败北的恐惧已然无可磨灭地铭刻在这具身体之上。我之所以还要硬着头皮去战斗，源自于一股更加强烈的冲动。是名为不愿失去的“饥渴”推动了我。

「啊，抱歉。哎，换做我的话……挨打肯定会痛的，连想都不愿去想……我也无法想象自己去揍别人。对战斗这个字眼，我真没什么实感。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

「如果是这样一层含义，其实我并不厉害。宫岛你不是讲过你想赢过父亲的事吗？战斗可不光是互殴。面对不想输的对手，任谁都只能去战斗。不过是……自各自不同方式」

我在脑中描绘出艾诺克的身影，这样说道。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宫岛大概对照自己思考了一番，理解地点点头。

阳名推测我们的对话告一段落，响亮地拍了下手。

「那么情报交换就先到这里吧。在商讨后续行动之前，先补充营养吧」

阳名说着，从长椅下面取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

「阳名同学，这是什么？」

未由问道。阳名挺起没什么起伏的胸膛，答道

「是食品。一楼有超市，我们就收集了一些可以直接吃的东西。啊，钱已经放在收银台了，所以不算偷」

零时、瓶装饮料，另外还有熟食区的炸肉饼和炸猪排等事物从袋子里拿出来。香喷喷的气味令我肚子叫起来。

「……启介哥，你好像饿了呢」

阳名笑道。说来，我在〈方舟〉上吃完早餐之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嗯，帮大忙了」

「哪里哪里。不过等事情结束后要把自己那份的费用还我喔？」

我向吃的伸出手去，这时阳名提醒道。

「滴水不漏呢……阳名」

我并不是说她小气。如果不是坚信着能够回归日常，那句“等事情结束后”是说不出口的。所以说，这正是她没有绝望的证明。

「这是必须的」

阳名抢先拿走了我盯上的炸肉饼，坏心眼地微笑着说道。

「啊」

「唔……请不要摆出那么丢人的表情啊。真拿你没办法——」

阳名见我那么失落，便把炸肉饼分了一半递给我。

就是这样——可靠、坏心眼，同时又心地善良，这就是名叫朝之宫阳名的女孩。

5

「——去学校又不被艾诺克他们发现，会不会太勉强了？」

吃完东西后，我问阳名。现在坐在长椅上的只有我和阳名两个人。宫岛去解手了，未由正站在护栏旁俯览城市。

我们脚下扔着塞满空容器的塑料袋。食品非常充足，这让我快要枯竭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

下面就要开始行动了。但是，市区中充满了“会动的树”这一预料之外的障碍，计划无法如愿实施。

「是啊……困难一定是存在的，但这也是必须做的事情」

吃东西的时候，我告诉阳名我们的杀手锏只能在日落之后才能使用。不过……我没有提那杀手锏是召唤〈天牢〉。

「嗯。待在这个购物中心大概能确保安全，但一直等到日落之后又怕演变成无法挽回的情况，最后还是必须去一趟」

「这我明白……但从地上走的花，肯定会遭遇“会动的树”。在高于二十米的高空飞行虽然安全……」

「但尽量不想使用魔术。而且在空中飞行更容易被发现」

「所以只剩下唯一的选项了。以徒步方式，在保证不进入“会动的树”半径二十米内的条件下前往学院」

阳名有没有前往学园的安全路线？我很期待。但阳名怀着歉意摇摇头

「从这里的确能够一览市区，能够获知当前时间点上的安全路线。但树会移动，到学园再快也要花二十分钟，本来安全的路线经过这段还是会失效」

「我懂了……所以才等我们接近之后才让宫岛来接我们呢」

「是的。要是能够实时传递信息就好了，但电话都这样了……」

阳名从裙子口袋李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显示不在服务区。我想起我也带着手机便掏出来确认，但连不上信号。这大概是争做承受都被隔绝所带来的影响。

「那个……」

这时未由插话了。她离开护栏，朝我们跟前走来。她大概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未由，怎么了吗？」

我刚这么一问，未由便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

「还有一个……实时传递信息的方法」

「咦，真的吗？」

「嗯，只不过……」

未由表现得非常难以启齿，言辞含混。

「是什么？先讲吧」

我催促之后，未由终于说出了那个方法。

「——喂下我的血，应该就能像上次那样把我想的东西传递给启介同学你了」

「咦，这……」

「没错……就是“支配”。是我曾无意识中束缚过你的那份力量。我知道这份力量不应该再拿来用了。这样会伤害你，我也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非常害怕。所以……对不起，还是当我没说吧」

未由一脸悲伤地向我道歉，恐怕是看到了我的神情。自我意识遭寝室的恐惧，令我条件反射地把脸绷紧。

但真没有其他手段的话，我觉得就应该这么做。未由留在这里，把阳名说的话传达给我，我就能随时选择安全路线了。

但是——我一想起未由悲伤的表情就张不开嘴。

『哥哥，不用担心喔』

「唉！？」

从意料不到的地方——从我内心传来声音，我吃了一惊。

未由和阳名听到我怪叫，惊讶地朝我看来。

——由衣？

『真是的……是不是把我给忘啦？我现在就在哥哥你心里，所以绝不会让未由姐姐对哥哥的心出手喔』

——也就是说，不用担心被操纵？

『嗯，因为〈魔狼〉的……准确说哥哥的支配权全都在我手里』

总觉得她说的这番话相当危险。

总之先把不用担心会无意识间支配我这件事告诉未由。

「……咦？由衣吗？那就……应该没问题了吧」

未由用手捋了下胸口，松了口气，姐这里可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把冒出血珠的手指向我伸来。

「这、这么突然？」

「因、因为再不赶紧，宫岛同学就要回来了。我也不想让支配效力拖得太长，就一滴。这么点血，效力应该也不会持续太久」

未由脸红起来，催促道。这种镜头确实不能被宫岛看到。我下定决心，用嘴含住未由的食指。血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有一股灼热的感觉流进我的内侧，我感受到与未由之间变淡的联系又复活了。

「……启介哥，你好下流」

我在火热中精神恍惚的，结果被阳名的声音叫醒，连忙松开嘴看向一旁。只见阳名正冷眼等着我。

『怎么样，听得见吗？』

未由的声音在我心头响起。

「啊，嗯，听得见」

我点点头，未由心里说了『很顺利呢』笑起来。与此同时，好像有什么噗呲的声音，然后心声就被切断了。看来是未由主动关闭了回路。

「但我还是听不到启介同学的声音啊。对了，启介同学也把血喂给我，这样或许就能互通回路了」

我觉得这不无道理，但看到未由发烫的脸后，我叹了口气。

「未由，你纯粹是想喝血了是吧？」

「啊、哈哈……被发现了？对不起，看到启介同学喝了我的血，我就欲罢不能了」

未由尴尬地盯着我，眼神中透出央求。

「……唔，好、好吧」

我也用犬齿咬破食指。虽然比想象中要痛，但我装作没事，把手指伸了出去。

「谢谢你，启介同学。那我就不客气了」

未由不晓得为什么双手合十后再含住了我的手指。啾，伤口被吸吮。

「唔——感觉比刚才还要下流」

愤然的阳名戳了下我的侧腹。

「哇啊！？」

我吓了一跳，抽回手指。

「咦……这就完了？」

未由欲求不满地看着我。但阳名闯进我俩中间，「已经完了！」打交道。

「好、好的……」

未由被阳名的怒吼所震慑，浑身缩了起来。

「那么，启介哥的心声能传达到吗？」

阳名向我问道。她脸上挂着可人的微笑，但脚却重重踩着我的脚。

「这、这就试试……」

——未由，能听见吗？

「啊，真的听见了」

未由惊讶道。看来还真是为了喝血找的借口，只是讲出来试试看而已。

阳名一脸无语地嘀咕起来

「恐怕准确说应该是被听到才对呢」

「咦？不是由我创造出对未由的回路吗？」

「不是喔，连接这东西基本上最开始就是相互的。大概之前因为未由姐姐想启介哥流入的力量波太大，导致启介哥传输的声音被抹消掉了。但未由姐姐竖起耳朵还是能听到一点点……就是那种感觉，大概」

「这也就是说……」

「是类似于暗示的东西。因为，启介哥的血里并没有什么特殊能力吧？」

「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以血作为媒介是友月家的力量，连接也是靠友月的力量创造出来的。

「算了，也不管暗示还是什么了，能对话就算正好。接下来就由我来通过未由姐姐引导启介哥去学园吧」

「嗯，拜托你了」

「但·是！」

阳名紧紧揪住我的脸。

「痛痛痛痛痛！？」

「你们刚才的勾当太下流了，太不健康了，给我反省」

「好、好的，这、这就反省！」

我忍不住痛喊了出来。

「这就对了」

阳名松了手，然后在怀里掏了掏，取出某样东西

「再做同样的事情我就施以惩戒了」

阳名说着，在我还在出血的食指上贴上了一块可爱花纹的创可贴。

「……好，我出发了」

我小声呢喃给自己打气。地点在购物中心一楼，被红色应急灯光照亮的闲人免进区域。周围空无一人，就我一个。

然后，我将单独前往学园。

未由、阳名、宫岛都在屋顶。为了向我传达安全线路，为由必须留在那里。但实话说，跟未由分开行动还是让我不放心。因为我清楚，真到紧要关头，光凭〈魔狼〉的力量是不够的。

——果然被艾诺克他们发现的话就只能逃跑了……。

『没事的。万一演变成战斗，到时候也就没有躲藏的必要了，我立刻用魔术赶过去』

未由对我的思考做出回应。我们未由彼此联系，已经开启了回路。

我们做了很多实验，脑中的思考若不组织成语言就会过于含糊，导致无法传达给对方。然后传递不受距离影响，就算是现在这样相距几十米的状态下，未由的声音依旧非常清晰。

——知道了。但到时候你现身也不一定妥当，真需要帮助的时候我来说吧。

『嗯，明白了。不要勉强啊。啊，身旁阳名和宫岛同学也让你多加小心』

——帮我也该诉他们，我知道了。那我走了。

我在心中回应未由，从后门踏出黑暗的屋外。

在楼顶上已经确认过这附近没有“会动的树”，但身体还是忍不住紧张。黑暗还是那么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我拿出夹在裤子皮带上的手电筒，打开开关。圆圆的光驱散了前方的黑暗。

手电筒也是阳名在店里找到的，据说是在宫岛去接我们的那段时间里发现的。它靠电池运作，所以无所谓停不停电。文明利器真是缤纷多彩。

『启介同学，首先沿眼前的路笔直走』

我按照未由的指示，用手电照亮脚下，迈出脚步。“会动的树”似乎通过距离来感知人类，使用照明应该不需要太提心吊胆。只不过空旷的地方发出光的话可能会被艾诺克看到，所以到了大路上就得关掉手电了。

我时刻保持手电的光照在地面，在狭窄的小巷里钻着往前走。

接下来右转，然后直走，再左转……导航很精准，没有出现“会动的树”，也没听到树叶沙沙响。

阳名判定危险范围，宫岛推算迂回线路，最后未由传达给我。我们的配合十分完善。

遇到大路几乎只是横穿过去，前进路线基本沿小路走。

尽管比正常去学园多绕了一些路，但也半小时左右就到达了分断商业区与住宅区的河。我关掉手电过桥。黑暗的底部响起流水的声音。

——这条路记得过了桥之后就到女子宿舍门口了对吧？从那里到学园一路上都没有岔路了……没问题吗？

我根据绿光微微照亮的景色推测出当前位置，向未由询问。

『附近一带好像没有“会动的树”。阳名同学一直在观察城市，“会动的树”似乎有目的地』

——目的地？

『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但肯定是在一边地毯式搜索藏起来的人，一边向一处集中。学园附近的已经走光了，所以现在安全了，不过我们这边可能会有危险。树一旦进入店内，留在屋顶可能也会被发现』

咦……要不要紧啊？

『购物中心不止一个出口，能够在被包围之前逃脱。而且最后还能用我的魔术』

——我知道了。未由，那边就拜托你了，我先直接去学园看看。

我嘴里没出声，在心中传达意志后拔腿就跑。既然附近“会动的树”，我也就没必要小心翼翼了。

过了桥，途径女子宿舍门口，沿河一路奔跑。

能远远看到学园校舍和体育馆的轮廓了。

我，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爱莉莎所在的地方。回到抛弃爱莉莎的战场——。

种种之前我所不愿去想的可能充满了我的脑子。

爱莉莎要是被杀了该怎么办，心要是被摧垮了该怎么办，如果一切都为时已晚该怎么办。要是根本没办法打倒艾诺克，根本没办法摧毁异界该怎么办。

呼吸变得艰难。我不知不觉间咬紧了臼齿，屏住了呼吸，全力跑了起来。

不能这样，我得冷静。首先要观察情况。爱莉莎不一定还在学园，先冷静下来分析状况。

我抑制住胸口之下疯狂肆虐的“饥渴”，规劝自己后暂时停下了脚步，做深呼吸让情绪平复下去。

自说自话的乐观妄想也好，糟糕透顶的绝望设想也罢，现在这些都不需要。

坚定自己的心吧。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就算天崩地裂也要实现的目标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出少女的脸。

那个少女笑着对我伸出右手。她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是一位魔术师。

我要把她取回来，要把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夺回来。

——必须夺回来。

我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跑。我控制着速度，避免体力白白消耗完。不必要的思考已经不再抬头了。听着自己有规律的脚步声，校门渐渐在视野中出现。

戒骄戒躁，也不要胆怯。

学园的门敞开着，旁一旁写着“伞阳祭”的招牌倒在地上。通向校舍的一路上，都是空荡荡的小摊。我踏进了已是空壳的庆典之中。

就在此时。

咻嗡嗡嗡嗡嗡——。

似是耳鸣的尖锐声音响彻学园。接着，金色和绿色的光从屋顶上释放开来。刺眼的光辉令学园在短暂一瞬变回白天的样子。

梁中广相互混合，化作一条光的线洒向空中。

「那是——」

我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但直觉告诉我要抓紧时间。

我猛地踢了脚地面，一心分秒必争地赶往爱莉莎身边。

心没有乱，感情没有失控。

我只是冷静审视自己的直觉，诉诸该采取的行动而已。

我确定。

爱莉莎就在那个释放光芒的地方，他还在那个屋顶上继续战斗。就算是被敌人抓住，就算只有孤身一人，她依然在战斗。

因为，爱莉莎就是那么喜欢乱来——像英雄一样的家伙。

*

这是大约一小时前的事情。异界刚刚动摇之后——。

在屋顶上，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看到了。

她目睹到天空破碎的瞬间。目睹到树根交织而成穹顶裂开，从崩塌的壁面之外露出来的蓝天。目睹到青龙随着阳光冲进了这座漆黑的城市。

白翼划破长风，金角闪耀光辉，巨龙飞过学园上空。

艾诺克的那句「没有希望」，被这掀起的烈风吹到九霄云外。

艾诺克一脸愁苦地将手高举，随即虚空中出现一把长柄镰刀。

透明的新月状刀刃闪耀光辉，天顶逆树与之呼应一般也开始发光。

天树瞄准龙释放绿箭，但龙以防壁和金色吐息抵御过去。

可是龙被猛烈地攻击所压制，朝打开的破洞撤退了。

「流转、星龙……？」

爱莉莎茫然地嘀咕起来。她思维跟不上这突然发生的情况。

破洞的地方树根开始再生。她看着蓝天逐渐缩小，不知道该怎样看待这个情况，脑子一团乱麻。

正在对障壁进行修复的是艾诺克。他正用镰刀的一头指着洞口。

「——还是来了吗。刚才是刺探情况，或者是准备改变策略从外部攻击吧……。不论怎样，肯不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因为艾诺克背对着，爱莉莎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但爱莉莎感受到他声音中似是混杂着紧张、憎恶，还有欢喜。

对了，是又回来了。刚才的星龙应该是乌尔特阿姨。

爱莉莎终于正确认识到眼前发生的情况，随后她脑子顿时被疑问塞满。

那个〈流转星龙〉非常巨大，是之前看到的十多倍。〈方舟〉出动来解决事态了吗？如果召唤星龙的是乌尔特阿姨，那么一起消失的启介和未由怎样了呢？显然他们已经不是能够战斗的状态了，但至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平安无事——。

然而，爱莉莎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星龙已经离开了。

修复完壁面后，艾诺克重新面对爱莉莎。他的眼中已经失去了从容。之前就算被连大违抗也依旧若无其事的艾诺克，此时就好像即将面临真正对决一般，用锐利的目光狠狠看向爱莉莎。

「爱莉莎，你都看到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快回答吧。是对我敞开心扉，让〈天使王〉的树生长，还是让全城市的人类代替你」

艾诺克厉声紧逼。换做之前的爱莉莎，在被逼无奈之下最终还是会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市民们吧。

但突然现身的〈流转星龙〉提醒了她，希望并没有消失，它只是短暂地看不到罢了。不论如自己所处的地方相隔多远，希望依旧存在于某个地方。

「……什么叫选哪边？你弄错了啊。才不只有两个选项」

所以爱莉莎对艾诺克嗤之以鼻。

「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论……逃避现实就省省吧」

「我可是清清楚楚看着现实喔。而且我才不会去选你给我的选项。你说我的希望已经断绝了是吧？你说的可能没错吧。但除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带着希望喔。至少阿姨没有放弃战斗」

「总之就是指望别人？跟逃避现实有什么区别。到头来，你只是在找不作选择的借口罢了」

艾诺克耸耸肩，嘲弄道。但是，爱莉莎的声音没有丧失力量。

「这就错了。我做出了选择，不让阿姨他们希望磨灭的选择。你大概是不会懂的吧，毕竟你满口只知道绝望绝望，就知道盯着自己」

「——闭嘴」

绿色轨迹飞来，爱莉莎的制服被撕裂，一颗扣子掉到地上。

爱莉莎察觉到，艾诺克挥舞镰刀慢了大概三秒。

「胡乱撒气啊……很丢人喔？」

爱莉莎虽然在意敞开的胸口，但依旧不改强势态度。

「你说丢人？行啊，这是形容我最恰当的字眼了」

艾诺克的喉咙深处发出小声，同时把镰刀柄砸向地面。随即混凝土破碎，艾诺克脚下长出树根。树根生长，把艾诺克举到爱莉莎相同的高度后停了下来。

「你……要干嘛？」

艾诺克近在眼前，爱莉莎的声音微微发颤。

「既然我都这么丢人了，那干脆就不择手段吧」

嗙地一声，艾诺克的手砸了过来，就砸在爱莉莎脸的旁边——

「——！？」

爱莉莎条件反射地浑身一缩，艾诺克则把脸向她靠近。

「我本来认为你会为了拯救一城人牺牲自己，本来相信我能给你绝望。可是你既然放弃选择，那我就只能用别的方法让你绝望了」

「…………」

爱莉莎在感受到呼吸的距离上默默怒视艾诺克。

「眼神真可怕。你确实很坚强，我一惊完全搞不懂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绝望了。所以，首先把能夺走的一切全都夺走好了」

艾诺克把脸靠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

「唔……快闪开！」

「首先是嘴唇，接着是身体，身体不够了再是心。我要不断地掠夺你，直到你一无所有」

「——不要！！」

爱莉莎把脸背过去，抗拒艾诺克。但艾诺克抓紧爱莉莎的下巴，强行让爱莉莎面对前方。爱莉莎手脚都被树干束缚，没有办法继续抵抗。

「刚才还勇敢得像个战士，结果一下子就变成了女人的表情了啊。你就那么不愿接纳我吗？」

「……是啊，我超讨厌你。我现在才发现，我想接吻的对象只有启介一个」

「那太好了。这玩意对你越重要，夺走的意义就越大。好期待不能挽回的东西被我夺走之后，你会恨谁呢。是恨我，还是恨没能现身救你的启介，还是恨这个蛮不讲理的世界本身……」

听到这话的瞬间，爱莉莎主动把脸挨近艾诺克。但接触的不是嘴唇，而是用额头。爱莉莎甩起唯一自由的脖子，赏了艾诺克一记头槌。

「唔！」

骨头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艾诺克翻仰过去，后撤了一步。

「什么嘛，物理攻击能正常奏效啊。你额头都红了喔？」

「……别白费力气了爱莉莎，你这么点突然袭击成功了又能怎样。被囚禁的公主做什么都逃不出牢笼」

艾诺克怜悯地说道，但爱莉莎却嘴角一扬

「公主啊……这词听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了，但我才不是那种人。不好意思，我跟你兴趣不相投。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是方舟的魔术师，是启介的——英雄！！」

这一刻，拘束爱莉莎的树放出金色的光芒。

「！？你干什么……」

艾诺克被光芒所震慑，从树上跳了下去。

「阿姨拦着不让我用……我自己也觉得可能会加快异界具现化，所以忍着没用。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树枝、树叶、树干、树根，全都加减染成金色。

「该不会——」

「我发觉，我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想要献给启介，怎么能让你夺走呢。我死也不想让你抢走！所以，不管多大的风险我都试，不管多大的危险我都冒，跟你拼了！」

光辉愈发强烈，而树的轮廓逐渐模糊。

「束缚住我的其实是你所持有的碎片——〈绿翼宣告者(Jibril)〉的树对吧？它正从我身上吸取〈天使王〉的力量生长。正因为是同性质的力量容易混合，所以我才会被轻易侵蚀，吸收……但这其实是可逆的质变」

已经生长到数米高的树竟开始萎缩。爱莉莎从失去形态的树中解放出来，落到地面。

「归根究底是平衡问题。容易转移的力量会偏向更强更大的一边。只要〈天使王〉的力量凌驾于〈绿翼宣告者〉之上，你的树就反而会被受我支配」

化作光团的树木向爱莉莎右手收敛，显现剑的轮廓。

「一般情况来讲，我无法自己调用〈天使王〉。但现在，你的树为我充当了桥梁。我不会再抑制了，我要把〈天使王〉的力量完全引发出来，压制你的力量！」

光爆散开来，具现成一把出鞘的大剑。但那剑的剑身上缠绕着绿色的藤蔓，剑柄与爱莉莎右手相融合。

「哈、哈哈……实在是令人吃惊。把树变化成剑的形态吗？不过这样也正好」

艾诺克从惊讶中重振旗鼓，嘴角扬了起来。

「你主动解放〈天使王〉的力量就好办了，我只需要再次让平衡偏向我就够了。这样一来，树就能把〈天使王〉的力量全部吸收，抵达天际」

「……我想也是」

爱莉莎答道。她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很紊乱。

「你看上去相当难受啊。哎，这也很正常。〈天使王〉是真名，〈绿翼宣告者〉不过是碎片而已，你当然有优势，不过……〈天使王〉已经弱化了。你为了维持剑的形态，应该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而我什么都不用做，以逸待劳，最后平衡自然就会逆转」

「——我要在那之前，打败你」

爱莉莎架起大剑，剑身被金色的光芒所包裹。

「哼，你胜算又到底有几分呢」

艾诺克也将新月镰刀指向爱莉莎。透明的刀刃闪耀绿色的光辉。

「别小看我，打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那要纠缠到什么时候。还是让我收割掉你的意识，赶紧落下帷幕吧！！」

「有本事，你就试试看啊！！」

双方同时踏地。

金色与绿色的轨迹相互交错，刀刃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咻嗡嗡嗡嗡嗡——。

剑与镰刀发出尖锐的声响，彼此被弹开。

爱莉莎和艾诺克谁都没有减弱势头，释放第二击。

两种火花爆散开了，共鸣与拒绝的拼杀之声震天价响。

黑暗中，漫长的激战就此打响——。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第二章 当回到的地方，应抗争的瞬间〗

1

我奔跑着在空无一人的摊店之间穿过。我从没觉得从校门到校舍的路竟然有现在这么长。

屋顶上断断续续地闪着光。越靠近校舍，刀剑相拼的尖锐冲击声便越发响亮。

我打到校舍入口，楼内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毕竟是身处敌阵，我决定不开手电筒。

这所学园我已经上了两年，至少知道哪里都有什么东西。我用手摸索着找到楼梯，偷偷摸摸底朝屋顶走。

敌人还没有发现我，这对于我接下来采取任何行动都是一个重大优势。所以，我绝不能因细节上的差池让敌人察觉。

来到三楼，稍稍亮了一些。我马上明白了原因。因为天花板一部风崩塌了，绿光从缝隙中照了进来。然后，通向屋顶的楼梯也被大大小小的瓦砾埋住了，而且整个三楼淹了水。

话来这正上方就是水塔。变成〈流转星龙〉的乌尔特小姐就是在这里被绿箭射穿的。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连水塔和台阶也一并被破坏掉了。

判断从这里到不了屋顶之后，我在三楼挨个教室寻找，很快发现了我要找的那间，天花板开着大洞的教师。这个班的文化祭活动似乎是咖啡厅，白色的桌布和咖啡杯被压在瓦砾下面。

从洞口正好看得见天际的逆生大树。声音比之前更近，似是金属之间激烈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在拼杀，屋顶上肯定展开了战斗，另外还有光芒随声音闪烁。

……怎么办？发动〈魔狼〉，应该就能用右臂跳上屋顶。但我还不清楚屋顶上的状况。

我先返回教室外面，从门缝窥视洞口那头。

「……——找到了！」

话音混在拼杀声中传了过来。我心脏猛地一跳。是爱莉莎。

爱莉莎正在战斗。虽然不知道是怎么脱身的，但她此刻正在独自对抗敌人。

「嘁……！真是的——你可真难缠啊」

这次传来的是男人的声音，而且是深深刻在我耳朵上的绝望之声——艾诺克·凯特尔的声音。

「不都说过了吗！打几个小时都没问题！」

铿嗡嗡嗡嗡嗡嗡！

又响起格外响亮的碰撞声。校舍摇晃，变脆弱的天花板上落下小块的瓦砾。

上面正在战斗的是爱莉莎和艾诺克，不清楚连大在不在，但是他们已经已经陷入了持久战。从他们并没有决出胜负来看，很可能是在一对一。

我下定决心，着手准备。

这是发起偷袭的天赐良机，能够同时夺回人质并获取情报。既然爱莉莎一个人就能同艾诺克打得有来有回，我加入后能赢的概率非常高。就算赢不了，到时候逃掉就行了。为了获取情报，我本来就打算接触一次艾诺克。

但实话说吧……这些道理和推论都是借口。

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肯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决断。

爱莉莎正在战斗，所以我该站在的地方不是这里，是她的身边。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我要去“那里”。

——未由，听得见吗？

我在心中呼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准备对艾诺克发起偷袭。

我简介地告知道，结果未由非常慌张。

『咦？等、等一下启介同学！不吸收我的魔术，〈魔狼〉就无法奏效不是吗？』

——算是吧。

她说的没错。突破异界外壁的时候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就算我发起偷袭也无法伤到艾诺克。未由的担心很正当。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赶过去！』

——不行，没时间等了。

不知道爱莉莎还能坚持多久，说不定下一分钟就决出胜负，那就太晚了。

所以，我按现在的状况所能想到的策略只有一个。

——未由，你从那边直接用魔术对我攻击。

『唉……从，这里？』

——没错。麻烦你瞄准学园上空，来一发特大号的高阶魔术。

『不、不行啊。购物中心屋顶的视野是很开阔，但整座城市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到学园，没办法瞄准』

——不用看见，你应该知道我所在的位置。我现在就能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

那就是此刻思念传来的方向，我在那边感受到了未由的存在。虽说只是暂时，但我和未由之间被“支配”形成〈通道〉连接在一起。未由应该也获得了同样的感觉。

『啊……真的啊。我隐隐约约知道启介同学所在的地方』

——我现在在校舍三楼，所以稍微往上面瞄准，准心偏一点也没关系，我会接住的。

『知道了。那样的话应该能办到』

未由传来的思考波改变了，应该是她为了施展魔术开始集中精神了。

我静静地移动到大洞的正下方，触碰右腕上的银手镯。

——由衣，你也准备好了吗？

『嗯，随时都能上！』

我心中进行的对话大概被由衣偷听到了，她立刻给了我一个神采奕奕的回应。

接着，我听到未由的咏唱。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话语并非对我而说，声音很小。但这足以让我计算时机。

『颤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悲叹无尽，泪水枯涸，火红的愤怒涌上心头……』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显现〈魔狼〉，我担心会被艾诺克发现。所以我施展〈魔狼〉的时机要在未由释放魔术之后。

『——悲叹复悲叹，愤怒又愤怒。王只是绝望呐喊』

未由的〈形式语〉咏唱完毕，我随后在脑中描绘出发动〈魔狼〉的形态。

『悲叹咆哮(Grieve Howl)！』

听到未由〈启动语〉的同时——我小声锐利地叫喊。

「我们上了，由衣。〈形式·三头狱牙(Mode Cerberus)〉」

右臂被黑色体毛所覆盖，膨胀起来。变大的右臂分裂成三部分，各自形成狼头。

这是曾被红枪毁灭的三叉狼头，但现在以〈魔狼〉的一种形态再次成为了我的獠牙。

我将自如活动的三只狼头像鞭子一样砸在教室的地板上，利用反作用力猛地一跃而起，穿过天花板的大洞飞到校舍屋顶上。手握金色大剑的爱莉莎与手持绿光镰刀的艾诺克都出现在我视野下方。他们都没注意到我，目光被遥远那头——自闹市区一角逼近的红光深深吸引。

我瞬间看准了红光飞来的路径。有点远啊。

我身长狼头砸在屋顶地板上修正方向，身体跳到红光前面。

艾诺克和爱莉莎正摆出防御姿势，但他们并不知道未由魔术的目标并不是他们。红色的光流从二人头顶穿过——重重地撞在三叉狼头之上。

咕咚。

右臂搏动，三颗狼头把红光完全啖下，黑色的体毛变成鲜血一般的红色。整只右臂变得灼热，狼脖子跟不的银手镯在轧轧作响。

『——呜呜呜！』

我听到由衣痛苦的声音。看来〈魔狼〉的力量已经增长到了无法完全控制的领域。

由衣，再忍忍，我马上就决出胜负！

不论如何，必须把全力灌注在一击之上才能对艾诺克奏效。我把如熔铁一般赤红的三颗脑袋朝目标释放。身长的狼头相互缠绕在一起，勾勒着三重螺旋化作一条流星奔袭而去。

「……！？」

这时艾诺克总算猛地转向了我，但已经晚了。艾诺克的眼睛恐怕看不到，只能看到逼近眼前的三对赤红尖牙。

他急忙用镰刀柄承受攻击，但吸收了未由魔术的三只狼头直接咬碎镰刀，够到了艾诺克的身体。

铿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就跟与异界外壁碰撞时一样，响起了尖锐的声音。强光在艾诺克身体与〈魔狼〉之间膨胀起来。牙与艾诺克之间出现的，是“法”所相互冲突的境界，世界与世界之间彼此碰撞的断层。

但拮抗持续还不到一秒，赤红的牙便钻破了境界面，咬进艾诺克的身体并顺势把他打飞出去。

艾诺克呈椎状旋转着撞在崩塌的水塔上，四起的尘埃遮挡了他的身影。

有击中的收官。

我用变回成黑色的三只狼头缓冲了坠下的势头，落在屋顶上。

「启……介？」

爱莉莎愣愣地张开嘴看着我。

「——对不起，我来迟了」

满溢的感情涌了上来，可脱口而出的只有这一句话。

「…………」

爱莉莎眼角冒出泪花，但突然惊醒一般看向右手中的大剑。那应该是〈天使王〉的剑，但刀身却缠绕着树藤，缠在剑柄的树藤将剑与爱莉莎的手融合在一起。

她还没问我都遇到了什么，首先左臂擦擦掉泪水，直直地凝视我。快要哽咽的她紧紧地抿着嘴，向我走来。

然后，她默默把脑袋压在我的胸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感觉到爱莉莎向要的不是安慰或是慰劳。所以，我这样问她

「我……赶上了吗？」

我感觉她微微点头了。

太好了——。现在能知道这些就足够了。

因为右臂是变成了〈三头狱牙〉形态的魔狼，因此我用左手摸了摸爱莉莎的脑袋。

「——果真回来了啊，启介」

粉尘中响起声音。我瞬间搂住爱莉莎的腰拉向自己。

「呀啊！？」

吃惊的爱莉莎惊叫起来。我一直非常留意，当那一击没能把艾诺克打倒的情况下，暂时逃脱才是最好的手段。

我用将狼头砸向脚下，跳到屋顶边缘。

「赶来拯救公主的英雄是吗……很是的，过时的登场人物明明都退场了……光从这走向来看，就跟过去一模一样。于是我就成了“邪恶的魔法师”吗……哈哈，真是滑稽的定位啊」

艾诺克嘴里一边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话一边现身。但看到他的样子后，本来准备从校舍跳下去的我犹豫了。

本来是白色的修道服的腹部染成了鲜红色。尽管他用碎成只有半截的镰刀柄支撑着身体，但那凄惨的样子随时倒下都不奇怪。

如果我现在和爱莉莎合力的话有可能取胜，而且看来有机会再吸收一次未由的魔术。

——未由，听得……。

『——————————————！！』

正当我在心中准备呼喊未由的时候，为化作语言的感情奔流涌进心中。

那是熬煮过度的愤怒与憎恶，是未由那酷似劫火的冲动。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而几乎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低沉的爆炸声。漆黑的城市中腾起一只格外醒目的赤红火柱。

那货色的光——位在未由魔术飞来的方向。从距离看，大概就在购物中心那一带。

「该不会——」

冷汗滑过我的脖子，不祥的预感令我心跳加速。

「……启介，你失败了呢。刚才的魔术是友月未由的对吧？援护的距离可真够远啊……不过那也令她暴露了自己的存在，而且是暴露给了最糟糕的对象呢——」

对呀。那家伙——变成树巨人的八朔连大不在这里。

「你派连大去袭击未由了吗！」

「派？哈……我哪还命令连大。他现在已经是和我对等的存在了」

艾诺克嘴角流出血，他两眼大大睁开，以慑人的表情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一切都不能如意，都让我笑出来了。这座城市现在明明是属于我的世界，可是一个个都跑来妨碍我，意思是不论我获得怎样的力量都当不了英雄吗……哈哈哈，正合我意。与其当英雄，还不如当“邪恶的魔法师”好几万倍」

艾诺克手中坏掉的镰刀柄上伸出藤蔓，已变成棍子的柄端部又冒出绿色的刀刃，新月形的镰刀再生。

看来他仍留有战斗的力量。

「爱莉莎……你能使用〈流转星龙〉的魔术吗？」

我小声问。

「现在……没办法。天使的力量会妨碍魔术发动」

爱莉莎也压低声音答道。这样一来就知道，现在不能用爱莉莎的魔术来强化魔狼了。其实看到她手握〈天使王〉之剑的时候就料到了……。

我细细分析这不利的情况，向爱莉莎手中的剑看去。

「——那么，你之前是光凭那把剑在战斗吧。〈天使王〉的剑对艾诺克管用吗？」

我抱着希望问道，但爱莉莎露出不清不楚的表情。

「攻击命中过好几次……但斩不下去。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力量性质相同的关系。艾诺克也一样，所以我们很难分出胜负。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效果，不用斩击而用打击的话能造成伤害」

说着，爱莉莎向我露出她的下臂。她胳膊上有乌青的瘀斑。这想必是受艾诺克的镰刀击打造成的。

不过，击打果然还是难以造成决定性打击。我的〈魔狼〉现在也耗尽了储备，无法对艾诺克奏效。尽管艾诺克也身负重伤，但我还是想避免拖成持久战。

这个时候应该暂时逃离，先去帮助未由。购物中心那边还有阳名和宫岛，我必须抓紧时间赶到大伙身边。

作出判断后，我一边盯着艾诺克一边一点一点往后退。我已经站在了屋顶边缘。我打算直接掉下去，然后用〈魔狼〉做缓冲垫着地。爱莉莎发现了我的意图，用没有与剑融合的左手环到我背后，紧紧抓住我。

我一边用三颗狼头牵制艾诺克，一边慢慢地、慢慢地向后退……。

脚跟越过屋顶边缘。背后的踏空感令我浑身一颤，但我做好心理准备，准备把体重向后靠。但是——。

「启介，告诉你个好消息吧」

艾诺克在这绝妙的时机说出这样一句话，令我不由得停了下来。

「好消息……？」

「没错，你现在打算去救友月未由对吧？也就是要和连大战斗」

「…………」

我回以沉默。艾诺克似乎看穿了我们的行动。

「连大现在已经是你们最大的威胁了。他不用多久就会牺牲全城市的人类去抵达天空中的〈乐园守护者〉吧」

「什——」

「具体的事情你就问爱莉莎吧。然后你就好好做你的英雄，阻止他。而我就好好做我的“邪恶魔法师”，优哉游哉地欣赏妨碍我的家伙们相互残杀」

艾诺克说完，挥舞新月镰刀。空间中放射出绿色的裂纹，像玻璃一样破碎了。破碎的空间那头呈现出另一番景色，那是一片草木茂盛的幽暗森林。

他捂着持续出血的腹部，踩进空间裂缝。

「连大是和我相互竞争天上宝座的对手，能替我消灭他我就谢谢你了。如果你死了，爱莉莎自然也就会跟着坏掉吧。不论局势倒向谁，我都不吃亏」

艾诺克在裂缝那头的森林中浅浅一笑，随后裂开的空间开始闭合。我本来就准备逃跑，只能看着他离开。但爱莉莎没有默不作声。

「打倒连大之后，下个就轮到你了。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精神不错啊爱莉莎，照这样看还得要很久你才会累，平衡才会打破呢。打下去似乎也分不出胜负，在这样一层含义上——启介冒出来或许是件好事吧」

「你什么意思？启介来了你才收了重伤，你的计划难道不是受挫了吗？」

爱莉莎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说道。我也不太懂艾诺克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就算了。你看不见的东西……你不愿去看的东西，最后肯定会背叛你。那一刻——我好期待啊」

破碎的空间完全闭合。艾诺克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后，消失了。

「搞什么啊，那家伙……净说些令人恼火的台词，气死我了」

爱莉莎瞪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地方嘀咕。

「——总之赶紧去找未由吧」

我转变心情，对爱莉莎说到。

艾诺克说的话令我在意，但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是啊，连大和这把剑的事情就边走边说吧。啊，但是我用不了传送和飞行莫属。刚才也说过了，天使的力量阻碍了魔术」

「知道了，那就……」

我转了个身俯看校庭。这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往下跳。上次还抱着冬上和阳名，这次就爱莉莎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走吧」

「好」

看到爱莉莎无所畏惧地点了头，我从校舍屋顶上纵身一跃。接近地面时，我挥舞狼头，抵消了下落速度。

我无惊无险地摞在被刨开一块的地面上，把爱莉莎防了下来。我这是才发现，爱莉莎的制服敞开着。雪白的肌肤和胸口从衬衫下面露出来，令我心跳加速。

「干嘛？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结果爱莉莎循着我的实现看去，顿时整张脸冒气热气。

「那、那个……你、你没穿那个呢」

我急着找借口，结果一不小心坦白了真实感想。

「胸、胸被勒着很难受的啊！我在方舟都没戴过那种东西！」

她用手遮住身体前面，满脸通红地喊起来。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肯定是——」

毫无疑问，这句话是多余的。发觉到时为时已晚。

「才、才不是因为我小！！」

失败的代价，就是脸上挨了一耳光。

*

——传达到了！

我怀着祈祷的心情释放〈悲叹咆哮〉。红光贯穿屋顶的护栏，撕裂了黑夜。

透过魔术，我有股触碰到启介同学一般的感觉。在我身旁观察魔术去向的阳名同学也点点头说「成功了」。宫岛同学对我施展的魔术非常吃惊，跌坐在地愣住了。

而感觉到异变就是紧接在这之后。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嘈杂的声音充斥整座城市。阳名冲向融化掉的护栏跑过去，向下方的街道望去。

「未由姐姐，大事不好了！所有“会动的树”都朝着变过来了！！」

「毕竟施展了那么张扬的魔术，这也没办法。既然启介同学那边已经开始战斗了，我也不需要隐藏自己了。就算被包围，用我魔术脱身就——」

我一定程度上已经料到会这样，不慌不忙地安抚阳名同学和宫岛同学。但是，我的冷静也只能保持到这一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城市、空气、虚伪的黑夜颤抖了。

咚嗡嗡嗡嗡嗡！

在大道另一侧的车站大楼屋顶上，和购物中心差不多一样高的地方，一个巨大的——真的非常巨大的黑影落在上面。

那黑影目测大约有二十米高，那树模仿成人的身影，我绝不可能忘记。尽管变得比之前更大了，但那绝对就是……八朔连大。他强行摄取了异界的天使因子，是一个已经丧失了自我与人类形态的可怜木偶。我的愤怒与悲叹就算向他宣泄也毫无意义了。

嗯……复仇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作为人类的八朔连大已经死了。

我这样劝说自己，让险些激动起来的情绪平息下去。

可是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红色的情感逐渐侵蚀我的意识。那个隔着路与我对峙的巨人明明应该只是一副躯壳而已，我却有股预感。直觉告诉我，“不是的”。

连大用黑暗、幽深、空虚的眼睛注视着我。那眼睛只盯着我。

我也注视他，注视他深埋于黑暗之中的空虚底层。

对彼此的愤怒与憎恨相通了，相通了。彼此的杀意，共鸣了。

「原来还活着吗，友月未由……」

所以连大说出话来的时候，我并不吃惊。就算知道知道他保持着八朔连大的自我，我也没有动摇。

一股情感涌上心头……那就是欢喜。

那个巨人不是木偶，八朔连大根本没有坏掉。

「没错……就得这样……你擅自消失的话，我会伤脑筋啊」

——不行，我不能被愤怒吞噬。我答应过启介同学，我战斗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拯救大家。

我这样规劝自己，但嘴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我好开心啊，友月未由。我就想亲手宰了你」

伴着咯吱作响的声音，连大嘴巴部分的虚空横向裂开。那是一张扭曲的笑容，大概是和我一样的表情。

没错……一样的。我也一样。能亲手杀掉你，我开心得不得了。

我的心呼应连大，但真的要是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话恐怕就刹不住车了，我便压住了喉咙。「……我没有杀你的打算」

所以，我拼命不让感情流露出来，这样答道。连的身体咯吱作响，大大地摊开双手。从响声就发现了，他这是在笑。

「咯哈哈哈哈哈，没错，就是这个表情！你们一个个都拒绝我的支配。饶不了你，绝不认同你们这种家伙存在！！」

「你们……？」

我对连大的说法感到纳闷，皱紧眉头。

「对，就是你们！露出这个“表情”的家伙们！奈津、友月未世，还有你，都用也同样的表情拒绝我的支配。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啦！为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受支配！！」

连大说的话听不清，内容也让人难以理解。但友月未世这个名字动摇了我的心。

——妈妈。

啊，原来是这样。对妈妈，对我父母赶尽杀绝的人就是八朔连大。而他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区区充数的，区区劣等品！你们乖乖地去当“那位大人”的替代品来取悦我不好吗！不履行使命的你们根本没有存在价值！！」

「存在价值……就因为没了存在价值，你把妈妈杀掉了？」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没错！菜津被则秋抢走了，也就不需要了。你出生之后，友月未世也就不需要了！」

「我？」

脚下变得虚无，视野变得鲜红。

「未世拒绝变成我的傀儡，所以我决定再做一个。友月滩世本来应该把你打造成一个出色的傀儡，可是连你也辜负了我的期待！」

友月滩世，我的叔父，纯粹把我当道具的男人。我知道，我被那个糟糕透顶的人收养也是出于八朔连大的策划。

「——我也是，我已经不需要了。现在的我能够得到那个力量，要得到那个力量。惹我不开心的失败作品，扔掉就好」

失败作品。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明白了很多事，想通了很多事。知道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我……我的人生，都是八朔连大编排的。

我的丧失、悲伤、痛苦、孤独、寄人篱下、绝望，都是这个男人一手设计出来的。

我的家当初虽然穷困，但一家三口团聚在餐桌旁其乐融融。但我现在被彻底改变了，变得连当初的温暖都忘记了。我想不起那时的我是怎样的性格，怀着怎样的梦想。

而现在，这个男人说我是失败作品。认定我被夺走的一切，我一直以来所忍受的痛楚全都没有意义。

八朔连大杀死了我的父母。然而……可是——他却说他们死得毫无价值！

我视野被染红。此刻充斥我胸口的东西，用愤怒这个词来形容都显得半温不火。硬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热”。足以把精神和肉体统统熔化掉的惊人热量，逐渐熔化自我与世界。就连愤怒、憎恨以及淤积的杀意都消融殆尽。

『未由——听得——』

我感觉远处传来委托的声音，但我的热量连那个声音都蒸发掉了。

我在脑内高速咏唱〈启动语〉。

「燃烧黄昏(Glow Dusk)！！」

我高举双手，喊出〈启动语〉。

将连大庞大身躯整个吞噬的巨大火柱喷发而起。

余辉色的火焰将虚假的黑夜照得通红。我看着这一幕，我对应该在身后的阳名同学开口。发出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阳名同学，你和宫岛同学先逃把。连大——那个树巨人我来拦住」

也许是浑浊的感情被“热”所整合，我心的表面竟静若止水。不过这平静的水面之下犹如积满了岩浆一般滚烫，随时可能喷发。

「但、但是——未由姐姐要一个人对付那个巨人吗？」

阳名显得很担心，但没时间跟她解释了。

「我一个人就行。不用保护你们我就能够一战。所以快走吧！会合地点是——友月家宅邸」

「……我知道了。宫岛同学，我们走吧」

听到宫岛同学「啊，好……」的愣愣回应后，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叹息炎剑」

我在手中具现出缭绕火焰的粗犷弯刀，向对面的车站大楼怒目而视。

熊熊燃烧的炎柱烧焦了覆盖天空的根之障壁，但内侧依然可见巨人的影子。

我知道魔术不起效果，也明白凭我一个人不能打倒连大。我想起他把少女吞下去的那一幕。

所以，我没有把心交给〈悲叹魔王〉。因为这招对八朔连大不奏效，因为那样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

我驯服了这股疯狂肆虐的火热，把染红视野的杀意统帅起来。

这场战斗，我不能让给魔王。

我绝不能输，决不允许和上次一样的结局。

我要是死了，爸爸和妈妈的价值就会被全盘否定。所以，我不论使用任何手段都要对抗连大。

「——被否定的，是你」

我手持炎剑摆出架势，向他宣告。

我要让他承认我们。我要把「世上有绝对不受你支配的东西」这句话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这一战目的不是杀死连大，也不是不顾一切也要成功复仇的自我满足。这是一场守护之战。是为了守护阳名同学，宫岛同学……是为了守护爸爸妈妈活过的价值……是为了守护我自己的尊严——是为了不失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八朔连大放声咆哮，手从火柱中刺了出来。火焰被轻易撕裂，〈燃烧黄昏〉化作火粉消散。

咚的一声，连大踩碎了车站大楼的屋顶，一跃而起。那巨大的身躯盖过我整个头顶。

我看准连大要跳到购物中心这边来，向“自己脚下”挥下炎剑——。

2

我和爱莉莎离开学院后径直赶往购物中心。

我们沿河奔跑，开始过桥。附近没有“会动的树”，去路没有被堵住。可是一旦进入市区恐怕就不能这么顺利了。

〈乐园守护者〉的具现条件、实现的方法、连大的反叛，然后还有与爱莉莎右手融合的大剑本质……。

听完这一切，我仔仔细细地注视爱莉莎那把缠绕藤蔓的剑。

「这么说，你只要稍稍松懈，那把剑就会——」

「是的，大概就会变回成树，然后生长成直达天际的大树」

我总算明白爱莉莎在重逢时为什么忍住没有哭了。她必须坚定地保持内心，不能流露出软弱。

「那么……实际情况呢？另外，你还能把艾诺克的树抑制多久？」

我很担心，问了过去。爱莉莎尽管边跑边交谈有没有喘气，但脸上已经显露疲态。她的身体能力应该在〈天使王〉力量作用下处于提升状态，但体力毕竟有限。她还跟艾诺克打了那么久，消耗肯定不小。

「——艾诺克很强，启介你要是不来帮忙的话，大概真的就危险了。但是，我现在还撑得住」

「喂，他不可能那么快恢复，你用不着勉强自己啊」

「才没有勉强，一看到你的脸我就精神起来了。因为这归根究底还是气势的问题」

爱莉莎对我微笑。那笑容中充满坚毅与率真的好意。

「唔……」

事态明明这么紧急，我却不由看入了神。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但前方传来的嘈杂声响立刻把我拉回到现实。

我们过桥后停了下来。没有灯光的商业街一片漆黑，大道被摇摆移动的树木彻底淹没。

「启介，要绕道吗？」

「不了，反正绕道也是一样的结果。以这个距离，我们已经被感知到了，对方应该正在向我们聚集。所以——我们飞过去」

在那之后，我在心中呼喊未由也得不到回音，只有灼热的感情向我心里流入进来。恐怕她正专注于战斗上，很可能处于忘我状态。

不管怎样，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要对抗异界之力，需要我与未由合力，任何一个人孤身奋战都没有胜算。

「飞过去……？」

「当然是用这个了」

我举起维持在以〈三头狱牙〉形态具现的〈魔狼〉向爱莉莎示意。使用这只手臂的跳跃力，就应该能飞过去。我以前也像耍杂技一样在屋顶上跳跃移动。

「好了，抓紧我。啊，千万被用剑砍到我啊」

我把后背转向爱莉莎，催促她让我背。这么抱更容易控制平衡。而且爱莉莎放不开那把剑，这样也更加合适。

「嗯……」

她不知为什么表现得很犹豫，畏畏缩缩地把身体压在了我身上。

「你怎么了？」

「就是有点放下心来的感觉，所以有些害怕」

耳边传来苦笑的气息。

「啊，说的也对呢」

我感受着爱莉莎的提问和柔软触感，还有心脏扑通扑通的响动。这些都证明爱莉莎就在我身边，是真真切切的证据。

但现在的状况，我也同样容不得松懈。

我把左手绕到背后撑住爱莉莎，将三颗狼头砸向地面。

腾空而起的我看着下方黑压压聚集而来的“会动的树”，我对爱莉莎说

「等一切结束之后……在尽情地去放心吧」

「——是啊」

爱莉莎简短地回答后，更加用力地搂住了我。

心跳变得更近了一些，也变得更快了。

爱莉莎大概也在听着我的心跳。那是直至不久前还分隔遥远的……生命的声音。

“会动的树”聚集而来时，我们便从上面飞过去。路被彻底淹没的情况，我们就从大楼屋顶上走，最后降落在能从最短距离看到购物中心的地方。

可是那一片不再是我熟悉的景色。

购物中心千疮百孔，已是半毁状态。对面的车站大楼冒着黑烟，正熊熊燃烧。火势蔓延到周围的楼房，我们所在的地方都有数不清的火粉落下来。

简直就像怪兽电影里的镜头。不，「简直就像」应该去掉，怪物——真实存在。

一个黑影从包裹着火焰几乎化作瓦砾堆的车站大楼中站了起来。那个巨人——八朔连大缓缓抬起他达二十米的庞大身躯，放声吼叫。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充斥着愤怒的咆哮震撼了空气。这威吓并非指向我们。我们距离还很远，他应该没有察觉到我们。

我到处张望寻找未由的身影，然后下一刻，购物中心上半部分别分割成几十个碎片，开始崩塌。

「——冲升凶热(Heat Blast)！！」

话音穿透了大楼崩塌的轰鸣声，传到这里。那不是幻听，毫不疑问就是未由的声音。

随后突然出现赤红的龙卷风。

被重力扯向路面的大量瓦砾又被狂卷的赤红之风卷到了空中。

那风载着足以造成烫伤的热度，刮到了我和爱莉莎身边。我根本不愿去想象那中心的热量。

赤红龙卷仅将卷入中心的瓦砾熔得通红，形成岩浆弹向巨人头顶倾泻而下。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痛苦呻吟，被赤红灼热的瓦砾所掩埋。购物中心大楼约一半的质量压倒了巨人，将巨人完全淹没。

「好厉害……」

背上的爱莉莎感叹起来。我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

连大受异界之法所庇护，常规魔术对他无法奏效。所以未由通过魔术的次生现象对连大施以攻击。用熔化后的瓦砾浇上去就成了一般的物理攻击。既然不是魔术，也就不会被无效化。

喂……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我反应过来，用狼头一跃来到购物中心正下方。被未由的魔术掀向高空的细小碎片纷纷砸在身上。

“支配”形成的联系告诉我，未由大概在这栋楼上面。购物中心大楼尽管上半部分变成了瓦砾，但仍维持四层楼的高度。我抱着爱莉莎很难跳上去。

「——爱莉莎，你在这等我」

「嗯」

我点点头，将三颗狼头合起来砸向地面。强烈的加速度令我无法呼吸。我有点事用力过猛，飞越了四楼的楼层，于是我用狼头朝珠发红融化的柱子减弱速度，勉强顺利着地。

四楼似乎是卖家具的楼层，地上满是桌椅柜子的破碎残骸。断面都很尖锐，木头已经烧焦，石材熔成了玻璃状。

未由正紧紧扶住炎剑站在这个楼层的中心。

「未由！」

我呼喊他的名字，冲了过去。

「……启介，同学？」

她喘着粗气，动作迟缓地向我转来。她的眼睛一看到我，整个人便突然垮了下去。这是因为，之前用来支撑的火焰之剑消失了。

我赶在未由就快撞到地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她的身体。

「喂！振作起来啊！」

「……我没事，不用担心，只是有点累。阳名同学他们已经顺利逃脱了。只要没被“会动的树”抓住，现在应该已经到我家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坚持。都怪我考虑不周，让你用了魔术才……」

未由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恐怕挨了好几次攻击。虽然因为混血的再生能力，肉体没有显著外伤，但肯定积累了相当大的伤害。

「但是需要那么做，不是吗？为了救爱莉莎同学」

「嗯……多亏你帮忙，爱莉莎已经就下来了，现在正在下面等我们」

「太好了……启介同学赢了。我也……没有输喔」

未由自豪地笑起来。她脸上不是憎恨或者杀意之类的负面感情。我知道，未由并不是放纵愤怒在和连大战斗。

「谢谢你，未由。谢谢你不为复仇，而是为了大家战斗……」

「嗯……」

未由点点头，然后就晕了过去。在我们到达之前，她一直在跟本来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战斗，肯定早就超出了极限。

我怀着满满的感激，用手指擦掉未由脸上的煤灰。

——隆隆隆隆隆隆隆。

但此时大地开始震响。将连大活埋的瓦砾之山正在震动。

他被那么大质量的攻击压在身上竟然还没事。或许物理现象造成的攻击只是不会被无效化，但无法造成太大损伤。果然能奏效的，大概真的只有吸收过魔术的〈魔狼〉了。爱莉莎现在因为天使的力量无法使用〈流转星龙〉的魔术，未由也已经晕了过去，我现在没有办法打倒连大。

另外还有个问题——不知道连大的天使因子在身体何处。

修拉说，只把连大的因子消灭掉，被他吸收的铃就能得救。但反过来说，如果攻击错误的地方也有风险会伤害到铃。

「现在……只能逃跑吗」

虽然不甘心，但我想不到其它选项。我急忙把未由背起来。虽然只用一只左臂支撑起昏迷的未由十分困难，但以前倾的姿势勉强维持住了平衡。

我就这样来到购物中心边缘，克制住本能的恐惧跳向地面。有股内脏飘起来的感觉。我屏住呼吸计算时机，在着地的同时用狼头砸向地面，柏油路面呈放射状碎裂。用伸长的狼头卸掉了反冲后，我轻轻落在碎裂的路面上。

这里不是大陆，是供工作人员使用的后门所在的小巷。

「启介！未由没事吧？」

待机的爱莉莎听到着地的声音，赶了过来。

「嗯，但刚刚晕过去了。我们趁连大动弹不得，赶紧离开这里」

「暂时撤退是吧。但是……可能有点太迟了」

爱莉莎露出愁苦的表情。

「什么意思？」

「因为已经——被完全包围了」

我马上发现，周围已经被沙沙沙的嘈杂声音包围。

爱莉莎指向小巷另一头的大路，那里已然是树海的景象。“会动的树”从各处汇合，已经将那里塞得水泄不通。

「可恶……这样就只能沿屋顶逃跑了。但是……」

未由现在昏迷，爱莉莎右手又放不开剑，无法使用。我实在没办法同时抱起她们两个移动。爱莉莎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对着树海攒动的大路架起藤蔓缠绕的〈天使王〉之剑。

「启介，你先带未由跳上附近的楼房，待会儿再接我就行了」

「让我一个个搬吗？」

「就最开始。后面在屋顶之间移动，我自己应该能行。现在我身体能力在〈天使王〉的力量下得到强化了」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首先使用魔狼带着未由跳到三层楼的商业楼。我让未由躺在地上，然后立刻跳到地面。

「爱莉莎，抓紧时间」

但爱莉莎依然拿剑对着大路，脸上挂着诧异的表情。

「好像……有什么古怪」

「什么意思？」

「本以为树群肯定会朝这边蜂拥过来……结果根本没理我，直接就走了」

正如爱莉莎所说，占领了大路的“会动的树”没有进入我们所在的小巷，直接朝车站大楼方向去了。

我觉得奇怪，但又不能扔下未由一个人，我便背上爱莉莎向屋顶转移。

放下爱莉莎后，我把躺下的未由重新背起来。爱莉莎从屋顶边缘观察大路的情况。

「那样子就像是在朝连大聚集……」

爱莉莎低语。我也来到爱莉莎身边。

树群确实正在前往崩塌的车站。

我想起阳名通过未由向我传达过的话。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

「爱莉莎……阳名说过，“会动的树”移动有目的地」

「咦？难道说……」

没错，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城市里的人们之所被变成树，是因为铃的心愿。而铃的碎片现在被连大摄取，那么顺理成章便想到现在操纵“会动的树”的就是连大。

连大的目的是集合全城市的人类汇成一棵世界树，与天顶逆树〈乐园守护者〉连在一起。所以他必须狩猎没有向发光叶子许愿的人们，把他们吞进树里。

大地摇晃得越来越剧烈。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

粗壮的手臂钻破了熔合堆积的瓦砾，出现在地面上。那五指张开的褐色手臂就像一棵枯死的大树。

“会动的树”向那只手臂聚集，逐渐让身体与之同化。只闻咯吱咯吱的声音，连大的手臂越来越大——。

连大果真在通过吸收变成树的市民来让自己更加巨大。恐怕他打算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世界树。

「我说爱莉莎，全城市的人类……到底是指多大的范围？至少不包括你吧？」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如果聚集在这里的“会动的树”数量已经足够的话……那就绝对不能撤退了。如果不阻止，异界就会显现，我则没有余地，必须发动〈天牢〉。

而且口袋里修拉的人偶也没有发来联系。如果〈乐园守护者〉在日落前具现，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连拼上性命的机会都没有，一切都会结束。

「嗯，拥有〈天使王〉的我不算人类，类似于“世界”的一部分。与〈天牢〉相连的启介你也一样。未由……可能有点悬。因为与〈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的人，严格来说也不能算人类了」

「那么，如果不保护我们以外的其他人，连大就会——」

阳名和宫岛的身影在我脑海中闪过。

「是啊，到时候世界树就很可能被他完成」

这句话让我确定了我们该做的事情。

「——爱莉莎，我们赶紧去找阳名和宫岛。他们应该已经去未由的宅邸了」

「知道了。说不定他们两个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仅存的“人类”了呢……」

背对将人们纷纷摄取的连大，我背着未由，和带着剑的爱莉莎一起飞奔而去。

我用狼头砸向屋顶一跃而起，跳到旁边的楼上。爱莉莎也无惊无险地一跃飞过约私密的距离。看样子如果是高低差还好的楼之间，爱莉莎就能跟上。当需要远距离跳跃的时候，大概又要要按顺序依次搬运了。

我们沿屋顶上向高级住宅区前进。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身后传来轰鸣。我边跑边回头，只见连大一边甩掉瓦砾一边站了起来。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大过城里的任何建筑，身高已是刚才战斗中崩塌后的购物中心近两倍。那样子恐怕已超过百米。

连大在腾起的蒙蒙粉尘之中转动脖子，似是在寻找什么。

尽管已经拉开了很大距离，我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藏在了屋顶的水箱后面。

我看看下面的路，已经看不到“会动的树”了。看来我们已经穿过了密集地带，从这里开始或许沿小巷前进更好。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

大地晃动，是连大砸碎了他附近的楼房。他找不到要找的目标，看来是在发泄心中的烦躁。楼房被一击粉碎，垮塌下去。

「友————月————未————由————！！」

愤怒发狂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大气都为之抖动。

我向爱莉莎使了个眼色，跳到楼背后。爱莉莎也用剑刮着墙放慢速度，顺利地降落到地面。看来不需要我再搬了。

说不定，连大现在比起狩猎人类去到达〈乐园守护者〉，把寻找未由放在了更优先的位置……。

我边跑边思考。

连大一心索求未由的那个样子，与他的儿子爸说则秋有几分重叠。

他们都是爱着，索求一名女性而坏掉男性。

3

穿出闹市区的背街小巷，穿过个人商店林立的道路，独栋的住宅开始变多。路变成了平缓的上坡，越往上的住宅越气派。

也就是说，坡道上部就是被称作高级住宅区的区域。未由的家在里面拥有一片特别大的地皮。我和爱莉莎到达围绕友月宅的围墙后，放满了本来飞快的步调。来到这里花了大约一刻钟时间，但背上的未由仍未醒来。到友月宅的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会动的树”，恐怕他们集中到连大身边了。现在还不知道连大吸收了几成人口，但他已经巨大到从城市里任何地方一抬头都能看到的地步，都不知道到底多少米高。黑暗中，巨人的轮廓被淡淡绿光照亮，浮现出来。那存在感相当于一座山。

但不知道为什么，连大没有离开原地，一直在车站大楼附近保持停留。

「……可能是动不了了」

爱莉莎朝远方的连大看去，嘟哝起来。

「不是不愿动……而是动不了？」

「树会向大地中扎根对吧？既然连大准备由自己变成世界树，变成那种情况并不奇怪」

「如果他动不了……那就稍稍放心了。那种庞然大物胡闹起来，恐怕就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判断危险降低，我解除了右臂的〈形式·三头狱牙〉。持续控制〈魔狼〉应该已经对由衣造成负担。由衣本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手镯的光正一点点变弱。

「——但从刚才的样子看，不认为连大会放弃未由。而且阳名她们既然没有被抓，他就还无法成为世界树。虽然现在静下来了。肯定马上又会干什么事来」

「你说得对……我们先得和阳名她们汇合」

我们加快脚步来到大屋门前。

西洋风格的气派大门紧闭着，但我们本来就不打算走这扇门。我推了推门旁边的便门，结果金属门发出无情的哐啷声，打不开。

「上锁了啊……」

是被阳名和宫岛从里面反锁了吗？如果一开始就上锁了，他们应该会在门口等待才对。又或者说……

——不，大家肯定没事。

我在头脑中抛开不好的预测。阳名能够“看”到气息，宫岛对城市道路烂熟于心，他们应该不会被“会动的树”抓住，肯定逃出了包围。因为，未由拼命争取时间就是为了让他们成功逃离。

「看来只能翻门进去了」

我对爱莉莎点点头。

「还想让由衣多休息一会儿，但也没办法……」

我正准备在心中呼唤由衣来让〈魔狼〉显现，但这时响起便门门锁转动的声音。

金属门轧轧作响向内开启，然后从门后探出一张少女的脸。

那是我熟悉的脸，而且并非意料之中的人物。

白色的头发，褐色的肌肤，伞阳学园的制服……。过去和我又是朋友又是敌人，现在就读学园初中部，是我的学妹。

「鸫！？」

我诧异地喊出她的名字。

「果真是学长啊。太好了……赢过阳名学姐了」

鸫嘴里嘀咕着莫名其妙的话，轻轻摆了个胜利姿势。

「为、为什么鸫你在这里？赢过阳名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请不要在意，是我自己的事。总之请进来吧，具体情况之后再解释」

我在鸫的催促下，和爱莉莎一起进入友月宅邸的院子。鸫重新上锁后，向坐落于长长前院尽头的大屋走去。我们也跟在后面。

光从身后观察，鸫没有受伤的迹象。我为此感到放心，同时对她说

「总之你没事就好。听说你为了让大家逃离学园，主动当了诱饵——」

「……当时被树群包围，但幸好地点在校舍。我尽量把树新引导校舍里面之后从三楼跳了下去，逃过一劫。我身体比普通人结实……所以才能那样逃脱」

鸫边走边回头，露出苦笑。鸫继承了种种〈高次元存在〉的血，身体能力高超，受伤自愈速度也很快，所以从三楼跳下去那种乱来的事情才做得出来。

「鸫，谢谢你救了大家」

「……那也只是一开始。后来我不知道大家的去向，找过了宿舍和教会等地方，这时小雪和山崎学长就——」

鸫懊悔地摇了摇头。

「你听阳名他们说过了吗？」

「……是的。最后我也没有找到其他人，当到达这里的时候就发现二人在门口。因为门上锁了进不去，我就从门上跳了过去，把锁打开了」

鸫讲到这里停顿了，脚步也停了下来。大屋的玄关已经到了，但鸫没有去开玄关大门，而是转向了我。

「学长……该道谢的是我才对。谢谢你回到这里。我，没能保护铃和学长……听说小雪可能也被抓了……我整个人差点垮下去。因为，把我当做“鸫”来对待的朋友……全都不在了……」

鸫肩膀颤抖，脸崔下去。对她来说，“鸫”是个特别的名字，正因为我、铃还有冬上用这个“别名”来喊她，“鸫”才会存在于这里，她才能选择“鸫”这个身份。

「但是，学长你回来了。阳名学姐说，学长的话一定会帮我们把一切都取回来。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只要是帮助朋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让我……一起战斗」

她的眼睛里焕发着真切的光辉，向我恳请。

一起战斗……是吗。

这让我想起我对由衣说过的话。我伸出手，拍了拍鸫的肩膀。

「知道了，我们一起来把一切全部夺回来吧」

「是……！」

鸫露出一抹笑容点点头，然后偷看了一眼我身后的爱莉莎。

「怎么了？」

「不，没什么」

爱莉莎愣住了，摇摇头。鸫直直地盯着我，说

「……学长，冒犯了」

鸫踮起脚，把脸凑了过来。我的脸短暂一瞬触碰到柔软的东西。

「喂，你、你干什么啊！！」

爱莉莎满脸通红地把我和鸫扯开。过了一会我才意识到碰到我脸的东西是嘴唇。

「呃，鸫？」

「……当我不知道学长是生是死的时候，我发现巨额我一辈子都不能再做早安的吻了，内心非常后悔。所以，我想先消除这份遗憾。杂念会影响精神集中」

鸫一边看着无关的方向一边说道，她语气虽然平淡，脸却有点红。

「什、什么早安的吻啊！从时间看是中午吧，从天色看根本一片漆黑啊！」

爱莉莎步步紧逼，但鸫一副装傻的表情，歪了歪脑袋。

「啊……说的也对。那么就是普普通通的吻咯？」

「那、那就更不行了！」

「……那么，还是当做早安的吻吧。小雪说过，这是打招呼，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唉，是这样吗？打、打招呼的话，就算了……吧？」

爱莉莎被鸫彻底绕进去了，脑子转不过来。

「鸫……你是不是越来越像冬上了？」

我还没忘记脸上残留的触感，叹了口气。

「……真的吗？我一直都想成为小雪那样的人，好开心」

我本意是想挖苦，鸫却率真地开心起来。

我不再多说什么，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穿过大屋玄关后，里面是漆黑的大厅。正面是耸立的楼梯，楼梯中途左右分开通向二楼。鸫建工我们带向那个楼梯。

我们登上二楼，沿面朝中庭的走廊往前走。窗户透进淡淡的光，勉强能够分清东西的轮廓。

「……就是这里」

鸫停在一扇黑色的门前，转动把手。

门后一个像是交谊厅的矿场房间。能从大屋正面俯瞰景色的露台，桌子围绕着沙发，墙上装饰着好像很贵的画作。

宫岛正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露台旁是阳名的身影。但不知为什么，她正非常不甘心地瞪着我。

「阳名学姐，果真是学长他们」

鸫有些得意地说道。说起来，鸫刚才说过她赢了阳名之类的……。

「姆……我后来马上也发现了，而且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鸫同学，你那其实基本是靠直觉猜的吧」

我用余光看着气呼呼的阳名，先且把悲伤地未由放在宫岛另一边的沙发上躺下。未由发出一点呻吟，但没有醒来的迹象。

「……才不是直觉，我清楚地感受到了学长的心」

鸫有些较劲，和阳名互瞪。

「请问……两位在争什么？」

我一插嘴，阳名便不开心地开始解释。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在争由谁来负责监视，然后演变成争谁感知气息的能力更优秀……最后就变成，比谁先发现异常就算赢了」

「阳名，很少见你气成这样啊」

我苦笑起来。

「因为，鸫同学顶撞了我。对方那么认真地燃起对抗意识，我也跟着认真起来了」

听到这话，我向鸫问过去

「鸫……你跟阳名相互较劲，是有什么理由吗？」

「……是的。为了小雪，我决定尽量和阳名学姐对着干」

鸫的眼睛里燃烧着决意的火焰，在胸前捏紧拳头。

「为了冬上？」

「……没错。小雪很怕阳名学姐，所以就由我来保护小雪」

「啊，原来是这样……」

这算是明白过来了，我叹了口气。可能因为过去在魔术结社中，冬上跟阳名曾是上下级关系，东上完全不敢冒犯阳名。

「唔……被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成了坏人一样。我并没有捉弄雪绘啊，只是雪绘自己不敢违逆我罢了」

阳名似乎有些畏缩。

「但是，我不觉得小雪是真心服从阳名学姐。所以我来替她对抗阳名学姐」

「真是个保护过度的“朋友”啊。劝你别因为读心而感情代入过头，免得把自己跟别人混为一谈」

「……不用学姐操心。另外……我还要从学姐的魔掌下保护学长」

听到这话，阳名眉头一抽。鸫喊“学长”一定是指我。我突然被推到话题中心，不知所措。

「你这话……什么意思？」

阳名低声问道。她脸在笑，却浑身是放出可怕的压力。

「……阳名学姐总是捉弄学长，我不会坐视不理」

「我有捉弄启介哥的权力，没你插嘴的份。要是妨碍我，我……也是会生气的喔？」

「我也是……我绝不允许学姐让学长感到不愉快」

鸫和阳名都寸步不让，相互瞪视。

大事不好，这两人的相性比我想象中还糟糕。我想着该怎样劝解，这时膝盖背后被轻轻踢了一下。

「——万人迷啊，启介」

转身看去，只见爱莉莎正冷眼瞪着我。

「这、这是什么话啊？爱莉莎也快阻止她们啊」

「我觉得让你多伤伤脑筋挺好」

爱莉莎突然背过脸去，在沙发上坐下。

「啊，怎么连你也对我坏心眼啊」

「又没有坏心眼——咦？这算是……坏心眼吗？我心情为什么会这么糟糕？说起来，你刚才还被鸫……」

爱莉莎摆着大惑不解的表情，把贴在自己的胸口。

「喂，怎么了？」

她状态好像有些不对劲，我担心起来。

「没什么。嗯——没什么奇怪的。这股感情很早以前就一直存在了。只是……之前没到“这种程度”……」

爱莉莎嘀嘀咕咕，生涩地微微一笑。然后她从沙发上又站起来，闯进了还在继续互瞪的阳名和鸫中间。

「——两位，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吧。先得讨论如何打破现状」

可能是改变了主意，爱莉莎愿意出面调停。

「说的也对。鸫同学，我们暂时停战吧」

「……是，无可奈何」

听到爱莉莎这么说，二人不情不愿地移开目光，以对角线隔桌桌下。

「唔唔……？」

可能是沙发传来震动，宫岛的鼾声停了下来，揉起了眼睛。

「嗯……？喔……远、远见！还有爱莉莎同学，友月同学！原来真的顺利救出来了啊！太好了……我，非常担心啊」

宫岛看到我、爱莉莎以及躺在沙发上的未由之后欢喜不已。

房间里的紧张感稍稍得到缓和，总之大家都为彼此的平安感到庆幸。能营造出这样的氛围，阳名和鸫也微笑起来。

「哎……宫岛也同样了不起啊」

我发自内心地这样说道，结果宫岛「你指什么」纳闷起来。

4

我们在大屋二楼——布置着高档家具的一间房里围桌而坐，相互报告之前发生的情况。大伙被淡淡绿光下照亮，脸上都显露出认真的表情。

这个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是连通露台的落地窗，因此房间并没有那么黑暗，甚至于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都感受到了明亮。

连大开始巨大化的事情，阳名他们也已经知道了，但听说那是吸收了城市中变成树的人们之后变成的，他们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么不光是铃，小雪和山崎学长也——」

鸫以低沉的声音嘟哝起来。

「如果他们被抓到，很可能已经被吸收了」

我接着鸫含混不清的话，明确地讲了出来。

「但、但是……总、总会有办法的……是吧？」

宫岛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问。

「只把连大的天使因子——也就是把核心破坏掉，应该就能让一起恢复原状」

修拉说过这个方法能够将铃解放，那么应该也能拯救城市的人们。

「但是……有两个巨大的问题」

「……问题？」

鸫歪着脑袋。我对她点点头，说

「首先，未由不在的情况下，攻击对连大无法奏效。另一点，连大巨人化之后，不知道他的天使因子在什么地方」

「……未由学姐的话，只用等到醒来就可以了。因子位置就必须进行调查了……」

未由面露难色，沉吟起来。沉默笼罩现场，但阳名举起手，打破了寂静。

「我的话……或许能够找到」

「真的吗？」

我抱着指望看向阳名。

「天使因子就是巨人的核对吧？那么“看”到能量最集中的位置，是不是就知道因子的位置呢？」

修拉说，天使因子对于连大就等于心脏，一旦失去就会丧命。阳名的侦查能力正好发挥。

「嗯，能弄清位置的话，天使因子应该就在那里。阳名，可以拜托你吗？」

「那当然了。只不过……那个巨人就是一团力量的凝聚体，从远处“看”分辨不了力量的浓度。如果不尽量近距离……而且是巨人使用大举力量的瞬间去“看”，恐怕就无法确定因子的所在位置」

「使用力量的瞬间……也就是要在战斗当中是吧。要和那个巨大化的连大战斗的话，只能由我上了」

「——不，这是我的任务」

「爱莉莎你来？不，可是……」

「我跟艾诺克不久打过很久吗？争取时间至少应该办得到。我这把同性质的剑也砍不进去，也能保证被吸收的人们的安全」

爱莉莎说着，示意与右手融合的大剑。

「但那把剑……你一旦虚弱的话——」

「我知道了。不过你先藏起来就对了，你的任务就是当好一击把连大核心破坏掉的狙击手。不偷袭很难瞄准要害，被防御还会伤到不必要的地方」

爱莉莎说的都对。贸然破坏连大的人体会威胁到被摄取的人们。但我还是很犹豫，不知该不该接受这个方案。

我害怕爱莉莎又要离我远去，担忧的情绪令我张不开嘴。而且，爱莉莎是艾诺克抵达〈乐园守护者〉的关键，是应当保护的对象。我不认为该让她暴露在那么大的危险之下。

「——启介」

「唉？」

爱莉莎凝视我迷惘的眼睛。

「别连你也把我当成公主喔？」

「这……」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必须关在城堡里悉心保护的公主大人吗？」

在我心里，爱莉莎……。

至少不是公主。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是更加强大的人，是我向往成为的目标。所以，我过去把她当做英雄。而现在，她跟我站在同一个地方，那么——。

「不对。你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搭档」

所以爱莉莎正在同艾诺克战斗的那时候，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战斗。因为，我就应该在那里。

「搭档——这词不错，有种相当可靠的感觉啊。嗯……我是你的搭档，所以我们要合力对抗敌人。有意见吗？」

爱莉莎开心地笑着向我问道。

「没有……吧」

我苦笑后，这样答道。我相信这是必须的分工，也相信这位值得依靠的搭档。

「那就这么定了，我来当连打的对手。这样就顺理成章了」

爱莉莎一脸清爽地说道。随后，宫岛战战兢兢地举起手

「那个……虽然冒出了很多我听不大懂的词，总之战术就是，爱莉莎同学来当诱饵，阳名来识破敌人的弱点……最后远见来发动攻击对吗？」

阳名对宫岛点点头。

「就是这样。然后只等未由姐姐醒过来，我们就要开始着手出击了。只不过，决战尽量要拖到日落之后，是吧？」

阳名目光转向我，问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我们有“王牌”，在日落之前想尽量把它藏起来。只要阳名、宫岛还有鸫都没事，连大的目标应该就无法达成。所以争取时间应该也不至于事态恶化」

大致判断讲了之后，我有对连大需要全城的“人类”才能成为世界树这件事做了说明。

「……情况清楚了。但是，既然我们是不可或缺的……敌人应该会才去行动才对。我们最多也只能藏到那个时候了吧。启介哥，知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日落？」

阳名望着露台外被封锁的天空，问我。美伞市内被根之障壁覆盖，确实连太阳的位置都不知道。而且现在外面还有〈流转星龙〉操控之间，日落应该被提前了，所以时钟大概也无法参考。

「说起来……还有这东西啊——」

我从口袋里拿出修拉给我的人偶。

「啊，那人偶是方舟的……」

爱莉莎一脸惊讶地盯着摆到桌上的人偶。那人偶全身描绘着几何学图案，是〈方舟〉上工作的人偶的迷你版。爱莉莎对它当然有印象。

「没错，用它应该能够和修拉取得联系」

尽管要一直等待日落的信号，但修拉说过，我们也可以联络她。

「唉？修拉是指……修拉阿姨吗？」

爱莉莎瞪圆了眼睛。说起来，修拉一直都多着爱莉莎。我可能说漏嘴了，开始着急。

……不对，修拉违抗了赫斯，之前那个一直作为系统运作而没有感情的修拉，在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所以，她们正常回到阿姨和侄女的关系也没关系。

我本想敷衍过去，但改变了想法。爱莉莎的母亲——拜尔小姐说过，修拉一直在暗中支撑着爱莉莎的生活。但是，她现在不需要再躲在阴影下面了。

我想要告诉爱莉莎，偶个人一直在身旁守护着她。

「那个，爱莉莎。可能会有点长……当我会好好解释的」

我下定决心，准备开始讲。但就在此时，桌上人偶身上的几何学图案发出光芒。突如其来的刺眼光亮令我眯起眼睛。

「——不了，修拉的事情还是自己对小爱莉莎讲吧」

修拉的声音响了起来。光芒包裹的人偶擅自动了起来，用自己的脚站起来走到爱莉莎面前。然后光芒减弱，房间恢复之前的昏暗。

人偶改变了形态，变成了一个身着法衣(Veil)的年幼少女。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流转星龙〉的终端，爱莉莎的阿姨，外表十一二岁的女孩。

她站在桌上，只不过还是人偶的个头。

「修、修拉？」

我十分惊讶，对身高约十五公分的少女说道。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我一直在听你们谈话。然后，修拉觉得这件事必须自己来做……。因为媒介很小，所以身体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修拉苦笑之后，再次面对爱莉莎。

「你是……修拉阿姨？」

爱莉莎一脸惊讶地问。

「嗯。修拉就是你的修拉阿姨。修拉一直都在看着小爱莉莎你，但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呢」

「可、可是妈妈对我说，修拉阿姨你在一千年前的战斗中已经死掉了——」

「没错。修拉在一千年前，作为人类已经死掉了。现在在这里的，是变成了〈流转星龙〉终端的修拉」

「这种事……」

爱莉莎不愿相信地发出呻吟，何秀啦默默对视。她们的面容如出一辙，只有发色不同。这是明确的血缘证明。

她就像要把对方刻在自己身上一般，盯着比自己还有年幼的阿姨。慢慢地，慢慢地，因惊讶而绷紧的表情放松下来，露出有些生涩的笑容，说

「不过……阿姨和我太像了」

「那当然啦，修拉是你阿姨啦」

「是吗……真的是阿姨啊。初次见面……修拉阿姨」

「嗯，很乖很乖，小爱莉莎」

修拉也笑了起来，用开心的声音作出回应。

我感受到，她们两人现在已经变成了阿姨和侄女的关系。

就在这令人感动的情景中，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呢喃声。

「——是、是妖精」

只见宫岛探出身子凝视着修拉。

「咦？怎、怎么了？」

修拉也察觉到目光，对宫岛警戒起来。

「好、好厉害……又小又可爱，充满幻想气息的女孩子……这就是我理想中的妖精啊！你、你不是手办吧？哇……真的会动，还会呼吸啊。我朝向往妖精之类魔幻的东西了。但那些都不现实，结果就放弃了，但我最喜欢非现实了！远见、远见，我可以摸摸吗？」

「不，怎么可以啊。再说她是爱莉莎的阿姨啊。宫岛，你有没在听啊」

「咦！？这么说，爱莉莎同学也是妖精吗！？」

看到宫岛的目光突然变了，连爱莉莎也猛地一颤。

「看来是没在听啊……。宫岛的隐藏爱好算是透露出来了。算了，不管这些了——总之你先冷静下来，你看修拉都吓坏了」

我指着在桌上像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的修拉，说道。

「修、修拉小姐是她的名字对吧！拜托了，让我和她握个手！认识妖精是我的梦想啊！」

宫岛喘着粗气，向修拉伸出手。

「呀啊～！别、别过来！修拉不好吃的！？」

修拉在桌上跑了起来，逃离宫岛。

「还差一点，让我梦想成真啊」

我无语地向宫岛脑门给了一记手刀。

「哈——对、对不起！我没想吓唬你！我只是，太感动了……」

宫岛恢复理智之后，对修拉低头道歉。他看到修拉就算这样还是瑟瑟发抖，便满怀歉意地在沙发上坐了下去。不过，他的眼睛依然痴迷地盯着逃到桌子边上的修拉。

「唔……修拉，你被盯上了」

「修拉阿姨，到这边来吧」

爱莉莎伸出手，保护害怕的修拉。

「哇，谢谢小爱莉莎！」

修拉带着哭腔跳到爱莉莎的手掌上。

「放心吧，我来保护修拉阿姨」

爱莉莎摆出姐姐保护妹妹一般的表情朝宫岛瞪过去。

我不是很懂，但有了宫岛这个敌人，二人的牵绊好像更加坚实了。但是——。

「是不是……又什么搞反了？」

我有点担心，修拉是不是丧失了作为阿姨的尊严。

「那个……就来讲讲离日落还有多久——」

修拉恢复这顶之后扫视我们，说道，她人在爱莉莎头上。可能因为总喜欢骑在狼形态由衣的身上，那里就成了固定位置。

宫岛被爱莉莎命令站到房间角落去了。哎，不做到这种程度也没法让修拉放心，也只好如此了。

「最快也还要两小时。对包含有异界的空间进行实践肝神果然很苦难，没办法进一步加快了」

「两小时吗……」

我看了看房间里摆设的古老立钟，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半。照理说距离日落还有将近四个小时时间。该说多亏了修拉和乌尔特小姐，让发起行动的时间提前了不少。

「那么，就定在四点半开始行动吧。不过前提是不出什么意外」

我确定方针后，阳名马上站了起来。她以过去自称〈雀〉时的魔术师面孔开口说道

「那么我去东楼的房间监视巨人，毕竟从这里的长湖看不到巨人。请鸫同学戒备大宅周边。应为已经证明感知气息方面还是鸫同学更迅速」

听到刚才还在跟自己较劲的阳名这么说，鸫显得有些惊讶，但马上点头答应。

「是……我知道了」

鸫也站了起来。

「有、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房间角落里的宫岛问道。

「我想想……那就麻烦宫岛同学去厨房找吃的，集中起来吧。因为，果然饿肚子是打不了仗的呢」

阳名拜托后，宫岛脸上绽放光芒。

「得令！」

宫岛飞奔出房间。阳名向留下的我和爱莉莎，以及睡着的未由看过来。

「请启介哥你们好好休息身体，准备决战。两位在战斗中都已经有所消耗了呢。据我所“看”，未由姐姐也只是累了睡着了，就让她睡到最后一刻吧」

指示很合理，我和爱莉莎都没有意见。

「——知道了。但阳名你也别太勉强自己了。你要有着发现连大的天使因子这一重大任务呢」

「呵呵，我还精神着呢，不用担心」

阳名笑着答道，然后就和鸫一起离开了房间。

在突然静下来的房间里，我重新面对爱莉莎和修拉。

「说是让我们休息身体……但爱莉莎你又必须绷紧神经，不能睡觉吧？」

我看着爱莉莎手里的大剑，问道。

「是啊，一旦睡着，精神就会出现破绽。到时候力量的主导权转眼就会被篡夺过去。晕过去也是一样。所以在和连大战斗的时候必须多加小心」

爱莉莎苦笑着答道。

「那么为了不让你睡着，就来给你讲讲我的事情吧？讲讲我和未由随〈流转星龙〉一起消失后的事情」

「当然好啦。离开学园之后只顾着十万火急赶到未由身边，都没时间仔细问呢」

看到爱莉莎点头，我向她头上的修拉问

「修拉应该也想和爱莉莎说话吧，我可以先来吗？」

「嗯，这样修拉说明起来也更轻松。但最好嘴下留情我。修拉自己也知道，给启介你们带来过很多痛苦呢……」

修拉尴尬地说道。

「——我没打算告你状啦」

我笑着答道，然后开始讲述。

讲述〈方舟〉上度过的日子，以及我所遇见的人们——。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第三章 未来的约定、过去的亡灵〗

1

从我被传送到〈方舟〉再到返回美伞市这之间所经历的事情，讲完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时间。这还算是捡要点讲的，毕竟发生的情况就是那么多。

同代理赫斯·史特林意志的人偶战斗的事，我化身虚伪〈高次元存在〉将其打倒的事，变成〈魔狼〉的由衣与我合而为一，留在我右臂之中的事，以及我现在和未由正用“支配”的力量连在一起的事。

爱莉莎听到任何事情都藏不住惊讶，但她还是基本没有插嘴，默默地仔细听我说完。

但是，只有当我讲到我遇见拜尔小姐的事情时，她这样问了一句。

「妈妈她，还好吗？」

「——嗯，甚至用魔术把我搬到了隔离区域外面」

她的身体状况的确很不乐观，但我却这样回答了她。

「这样啊……没有卧床不起就好」

爱莉莎也知道拜尔小姐的病情。她大概发觉了我有斟酌描述。可就算这样，她还是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着。

修拉还是十分尴尬，从爱莉莎的脑袋上下来，在桌边上看着我们。

然后在最后，我讲述关于“王牌”的事情时，爱莉莎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讲完之后，爱莉莎开口第一句这样讲

「召唤〈天牢〉……这才不是什么王牌，相当于拉对手同归于尽的自爆技。启介，就算用哪种手段打败了艾诺克他们，跟输掉也没什么两样喔？」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当真的输掉的时候……当完全无能为力的时候，召唤〈天牢〉就是我的义务。所以——」

我认为爱莉莎反对召唤〈天牢〉，试图说服她。可是爱莉莎却恨得牙痒似的摇摇头。

「真是的，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担心启介你是不是把召唤〈天牢〉当做秘技，所以就没去思考过致胜的方法啊！我们马上就要去对挑战连大了，不能排除事情不能按照事先策划的那样顺利进行而陷入危机的情况。到那时候，你不会轻易地打出底牌吧？」

「我没打算轻易地打出底牌……但也得看情况吧？等木已成舟就没有意义了」

「我说啊，你这想法很危险！就算陷入危机，挽回的方法也是可能存在的。但就因为有张王牌的关系，你放弃思考了。所以，不到最后的最后万不得已的瞬间，对决不能去考虑召唤〈天牢〉。明白了吗？」

爱莉莎万分严肃地凝视我。

「……用不着你担心，我本来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放弃」

不论是我的日常还是重要的人们，我全都不愿放弃。所以早已决定，直到真正绝望的情况下才召唤〈天牢〉。

但爱莉莎听到我的回答后依旧是那样的表情。

「启介，你说的最后一刻是指什么时候？」

「咦？」

这意料之外的提问令我不知所措。

「启介，你挺好喔？自己感到绝望的瞬间才不是最后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这个道理，我实在〈流转星龙〉破天出现时明白的。所以，启介你也是……哪怕到了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要在自己之外——在我们的身上寻找希望啊」

「爱莉莎……你们身上？」

「是啊。只要我们之中有人还拥有希望，那就没到最后一刻。你一定要记住」

这番话开拓了我的视野。爱莉莎指引了我，绝望其实比我想象中更加遥远。

「我知道了。这番话——绝不忘记」

听到我这样回答，爱莉莎总算对我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太好了。只要能记住这番话，跟连大的战斗我就在没什么说的了」

爱莉莎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一下子躺在了沙发上。

「——我脑子还没整理好方舟上发生的事……再给我点时间」

她盯着天花板，这样说道。她应该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去思考。

「嗯，我知道了」

「我说修拉，在爱莉莎冷静下来之前，我们要不要去外面谈谈？」

我只想露台，邀请修拉。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修拉。这些事虽然跟我战斗的理由无关，但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嗯，可以喔」

修拉似乎从我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什么，表情严肃地点头答应。

我让修拉来到我的手掌上，然后打开落地窗去了露台。在这里，友月家广阔的前院一览无余。天空中是释放着绿色光芒的逆生大树。

我望着前院尽头的黑色铁门，开口说

「修拉，我战斗的理由很单纯，就是不想失去重要的人。为了使异界具现化，艾诺克要牺牲爱莉莎，连大要牺牲城里的全体人类。他们都要从我身边夺走重要之人，所以我只能选择战斗，抵抗」

我手靠在露台的白色栏杆上，怒视天空中的逆树。

「——但是，修拉你们……〈方舟〉是想守护更加宏大的世界对吧？正是为了，你们猜创造了〈天牢〉，带着〈方舟〉隐匿了上千年，还让你背上了充当系统的义务。你们不惜做到那种地步，是为了实现什么目的呢？」

这是我在同赫斯人偶战斗时所产生的疑问。我否定了他的故事，但我直到现在都对那故事剧情一无所知……。

我不后悔，因为我是为我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而战。但是，因为我妨碍了他，我也就背负了〈方舟〉的使命。所以我想知道，想知道修拉她们的想法和心愿。

「修拉我们……不，至少修拉也并不是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而战斗喔」

修拉从我手上跳到栏杆上，露出苦笑说。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是为了全世界呢」

「呵呵——全世界啊，哪有人能为了那种含混不清的概念去战斗啊。世界存在着境界，即是已知和未知的分界线。人类只能在自己已知的范畴去认知世界。世界这个概念，往往是人为限定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方舟〉概念中的世界，果然要比我们概念中的世界要大的多吧？」

「不哦，这可不一定。修拉的世界只有一座以爸爸为中心的，名叫方舟的小岛罢了。它比你们的世界还大吗？」

修拉以捉弄的口吻问我，令我无言以对。

我所熟知的世界也只有这座美伞市和我故乡的奈波市，联系紧密的人也就差不多而是个，但它或许要比名为〈方舟〉世界要广阔。

「——喂，才不是说这些。我问的是修拉你们想要守护的世界。修拉，你是不是打算糊弄过去？」

「啊哈哈，对不起啦，修拉不是有意迷惑你喔。修拉只是想表达，修拉我们并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正义使者。因为，修拉，修拉我们超讨厌外界的世界了」

「咦……？」

「还用说吗？因为，不论修拉我们逃到哪里，那个世界就要追上来杀掉修拉我们喔？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啊」

赫斯一族篡夺了全世界的魔术，成为了全人类的目标。这件事我听爱莉莎讲过，已经知道了，不难想象身为当事者修拉对这个满怀杀意的世界抱有怎样的感情。

「那么，你又是为何而战呢？」

「为了爸爸喔。对修拉来说，战斗的理由就这么简单。修拉要保护爸爸。哪怕违抗爸爸，哪怕付出多大的牺牲」

修拉的回答简单明了。我发现是我弄错了问法，所以再问一次

「那么，把赫斯的目的告诉我吧。赫斯为什么创造〈天牢〉？赫斯想要守护的如果不是世界，那又是什么？」

「爸爸想要守护的是——」

修拉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缓缓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是心喔」

修拉似是展露非常重要的东西一般，口吻严肃地说道。

「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从什么当中保护心？」

我不提阿丽姐修拉说的话，反问过去。可修拉摇摇头。

「再多的就不能说咯。哪怕只说出“那个”的名字，哪怕只是认识到存在形式……世界都会绽裂，出现裂痕。“那个”的存在会变大，所以不能让对世界拥有强大影响力的你理解“那个”。尤其是现在，在这个城市里」

修拉并不是在敷衍，她看我的眼神非常认真。

「尽管不是很明白……总之就是有什么不妙的家伙，然后〈天牢〉是用来防御那家伙的对吧？」

既然不会再告诉我更多，我就试着从已经弄明白的事情里相互关联了。

「嗯，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也就是说，当异界具现，〈天牢〉从内侧被破坏的时候，遭受危险的就是我们的“心”」

我一边在自己脑中整理信息，一边问过去。

「尽管还部分想要订正……总之这个认识基本没有错喔」

修拉微妙地皱着眉头，但还是点了点头。恐怕我说的有点不太对。

但是——心吗。

「我觉得……果然还是很巨大啊」

「咦？」

「我是说你们一直奋战的理由。实话说，还真是我所想象不到的巨大啊」

我苦笑起来。我不知道危及到心代表一种怎样的状况，说不定只是赫斯想要保护自己的心。

但是，心是“巨大”的。对于任何人都一样，与生命一样巨大。

「谢谢你，修拉。能搞明白这些就足够了」

「真的够啦？这样的回答你就接受啦？」

修拉不安地问我。

「最开始不就说了吗？我有我战斗的理由。所以，不能接受也无所谓。我只是想要搞清楚，自己背负的是什么……还有那东西的重量罢了」

「启介……」

「我已经答应爱莉莎了，直到一切希望确确实实全部断绝之前，绝不使用底牌。但是啊，到了万不得已必须召唤〈天牢〉的时候，我可能真的就离死不远了吧？到时候，我想守护的一切也许都已经失去了」

那是最糟糕的设想，但那绝非不可能出现的未来。

「就算我失去了我自己的战斗理由……我还是想要一个让自己再加把劲的理由。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生涩的笑了笑，从露台栏杆上撑了起来。

这是因为，我觉爱莉莎已经靠近了窗边。

爱莉莎敲了敲玻璃后打开落地窗，探出了脸。

「启介，修拉阿姨。宫岛拿吃的过来了」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我向爱莉莎点点头后朝修拉伸出手。修拉从栏杆跳到我手上，抬头看我。

「——把〈天牢〉交给启介你真是太好了。修拉总算是能这么想了」

「哈哈……原来之前都没有认可我啊」

我一边哭笑，一边载着修拉回到房间。宫岛正把两手抱着的盒子罐子摆在桌上。

「因为，修拉终归只是拜托小由衣来代替爸爸。既然小由衣选择和你一起战斗，修拉也就无奈接受了……但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

「因为，启介你还活着，修拉尽量不想把你卷进来，也绝对你对召唤〈天牢〉会有所犹豫。但是听了刚才那番话之后……虽然不太好说，但心里的各大消失了」

「这样啊……」

我也说不出地感到放心，这次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

「嗯，就是这样。刚才的启介非常帅气，非常可靠，仅次于爸爸喔」

说完，掌心的小小少女对我回了一抹微笑。

2

宫岛从友月家厨房拿来了看上去很贵的饼干罐与和式点心盒。那应该是九棚先生他们储备来作为茶点的。

——九棚先生和香织小姐。

文化祭当日目送过我们离开的他们，应该也已经变成了束吧。很可能现在已经变成了巨大化的连大的一部分。他们肯定也怀着某种心愿，希翼着只有神明才能实现的契机。

他们现在一定在做着梦……我想着这些得不出答案的事情，吃了口饼干。

「我说……远见」

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宫岛对我开口，口吻还有些沉重。

「怎么了，宫岛？」

我反问。这个房间里现在只有宫岛和我，然后就是睡着了的未由。爱莉莎和修拉到露台去了，她们一定有话想聊。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最后……你指什么？」

「和你说话，和你一起吃点西……这类事情啊」

宫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糕点，说道。

「你别太悲观了，我不准备把这当最后一次」

「我当然也是啊，那里想要就这样结束啊。但是啊，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啊。所以，怎么说呢，我突然间有个想法。我不想留下遗憾」

宫岛把糕点扔进嘴里，苦笑道。

「遗憾吗……」

鸫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说不能做早安的吻非常遗憾。

「唔……我再去厨房翻翻吧」

宫岛看到糕点盒空了，站了起来。

「你还没吃够吗？」

「我想饱餐一顿啊。现在能够消除的“遗憾”，也只有这个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向门走去。

「宫岛……」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目送宫岛的背影。

「啊，别担心我。我并没有放弃，不过是想把现在能做的事情全都先做了。仔细想想……在遇见妖精——更正，遇见修拉小姐的那一刻，其他的遗憾就已经变得微不足道了」

宫岛用交杂着开玩笑的口吻笑道，离开房间。他一走，房间安静下来，未由的睡息都能听到了。

看着未由睡着的脸，我伸手拂开搭到脸上的刘海。她没有反应，依旧睡得很沉。

我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露台。

这可能是最后的时光了。

宫岛说的没有错。但是，就算我做些什么，遗憾肯定还是会留下。所以，要说我现在所能做的事情——

「我稍微离开一下去送吃的」

我对露台上的爱莉莎和修拉说了一声之后，拿起了两个饼干罐。

我独自走在大屋内昏暗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饼干罐。这是准备去给阳名和鸫送吃的。

在“这段时间”结束前，我已经没机会和帮忙监视的她们二人说话了，所以决定主动去找她们。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牵绊，我无法容忍自己手中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想要加强我们的牵绊，想在决战开始前先跟她们说说话。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我能做的就是这件事，我想先把它做了。

「记得……阳名说去了东楼」

友月宅呈包围中庭的布局分成四个楼栋，东楼应该有很多客房。

但当我走在二楼的走廊上，前往东楼的途中，刚踏进通风井所在的大厅便停下了脚步。这是因为，我看到鸫就在大厅玄关前。我不知道鸫的去向，本来打算后面再去找她，但既然先找到了她，我便决定先下楼把吃的给她送去。

我没喊她就注意到了我，抬头向我看来。

说起来，鸫现在应该正在警戒周围。她拥有强大的精神感应力，能够读取人心，大概也是正在利用这个能力来搜索有无敌人吧。既然这样……。

「——是，我也知道学长你过来了。现在精神感应力的接收感度保持在最大，大屋里大家的位置都在掌控之中。只不过，距离这么近的话，不接触也能读取到思考内容……这样也没关系吗？」

鸫来到台阶下接我，但读取到我的心，过意不去地这样说道。

「不用在意啦，我本来就不打算隐瞒你什么」

我苦笑后摇摇头。谎言骗不了鸫，但既然只能真心相待，开诚布公倒也挺轻松。之前这样对她讲时，她却说我变态……。

「……是啊。学长还是老样子，是个好变态」

鸫脸上的阴霾荡然无存，笑了起来。然后她在台阶上坐下。

「学长拿饼干过来给我是吧？一个人吃挺不好意思的……能稍微陪我一起吃吗？」

「嗯，我也还没吃太够」

我在鸫身旁坐下，打开饼干罐，一边正对着玄关大门看一边和她一起开始吃饼干。

安静的大厅中，咬饼干的声音格外响亮。

「——我说，鸫。你像这样用精神感应力戒备敌人，也能感受到那些树的“心”吗？」

这件事我有些在意，便试着问她。

「……是。变成树的人们在做梦……我接受到了类似的东西。不过那些难以用言语来表达，非常的模糊……」

「梦吗……」

九棚先生和香织小姐也在做梦吗……我刚才想过这这种事，本来应该的不到答案的，但鸫应该感受到了。

「虽然里面也有被树强迫摄取进去的人……但绝大部分的人是主动向发光的叶子许愿，最终变成树的。他们正做着心满意足的梦。虽然我觉得这种事不对，不过……大家感到幸福吗」

我停下了吃饼干的动作，呢喃起来。

「……我认为是。因为当时追赶我的树向我传来了喜悦与满足的感情」

鸫肯定了我所说的。

「那么……我们打倒连大，把大家从树中解放出来……失去梦的人们会绝望吗——就像艾诺克那样」

我回忆艾诺克那幽暗的眼睛……那对犹如深不见底的窟窿，空空荡荡的眼睛。

城市里的所有人都用那样的眼神，充满憎恨地盯着我们——想象到那样的情景，我背脊发颤。

「……没事的，学长担心过度了」

但鸫却微微一笑，否定了我的想象。

「学长……你有没有做过幸福的梦？就是愿望实现的梦」

「那自然是……做过」

小时候经常梦到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玩具。不过最近……就没有做过什么好梦的印象了。

「……那么，梦醒后幸福感消失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唔……尽管很遗憾，但毕竟是场梦，也只好放弃了吧。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很快也就忘了」

听到我的回答，鸫露出豁达的表情点点头。

「……学长，梦那种东西就是不过如此啊。我〈群聚〉的时候也做过各种梦，还梦见过获得自由。但是梦过醒来的时候，我也只会这么去想。哎……是场梦啊——也就这样了」

鸫露出苦笑。

「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论多么想要去相信的梦，多么现实的梦，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实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是没办法一直睡下去的。因为，当醒来之后……都是泡影」

「泡影，吗」

我在〈方舟〉对哈利·莱特也说过。梦满足不了我，凭那种东西根本不够。

「……是。我们每天早上都会迎来梦醒……然后放弃……接着忘掉……最后回到现实。所以没事的，大家都会回来的」

鸫自信满满地一口咬定。

「说的也对……人类就是这样的物种啊」

一股说不出的笑意涌了上来，我直直地仰起头，觉得自己好蠢。看来真的是白操心了。

「就是这么回事。梦的善后就交给各自自己吧，所以学长……请你把自己放在首位来考虑。请你……千万不要消失。不论遇到任何状况……都请你回来」

鸫以真诚的目光向我主张。不论遇到任何情况——这句话让我理解了言下之意。

「你果然……已经知道〈天牢〉召唤的事情了呢」

「……对不起，在做早安的吻时就读取到大概情况了」

这句话令我回忆起脸颊上残留的触感。不妙啊，明明尽量注意不要去想的——。

「用、用不着向我道歉。不过……只看那时的记忆恐怕会让你担心吧。所以——也看看这些吧」

我把左手轻轻放在鸫的头上，然后在脑海中重现我与爱莉莎的对话。那是我发誓绝不依赖底牌，不到最后一刻就要一直探寻希望的记忆。

我认为要传递的不光是表层思考，还需要直接接触来传递深层记忆。

「读到了吗？」

「……是」

「放心一些了吗？」

「……怎么放心得下啊」

鸫摇摇头。

「哎……也对呢。毕竟还是心理准备的问题……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变呢」

我苦笑起来，准备把手从鸫的脑袋上抽走，手却被鸫两手抓住了。

「虽然没有让我放心……但我也下定了一个决心」

「决心？」

「……我也会再加把劲，成为学长你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让让学长你保持自己该有的样子。绝不会让此时此刻……变成最后的一刻」

鸫紧紧握住我的手说道。看来我带饼干来的真正原因也被她发现了。

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好温暖。

我明明没有读取人心的能力，却好像鸫真挚的情感通过我们彼此接触的地方流进我的心里。

说不出为什么，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我希望并没有分配任务的鸫和宫岛能在安全的地方等待。但鸫的手非常有力，让我感到放心。真的是……放下心来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

所以我依从自己的心，将最直接的情感吐露出来。

毕竟在鸫面前撒谎没用——

友月宅，东楼。

我和鸫道别后去找阳名，来到了东楼三楼走廊。本以为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开看，结果还没找就发现了一个娇小少女的身影。

洒着淡淡绿光的走廊中段附近，阳名开着窗户正主使者外面。

估计她没进房间，是从走廊上监视着连大。话说我想起来，客房的窗户基本都是朝着中庭开的。

跟刚才鸫的情况不一样，阳名专注于窗外，没有注意到我。她的精神非常集中，我刻意发出很大的脚步声靠近，可她还是没有朝我看过来。

「——阳名？」

我没办法，用不会吓到她的小声音喊了她的名字。

「哇！？」

结果杨鸣还是尖叫着跳了起来。

「启、启介哥？别吓我啊！竟敢对我恶作剧……胆子不小啊」

阳名不开心地朝我一瞪，我慌慌张张向她辩解。

「不是的，我不是要吓你。我没有压低脚步声，因为你没注意到我，我才喊了你」

「真的吗？也对……毕竟我一边监视巨人一边在想事情呢。姑且相信你吧。于是找我什么事？」

阳名问我。我向她示意我抱着的饼干罐。

「我来给你送吃的了，另外想和你聊聊。不过……你在想什么事？有什么让你在意吗？」

我望向窗外——望着远远看去昏暗中浮现的巨人轮廓，问道。

巨人……八朔连大依旧没有从车站前移动。

「太安静了啊。持续监视了快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却丝毫没有动静也没有变化」

阳名注视着连大，皱紧眉头。

「而且……不觉得还太小了吗？」

「小……？你说连大？」

我怀疑我听错了，反问过去。车站前距离这所宅邸约两公里，然而连大太过巨大，让人形成一种他就站在几十米外的错觉。他的身高达到了之前在战斗中崩塌的车站大楼和购物中心大楼近三倍。

「不，大的确是大……但要到达天空恐怕根本不够」

说着，阳名指向覆盖天顶的逆生大树。

「巨人的目的是与那棵树相连对吧？可是凭那个尺寸还远远不够。如果说所剩的“人类”只有我们了，他会不会太小了呢？」

「我不清楚……我认为也可能是当他作为世界树完成的时候会一口气变大。而且也不清楚物理层面的大小和距离是否有关」

阳名指出的问题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也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或许就像启介哥说的那样吧。只不过……在我开始监视的时间点上，又“看”到了“会动的树”向巨人身边几聚集的气息。然而巨人的巨大化却停止了，我认为这里面有蹊跷」

「这——是真奇怪。连大是不是放弃吸收市民了……？」

「有可能。巨人很有可能因为树化推进已经变得无法移动了对吧？那么，他应该会想得到能动的棋子」

「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是让“会动的树”来搜索我们，应该更加积极地行动才对」

「是的……这就是令人不解的地方了。唔……我没觉得哪里疏忽啊」

阳名交抱双臂，歪着脑袋寻思起来。我也想不到任何头绪，讨论陷入了瓶颈。

「——总之先吃这个吧？补充营养之后，说不定就能想到不错的假说了」

我决定先转变心情，把饼干递给阳名。可就在此时，我发觉窗户玻璃正在微微震动。接着，脚下来传来震感。

什么情况？地震——？

我还什么都没搞明白，大地就开始剧烈摇晃。建筑物发出嘎啦嘎啦的倾轧声。

「哇！？」

我手里的饼干罐掉到地上，阳名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

我立刻去撑起阳名的身体，结果自己也没站稳，跪倒在地。我担心有什么砸下来，把身体盖在阳名身上。强烈的震动持续了约二十秒，然后缓慢平息。

「……好像已经没事了」

我直起身子观察周围，发现摆在走廊一角似乎价值不菲的壶倒了，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裱花。在窗外看到连大依旧没有动过的迹象。

「什么情况……？」

我茫然地嘀咕起来。

「不知道」

阳名抓着我的衬衣，也摇摇头说

「但有股不好的预感。距离日落应该只剩一小时了，或许现在就展开行动比较好。而且从这里到达巨人身边也要花时间」

「说的也对……我也觉得按兵不动挺不妙的。总之先回大伙身边去吧」

我扶着阳名起身。

我不认为刚才的地震是碰巧发生的。再说，已经异界化的美伞市应该不会发生自燃地震，还是认为敌人有什么动作会比较好。既然这样，我们也必须开始行动了……。

「知道了。我也担心大家有没有在刚才的地震中受伤」

我用余光看着窗外那头耸立着的连大的黑影，和阳名一起沿走廊快步往回走。两个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昏暗之中。

「——启介哥。我可以趁现在先问个问题吗」

走在我身边的阳名问了过来。她依旧面朝前方没有看我。

「什么事？」

「启介哥……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诶——」

我不禁语塞。

我的确有事瞒着阳名。那就是……关于我王牌的事。

唯独对阳名，我不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我答应过阳名，要一辈子接受她恶作剧。

我的底牌——召唤〈天牢〉是以牺牲自己为前提的秘技。它虽然是最终手段，但我内心某处还是觉得，当我将它纳为选项的那一刻就已经背叛了阳名。

我当然不算打破约定，哪怕用出了那一招我也没打算放弃。但是，对阳名的负罪感却不论如何都擦不掉。

「我一直都“看”在眼里喔。那是淤塞的绿色……愧疚与苦恼交杂的颜色。和我说话的时，那个颜色就会变强。所以，启介哥有事瞒着我对吧？」

阳名记者说道。她的目光依旧盯着走廊前方。

「…………」

我觉得我必须说些什么，但我开不了口。

「启介哥在害怕什么，于是不敢对我说是吗？」

「咦？害怕？」

她提出的问题是我没想到的，这令我感到困惑。

「是的。我不是非要问出什么事瞒着我，只是想知道那对我来说到底有多恐怖，以至于启介哥都不敢开口」

被她这样指出来，我恍然大悟。我心里的确有股恐惧，那是被负罪感盖在下面而看不到的感情。阳名想让我托出那股心声。

比起隐瞒的事情，似乎这件事才更加重要。阳名默默地等待我回答。

「大概……我试哈怕会惹你真心生气」

我扪心自问之后，据实说道

「受不了……启介哥真是胆小鬼啊」

阳名无语地呢喃后，目光总算转向了我。

「惭愧……」

我自己都觉得丢人，便向她道歉。

「都什么时候，那还会对启介哥失望啊。我早就知道启介哥就是那样的人了。正因为最害怕失去彼此间的牵绊……所以特别特别害怕被亲近的人讨厌对吧？所以启介哥尤其害怕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

被她坏心眼地笑话，我却无言以对。毕竟想想就会发现，她说的确实没错。

我敢放心大胆去吵架的对象大概就只有由衣了。因为我们是兄妹，维系我们的是条被绝对切不断的纽带。

「——呵呵，看启介哥可怜，恶作剧就到此为止吧。知道启介哥还是非常怕我的，这样姑且就足够了」

「阳名……」

「这就表示启介哥有多么不愿“失去”我对吧？那就麻烦启介哥好好加油吧。那个会让我生气的底牌——尽量别去用吧」

阳名这样说道，眯起眼睛向我一瞪。

「唉……？你，发现了？」

「那当然了。只要观察启介哥，马上就推测到隐瞒的事情是什么了。只是没必要明明白白问出来罢了」

阳名对惊讶的我若无其事地说道。

「……阳名，你好坏」

「仅限启介哥你喔」

阳名对我灿烂微笑，然后再次面对前方。

到这里就算谈完了吧。之后我们默默地一起走，但快进入鸫所在的大厅之前，阳名轻声低语

「但是——应该鼓起惹我生气的勇气」

「咦？」

「或许会有什么坏掉，或许会失去谁。但是，我们所追求的牵绊……启介哥所真正想要的牵绊……难道不是都在“那前面”吗？」

这一句话，仿佛将我一切全部看透。我身埋在心底，不愿去想的某种东西颤抖起来，就像产生了共鸣。

「这话是——」

我本想反问阳名，但没问出口就已经来到了通风井所在的大厅。大概是早已发觉我们接近，鸫已经上楼靠近过来。

自然的，我们的对话被迫打断，我失去了机会问阳名讲那番话的意图。

不对，阳名应该就是为了不让我反问才故意选择了那个时间点。

『请自己去想』

——我能看到阳名的小小背影在如此说道。

3

我带着阳名和鸫回到爱莉莎他们所在的交谊厅前。

我手刚伸向门把手，就听到屋里传出谈话声。

「是吗……我也——」

「喔？我……爱，不过————了呢」

我发觉其中还有未由的声音，便猛地把门打开。

「啊，启介」

我首先与坐在沙发上的爱莉莎四目相交。再然后，坐在爱莉莎身旁的未由也朝我转过来。

「启介同学……」

「未由，你醒啦」

「嗯，刚才的地震把我弄醒了。现在正在问来这里的一路上发生过什么，还有接下来的打算」

未由脸色还不错，通过睡觉应该恢复了体力。

「那就不需要解释了吧。未由，要比预定安排稍稍提前行动了。我们……现在就去打倒连大吧」

「——嗯。这次不是为了不败而战，是为了胜利而战呢」

未由的眼中燃起强烈的光辉，点点头。这么来看，精神方面应该也没问题了。我还以为她面对过连大之后，精神会更加不稳定。

「嗯，我们要获得胜利，把大家……把日常夺回来」

说完，身旁的阳名若有所思地交抱双臂。

「日常……是吗。那么启介哥，等顺利跨越了这次的战斗，我们两个就单独去旅行吧」

「旅、旅行？」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令我困惑。

「是。有个地方我想去看看，尽管有点远」

阳名点点头。接着，这次鸫又拉住我的手。

「我、我想去大海」

「连你也……可现在已经秋天了啊」

「没关系。我听小雪讲大家去海水浴的经历时……也读取到了回忆。只有我没有共同享受那段快乐的时光。所以我想去。啊……当然，小雪也要一起」

鸫以一步也不肯退让的眼神注视我。随后，本来在观望的爱莉莎和未由也举手了。

「启介，我想去卡拉OK。好多歌我都想尽情地唱一唱。对了，我还想看电影。然后，还有游戏厅。对你来们来说非常正常的玩法，我都想试试」

「我……想去过去住过的城市看看。和启介同学一起」

爱莉莎和未由笑着讲出她们所渴望的日常。

我的未来安排被逐渐填上。说是日常，却充满了周而复始的平淡生活所容纳不下的希望。但是，这些约定都只能在日常中去实现。

发起这个话器的阳名对我笑着。她一定是想让我不要仅仅盯着眼前的胜利，让我要多去想象更加具体的未来吧。然后大伙肯定都明白这一点，加入了进来。

「——好的，我全答应你们。就让我们去度过那样的日常吧」

我苦笑着点点头。我感受到我和大家的心连在了一起，心头变得火热。

「食言要吞千根针喔」

阳名叮嘱道。

「……拿到口实了」

鸫在胸前紧紧握拳。

「绝对绝对不许忘喔？忘了饶不了你」

爱莉莎指着我说道。

「类似于归省，寒假去比较合适吧……」

未由开始制定具体计划。

四个人的眼神都超认真，冷汗顺着我的脸往下流。我莫名地萌生出一股危机感。

『我也要，要带我去看冬日里的星空喔？我很期待呢，哥哥』

然后由衣也从我心头插嘴了。

我觉得我答应得太草率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挂着抽搐的笑容，重新提起精神，把话题拉回去。

「很、很好，那接下来就去连大那边……」

「日落还没到啊，启介」

但我说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坐在桌边，身高约十五公分的修拉，神情不安地看着我。她大概是一位我想立刻发起决战。为了让修拉放心，我开口解释

「……我知道。但刚才的摇晃……给我种不祥的感觉。我觉得与其在这里老老实实待着，不如趁现在先接近连大。战斗我打算在日落后开始」

「嗯，那好吧——」

修拉正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猛地又传来被向上顶一般的震动。

「哇哇哇！？」

我用手接住了从桌上摔下去的修拉并蹲了下去，等待摇晃结束。

阳名藏到了桌子下面，爱莉莎和未由紧紧抓住沙发。鸫用手撑住快倒的立钟。

话说没看到宫岛啊，是不是还在厨房找吃的呢？

这次的震动比刚才还要剧烈，平息速度却快得出乎意料。我提心吊胆地站起来，把修拉放回到桌上。与此同时，宫岛把门打开冲了进来。

「喂，刚才到底怎么搞的啊，这晃动！我好不容易把吃的带来，结果弄掉了」

之间走廊上滚落着点心盒。这就表示，地震发生在他到达门口的时候吧。

「地震原因不清楚……但现在不是慢慢吃东西的时候了。如果摇晃连续发生，室内就不安全了，先到外面去吧」

我看了眼大伙，提议道。但鸫举手制止了我。

「……请等一下」

「怎么了？」

我对表情变得严肃的鸫问道。

「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不——我们正在被包围！大概是“会动的树”」

大家呼吸为之一窒。爱莉莎冲到露台落地窗，隔着蕾丝窗帘向外窥视。

「虽然还看不到，单能听到叶子沙沙作响。难道被发现了？」

鸫在犹豫中对爱莉莎点了点头。

「恐怕是……从不被我们察觉到的远距离开始包围，然后一点点收缩包围网。如果不知道我们的所在地，这种事应该是做不到的」

「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暴露的？连大明明完全没动吧？」

爱莉莎目光转向阳名，阳名点点头。

「是的，巨人完完全全，一丁点都没动，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完全树木化了。要说变化，就只有刚才的地震——」

但阳名说到这里停顿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我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已经树木化的连大，无法动弹的巨大身躯，树木会扎根大地，然后是地震……。

该不会——。

「是根呢」

阳名道出了和我相同的推测。听到后，爱莉莎脸上也显露出理解。

「原来是这样……大意了啊。连大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可是让树根遍布整座城市地下，扩大了感知范围。那个地震应该就是树根到达这附近的证据……」

爱莉莎不甘心地说道。可是未由显得十分沉着，走向落地窗。

「但是，聚集过来的只有“会动的树”对吧？连大依旧留在车站前无法移动。以我们的能力，逃跑并不困难喔」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树叶的响声更大了，能看到绿色的浪潮正向高级住宅区席卷而来。

此情此景中，街道就像毛细血管，将绿色的血液输送过来。树群动作迅速地向我们靠近，与自动追赶我们的时候截然不同。连大果然没有把变成树的人全部摄取，保留了会动的棋子。

「有统帅的行动……现在“会动的树”完全受连大操控。这是为了来抓我们」

爱莉莎泰麒与右手融合的无鞘大剑，说

「未由说得对，只是要逃或许很简单。还要使用〈魔狼〉的跳跃力，或是未由的飞行魔法。但是……这样下去就没法按事先定好的战术履行分工了」

阳名也同意爱莉莎的意见。

「是啊……我们现在位置被锁定了，爱莉莎同学当诱饵，然后启介同学实施偷袭的构图不成立了」

「那就只能正面挑战了吗？」

我这样问道，但阳名想了想后摇摇头。

「不……还有其他策略。既然敌人的感知媒介是树根，那么必然会有空隙。我们先离开这里吧，这么做也可以确认这个假设。如果刚才的地震是巨人的根到达大屋下面，那么现在的索敌范围应该还只有半径二公里。到女子宿舍那边应该就能脱离敌人的感知范围」

阳名一瞬间就在头脑中重新制定出策略，并转向为由

「未由姐姐的飞行魔术是火马对吧？那个可以坐多少人？」

「我想想……这要看大小。虽然有限度，但能够调节到足够运送这里所有人」

「那么，我们所有人都坐上未由姐姐的魔术，现在赶紧逃离」

我们在阳名的催促下向露台的落地窗集合。

隔着玻璃往外一看，包围友月宅原地的围墙外头已经被树彻底淹没。“会动的树”已经到达大屋门前，黑色的铁门在压力之下咯吱作响，已然歪曲。

「我的〈炎鬃军马(Falchion)〉很显眼，没关系吗？」

未由向阳名确认，随后修拉举手插进来说

「发言～……修拉的媒介很小，虽然是不了需要强大物理能量的力量，像是移动大伙这种事情把不到，但只是利用光偏折让大家消失的话，应该能做到」

听到修拉这么说，阳明笑逐颜开。

「既然这样就万无一失了，被巨人目视到的担忧也减小了。未由姐姐，请大胆地放手施展魔术吧」

轰隆隆隆隆隆，铁门被推倒。传来的震动令地板微微摇晃。

「知道了，这就开始——」

未由判断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打开窗户准备去露台。但是，那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大声音。

「未由啊啊啊！你爸爸我，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未由肩头一颤，停了下来。这个透出傲慢的男性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与连大的声音十分神似，但又有所区别。比连大年轻一些，更有张力。

「滩世……叔父？」

听到未由难以置信般的呻吟，我的记忆也被打开。友月滩世——未由的叔父。这所豪宅原本是他的产权，但未由应该早已破坏了他的心。他过去在我们面前现身时，只是哈利·莱特操控了他的身体。

「未由啊啊啊？你不来迎接爸爸吗啊啊啊？我知道你在噢噢噢噢噢？」

一只“会动的树”踏过倒下的大门进入前院，同时发出带诡异托腔的阴森声音。

「骗人……为什么，为什么叔父会？」

未由肩头颤抖，凝视靠近大屋的“会动的树”。那树的树干上浮现着男人的脸，那是其他树所没有的特征——

「给我出来哎哎哎哎！不要逃嗷嗷嗷嗷嗷嗷！你要是逃跑嗷嗷嗷嗷，就大事不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树干上男性的脸嘴动了，大喊起来。我知道——我不会忘记那张可恨的脸。那就是友月滩世。

「——……才不对，别开玩笑了！！」

未由没有止步，冲到了露台上。我立刻准备追上去，但被阳名抓住了衣服。她为什么要妨碍我？我转头看去。

「逃跑就大事不妙这说法令人在意。我们还是不要贸然暴露，先观望吧」

被她冷静的目光一盯，我的头脑也冷静下来。阳名说得对，敌人只指名未由，没有必要主动露面，告诉还有其他人在。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怀着不安的心情，望着独自站在露台上的未由的背影。

「连大……少恶心人了！你操纵坏掉的叔父居心何在？」

未由用嘶哑的声音吼过去。看来未由判断是连大在扮演友月滩世。毕竟有过哈利·莱特的先例，这样的反应理所当然。

「总算出来了吗啊啊……真是个乖孩子啊啊啊啊。但我可不是连大啊啊啊，是你的爸爸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闭嘴。你是指养父吗？还是指什么人？如果是指把我当成提线木偶的叔父……那个友月滩世的话，我已经毁掉了。我毁掉了他的心」

「没错啊啊啊！我被毁掉了！好痛、好冷、好可怕啊啊啊！但是，我又好了。所以，我又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

书页沙沙作响，树根在蠕动，滩世笑起来。

「啊啊啊吖吖吖，但我现在有求于八朔那低贱的分家啊啊啊。你别别别别看不人啊啊啊」

「难道说——你真是叔父？」

未由的声音中掺杂着动摇。

「没唉唉唉错，我不就在这里吗啊啊啊啊？赶快下来吧啊啊啊啊。我不把你带过去的话啊啊啊，我又要被毁掉啦啊啊啊啊。我不要啊……啊啊吖吖吖，不要吖不要吖不要吖！！」

滩世就像疯狂挠着脑袋一般枝叶摇摆，绿色在庭院里撒了一地。

他根本没有恢复，那就是只怪物，是一只把被毁掉的心扭曲地结起来所制造出来的树怪。让他暂时维持住自我，恐怕是为了在精神上对未由施压。

「快啊，快吖快吖快吖！你再不快点，你的朋友们就枯啦啊啊啊！！」

面对未由一动不动，滩世气急败坏地吼过来。随后，两棵“会动的树”从包围大屋的树木中走了出来。

「朋友……？」

未由呢喃。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来到滩世面前的“会动的树”，树干鼓了起来，上面浮现出人脸。那两张都是我所非常熟悉的脸，是我们朋友的——脸。

「冬上、同学……山崎同学……」

未由声音发颤，喊出他们的名字。

「山崎！？」

宫岛脸色大面，想冲到露台上去，但被旁边的鸫挡住。

「不能去……去了就——」

鸫劝说宫岛，可连鸫自己都紧紧咬住嘴唇，恶狠狠地瞪视窗外。她心里肯定恨不得马上冲上去救出冬上。

「这两个人，是你的朋友对吧啊啊？你要是不听话，他们就枯啦啊啊啊啊」

「枯……什么意思？」

「即使这个意思死死死死」

滩世的树上伸出一根树枝，尖锐的末端刺指向冬上的脸。

「苗床没了，树就会枯死。你懂了吗啊啊？」

「——混、账！！」

未由周围爆散出火花，应该是抑制不住的怒火诱发出了未定义魔术。

「噢噢噢噢喔喔、啊啊啊阿阿阿阿……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怕、怕怕怕，我先把一个人弄干啦啊啊啊啊啊啊！」

「住、住手！！」

未由拼命地阻拦滩世。

「我去……我跟你去。所以——别杀他们」

未由低下头，无比艰难地说道。

「啊啊吖吖吖、未由果真是个乖孩子子子。我等你咦咦噫，快下来吧啊啊吖吖吖」

未由攥着拳头点点头。

「另外，你的朋友也在吧啊啊吖吖吖？能让他们一起来吗啊啊啊阿阿吖？」

「……这里就我一个人，没有别人了」

未由压抑住动摇，答道。

「唔唔唔，太遗憾了呃呃……既然只有一个人，那也就只有一个朋友能得救了了了了」

滩世将尖锐的树枝指向山崎的脸。

「什……」

「选谁好呢呃鹅？选个你喜欢的吧啊嗄？」

「住手！！」

「是啊啊啊吖，有同伴过来的话我就停手……总之我等你，未由偶呕欧」

「——」

未由肩头颤抖着向后转身，回到房间里。她关上窗户，拉起床脸后，对我们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办才好。至少还要一个人和我一去……不然冬上同学和山崎同学之间——」

未由露出走投无路的目光，这样说道。我无法立刻回答她，因为我还想不到打破这个状况的手段。

就在凝重的沉默笼罩在大伙之间的这个时候，宫岛打破了沉默。

「我，跟你去」

「咦……？」

我不敢相信，看向了宫岛。宫岛脸色苍白，身体抖个不停。但他没有反悔，又接着说了下去

「山崎现在有危险，所以，所以……由、由我来去。而、而且打起来之后我根本帮不上忙，只会扯大家后腿……所以至少让我为救出山崎他们出分力吧」

怎么看他都是在勉强自己，他肯定怕得要死。但他——宫岛是认真的。

看到这一幕，未由也以坚毅的表情开口说

「谢谢你……宫岛同学。嗯——我也，一起去」

「两位等一下！宫岛出去只是送对方人质。最关键的是，未由姐姐一旦被抓，我们就丧失了打倒巨人的手段。绝不能让未由姐姐落到敌人手里啊」

阳名焦急的规劝未由。

「我知道，我都懂……但我现在不听他的，冬上同学和山崎同学就会被杀掉啊！！」

最不甘心的人肯定就是未由了。她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在纠葛和颤抖之中。

我实在忍不下去，没整理好思绪便直言说

「但是，未由去了就会被杀，然后宫岛也会……落到对方手里。所以事已至此……就战斗吧，打倒滩世——」

「不行！既然连大正在操纵着“会动的树”，光打倒叔父恐怕没有意义，他还会让其他树来代替……搞不好抓住冬上同学他们的树本身就会伤害他们」

「这……」

我无法反驳，只能闭嘴。无计可施了，难道现在只能屈从滩世了吗——？

我不甘心地攥紧了拳头，但有什么轻轻触碰了我的拳头。不知不觉间，鸫来到我身旁，看着我。

「……没事的，学长。有个办法既不用失去未由学姐，还能够打破这个困局」

「咦？真有那种方法吗？」

「是的。只要……使用“我”」

鸫两手遮住自己的脸。她头发变短，而且逐渐变成黑色，肤色也变化成相反的白色，身体略微变高。当她手拿开时，下面出现了未由的脸。

「咦？咦咦咦咦咦咦！？」

宫岛惊呼出来。这也难怪，毕竟鸫在一瞬间便将外貌变得与未由如出一辙。这是鸫的变身能力。

我早已知道那个能力，并没有吃惊，但察觉到鸫的意图后屏气慑息。

「你的意思难道是，你来代替未由吗？」

「没错。我，说过了对吧？我会努力成为学长的希望……我会尽我所能……现在时候到了」

「但、但连大肯定是打算杀掉未由啊！你怎么能代替——」

「请不要担心。真的有危险时……我就主动亮明真身。这样一来，我或许只会被摄取而已」

虽然鸫这么说，但我眼前已然清晰地看到连大暴怒的样子。一旦暴露是冒牌货，连大绝不可能放过鸫。

「鸫，连大那家伙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而且就算你和宫岛屈从了滩世，我们留在大屋里还是会被感知到，到头来还是会被他们拿人质来威胁，最后全军覆没」

我主张，鸫就算去当未由的替身也只能顶过一时。但要问我有没有别的方法，我也答不上来。但我确定，她的策略没有希望。

「不——感知方面是有漏洞可钻的」

可是阳名否定了我的观点。

「漏洞？」

「是的。根据刚才的对话可以判断，敌人不能具体地感知到我们的人数，恐怕只是“这里有没有人”的精度。只要我们像现在这样聚集在一起，敌人甚至连我们是一个人还是十个人都分辨不出……」

「可是……鸫和宫岛过去之后，肯定有人会留在宅子里，这不就暴露了吗？」

「所以我们就趁他们过去之前先消失」

「消失，这到底——」

我不理解阳名这番话，打算反问。

「——未诶诶由呕欧？还没想好啊啊啊！？」

但外面传来滩世的催促，盖过了我要说的话。

「不妙了，没时间了。总之先换个地方吧，边走边说」

阳名催促大伙后离开房间。

「等一下等一下！谁把修拉也带上啊！」

「对、对不起，忘记了」

我把留在桌上的修拉装进衬衫的胸前口袋，追上大伙。

确认我也跟上来了之后，阳明接着说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敌人的感知非常模糊，似乎只能分辨这个地方有人还是没人。也就是说，很可能只会对根的上面“有”还是“没有”反应做二选一判断。所以，维持留在这里的反应，只减少人数」

「只减少人数？但我们兵分两路的话，其他的根做出反应后，不久暴露我们不止两个人了吗？」

「正是这样。但那仅限于沿地面移动的情况。我们要躲藏的地方——是上面」

阳名沿走廊往前走，同时指向天花板。

「上面？」

「就是空中。敌人用于感知的媒介是根，在地里面。所以我们垂直向上空移动应该就能脱离索敌范围。到时候只要地上有人留下——敌人应该不会察觉到我们消失」

阳名本来讲得自信满满，但说到后面脸上阴云笼罩。

「但是……这么做的前提是把鸫同学和鸫同学交给敌人，而且没有别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两位真的没关系吗？」

阳名向变身成未由的鸫还有一直瑟瑟发抖的宫岛问道。

「当然了，那还用说？虽然我不太明白……总之阳名想到了策略，能让我们的付出不白费对吧？那那那……那我就没意见了」

宫岛露出抽搐的笑容答道。鸫在他身旁也点点头。

「我……没有犹豫的理由。因为既能够保护小雪，又能够给学长留下希望」

听到二人的回答，阳名的表情又变回成坚强而冷静的魔术师。

「……非常感谢。那就请跟我来吧」

阳名走在前面，带我们来到大厅一楼。她没有直接去往玄关大门，而是从台阶后面的门来到友月宅的中庭。庭院中五颜六色的花朵争奇斗艳，我们直接踩了进去。阳名走到哪里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面对我们。

「这里被建筑包围，从外面看不到，不用担心使用魔术被识破」

「要用飞行魔术逃向空中吗……」

——并留下鸫和宫岛。

我压抑住躁动的心，嘴里呢喃。鸫和宫岛都接受了这个方案，当我很犹豫该不该把他们二人交给滩世。我们不一定最终能打倒连大，让一切恢复如初。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情况。

「没错。未由姐姐，请你使用飞行魔术，大小要能载上四个人」

四个人。这个说法令我动摇。这是指我、爱莉莎、未由还有阳名四个人，不包括鸫和宫岛。

「我知道了——〈炎鬃军马〉！」

未由咏唱〈启动语〉，虚空中生成火焰，然后收敛成马的形态。那是一匹约纯血马两倍大的赤红色大马。鬃毛状的火焰摇摆，赤红骏马低声嘶鸣。

「那么大家就坐上来吧」

阳名在未由的帮助下跨上马背，然后把松不开剑的爱莉莎拉了上去。

未由本打算紧随其后，但中途停了下来，走向与变得自己一模一样鸫。

「鸫同学……对不起让你做我的替身。要同叔父战斗的明明应该是我……明明必须由我面对才行——」

「……别在意，没关系。我扮演替身不是为了友月学姐，是我想救小雪。如果学姐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那就请学姐助学长一臂之力吧，帮学长夺回一切」

「嗯……我知道了。鸫同学你真的——对启介同学和东上同学之外的人都很刻薄呢」

未由露出苦笑，跳上马背。剩下的——只有我了。

「鸫，宫岛……」

我喊出二人名字。鸫神情沉着，宫岛浑身发抖，额头上冒油汗……二人形成鲜明对照。

「什、什么事啊，远见！你快走吧！我们再不出去，山崎他们就危险了啊」

宫岛吓得牙齿都直打哆嗦，却还是强行挤出笑容，白手赶我走。

「……学长，你什么都不用说，已经全部传达给我了。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学长——请好好珍惜我创造的希望」

鸫直直地注视着我，莞尔薇笑。

她这么对我说，对我这么小，我只能行动起来，只能用行动来回报她了。

我转过身去，走向火马。

「启介同学」

我让未由伸来的手抓住我，上了马背。

坐在最前面的阳名回头看我，对我胸前口袋里的修拉说

「修拉小姐，能帮我们隐身吗？」

「嗯，收到」

修拉小小的身体绽放光辉，就像真正的妖精。

周围的景色短暂地扭曲后立刻恢复原状。本以为不会有什么变化，但鸫和宫岛左顾右盼四处张望起来。看来从来外真的看不见了。

「——冬上和山崎就拜托你们了」

我最后留下了这句话。二人发觉我们就在眼前，面对我们深深点头。

炎马往地上一蹬，跃向空中。鸫和宫岛的身影越来越小，我们爬升到比宅子还高的高度，俯瞰被墨绿色掩埋殆尽的住宅区。

然后我看到，已经如豆粒般大小的二人进到屋里。

我已经够不到他们了，但不知为何，我能感受到我们正紧紧地连在一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魔术层面的〈通道〉，当然也没有血的支配。然而，我就是感觉到鸫和宫岛就在身边。

因为，我相信一定是这样。因为，我们彼此托付了重要的事物，并为同一个目标奋战。

我紧紧握住右手。这只手绝非空空荡荡，它与同伴们紧紧相连。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第四章 愤怒的终点，感情的去向〗

1

跨上有着火焰鬃毛的马，我们浮在被封锁的黑暗天空中。

地点在友月宅上空，高度大约五十米。马上坐在最前面的是阳名，然后是爱莉莎、未由、我这个顺序。坐在最后的我身旁，熊熊燃烧的尾巴正在摇摆。

我们四人（不，把我胸前口袋里的修拉算进来是五个人）探出身子观察地面的情况。

在那个被蠢动着的树木重重包围的大屋前院，鸫和宫岛正面对滩世。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完全听不到声音。只知道——某种情况发生了。

在我所够不到的地方，事态正在推进。两人被“会动的树”包围起来。

「————！！可恶……」

我恨不得大声喊叫，但要紧紧咬住嘴唇忍了下去。

就在刚才，宫岛他……被吞噬了。他被伸来的藤蔓抓住，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就——。

我早已料到这个情况，但感情却不能接受。并不是知道待会儿去救他们就好，我就能想得开。

「启介哥……你要冷静。被吸收的宫岛同学应该还相对比较安全。对敌人来说相当于拉拢成为同伴。问题在于……鸫同学」

阳名没有丧失冷静，对我安慰道。

「……不论鸫遭到怎样的对待，我们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吗？」

鸫似是对宫岛遭受的对待提出抗议，质问滩世后却被藤蔓打飞出去。一团浑浊的感情在我心底躁动起来，就快盖不住了。

「——是的，如果想救“所有人”，如果不希望失去任何一个人……现在只能忍耐，伺机而动」

「哪怕是，鸫的性命遇到危险吗？」

「真到那个时候……就只能选了。选择——救谁的命」

阳名斩钉截铁地把现实推到我面前。这大概是让我面对紧要关头时不要迟疑。

「……选择」

我做得到吗。迄今为止未曾抛弃……未曾放弃过任何东西的我，做得到吗——。

觉得又要像过去那样……又要像〈方舟〉上失去未由那样重蹈覆辙了。我那紧紧凝结的“本质”要伤害到自己和身边的人了。当“不愿失去”的任性贯彻不了的时候，遭到否定的就是我自己。而结果就是，本想保护的东西全部从手中漏掉。那就是……最糟糕的结局。

『……启介同学，听得见吗？』

此时心头响起未由的声音。

——咦，未由？

『对不起，我刚刚稍微开启了“支配”的回路。因为我有话想说……』

坐在我前面的未由转过头来，默默微笑。

『启介同学，冷静下来看着下面吧』

在未由的催促下，我向地面凝目而视。鸫被“会动的树”包围着开始转移。

『滩世叔父说了，要把我带到连大哪里去。所以鸫同学至少在到达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掉』

鸫不用再承受痛楚了，这令我松了口气。阳名所提出的选择也不用做了，这同样令我松了口气。不过，这不过是危险的状况被向后拖延罢了。

——那我就得趁这个时候，先下定决心面对阳名所说的“选择”才行。

现在有思考的时间了。所有情况都应该去实现设想，并决定如何行动。选择……要先做。

『不行的。启介同学是选不了的』

「咦……？」

被未由断言，我吃了一惊，不经惊呼出来。坐在未由前面的爱莉莎不明就里地转过头来，我回答爱莉莎「没什么」之后，在心中对未由说

——未由，为什么说我不行？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没必要放弃。启介同学如果试图改变自己，那坚硬的心的外壳终有一天能够打破吧。但让你马上就做是办不到的。阳名同学说的也对……但她并不知道，启介同学的本质非常强大，不是凭一时的决心或者信念就能改写的。』

未由说完，苦笑起来。

『然后……真这么说出来，我恐怕会被骂，然后被驳倒，所以就决定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你了。阳名同学和我的意见既然相反。我认为启介同学就应该坚持自己的本质』

——坚持本质？但岂不是反而更加做不出选择了……。

『这就不对了，启介同学的本质是不愿失去——只有这一件事。所以，既然不愿抛弃眼前的事物，既然有不愿抛弃的人，去守护就对了。根本不需要选择』

——意思是，让我别想太多吗？

『嗯，差不多吧。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是在强人所难。但我还是觉得，与其犹犹豫豫不敢行动，还不如遵循自己内心的冲动』

未由摆着有些过意不去的表情说道。

——不，谢谢你。你说的话我记住了。不过将错就错还是当做做后的手段。就算得不出答案，若不坚持思考到最后一刻，可定会惹阳名生气的。

『是啊。嗯……我觉得这样就好。阳名同学果然就应该严厉而而却。这么来看，我是不是有点太骄纵呢？』

——未由，你对我太温柔了啊。

『这样啊，我可能是……会把男人惯坏的那类人吧』

未由开玩笑似的笑了笑，把头转了回去。

——不过也正因为你娇惯我，正因为你温柔到愿意认同我这样的我，我才能站在这里。

未由转回正面的同时，“支配”的回路好像也关上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的答复。冷静想想发现，那番话简直太羞耻了，还是没听到为好。想到这，我兀自露出苦笑。

但是从身后看着未由，我发现了。虽然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但她耳朵变红了。

「原来听到了啊……」

我小声嘀咕，结果未由转头瞪了我一眼。

「嗯——对不起」

就在我们这番互动的时候，坐在未由前面的爱莉莎又把头转向后面。

「我说，你们两个……刚才是不是在内心对话了？」

「唉……」

被她一语中的，我哑口无言。我曾对爱莉莎讲过，我和未由正通过“支配”的力量连在一起。我们刚才的交流莫名其妙，恐怕被她看出来了。

「哼……我就知道是这样」

我还怕她辉说些什么，结果她竟简简单单就把头又转了回去。

「咦……？怎么了，爱莉莎？」

我总觉得爱莉莎有哪里不对劲，便问了过去。

「没怎么啊」

爱莉莎没有回头，生硬地回答了我。

但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小声补充道

「我只是——觉得搞反了」

「反了？」

我反问过去，但爱莉莎没再多说任何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背影比之前远了一些，令我萌生莫名的焦躁感。

将鸫包围的树群稳步向连大跟前靠近。我们从空中一路观察并尾随。

我们之间没有对话。爱莉莎默不作声之后，一直缭绕着凝重的气氛。

我们找不到改善状况的机会，气氛越来越沉闷，催生出紧张。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焦急与烦躁的情绪越积越多。

我担心化身未由的鸫一到连大面前马上就会被杀。哪怕一点点也好……我非常渴望能够占得先机的要素。

「——我们抢先到连大那边去吧」

所以我打破沉默，向大家提出建议。

「抢先……是吗？」

阳名回头问我。

「嗯，就这样监视滩世和鸫也不会有什么进展，还是先到连大身旁，保证能够迅速出击为好」

「也对……鸫同学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应该不会被杀死，先过去可能更好」

阳名同意后，将目光转向未由。

「未由姐姐，可以拜托你吗？」

「嗯，好的」

未由抚摸炎马的背，随后飞行速度顿时提升。连大的巨大身躯本来在前方，转眼间近在眼前。

接近后一看，他已经巨大到视野容纳不下的地步。这个规格令现实感麻痹。跟周围的办公楼一比，他有三倍多高，身高说不定已接近两百米，可以与我们之前称作的〈流转星龙〉一较高下。

「请不要太接近绝人，可能和“会动的树”一样会被感知到的风险。最少保证二十米……不，五十米的距离为好」

「明白了。啊……多亏修拉小姐，敌人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但是不是先绕到连大背后更好呢？」

「也对……要瞄准巨人的核心，从身后可能更合适」

阳名本想同意，但此时爱莉莎插嘴了。

「——等等，能不能在连大面前把我一个人放下去？高楼楼顶上的话，树根应该感知不到」

「爱莉莎？你突然说什么……」

「考虑到鸫他们过来的方向，应该会到达连大的正面。所以我认为藏在在附近比较好。这样一来，发生万一的时候我可以率先行动。再说，我本来就是诱饵角色」

之前的沉默就像假的一样，爱莉莎坚定地说道。阳名默默思考片刻后，同意了爱莉莎的意见。

「确实是这样……不论采取什么行动，爱莉莎姐姐来开场都是最合适的。好的，就选择尽量高的楼房屋顶上放下去吧」

听到阳名这样说后，未由对〈炎鬃军马〉给出指示。

连大屹立于车站前，从那里的路口向正前延伸的大道两侧是并立的商业楼。炎马在其中一处楼房的屋顶上降落。

屋顶上杂乱地布置着蓄水塔、排气设备和仓库，不乏藏身之处。我们移动到连大死角的仓库后面。这里的话，爱莉莎离开修拉所展开的隐形领域应该不会有问题。何况这里距离连大有百米。

「这栋楼的高度与我们飞翔的高度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应该不会被树根感知到」

「知道了。那我先行一步」

爱莉莎从马背上跳下去。她的侧脸与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是直面困难之时的那种，冷静而又可靠的表情。但是，说不出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她离我好远。

爱莉莎四下张望一番后，找到一处能将大路尽收眼底的位置，从障碍物后面移动过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那我们就绕到身后去吧」

「等、等一下！我有话忘记对爱莉莎说了」

我果断你打断阳名，从炎马上下去。

「啊，启介哥？」

我留下困惑的阳名和未由，去追赶爱莉莎。我本怀疑我跟丢了，救过发现爱莉莎屈身在一根大粗管子后面。

「启介，你怎么了？」

爱莉莎皱紧眉头问我。

「不……就是——」

我吞吞吐吐。刚才说有话忘记对她说，这其实是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所以我决定把一直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问出来。

「爱莉莎，刚才你……说搞反了对吧？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啊，专程跟过来就问这个？」

爱莉莎显得很无语。

「真的那么简单吗？我总觉得你那个时候有点奇怪」

「……奇怪，哪里奇怪啦」

爱莉莎的声音和表情都变得僵硬。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想对我拉开距离」

听到我的回答，爱莉莎眼睛瞪得滚圆。

「——启介，你怎么还是那么清楚啊？明明我自己都……什么也搞不懂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都、都说了是在问你……为什么我明明不懂你的心，你却为什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啊！现在没有〈通道〉相连吧？」

爱莉莎气呼呼地质问我。

「为什么这时候要提到〈通道〉？」

我没弄明白，反问过去。随后爱莉莎烦躁地示意与自己右手相融合的大剑。

「都怪缠在这间上的藤蔓……我和你之间的〈通道〉被切断了。我被艾诺克的碎片——被〈绿翼宣告者〉的力量妨碍了。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还能明白我的心啊」

「不……没什么为什么，通过〈通道〉又不能读取你的心……看你一眼不就明白了吗？都相处这么久了」

我一点都搞不懂爱莉莎想说什么。

「一眼就明白了？」

爱莉莎愣住了。

「是啊……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我反问过去，结果爱莉莎露出复杂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启介你，就是这样呢……没变呢。但我……大概一直都是通过〈通道〉去隐隐约约感受你的心哦。然后这就成了理所当然，所以〈通道〉被封闭之后……我就静不下来了。尤其是——看到你和鸫还有未由关系融洽的时候」

爱莉莎苦笑，直直地盯着我的脸。我和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只有咫尺之隔，令我心跳加速。

「就算这样目不转睛盯着你的脸……我还是不明白。是不是观察不够呢？我只知道你现在有点害羞」

「知、知道这些还不够吗」

「——以前的话感觉能明白更多啊。所以我知道你刚才和未由在心里对话的时候，我……心情超糟糕。就想——明明以前都是我和你连在一起的」

「所以你才说搞反了？」

最初的问题总算得到答案了。爱莉莎垂下目光，点点头。

「嗯……这是不是所谓的嫉妒？那是一股让我静不下来的强烈心情，同时我又让我的心想开了个窟窿一般脆弱。我一旦精神减弱就会被艾诺克的力量吸走，所以决定不去多想」

「你一直默不作声，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爱莉莎也觉得我变远了。她的感觉比我更加强烈——。

「那个时候我觉得，越和你说话，讨厌的心情就会越来越强。所以我决定保持距离……，哎，结果还是被你发现了」

爱莉莎逞强似地，用开朗的口吻说法哦。

「听到你说我是你搭档的时候……我非常开心。因为我觉得……那是在你身边最近的位置。可我又觉得那样是不行的。果然还是当公主可能更好吧……明明不可以这么去想呢」

公主。说出这个词的时候，爱莉莎看上去十分哀伤，令我不安。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意思，感到很着急。

不明白……。我也并不是完全理解爱莉莎的一切，不理解的地方反倒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却又——让我害怕。

「你不是……讨厌被当成公主吗？」

如果有〈通道〉相连，我应该就能明白爱莉莎的心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道。

「是啊……嗯，对不起，我有点错乱了——你别在意。我会作为启介你的同伴，好好加油的！」

爱莉莎挺起胸膛答道，然后推了下我的胸口。

「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这下全知道了吧？那就赶快回未由她们那边去吧。再磨磨蹭蹭，鸫就到了」

「嗯，好……」

我点点头准备起身离开……但我途中停了下来。因为我觉得，重要的事情还什么都没解决。

「我说爱莉莎，你心里那股讨厌的心情……现在拿它完全没办法嘛？」

「唉？」

「既然那个心情会让你变弱，我想把它解决掉。我——不想你再被艾诺克抢走了」

我对她讲了出来。我不愿重蹈覆辙，我不想在体验到那样的感受。我在〈方舟〉上一直追寻着爱莉莎过去的踪迹，我根本就忘不了她。就算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不可能，我还是不愿放弃亲手把她夺回来。我还为此让未由伤心过。但是……我还是无法放弃挣扎。

所以，只要是能把我和爱莉莎连在一起，现在让我怎么做都愿意。我就是这么想的。

「启介……那你就——」

爱莉莎眼眶湿润，想要说什么，但她还没说出来就闭上了嘴。

「什么？」

「不了，还是算了。这大概……不是能对你奢求的东西」

「但是——」

爱莉莎似乎是放弃了什么，这让我着急。随后，爱莉莎就像一副母亲看着孩子的表情，苦笑起来。这个表情在短短一瞬与拜尔小姐的面影重合了。

「真是的……别摆出那种表情啦。行了——既然你想让我心情轻松一些……就回答一个我想知道的问题吧」

「嗯，好，尽管问吧」

被爱莉莎需要，我很开心，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爱莉莎凝视我的眼睛，问我

「——鸫就要被杀掉的时候，我该怎么做？」

她问得问题比我想象中沉重得多。但仔细想想……爱莉莎一定也很迷惘，无法轻易得出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这只阳名问过我的问题，是选择要谁的命。

面对这个难题，我恐怕想再多也得不出结论。但是，我现在必须立刻回答她。为了尽量让爱莉莎的心心情一些，我不可以表现出迟疑。

留有迷茫的回答不能驱散爱莉莎的迷茫，所以我假设现在就是那一刻——设想左右鸫姓名的那一刻，开口说道

「去救她。别犹豫，去救鸫吧」

斩钉截铁。换做是我一定会那么做。哪怕后面等待的是破灭，我也一定会那么做。

「明白了。启介，谢谢你——给了我答案」

爱莉莎向我道谢，但她的话音背后却似是一开始早已知道答案一般……就像在夸奖「做得好」似的，欣慰地笑了。

不——爱莉莎其实早就料到我会怎样回答了吧。

「什么啊……果然就算没有〈通道〉，你不也知道我会怎么做吗？」

我叹了口气抱怨道，爱莉莎有些惊讶地嘀咕「……是啊」微笑起来。

2

留下爱莉莎在临大道的楼房上，我乘上马背，按计划绕到连大背后。

近处一看，连大的脚已经完全变成了树干，钻破柏油路面扎根在了地里。他以这个状态就算转身都很困难。连大依旧完全不动，甚至都觉得他树木化进程过深，导致丧失了移动的功能。

「到正后方的话，大道的情况就看不到了，就在斜后方待机吧」

我们遵照阳名的意见，炎马转移到坍塌的车站楼旁边——囊括保龄球馆和游戏厅的复合娱乐设施大楼上空。

「……我们还在这里打过保龄球呢」

阳名我指向下方的楼房，怀念地低声说道。

说起来的确有过那样的经历。是在第一学期，因友月家的继承人问题发生纠纷时的事情。感觉都像陈年往事了。

「啊，启介同学！快看！」

未由指向连大前方的大道。只见蠢动的绿色浪潮开始灌入死气沉沉的灰色道路。将鸫包围的“会动的树”集团出现。

站在最前头的应该是滩世。他抡着枝叶，在叫喊什么，估计是在跟脸大说话。

「太远了，听不见在说什么啊……」

我嘀咕后，修拉从我胸前口袋里冒出了脸。

「修拉可以汇聚声音，让它能够听见喔」

「真的吗？那就——」

我马上拜托修拉，但修拉打断了我说的话。

「只不过，这么做就必须解除隐身。因为媒介太小了，能运用的力量总量也跟着变少了」

「……这样的话，就不能边飞边偷听了」

〈炎鬃军马〉身上缭绕着火焰，非常显眼。正因为修拉使其隐身，我们才能待在空中。

「既然这样，我们就下到屋顶上解除魔术吧。这栋大楼的高度应该够了」

阳名听到我们对话后，指向复合娱乐设施所在的大楼说道。

跟放下爱莉莎的那栋楼不同，这栋楼上东西很少，平平整整，但临街面安装有大型广告牌，正好适合藏身。

未由也同意了，炎马在广告牌后面着陆。我们从马背上下来后，从广告牌边缘悄悄把脸探出去。视野非常开阔，路口附近大道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未由摸了下炎马的脖子后，解除了魔术。这样一来，接触透明化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那么修拉，拜托你了」

「嗯」

跟之前一样，修拉的身体缭绕光芒，随后突然——声音传进了耳朵。

「连、连连、连大啊啊啊！我带来了，我带来了啊！你在听吗，连大啊啊啊！」

这声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是滩世的声音。看来他真的是在喊连大。变身成未由的鸫依旧一言不发，仰望高高耸立的连大。

「连大没有反应，所以他好像很烦躁」

阳名低语道。

「阳名，连大的因子在哪里……还是弄不清楚吗？」

我感到在意，试着问她。

「……对不起，在近处“看”也看是分辨不了」

阳名眼睛眯起来仔细观察脸大，但叹了口气摇摇头。看来还是得在连大正在使用巨大力量的时候才行。

滩世在大道上继续叫唤。

「我把未由带来了，同、同、同同伴也已经吸收了！我、我我不会被毁掉了吧啊啊阿？」

「——我信守承诺」

滩世到达车站前的路口时，连大总算作出答复了。那是令大气震动的巨大的声音。

嘎啦啦——连大身体轧轧作响，他缓缓转动脑袋，俯视滩世和鸫。光是这么简单地动作便响起犹如树木撕裂般啪啦啪啦的声音。

「那就首先把最后的人类吸收掉吧」

连大说完，包围鸫的“会动的树”开始向连大脚下聚集。连大的双脚“会动的树”已经比附近建筑还要粗壮，“会动的树”纷纷向那边融合。摄取了冬上、山崎和宫岛的树应该也在那些里面。

目睹朋友们被连大吞噬的过程，我快要吐出来。强烈的丧失感充斥胸口。

「启介哥，没事的……这样反而正好。宫岛同学他们成为巨人的一部分之后就不能被当做人质利用了。我们只需要救出鸫同学就——」

正当我被感情所折磨时，阳名在身旁冷静地分析着状况。

对啊，没了人质就能按照当初的策略来实施了。这样的条件是宫岛挺身而出，鸫充当未由替身所换来的。连大现在认为所有人类都已经到手了，深信不疑。

「修拉，距离日落还有多久？」

我向从口袋里探出头来的修拉问道。

「大概还有——将近半个小时」

修拉大概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用严肃的目光看着我。

「直接这么上的话，大概会以底牌无法使用的状态打起来。这样也——没关系吗？」

「实话说，这样不好，对方舟来说是大问题。既然阳名在这里，那个巨人就不会立刻到达世界树。所以就算发生什么情况，也应该一直藏身直到日落——换做不久之前的话，修拉应该就这样回答了吧」

修拉露出苦笑，耸耸肩。

「这么说……」

「嗯，启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修拉已经听到过你的决心。就算作战失败了，你也会一直逃下去，尽一切办法苟活到日落，用出底牌……对吧？」

「是的……我答应过」

「那就没问题啦」

修拉用手指比了个圈，点头同意。

不能忘记这份信赖，我将他铭记于心，目光放回到大道路口。

连大的身体咯吱作响，变得又大了一圈。围绕在他脚下的“会动的树”已经全部融合完毕。

只有滩世和鸫还被留在了连大面前。

「我、我我、我不用被毁掉对吧？不用再回到那黑暗……暗、暗暗暗暗里面去了吧啊嗄！？」

滩世是唯一还没被吸收的“会动的树”，他一边欢喜的叫喊一边满地打滚。

但我此时感到疑惑。脸大为什么不吸收滩世呢，他明明也是完成时结束所必须的一个人啊……。

「说的没错，友月滩世。我不会会掉你的心，也不会把你纳入我的体内」

结束巨大化的连大对滩世说道，他的口吻非常冷酷。

「我要破坏的，就是你的存在本身。我——讨厌友月家」

一只沉重巨大的锤子砸了下来。那是连大的拳头。

大气被压扁，掀起一阵烈风。位在拳头正下方的是——友月滩世。

滩世在树干上冒出的脸只是呆呆地张着嘴，注视着朝自己落下的拳头。

巨人的一击砸穿大地，强烈的摇晃席卷而来。这股冲击，在大屋时所感到的地震根本不能比拟。

「——……鸫！」

我抓着咯吱作响的招牌，寻找鸫的身影。鸫所站的位置离滩世稍远，幸免拳头直击，但她被冲击波掀飞，又被飞散的柏油路面碎片扎得浑身是伤。

制服上满是鲜血的鸫站了起来，用未由的面孔怒视连大。

「这是……什么意思？」

鸫问连大。她的声音语调和未由如出一辙，若不是真正的未由久在身旁，恐怕连我都会认错。

「要变成世界树，必须吃掉城里的所有人类……但不需要把所有人全都摄取。不需要的家伙，杀掉就好」

连大一边把扎进大地的拳头拔出来一边说道。拳头下面已经不见友月滩世的身影，恐怕已经被碾碎至不留原形了。

「叔父……」

滩世死得那么简单我身旁的未由都愣住了。但拥有同样面庞的鸫却与真身形成鲜明对照，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冲击下破碎的大楼窗玻璃纷纷下落，鸫在碎玻璃雨中无畏地仰视连大。

「……是吗，你的世界里也不需要我是吧？」

「没错，友月未由。我要毁了让我心烦意乱的你——把触及那位大人的力量拿到手！！」

连大双臂向天高举，放声咆哮。

看来他把未由认定为最后的“人类”了。与〈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后的魔术师严格来说不是人类……虽然爱莉莎曾这么说，但连大无从知晓这种概念。

「很好，那就开战吧。因为我的世界里——也不需要你」

鸫非但不打算亮明真身，甚至还挑衅连大，诱使连大攻击。

「为什么不逃跑？已经够了啊，明明……不需要模仿我到那个地步啊」

未由看着那样的鸫，低声说道。

——请好好珍惜我创造的希望。

我想起鸫说的话。她恐怕打算穷尽自己所能，而且确信我们就在身旁，主动顶替爱莉莎冲到诱饵角色。

「不是告诉过她，遇到危险就亮明身份吗……」

我捏紧右手，咒骂出来。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爱莉莎了。爱莉莎的话，会冲出去保护鸫——一定会。

「勇气可嘉啊，友月未由！！」

连大咆哮，抡起右臂。但正当他打算挥下拳头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从遥远的高度目不转睛地盯着未由，低声质问

「——你是，什么人？」

难以置信。鸫的变身与未由如出一辙，连大竟然怀疑她是别人。

「我就是友月未由，看这张脸难道认不出来？」

鸫当然没有立刻显露真面目，用鄙夷的口吻反问。连大那么问不排除故意诱骗的可能，这样应对也算妥当。

「我见过太多长相一样的人，光靠外貌岂能骗得过我。你不是，你——不是」

但连大没有被迷惑，否定了鸫的说法。他的声音里透出不可动摇的自信。

「显露你的真身，不然就直接砸扁你」

「——看样子再瞒不下去了」

鸫叹了口气，用手把脸遮住。她头发变长，肤色也转变成浅黑色。

「对了，原来你是……〈群聚〉的怪物啊」

鸫把手拿开，露出真正的面庞。连大看了呢喃起来。

「真不想被现在的你喊我怪物」

「哼……没用的道具还敢嚣张。真正的友月未由在哪儿？赶快交代！」

连大低声恫吓，地面为之缠斗。鸫就在连大脚下，想必顶着相当惊人的压力。但鸫毫无畏惧地露出笑容。

「你想见的是友月未由吗？」

「……你说什么？」

「你真正想见的——难道不是她吗？」

鸫再次用手遮住自己的脸，然后头发变黑，皮肤变白。本以为她又变化成了未由的姿态，但结果略有不同。头发变得很长，身高看上去要比未由要高。

她变身结束后的形象——让我想起了菜津的身影。

我暑假回到奈波市遇到过一个青年，八朔则秋。菜津则是他的妻子——也是母亲。她是五弸家的公主，五百年间一直被八朔家利用。未由亲手结束了她充满痛苦的漫长生涯。鸫现在的姿态与她非常相似。

「你、你这家伙噢噢噢噢噢噢！！」

连大怒吼。

「你这家伙竟敢冒充那位大人……竟敢冒充未永大人！！」

连大盛怒之下砸碎了附近的楼房。一半折断的楼房垮塌在连大脚下，掀起蒙蒙粉尘。

「未永？那个姿态不是菜津，是朋月未永吗？」

我大吃一惊，问未由。我并不知道她们有那么相像。

「肯定不是冠名友月未永的我奶奶，而是友月家的始祖，真正的当家——朋月未永。我也只是隔着帘子交谈过，没有直接见过，但记得那是个年轻的声音」

未由看着鸫此刻长发垂在地上散开的形象，对我答道。

鸫在粉尘中妖艳地露出微笑。

「——连大，你惧怕我呢，你非常害怕被我读心的样子啊。所以你一根指头也动不了我。但是——就算不接触，只要靠近也会被我感知到。对……就是你的心」

「你……看到了？我的心，你已经读取过了吗啊啊啊！！」

连大大叫。鸫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把你的盘算告知〈群聚〉也属于我的任务，当然刺探了你。所以……我全知道。你是个非常软弱的人，正因为软弱，所以你不支配他人你就忍受不了。只有支配才能使你安心……你就是个胆小鬼」

「你、这家伙——」

连大在愤怒之下浑身颤抖，身体的颤抖沿地面震撼整座城市。

「所以你最最害怕，最最憎恨的就是不受支配的人。你对友月本家必须俯首臣称，因此你厌恶友月本家。于是你就想成为友月家当家的第一秘书，借此以族长代理人的身份来支配鄙视你的本家人……」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连大放声怒号，但他没有用那巨大的手臂杂碎鸫。不——他是办不到。

怎么回事？因为鸫变身成朋月未永的样子吗？

「你有个双胞胎哥哥，你本来当不了八朔家的族长，也不够资格成为当家的秘书。所以你杀掉了碍事的人。杀掉后……篡夺了对方的地位。你作为哥哥的继承人成为秘书后，你遇到了……遇到了你穷尽一切都不能支配的存在」

「我让闭嘴啊啊，听不见吗啊啊啊！！」

连大大喊，似是要盖过鸫的声音。但鸫用更加嘹亮的声音接着讲了下去

「你绝望了！因为“支配”的力量对友月家的始祖——朋月未永不奏效。因为那是你绝对弄不到手的存在。她才是……你唯一真正发自心底想要支配的人！」

「闭嘴！！」

鸫最后的一句话让连大大发雷霆。连大一扫迟疑，把手臂挥了下去。

鸫拔腿就跑，想从拳头落下的范围中逃脱，但连大的拳头实在太大，她以哪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从头看到尾的我非常清楚。她会被砸扁。

——拜托了，爱莉莎！

我在心中呐喊。她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我与她之间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但是，我还是将自己的情感和选择寄托在爱莉莎了身上。所以……我相信她。

缭绕金色光辉的少女一跃而出来到鸫面前，手持缠绕藤蔓的大剑，紧盯着砸下来的拳头。爱莉莎——作出回应了。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莉莎大声一喊，大剑绽放耀眼光辉，勾勒出金色的轨迹向上挥去。

——铿吱吱吱吱吱！

连大的拳头与爱莉莎的剑激烈碰撞在一起。这一瞬，随着刺耳的声音，光的风暴疯狂肆虐。金色与绿色相互纠缠的光辉，渲染了断壁残垣的街道。

爱莉莎无视压倒性的质量差，承受住了连大的拳头。此时相拮抗的恐怕不是物理层面的力量，而是彼此所拥有的天使——〈代界存在(Lawler)〉的力量。因为力量的性质相同，所以彼此都无法被对方破坏，相互竞争的仅有优劣的差距。

爱莉莎和连大之间的光芒膨胀起来，最后爆炸。爱莉莎和鸫被那股冲击掀飞出去，连大的身躯也大幅度向后翻杨。

两股力量相互拮抗，谁也无法冲破谁，最后定然失去容纳之所，就地爆散。以这个情况，爱莉莎能与连大势均力敌。

爱莉莎大剑插进开裂的路面，重整架势。连大的脚已被固定，没有被击倒，立刻直起了身体。

「——启介哥，我刚才稍稍看到了连大的力量流向」

阳名扯了扯我的衣服说。

「真的吗？连大的天使因子在哪一块儿？」

「应该在左胸附近。更具体的还没看清……」

听到阳名的回答，我仰望连大的后背。实在是——太巨大了。光告诉我在左胸附近没办法瞄准。

「战斗继续下去应该能看得更准确一些。爱莉莎姐姐正为我们努力争取机会」

爱莉莎把倒下的鸫护在身后，弹开了连大再度砸下来的拳头。

只要爱莉莎继续用剑去承受，连大的攻击就无法触及到她，因为力量的拮抗最后会被彼此弹开。如果身体遭受拳头直击肯定撑不住，但连大身躯庞大，做不出只殴打爱莉莎身体的精细动作。在这样一层含义上，这一战可以说比对抗艾诺克要来的轻松。

只不过——爱莉莎的额头上已经冒出豆大的汗珠，估计抵御每一击都要使用相当大的力量，无法长久下去。而且消耗达到一定限度的时候，爱莉莎会被艾诺克的力量吸收。

「阳名，尽量快点……拜托了」

「是，我绝让大家的行动白费」

阳名紧咬住臼齿，目不转睛盯着连大，势是要把他身体最深处都完全看透一般。

「啊，阳名。修拉可以代替瞄准器喔」

修拉从我胸前口袋跳到阳名肩膀上。

「弄清了天使因子的位置就告诉修拉，修拉可以像这样哔地社畜光线，利用修拉可以精准指示要瞄准的位置」

修拉摆出右手前伸的姿势，对阳名说道。也就是说充当狙击枪上瞄准镜的效果。仔细想想，就算阳名能够发现连大的因子，要准确告诉我也很困难。描述身体部位的词汇范围都太宽泛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修拉小姐」

阳名目光片刻不离连大，让修拉来到自己手掌上。

我发觉，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少了谁都无法打倒连大。

「不要妨碍我噢噢噢噢噢！！」

连大执着地瞄准鸫。爱莉莎以殊死的气势继续把回想鸫的拳头弹开。

显然她体力上已经没有余力了。气喘吁吁的她打算保护鸫逃到连大拳头的范围之外，但由于连大的身躯实在太大，来不及彻底逃脱。

只要被瞄准的是鸫，爱莉莎就必须得承受攻击。竟然不能选择回避，消耗就必定会不断累积。我已经不知道她还能抵抗多少下。

「……阳——」

我本想问阳名怎么还没好，最没有说出口。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连大。

「对不起……还没看清。好像对鸫同学最开始的一击输出是最大的，从之后的攻击动作没能追朔到力量根源……」

阳名不甘心地对我说道。

「这么说，连大现在没有使出全力？」

「不……估计是连大根本就不知道怎样去使用力量吧。我认为最初的一击是吧积压已久的愤怒爆发出来，所以偶然间引发出了力量。现在的巨人只是在不顾一切地胡乱挥舞手臂而已」

「怎么会这样……那爱莉莎再怎么缠斗也——」

「是的。这样下去……并不乐观」

阳名愁苦地点点头。但是……

「——总之就是让连大比刚才更加恼火就行了是吧」

未由突然开口。她此前一直都默默看着爱莉莎与连大战斗。

「道理上是这样……」

阳明很惊讶，但还是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去吧。面对连大说到底还是我的使命」

「等、等一下！没有你的魔术，〈魔狼〉就发挥不出打倒连大的力量啊」

我搞不懂未由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连忙劝阻。

「没事的，我想得很清楚。我的力量一定会送到启介同学手中，所以拜托了——让我去吧」

未由和我四目相交，这样请求道。

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理解自己的使命，完全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意识到这绝不是头脑发热，她要去完成打倒连大所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

我点头同意。未由认同了我……那我也必须认同未由。这时候若不能相信他，只能表示我们之间的牵绊虚无缥缈。

「谢谢你，启介同学。让我把一切……做个了断」

未由向我道谢，从我们身旁离开一步。

「——炎鬃军马！」

未由宣告〈启动语〉，与此同时具现出红色炎马。炎马身上缭绕的火焰照亮周遭。

此处是连大的死角，而且连大的注意力现在被爱莉莎和鸫牢牢吸引，就算修拉没有施展隐身，应该也不用担心被立刻发现。

未由飞快地跳上马背，用手摸了摸熊熊燃烧的鬃毛。炎马嘶鸣，腾空而去。

连大继续爱莉莎和鸫，还没有注意到未由。未由驱策炎马奔向连大。炎马在黑暗的天空中拖着红色的尾巴，像风一样从连大眼前穿过。

连大的动作突然停止，脖子朝未由转过去，就像把鸫的存在都抛到脑后一般。

未由落到连大眼前的楼房屋顶上，让炎马重归虚空，随后，她直直地抬头看向连大。

「连大——乱发脾气也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实在太丢人了」

「友月……未由」

连大以撕裂的声音沉吟道。

「对，我就是如假包换的……友月未由。凭你应该看得出来」

「当然……你这家伙就是友月未由。我不论如何都要摧毁掉的人……就是你」

连大身体倾轧，朝未由所在的楼房伸出手去。

「这是因为，我像朋月未永吗？」

可他听到未由发出的问题后停了下来。

「什……么？」

「你和鸫同学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你——喜欢过朋月未永吗？」

未由用平静的，但却又无比透彻的声音……都露了连大的心。

*

这座城市被阴森的绿光淡淡地照亮。原本最繁华的购物中心与车站大楼都已化作瓦砾，大道的柏油路面破碎不堪，到处是坑陷。

统治着那样的世界的——统治着树根障壁包裹之那虚伪黑夜的，是一只似是树木化作人形的巨人。是为了成为世界树，将城中人类吸收掉的暴君……八朔连大。

他是将我父母赶尽杀绝的仇人，也是曾打算现在的我——将名为友月未由的人类制作成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

试图一点点将我弄坏的叔父已经不在了，他刚才简简单单就死掉了。

我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兴许现在的我对叔父并没有多大的憎恨。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我已经发觉，我真正应该将这股愤怒向谁宣泄。

只见两个窟窿从昏暗中模糊难辨的高度俯视着我。我抬起脸，狠狠瞪过去。即便我现在站在高高的楼房屋顶上，依旧只有抬头才能注视那巨大的身姿。

我要打倒的敌人就他一个，就只有化身成为树巨人的八朔连大。这股煎熬我心的愤怒，正是为他而存在。

我要在这里做个了断，斩断自过去延续至今的仇恨。

所以，我为了弄清一切，向连大发问。

你是不是因为我像朋月未永，所以想要毁掉我？你是不是喜欢过朋月未永？

对我的提问，连大回以的是——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喜欢？愚蠢至极……我对那位大人所怀的感情，才不是那种肤浅的东西！！」

「那么，那是怎样的感情？」

「我心中只有征服欲。我要让那位大人拜倒在我面前，我要把她按在地上无力反抗，变成我的东西！我要让她服从我！就是这样而已！」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这次轮到我来嘲笑他了。

「你好蠢，这就是喜欢啊。想要支配对方的一切，想让对方只属于自己，这就是恋爱后的想法。我也恋爱了，所以我懂」

「……无稽之谈。如果你心里真怀着和我一样的感情，那绝对不是什么恋心。你也不过是被征服欲牵着走罢了」

「是吗——你不承认是恋爱啊」

我感觉我总算理解八朔连大这个人了。

「都一样。人类这个物种之间只有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正因为你只能那么去想，所以你才得不到满足，进而才会白费力气企图用我和妈妈来代替朋月未永」

连大曾经说过，如果母亲和菜津愿意代替“那位大人”来安慰自己就好了。到了现在，那时那番话的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连大想把我们当作人偶来代替他所绝对无法支配的朋月未永。

他当初逼迫妈妈嫁给不愿意嫁的人，说不定就是为看到与未永相似的面庞露出屈服的表情。而且逼妈妈嫁的结婚对象很可能就是滩世叔父那样的人。

「你说我是……白费力气？」

「就是说你做的没有意义。妈妈没有顺从你，和爸爸一起逃跑了。所以你才不肯放过妈妈对吧？但就算你能支配妈妈，我想你也不会得到满足」

「哼，还以为能有什么高论……我一开始就没觉得你们能满足我。因为你们终归只是替代品罢了」

「我说的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就算不能支配，也应该一心一意只去追求朋月未永。但不懂爱恋的你又岂能明白这个道理。我觉得你——很可怜啊」

我极力讽刺地说道。明明块头那么大，内在却那么卑微，令人鄙夷。

「你不准……藐视我嗷嗷嗷嗷嗷！!」

果不其然，我的话语和表情似乎触到了连大的逆鳞。

你就尽管发怒吧，愤怒到与我相当的程度才好，愤怒到把你天使因子的位置暴露给阳名同学才好——。

「不许摆出那位大人的眼神看我！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这家伙！为什么你这家伙被选为了那位大人的继承人！我只想把你当做傀儡，立为表世界的未永！明明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哎……原来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说，真族长的宝座——朋月未永被我夺走了，所以你就不甘心了，嫉妒了」

我鄙夷的一笑，告诉他活该。

连大本来的目的是让我继承奶奶的位置。委托〈群聚〉杀害反对派的世一伯父等人的幕后黑手，恐怕就是连大。

但由于我得到了朋月未永的血，作为混血觉醒了，情况发生了转变。我被自千年前一直统帅友月家的真正当家——被朋月未永选为自己的继承人。代代更迭的表世界族长，终归是傀儡。连大的地位反而在其之上。可我一旦继承朋月未永的身份，连大便反而沦为被支配的身份。

他恐怕不能容忍这种事，所以派八朔则秋和奈津本打算杀掉我。计划失败后，连大反而被友月家逼至走投无路。妒火烧身，害人害己，简直把人乐到不行。

「——你好像想想开心啊，友月未由」

「唉……？」

本以为连大会更加激动，结果这句话的声音却出奇的冰冷，令我大吃一惊。

「惹我发怒就那么让你心旷神怡吗？被我憎恨就那么让你愉悦吗？」

连大用那对漆黑空虚的眼睛看着我。我感觉到立场突然逆转了。这与淡出你的力量无关，否则我一开始就连连大的脚后跟都比不上。逆转的是人为的大小。我刚才还在嘲笑连是个小人，然而现在……我被连大鄙视了。

「我——」

我本想反驳，但连的吼叫抹消了我的话音。

「我不否认！我自己也明白！被人投以愤怒与憎恨是何等的畅快！你差点杀掉我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他说的恐怕是我与〈悲叹魔王〉熊融合时的事情。那时我认定启介同学已经被连大杀死了，便丧迷失自我的分界线。

「我那时深感恐惧，但同时又非常畅快！因为那个时候，和那位大人如出一辙的脸，用同样的目光只盯着我一个人了！」

连大摊开双手表现当时的欢喜。

「你也一样对吧？被我憎恨，你应该很开心才对！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你的憎恨，这应该令你感到无比畅快。因为，这就等于支配了对方的心啊！！」

「你的心，我才不要」

我勉勉强强硬把话挤了出来。

「别撒谎了。你的脸上充满了欢喜。我的愤怒使你感到满足。所以，你会拿我来满足自己」

应着撕裂声，连大嘴巴部分的空洞水平展开。那是扭曲的笑容。

「连大，你到底……」

「你以为你父母是死于车祸吗？」

我体内流淌的血液猛然躁动。

「我知道那起事故是你安排的」

「没错。但是……你的母亲并没有当场死掉。你的父亲倒是死翘了，但你母亲……本来还在撞烂的车里挣扎」

「妈妈她……」

粘稠灼热的东西在我心头蠢动。

「虽然失血眼中，但立刻报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所以——我就好好欣赏了一番」

「什……」

「那条路几乎没有车辆来往，我可以慢慢地好好欣赏，欣赏你妈妈苦苦挣扎直到死去的过程呢」

想象坏掉的汽车，想象在车里苦苦挣扎的母亲，想象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妈妈慢慢死去的连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嘴里漏出不成言语的声音。

「她到死之前一直在哀求，求我不要对她女儿出手，求我放你一马，还说什么都答应……拼命地、拼命地向我摇尾乞怜。那段时间真是令我感到无比欣慰啊。因为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屈服我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抑制不住的愤怒化作咆哮。

啊啊，这就是一切。这就是要对八朔连大所宣泄的真正愤怒。

「好，很好，非常好！愤怒吧愤怒吧愤怒吧！！向我发泄你的愤怒吧！统统冲我来吧！！让我全都吃下去！！看我把你砸扁！！我要支配你这家伙的一切，然后回到那位大人身边！！用我的手够到月亮！！」

连大两手张得更大，大叫起来。

好吧，我就把我的一切全都展现给你看，让你见识见识这份愤怒。

“热”灼烤着我的身体内侧。我此刻倾尽这股“热”，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

「掠夺即幸福。为赤红所填满的炫目底层，为痛楚所颤抖的狞猛威姿。毁灭并希冀的悲叹之王」

我开始咏唱〈形式语〉。

「颤抖、挣扎打滚，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无尽痛苦的人啊」

但就凭定义魔术还不够，不足以具现我的愤怒。

我过去对未定义魔术处理相对轻松。那一定是因为呼应我愤怒的魔术未被定义。

所以，我要创造。我已经把自己的愤怒了解得一清二楚，我现在能够定义这份愤怒！！

「消失的面影，失去的安宁，可望却不可及的柔情温暖……」

回忆爸爸妈妈笑时的面庞，回忆那再也见不到丧失，将我对掠夺者的愤怒铭刻其上。

「剥夺自由的血染之手，束缚我身的支配之链……消熔在炽烈中吧！！」

四节的〈形式语〉完成，我规定最后的〈启动语〉。

「——毁灭之太阳(Last Light)！！」

我向天空高举右手，呐喊。

如同濒临毁灭的……如同要立刻就会爆炸一般，一颗赤红昏暗的火球在我手掌上具现。那是一颗小型太阳，是我心中一直以来熊熊燃烧的愤怒烈焰。

「来吧！友月、未由！！」

连大渴望着我的愤怒，对我倾注一切的一击严阵以待。

「连大……这是最后的……这就是我的——答复！！」

我的太阳膨胀起来，盖过了淡绿色的光，将整座城市染成赤红。黄昏驱逐了黑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将膨胀至直径超过十米的太阳释放出去。

——不是朝着连大。而是朝着我的……最重要的人。

「什么……！？」

见太阳从自己腋下钻过去飞向背后，连大呆住了。估计他会以为我的攻击射偏了吧。所以我对她说道

「我的愤怒……我的一切，才不会交给你」

这是复仇。

「憎恨也好，悲叹也罢，全都不给你」

这是宣言。

「我的情感，只给我最重要的人」

这是诀别。

好了连大，我马上要说出你最不能饶恕的一句话了，你听了之后一定会勃然大怒把。你一定会恨我恨得无以复加，使出全部力量来杀了我。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这么做。

我嘴角一弯笑了起来，告诉他

「八朔连大。不好意思，我眼里没你」

我用非常非常冰冷的声音——抛弃了八朔连大。

3

我听到了未由的声音。未由的情感也通过“支配”的回路传递过来。

当未由射出那火红太阳的同时，我高举右手大喊

「由衣！〈形式·至天之狼星(Mode Sirius)〉！！」

整只右臂被青白色的光辉包裹，幻化成狼的头部。光满溢而出，如彗星的尾巴自肩头展开。

右臂具现为闪耀青白光辉的狼头，我站到屋顶一角。未由倾注一切的赤红太阳笔直向我飞来。

谢谢你，未由。我——全都接下了。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青白的尖牙咬向逼近眼前的太阳。

——咕噜。

右臂搏动，未由的魔术被〈魔狼〉吸收。

惊人的热量灌入我的身体。这股热量前所未有，无可比拟。这就是未由的愤怒……这就是升华成热量的，未由的一切。

原本青白色的狼头开始染成赤红色，绽放光芒。

「——八朔连大。不好意思，我眼里没你」

我听到了未由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

连大怒号，全身被绿色的光包裹住。

「启介哥！“看”到了！！」

阳名大喊，修拉释放的光线为我指明应该瞄准的地方。

就是左胸口正中心。

连大高举双臂，势要砸向未由。

——休想得逞！！

我将积攒的热量的一部分从肩头释放。

重力消失了。我身体被肩头喷出的赤红粒子推动，以迅猛之势飞到空中。

啖下太阳的狼头火红地燃烧着，化作一颗红色流星，朝着阳名用光所指的那一点划破长空。

——到达仅需一瞬。

红色的尖牙猛烈撞在脸大身上。

没有一丝抵抗，撑在了未由愤怒的尖牙撕破了连大的表皮。破碎的表皮之下是漆黑的空洞。看来连大的身体是中空的。

这空虚的黑暗犹如连大存在方式的体现，里面悬浮着大批的人。然偶其中，能看到发着绿光的某种东西。

就是它吗！

贯穿表皮后势头不减，我径直飞向那光芒。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充斥连大体内的黑暗向我纠缠上来，发出拒绝的刺耳叫喊。这些声音大概直接传到了我心底，阻挠着我。

「那种玩意……怎么拦得住我！」

我让肩头喷发的光芒变得更强。未由的火红愤怒把我的身体继续往前推。

「未由的愤怒……岂会被你拦住！！」

黑暗被贯穿，被愤怒的尖牙撕裂。

接受了一切的现在，我能够体会。未由的愤怒有多么火热，多么猛烈……未由的悲叹有多么深，多么混浊……而她积压了那些感情的心，又是多么的坚强——我全都能够理解。

脸颊好烫。我好像在流泪。

我并没有感到悲伤，只是未由的感情太过庞大，正满溢而出。

这就是未由的愤怒，这就是未由托付给我的心！

绿光靠近，已逼近至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是——重叠在一起的两片羽毛。恐怕就是连大和铃的天使因子，两人份的异界碎片。

我大大地张开狼牙，绽放火光官鬼的狼头冲开黑暗。

这样就，结束了。未由的复仇、悲叹、愤怒，全都用这一击画上句话。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倾注从未有那里所得到的一切，让火红燃烧的尖牙撕咬下去。

绿色的羽毛是天使因子，是连大化身怪后的心脏，也是维系其存在的核心。它还是——连大的心。

嗙滋滋滋滋滋！！

随着金属质的响声，绿色的羽毛被咬碎。连大的心……太脆弱了。

带粘性的黑暗松开了，抵抗消失了，悬浮着的人们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赤色愤怒倾吐殆尽吼得右臂重新变回青白色的光芒。这股丧失感非常舒服，我有好几秒钟什么都不愿去想。

我就这样直接贯穿连大的身体飞了出去，看下方所呈现的残破街道才回过神来。爱莉莎和鸫望着我，呆住了。

我砖头确认自己所划出的轨迹。

连大动作停止，左胸开了个小小的洞。我应该就是从那里飞出来的。包裹他全身的绿光散去了，他彻底沉默下去。

从阳名所在的大楼到连大后背留下了一条赤红轨迹，从连大左胸口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青色轨迹。

然后是连大拳头准备砸下去的楼房——楼房屋顶上，未由正张开双臂，直直地注视着我。

未由，在哭。她微笑着哭了。她和我一样……面颊被泪水打湿。

我在未由面前着地，未由把我紧紧抱住，然后把头埋在我胸口继续哭泣。

不需要问她为什么哭。因为我深知她失去的东西。

因为，那也是我失去的东西。

那是过于庞大，过于猛烈，如同熊熊燃烧的感情。那愤怒……已经不在了。

我解除右臂的〈形式·至天之狼星〉，抚摸未由的脑袋。

「——谢谢你，启介同学」

未由抽噎着小声向我道谢。

我抱紧颤抖的未由，等她哭完——。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终章〗

未由冷静下来之后，我们乘〈炎鬃军马〉回到阳名那边，三个人——不，包括修拉在内四个人一起去了地面。

由于连大一通胡闹，大道已是一片惨状。柏油路面到处破碎、凹陷，还散乱着碎玻璃。

在不再动弹的连大面前，爱莉莎和鸫正等待着我们。她们两个都满目疮痍。爱莉莎用剑支撑勉强还站着，鸫解除变身瘫坐在地上。

「——学长，成功了呢」

但我从炎马背上下去后，鸫立刻站了起来笑着迎接了我。她虽然浑身是血，但看起来却还好。

「嗯，你也很努力。哎……就是有些努力过头了」

我把手放在鸫脑袋上，苦笑道。她开始挑衅连大的时候吓得我冷汗直冒。

「对不起……让学长你担心了」

鸫读取了我的心情，向我道歉。

接着我又走近爱莉莎。爱莉莎只是勉强没有倒下，但消耗似乎比鸫更加剧烈。

「爱莉莎，你还好吗？」

我刚问去，爱莉莎动作迟钝地抬起脸。

「勉强……撑得住。但差点就不行了」

她气喘吁吁地答道。

「谢谢你保护了鸫」

「嗯……因为约好了啦。那个月定，是现在的我和启介你之间，唯一的联系……我必须遵守」

爱莉莎生涩地笑起来。

「爱莉莎……」

「听我说噢。实话说，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不行了。然后……我还是想——」

爱莉莎说到一半，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她此时的表情让我想起她在楼房屋顶上对我说出那句“不是能对我奢求的东西”时的表情。

我等爱莉莎开口，但只有沉默越拖越长。

「启介同学……现在方便吗？我想说说连大的事——」

未由大概以为我们聊完了，向我呼喊。未由指着已经不动的连大，或许有什么令她在意的事情。

「爱莉莎——等事情过去，我会听你接着说的」

我对爱莉莎这样说完之后便去了未由那边。

「啊……」

我听到身后非常细微的呢喃声。我有些不舍，但连大相关的事情很可能非常紧急，我便没有回头。

未由来到我身旁，露出不安的神情。

「启介同学。我们……已经打倒连大了对吧？可是，大家为什么还没有恢复原状呢……」

连大定格在将要挥下手臂的姿势。他没有枝叶的形象，犹如一棵巨大的死树。

我走到未由前面，观察已经不动的连大。他左胸口开出的窟窿并没有要闭合的迹象，只能认为已经停止活动。

「已经打倒了，这错不了」

我断言后向未由转身，大伙的目光汇集在我身上。在未由身后，爱莉莎也正直直注视着我。

「因为我已经亲手击碎了连大的天使因子」

我触摸着自己的右臂说道。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这座城市还是异界」

回答未由疑问的，是坐在阳名肩上的修拉。

「咦？这是什么意思？」

「连大所引起的变化受异界法则的维持，所以这座城市若不变回普通空间就没有办法恢复如初……」

修拉遗憾地说道。

「总之就是……必须把艾诺克持有的最后的天使因子也破坏掉吗」

我失落地呢喃道。不能立刻解救冬上她们，这令我很不甘心。

「启介同学，没事的。我们先稍做休息」

未由握住我的左手，微微一笑。

「也对……稍做休息吗」

然后一切都能取回来。日常——会回到身边。

「嗯，所以加油吧？我和启介同学已经是一心同体了」

「一、一心同体……？」

「因为，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了启介同学。启介同学接受了我整个心，接受了包括那肮脏丑陋的部分。我对启介同学已经没有任何隐瞒。现在的话，我任何心中想说的话都能说出口喔」

未由用楚楚可怜的目光看着我，害羞起来。

「——最喜欢你了，启介同学」

柔软的嘴唇碰到了我，我的嘴唇和她相合。

「未由……」

感情流了进来。我视野中只有未由的脸。

未由和我的目光依旧交缠，把唇慢慢离开——然后整个人垮了下去。

「咦？」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爱莉莎出现在倒下去的未由身后。她僵直在挥下剑的姿势，与我四目相交。

空气冻结，我身体被沉沉地压住。明明只是三步就能伸手够到的距离，爱莉莎却无比遥远。

「为什……么？」

那是爱莉莎的呢喃。她的声音在发颤。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右臂，凝视缠绕着藤蔓的大剑。

无风的城市，崩塌的楼房，满是瓦砾的里面，倒在裂开的柏油路面上的未由，手持大剑的爱莉莎……

是爱莉莎砍下去的。她……砍了未由。

眼前的一幕残酷地展示出这个事实。

「爱莉、莎……？」

我用嘶哑的声音呼喊我重要之人的名字，呼喊将我重要之人砍到在地的少女的名字。随后，爱莉莎浑身剧烈颤抖，整张脸扭曲起来。

「不、不是的！是手……右手擅自动了起来——」

「骗人可不好啊，爱莉莎」

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爱莉莎的辩解。

人影从楼房与楼房间的缝隙——漆黑小巷中现身。那是一位身着染血法衣的少年。

「艾诺克……是你吗！」

爱莉莎朝少年，朝艾诺克·凯特尔狠狠瞪过去。

「喂喂喂，别赖我身上啊。我只是稍微在你背后推了一把。现在那把剑在你支配下，我不能做出未必你意志的干涉。你自己心里不也清楚吗？那就是你所希望的，你心底就是想让她消失」

艾诺克用他那浑浊的绿色眼睛望向倒下的未由。未由没有动，一动也不动。我也动不了。一切都让人难以置信，让我无法行动。

「是，我……？」

——啪啦……我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没错，砍她就是你的意志。你明明能够违抗我，这次却没有违抗」

「不……不是……」

啪啦、啪啦啪啦——。

破碎的是爱莉莎的剑。缠绕其健身的藤蔓开始发出绿色光辉。

「好了，她会怎样呢？我听说被〈天使王〉剑两断掉的〈鵺〉……最后化成灰了呢」

「怎、怎么会……」

「爱莉莎，你明白的吧？你亲手夺走了“启介重要的东西”」

「——————！？」

爱莉莎看向我，用她动摇的眼睛注视我快崩溃的表情。

我必须说些什么，但我心中出现的空洞不允许我思考。只要思考，我整个人就会崩溃。我知道会是那个结果。

看到我这个样子，爱莉莎脸上丧失了表情。

——啪叽！！

爱莉莎的剑折断了。破碎的剑身变成金色的光，被绿色的藤蔓缠住。

在那瞬间，树藤爆发式膨胀起来，吞噬了爱莉莎的身体。整个藤蔓发着绿光相互溶合，变成粗大的树干。那光芒变得更强，光的洪流席卷而来。

好刺眼。

断壁残垣的城市消失在那光辉之中，就连倒在眼前的未由都失去轮廓。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我最后看到了爱莉莎的脸庞。那脸庞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表情。

那是……那是——和艾诺克相同的表情。

是染上了无尽绝望的表情。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后记〗

值此严寒时节祝您安好。我是司。

在第十册写了「值此余暑未退之时，祝您一切安好」，所以不由得就用这种问候来起头了。由于是一月份，我犹豫是否要用「祝您新年快了」，但第五册用过一次于是就算了。

再说这是真的冷，我已经患感冒了，还请大家保重身体，不可以在被炉里睡觉和过夜。

患感冒而体力下降很让人讨厌呢。虽然现在已经好了，但动辄疲惫不堪。好像要游戏里那种完全恢复体力的道具啊。

话说回来，都第十一册了吗……。第十册十月份出的，第十一册一月份。好像是故意的，但其实并没有企图，纯粹偶然。第十二册发售不在二月份，应该也不会在十二月份。太早不了也不能太晚，下一册预定会按照以往平均间隔呈现给大家。

然后在十二册册，RIGHT×LIGHT终于迎来最高潮。

这一册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还是希望大家能见证到最后。此前的一切以及，慢慢积累起来的故事，都只为这一册——我希望会是那样的一册。

RIGHT×LIGHT是启介等人的故事。常听说，角色会自己动起来，我正有那样的感觉。他们总能轻易超出我所构思的大纲。

所以大家就相信启介他们，等待下一册吧。

顺带一提，第十二册之后还有短篇集、长篇、番外篇……到时候什么形式我也不知道，反正按趋势《RIGHT×LIGHT》的书还会出。另外预定还有新作，敬请期待。

好了，到此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

现在就来介绍一下人物介绍和卷末附录此前都没有登载过的，任谁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的超配角角色吧。也算是回眸一下这个系列。

首先第一个是第二卷登场的国田原。

我觉得大概是有名字的角色中最让人记不住的。

就一古文老师，没了。名字也是凭那么一点点老师的感觉起的。

在第五册公开过，人住在美伞市邻镇的水栉。

第二个是第四册只有名字出现过的一哉。

何止是身影淡薄，根本连影都没有。他是未由的伯父·友月世一和友月静江的儿子，二人所推举的下任当家。如果哪位还记得，那您真是为好的意义层面上的变态。

接着第三个是大户都。

铃、鸫所在教会兼儿童福利院的修女。第六册登场，但之后没有和启介等人直接互动。因为院长艾诺克满天下乱逛不干活，所以她是设施实质上管理者。

第四个和第五个是启介的表哥表姐，近桐瞬和近桐椿。

和一哉一样，只有名字登场。他们已经离开家独自生活了，所以启介等人归省是没有遇到他们。

对启介来说，瞬相当于哥哥。椿很像母亲茜，温柔，好管闲事的性格。

然后第六个是启介的同班同学，大原。

第九册登场的男生，主张发光叶子真实存在。就是个“好像觉得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然后第七个也是同班同学，左庭。

担任班长，性格认真，第九册彩插上淡淡地画了出来，擅自引人妄想是不是个三股辫戴眼镜的女孩。

……暂且就到这里吧。回头研究作品发现，有名字的角色出乎意料的少。顺带一提，之前卷末附录中的魔术师档案中记载的〈鸢〉〈鸥〉〈鹭〉排除不算。您要是好奇他们是谁，或许看看第五册是不错的注意。

下面该致谢了。

近卫乙嗣先生，承蒙您三联多来的陪伴。正因为有您的插画，我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您真乃RIGHT×LIGHT的推进力。今后还请您继续多多关照。

我能一直不忘写第一册时的势头与热情，全都是M老师的功劳。非常感谢。

此刻阅读这篇文章的各位读者朋友，RIGHT×LIGHT今天都能继续书写下去，都是各位的功劳。真的，真的，由衷的感谢各位。

那么下次再见。

第十一卷 黄昏之王与深绿的巨臣 插图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本书由『爬行珍兽DBQ濒危名录保护协会』制作

图源：兴国物语（无危）

翻译：军师的恶臭翻译（无危）

校对：Pigeon X GuGu（缺乏数据）

珍兽：DBQ（野外灭绝）

啪叽——！

那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的剑折断的声音。是她的心破碎的声音。

在这座路面满是凹陷、楼房崩塌、到处散乱着瓦砾的城市里，那声音尖锐地回荡开来。

所有人一动不动，也动不了。

友月未由倒在地上，远见启介与爱莉莎相隔着倒下的未由相互对视。艾诺克·凯特尔望着他们二人，咧起了嘴。他捂着染血的腹部，笑了。

尽管每吸一口气，血就会黏在喉咙上令他不住咳嗽，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笑。

绝望了。

她，绝望了。

这件事令他欣喜若狂。

剑的碎片丧失形状，变成金色的光。然后，那光又被绿色的藤蔓颤了起来。

细细的藤蔓爆发式膨胀起来，密不透风地将爱莉莎包裹进去。藤蔓闪耀绿光，同时转变为粗壮的树干，在破碎不堪的路面上扎根，化作连接〈物质界(Malkuth)〉的世界树。

大树把就在旁边的远见启介和友月未由也吞了进去，向天际延伸。

巨大的质量突然冒出来，大气被撕裂，掀起烈风。相隔较远的两名少女——朝之宫阳名和鸫被突然刮起的烈风吹飞，摔倒在地。

艾诺克用余光看了看她们，同时靠近那已经忍速度生长的大树。他手中的新月镰一挥，扫除烈风，开辟道路。

到达大树旁边后，艾诺克用手触碰树干。与此同时，生长后的大树接触到天顶逆树，伸出的树枝像蛇一向彼此纠缠，天与地的大树逐渐相互溶合。绿叶释放研药的光芒。

然后，艾诺克也投身那发光的大树树干，就像踩入水中一般轻轻松松地踏了进去。

微微的波纹沿大树表面传递，抵达天顶逆树、

这既是证明。艾诺克·凯特尔已成为〈形成界(Yesod)〉之具现——〈乐园守护者(Gabriel)〉的意志。

大树左右展开的树枝化作翅膀，枝条上茂密的绿叶变成闪耀光辉的羽毛。

覆盖天空的根系穹顶出现裂痕，就像蛋壳破裂一般。

被封闭在狭小城市的异界天使，向广阔的世界发出他出降生的声音。

*

绿光变成藤蔓，变成监牢，变成黑暗，把我——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关了进去。

倒在地上的未由，还有脸上露出快要崩溃的表情的启介，都看不见了。

原本充满我身体的东西——〈天使王(Metatron)〉的力量逐渐流逝，溶化在绿色的黑暗中。

我，砍了未由。艾诺克说的没错，那是我的心愿。看到启介和未由亲吻……我确实那样祈祷过。

我希望在那里的是我，我希望未由消失。

然后——我的愿望实现了。

回过神来时，我的右手已经把剑挥了下去。我这么做是受到了艾诺克的干涉，但同时也是我自身的意志。所以我就算事先知道，也没办法停手。

砍伤未由，毫无疑问是我的心。

我，砍了我珍爱的朋友。我对启介心中无比珍视的人下了手。

而且，就连我拼命死守的〈天使王〉也被夺走了。

大家齐心协力打倒了连大，总算看到了曙光……然而却全被我糟蹋了，全被我破坏掉了。

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不可饶恕……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不可饶恕。

我心目中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才不是这种样子。

我明明想成为童话里的英雄那样……明明想成为强大的魔术师。

母亲的声音在脑海中重新，回忆起过去的温柔话语。

——勇敢的国王呢，去救被掳走的圣女了。

我本向往着那种充满勇气的人。

——经历了漫长的战斗，最后国王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圣女。

我本想要得到的，是像那样能够拯救他人的力量。

——但过往自己也身受重伤。这时圣女向星龙祈祷拯救过往，于是用魔法的力量治愈了国王的伤。于是相互拯救的二人坠入爱河，喜结连理。

我本想像那样……得到某人的爱。

但现在的我与心中描绘中未来的我相差太远。

我是一个脆弱无力愚不可及的魔术师。

我恨我。

我对我绝望了。

所以，不需要了。

这样的我——已经不需要了。

*

这里是与染成黄昏色的小小岛国相隔遥远的异国他乡。

这个有大洋相隔，时差好几个小时的大国，现在已进入深夜。灰发少女所在的医院早已是熄灯时间，住院部内鸦雀无声。

但在三楼病房躺在病床上的她——美橙透子却迟迟无法入眠。

她胸口下面无比躁动，闭上眼睛也睡意全无。

透子静静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打开窗帘。数不清的星星在夜空中眨着眼。

她喜欢从这间病房里看星空，但今晚的星空有股说不出的可怕。

眨眼的星星们看上去就像在惨叫，透子无意识地伸出手去。但她手指碰到了窗玻璃，冷冰冰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

「爱莉莎……」

透子萌生出难以形容的焦躁感，忍不住呼唤朋友的名字。

过去寄宿于透子体内的天使碎片，现在在爱莉莎的身体里。所以她们二人理应连在一起。

可是现在，透子就算闭上眼睛去思念爱莉莎，却还是无法感受到爱莉莎的存在。

透子拿起摆在床头桌上的照片。这招照片是附着信一起寄来的。照片里的背景是大海，然后身着泳装的爱莉莎和朋友们在一起欢笑。

「我们，还能再见的吧……？」

透子用手指触摸那位笑逐颜开摆着胜利手势的朋友，轻声细语。

*

一处风中载着大海味道的乡间小城。

有一个少女带着塞满教科书的沉重书包，正走在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她叫做近桐咲。

咲登上长长的坡道后突然止步，仰望夕阳染红的天空。

她并不是累了。修行武道的她，体力胜于常人一倍，上个坡不会让她觉得累。

她所止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店铺，没有售货机，没有人行横道，也没有附近的熟人碰巧出来，墙上没有打盹儿的猫，没有朝路人吼叫的狗。

就算这样，咲还是停在这里一动不动。

她就这么一直注视着这黄昏时分由红变蓝的天空。她的脸上所显现的，是困惑与不安的神色。

心头有股难以名状的躁动。咲用手贴在胸口，想要把这股躁动咬下去。

「——小启？」

吐露出的是不安，念出的是表弟的名字。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散，谁都没有听见。

*

海上小岛，被时间断层所笼罩的，簒夺者们的圣域——方舟。

在其中心〈箱庭(Garden)〉的最下部，是一片连重力都逆转了的隔离区域。

树木围绕的隔离区域院地中有鸟居、神社以及木制房屋。那里是供奉〈探求愚者〉的神社，也是将他幽闭的牢狱。另外，这里还承担这一个重要的职责。

「天空，在倾轧呢……」

身着无女装的女性，拜尔·柯朗诺·史特林仰望天空沉吟道。但那天空是虚假的天空，从这地底空间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天空。

「估计是〈天牢(Wolf-Rayet)〉正承受着负荷。事态已经偏转向期望之外的方向」

做出回答的是一名男性，他的衣装似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他是哈利·莱特(晴·明)。

二人站在社殿前，眺望着染成红色的夕暮。这片天空是伪造的。但伪造之物恰恰证明真实之物的存在。现在，隔离区域的壁面上所投影出来的黄昏，与从美伞市看到的天空没有分毫之差。

「那个时刻，真的会到来吗」

「谁知道呢。或许会到来吧——修拉这样说过。吾等所能获悉的也不过如此」

哈利指向倒在地上的人偶(Doll)。那是修拉带进来的容器，原本是为了给他们传话。

「人偶的连接中断了，就代表修拉已离开方舟。也正因为这样，没有时间问个清楚……。当家的，你招进来的那个男孩，和现在的事态有什么关联吗？」

说着，拜尔从下方偷看哈利的表情。

「普天之下，没有毫无关联之事物。但吾亦不知此刻发生何事，实属令人不快」

看到哈利移开目光，拜尔叹了口气。

「算了，就当是这么回事。但是——弄不清楚，还是会让人不放心啊」

哈利侧目看了眼脸上满是愁云的拜尔，轻轻地清了清嗓子

「……吾缔造深渊之黑暗，汝以星龙之力轮转星辰。监视〈天牢〉之运行，保守宇宙之形态，即为吾等在此之使命。而锁开启之际，宇宙将正确落定。吾等只须尽吾等之所能，善始善终便是」

所以什么都不用去想，也不需要感到不安。

拜尔听懂了哈利的言外之意，苦笑起来。

「是啊……我们只能继续监视宇宙。当从不久前不知为何，那孩子的脸和声音一直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脑海中。那孩子在方舟上肯定就是安全的——这个想法不停往外冒，内心的躁动平息不下去」

拜尔目光又放回到天空中，呢喃的话音中透出不安。

「——爱莉莎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个提问，哈利未做任何回答。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绝望的监牢〗

飘飘摆摆

摇摇晃晃

这摇晃似是某种东西。是无关乎自己的意志，身体被翻弄的感觉。

这是……什么来着？

一瞬间——浸透骨髓般的冰冷以及对深不见底的黑暗所产的恐惧在脑海中闪过，令我身体发颤。但那个感觉转眼间就远去了，还来不及仔细体会便穿身而过。

与此同时，朦胧的意识趋于觉醒。我感觉似是做了个漫长的梦。

身体被温暖的东西所包裹。即便眼皮闭着也知道，世界是明亮的。

冰冷也好黑暗也罢，那里都没有，都随梦一起消失了。可唯独这摇晃的感觉仍旧持续下去。

摇啊摇啊，有人正摇晃着我的身体。

「哥哥，该起来啦！」

传进耳朵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在猛烈的摇晃中撑开沉重的眼皮。

「咦……？」

发出声音的人一如预期，那个声音不可能听错。正因如此——我大吃一惊。

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在我眼前。她手放在我肩上，近距离俯视着我。

「你、是谁？」

我不禁问过去。随后少女目光变得凶狠，从我身上离开后把手插在腰上。那挺起胸膛的姿势，是表示自己正在生气。用长长黑发束起的马尾辫猛地摆动起来。

「真是的……哥哥你别睡糊涂啦！妈妈喊你吃早饭啦，不然饭菜都凉了。赶紧换好衣服下楼去吧」

少女无语似地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房间。我强行让还很昏沉的脑袋转动起来，努力掌握状况。

首先环望周围。我在床上，而且是双层床的下铺。天花板很矮，起身就能装到脑袋，然后床旁边有用于爬上上铺的梯子。

洒着刺眼朝阳的窗边有一张课桌，还摆着黑色的学生包。墙上的衣架上挂着并未见惯的制服。

——咦？我在想什么？什么叫并未见惯，这不可能。那就是我的制服。我所上的“奈波高中”指定的款式。而且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刚才喊我起床的是我妹妹由衣。会喊我「哥哥」的除了她没有别人。那声音和举止如假包换就是由衣，对此感到困惑反倒不对劲。

不小心说出的那句「你是谁？」……大概是因为由衣突然看上去长大了不少，与我印象中由衣的形象有所差异。

「……哎，那家伙也毕竟上初中了，该有点变化了」

我下了床，注视双层床的上铺。这里过去是由衣的领地。她在隔壁有了自己的房间后，有段时间依旧会跑过来玩，但后来连玩都不来玩了，于是现在就变成了我放东西的地方。这样的“回忆”立刻在脑中重现。

触碰到寒冷的秋日空气，我意识变得清晰，刚醒来时的怪异困惑已经不在。

我拿起制服开始换换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二十，我记得平时应该把闹钟设在了七点。估计是睡得糊里糊涂就把闹钟关了。

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值得特别着墨的小意外，过去不知犯过多少次。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日常”。

换上制服后，我拿起昨晚已经装好教科书的书包下楼。灰色的夹克外套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毕竟前不久才换的冬装，可能是衣服洗涤时缩水了，也可能是我长高了。

下了楼来到玄关前，在那里看到正在穿鞋的老爸和抱着包的老妈。老爸换完皮靴后把鞋拔交给老妈，然后把包接过去。

我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我无法移开目光。

瘦瘦身子穿上紧致西装的老爸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朝我看了过来。

「路……路上小心」

我条件反射地说道，声音十分嘶哑。但老爸不以为意，轻轻点头后又背了过去。

「……我走了」

老爸低声说道，打开了大门。

「一路走好～」

老妈微笑着摆摆手，来到玄关前目送老爸离开，看到老爸转过转角才转身回到家中。然后老妈见我韩站在玄关，皱起眉头。

「启介，你在干嘛？在不吃早饭小心迟到啊」

「咦——啊，好」

我反应过来。老爸去上班，老妈目送老爸，这些本应是稀松平常的景象……可我却注视得目不转睛。

「快快快，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我被老妈推着来到客厅。见我和老婆慌慌张张地进来，已经坐在餐桌旁的由衣看了过来。

「哥哥，你慢死啦」

她瞪着我，那表情似是再说「难得人家喊你起床」。

「……早上好」

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在自己的座位落了座。

我一边看早间新闻一边火急火燎地吃完早饭就去了玄关。由衣在门前一边不耐烦地抖着腿一边等我，还催了起来

「快点啊」

「你先走不好吗？」

「……扔下哥哥不管，我担心哥哥你迟到。不看着哥哥上巴士我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

由衣耸耸肩这样说道，然后拉扯我得胳膊。

「你们要路上小心喔」

老妈从厨房出来向我们招手。

「我们出发啦！」

由衣神采奕奕地作出回应，我也「我们走了」小声回答。

我们一起出了家门，由衣急冲冲地往前走，我就像被她拖着一样迈着腿。在即将过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老妈就跟目送老爸时一样，在玄关前注视着我们。

「————」

忽然，我的视野模糊了。

「哥哥？」

由衣发觉我脚步变慢，转过头来。我连忙用手背擦了擦渗出的泪水。怎么搞的啊，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

「……没什么，打了个哈欠罢了」

我把手放在嘴上，装作打哈欠。我担心我这动作可能太假，但由衣好像直接就相信了，说了句「是不是熬夜啦？」露出无语的表情。

之后我们以同样的速度一起往前走。

由衣所上的初中在大约二十分钟脚程的地方，但我上的高中徒步去未免就远了点，所以我们只会这样一起走到巴士站。住在这附近的奈波高中学生都乘巴士上学。

巴士的车次并不频繁，错过一辆就得耽误很久，所以现在没时间慢慢吞吞——。

「啊」

但由衣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超过她几步后也停下脚步，循着由衣的视线看去。在路旁，电线杆的旁边有一只黑色幼犬。

——噗通。

我心脏猛烈一跳。我无意识间按住胸口。心在躁动——在倾轧。不知不觉间，我已倒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难道我在害怕那么小的一只小狗吗？

我不理解自己的反应，摇摇头。理所当然，由衣所表现的也并不是害怕，她正仔仔细细地观察效果。

「流浪狗吗？但戴着项圈呢」

由衣说的没错，小狗戴着银色的项圈。它一动不动，用那对蓝色的眼睛纸质注视着我。但由衣刚要靠近，它转身就跑掉了。

转眼间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掉了……」

由衣遗憾地垂下肩帮。

我叹了口气。但我担心并不是因为感到遗憾，反而是感到安心。我竟然为会为此这么安心，真是滑稽。

我为什么会那么害怕那只小狗呢……？

我试着想了想但还是不明白，只能感到纳闷。

「啊，左顾右盼结果没时间啦！哥哥，再不赶紧可能就赶不上啦！」

由衣埋了起来。

「……停下的是你吧」

我反过来戏弄了一句，同时跟在她身后。不过此时，我脑子里全被刚才的小狗沾满了。

我忘不掉那对蓝的眼睛。

它逃掉之后我明明就放心了，但我又冥冥地有种感觉，似乎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那美丽的蓝色，就像从太空中俯瞰地球一般，令我内心激荡。

我一边跑一边四下扫视，但哪里都没有看到那只小狗的身影——。

巴士正巧到站，我飞奔上车的同时车门就关上了，紧接着汽车发动。

由衣在车窗外对我招手，我轻轻举拳回应后，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十五分钟后，车到达了名叫「奈波高中前」这个命名超值白的车站。巴士里挤满了奈波高中的学生，我也加入一同行动起来的人潮下了巴士。

油漆略有脱落的校门敞开了一半，门旁站着一位女老师。周围的学生们正向她问候「老师早」，我也进了校门，但什么都没说。这是因为，我觉得那个老师我不认识。可是走了几步之后我才发觉，那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今天真的好奇怪，竟然连班主任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就算睡糊涂总该有个限度吧。

我按住脑袋摇摇头。

「小启！」

这时旁边响起声音。

我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看到一个目光锐利的女生。这次我完全没忘，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就认出她是谁了。

她名叫近桐咲，是我大我一届的表姐，今年上高三。她两手空空，不像刚进校门的样子。

「咲姐早啊，你不是刚上学吧？而且你也没在巴士上」

「是啊，我参加了空手道社的晨练。虽然今年应考，但只顾埋头学习毕竟对身体不好呢」

咲姐指着自己的背后说道。那边是空手道社的到场。这所学校的空手道社是一支劲旅，社团拥有专用设施。咲姐上了高三尽管已经退役，但好像还会经常在那边露面。

「我记得咲姐放学后要去上补习班来的？确实很积攒压力呢」

「小启啊，可别说得事不关己，明年你也——」

咲姐对我冷眼一瞪，气势汹汹比教训起来，然而说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后她飞快地从我身旁离开。

「……咲姐，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便问了过去，结果咲姐移开目光说

「没什么，就是怕有汗臭味……」

「没关系吧」

听我这样答道，咲姐放心地叹了口气。

「那、那就好。行了，预备铃差不多快响了，去教室吧」

催促之下，我朝校舍走去。咲姐保持着一定距离偶在我身旁。我不知很懂，她好像还在介意气味。

「……运动身体事很舒服，但还是更想做些别的来释放心情呢」

咲姐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释放心情……旅行之类的？」

我想了想说道。

「不错啊，我想旅行。你想，不久前你不是全家一起乘客轮跨太平洋旅行过吗？我也想来一场那种大航程的旅行呢」

咲姐望着天空，十分怀念地感慨道。

「——咦？」

我不禁惊呼。心跳加快，胸口发闷。

全家一起旅行。我确实去过……但是——。

「嗯？你总改不会说你忘了吧？你不是在三年前的暑假去过吗？那年没你一起玩，无聊死了呢」

我记得，我们乘上巨大的客轮出发。由衣没多久就看腻了风景，但还是很开心，在船上还认识了朋友。那是名叫美澄透子的女孩，由衣现在依旧在和她保持书信来往。

「啊……说来是有那么回事」

回眸之下，全都是开心的事。

为什么咲姐提到旅行的时候，我会那么动摇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想着想着就来到了鞋柜前。我和学年不同的咲姐在这里道别，去了自己的教室。

三年前的夏天，老爸老妈带着我和由衣去家庭旅行。

我在脑中探寻着那段无比悠长的航旅记忆——。

之后是“稀松平常”的往复。

上课，和朋友聊天，午休时吃老妈给我做的便当。班上的同学们大多从小学和初中就认识，彼此之间用不着客气。

舒爽的时光转眼过去，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一天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我和同学们一起放学，上了巴士。每经过一个车站，人数就慢慢减少。

最后乘客——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个时候，我感到车子好大。

车窗撒进来的余辉、座位传来的震动、摇晃的吊环抓手、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司机背影……周围没了人之后，好多东西变得能看到了——我萌生出这样的感受。

我在一个盒子里，行驶在夕阳下的小镇中，被送往我所该回到的地方。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后，只见由衣的身影。

「由衣？你在干什么？」

在熟透的夕阳下拖着长长影子的她，笑了起来。

「哥哥，你经常在这个时间下车……我就试着等你了」

由衣害羞地回答说。黑色水手服的裙裾她拈起来又松开，还不时从下面偷瞄我的脸。

「你发烧了？」

「啊，太过分了。亏人家还担心你」

「担心是……」

我感到困惑。确实我从一大早开始一直有种种奇妙的感觉，但应该不至于被由衣发觉。

「因为，哥哥你今天有些不对劲。人家总是看着你，所以看得出来喔」

由衣自信满满地咬定。

「……也对。我是可能有些奇怪吧。但那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应该是神经过敏。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承认由衣所说，把手放在她脑袋上。

「哇，别这样啦。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由衣被摸脑袋后急了，飞快从我手下逃走。

「哈哈，那我们回家吧」

我笑了笑迈出脚步。由衣鼓着脸跟在我身后。

但——。

「…………！？」

我停了下来。往家是一条窄窄的单车道小路，路中央有个小小的黑影。在赤红的余辉下，它用放着蓝光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

是早上见过一次的黑色小狗。

小镇丧失了声音。远远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乌鸦叫个没完的声音，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这一切全都突然中断了。

留下来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声音自身体内侧响起，速度逐渐变快。

快逃，快逃，不能面对她！

身体和内心都在叫喊。那就是一只明明没什么可怕之处的小小幼犬，但本能向我主张，她会把我摧毁。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倒下的少女。一张少女绝望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什么啊这是？不想想起来——不能够想起来。

就在我两脚哆嗦准备后腿的时候，声音响了。

「——哥哥，好像已经不行了呢」

妹妹的声音。但由衣应该在我身后啊，可是这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迹象时幼犬在说话。

坐在路面上的幼犬起身，银色项圈上的锁链发出晃啷的声音。

「既然不能再战斗了……后面就交给我吧。我本来就准备一个人努力的。所以，没关系的」

那声音中透着伤感，而且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浓浓温情。

我胸口作痛，就连之前把我五花大绑的恐惧都在但咱一瞬抛到脑后。

不可以撒手，一定要抓住——

「……！！」

一股冲动自内心深处沸腾，我被这股冲动推了一把，准备向前迈步。但此时我胳膊被人从身后抓住，没能动起来。

回头一看，身着水手服的由衣正不安地凝视着我。

「哥哥，你怎么了？表情好吓人啊」

由衣好像没有听到小狗的声音。

就在我驻足的这一小会儿里，小狗已经转身走掉了，朝那夕阳——远去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想追上去，可由衣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她力气大到我都痛了。

「哥哥……快点回家吧哥哥。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啊。回去晚了会惹爸爸生气啊」

「家……」

我回忆早上看到的情景。老爸出门，老妈相送。那是每天早上周而复始的情景，{曾}是理所当然的每一天。

我想回去，想打开玄关大门说上一句「我回来了」，像看到厨房里准备着晚餐的老妈，想对一览疲惫回到家的老爸问上一句「欢迎回家」。

但是——我甩开由衣的手。

我朝着就快消融在夕暮中的幼犬背影追赶上去。

我每踏一步，虚伪的记忆便随之剥落。

老爸和老妈已经不在了。他们在三年前的海难事故中失踪了，早已沉到冰冷的海底。

身为人类的由衣也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不会成长，也当不了初中生，水手服也……不会穿上。

「哥哥！」

背后传来呼唤。她不是真正的由衣。

我必须抓住的手，不是她的手。

所以，哪怕“现在”是我多么渴望的时光，我也不能认同。

但当我追上小狗，伸出手时——最崭新的记忆重现了。

吻过我后便倒了下去的，未由的身影。落下〈天使王〉之剑的，爱莉莎的脸。

那些——都是令我绝望的东西。

抬脚变得艰难，呼吸开始紊乱。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不想去理解我所失去的东西，停止了思考。

大概，这就是最终的决定性失败。

爱莉莎的剑折断了，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之后的情况……我记不清了。

但恐怕异界的〈代界存在(Lawler)〉——〈乐园守护者(Gabriel)〉已经显现。说不定，这里是艾诺克成为神之后的世界。说不定，一切都为时已晚。

但是，由衣说她要独自战斗。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战斗不可。因为我早已决定不再松开她的手，决定和她一同奋战。所以——。

我抱起她漆黑的小小身体。随后，银色的项圈绽放光芒，黑色幼犬变化成少女的形态。长着狼耳和尾巴的少女在我怀中出现。她的发型是单马尾，身上穿着蓝色的连衣裙。

不是初中生，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

「哥哥……没关系吗？」

「嗯。对不起，由衣，差点又抛下你一个人」

听到我这么说，由衣摇摇头。

「我没关系的，哥哥。不过……谢谢」

「当初夸下海口要一起战斗，要是在这里逃跑，哥哥我脸面岂不是丢光了。由衣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艾诺克创造出来的世界吗？」

我犹犹豫豫，声音颤抖地询问由衣。我害怕知晓答案，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问。当我看到倒地的未由和绝望的爱莉莎的那一刻，我便拒绝在那之后的未来。

一切我都我不愿放弃，失去任何东西我都无法承受。

我全力以赴地挣扎，就是为了不再失去。但是——我的存在方式却招致悲剧。我因为是“我”才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我注意到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害怕}爱莉莎和未由。

那样的我又能对濒临崩溃的爱莉莎说些什么？快要崩溃的明明是我自己，能说出口的也只有否定的话，只会拒绝愚蠢的“我”……。

所以我才忘记了吧……忘记了我是“我”——。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崩溃掉也无妨。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由衣一起并肩战斗到最后，哪怕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怀着愿意接受任何事实的决心等待由衣答复。由衣对我直直地注视一番后，简单地讲道

「这座城市其实是一个更小的世界，是哥哥你在做的梦」

「咦……？梦？」

我很困惑。因为，这座小镇，我故乡的奈波市有着无与伦比的真实感。摸摸柏油路面会感到粗糙的触感，还有斜阳照耀下所产生的热度。秋风扫过皮肤会感到寒冷，还能看到天空中的薄云在缓缓流动。

「嗯，这是梦，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梦。是异界天使创造出来的“幸福的世界”。小铃不是说过吗？向发光叶子许愿的人们在做着幸福的梦……大概跟那个是相同的东西」

「这么说，我也被变成了树吗……」

我的记忆在绿色藤蔓完全包裹住爱莉莎的那一刻就中断了。我大概就那样变成了世界树的一部分吧。但由衣摇了摇头。

「不哦，与〈天牢〉相连的我们时刻排斥着异界之力，所以没有被吸收喔，只是被吞噬罢了。按道理说，应该也不会做这种梦才对……」

由衣含糊其词，似乎不愿说。我明白，因为我绝望了——我是主动渴望才被困在了梦境中吧。现在由衣在我的梦境中……与初中生的由衣没有混同。这就证明了，由衣没有自己的梦。

「抱歉……都怪我」

这里是我所期盼的幸福世界，也就是不存在“不幸”的地方。

三年前的海难事故就是我最大的不幸。所以创造出来的世界是事故未曾发生过的世界。在这里，我的父母还有由衣都还活着，理所当然的日常还在延续。

孤苦伶仃的我没有在咲姐的家中借住，也没有为了逃离故乡而参加远在外地的学园的入学测试。是一种……没有事故的未来。

「没关系的……虽然看到成为了初中生的自己会很难过，但能看到爸爸和妈妈我很开心。所以相互抵消就算扯平了吧」

由衣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生涩地微微一笑。听到她这么说，我瞥了眼身后。被我抛在身后的初中生由衣已经不在了。是已经跑到我看不到的距离，还是我梦醒后消失了呢——。

我松开紧紧抱住由衣的手，站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我问由衣。这个世界再怎么令我舒心，我也不能留在这里。因为这里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

鸫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山国。

『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论多么想要去相信的梦，多么现实的梦，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实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是没办法一直睡下去的』

那是我和鸫在决战之前的交谈。

鸫说的没错。再怎么沉浸在梦境中也欺骗不了自己，睡梦不能永恒。

「那个……哥哥，要不要先揪一揪脸试试？」

我照由衣说的，奋力拉扯自己的脸，然而除了痛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好像不行啊」

卡那样子由衣也不知道什么方法能脱离梦境。

「啊、啊哈哈……等、等我一下」

由衣露出有些慌张的表情，叉着胳膊深思起来。

这个时候，我尝试使用魔术，但咏唱〈形式语(Sharp words)〉也没有出现变化。仔细想想，梦里的我过的是普通的人生，又怎么会使用魔术呢。

我试了试闭上眼睛使劲意念，还更加用力地拍了拍用疼痛来刺激，但都没效果。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叹了口气。

真不愧是天使让人做的梦，看来比普通的梦坚固多了。

「啊，对啦！」

我就在束手无策之时听到由衣的喊声，抬起脸来。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嗯。哥哥的梦——哥哥的幸福，就是这个小镇里的日常。所以离开小镇是不是就能来到梦的外面呢……？」

由衣看上去没什么信心，但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也对……说不定可行。试试看吧」

「那么，目的地就不用说了呢」

由衣握住我的右手。

「嗯」

我拉着由衣的手开始沿路返回，远离等待着我温暖团聚的家。

我要去的地方是奈波车站。

那里是告别故乡的地方，是向新视界踏上旅程的大门。

2

我们回到停车场，乘巴士前往奈波车站。我和由衣一起坐在最后排的座位。

车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承担，但谁都没有在意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由衣，就像是看不到我们一样。声音也感觉好远，我难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可能是我已经发觉这里是梦境的缘故。

取回级以后，我与不是初中生的由衣已经是脱离梦境的存在。也就表示，我们不再是这个世界中的登场人物。所以很有可能……梦境中的居民们无法辨识到我们吧。

但是——。

那些人们开心畅聊时有血有肉的表情，另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冒出来。尽管我摇了摇头，否定了哪种设想，可思绪一旦上浮便无法打消。

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之所以我现在还会这么想，并不是没有原因。

之前我对铃说过，梦中并没有新的邂逅，无法获得自己所不知道的幸福。

但我此刻放眼这辆小小巴士的里面都能明白。他们全都是偶然乘上同一辆巴士的陌生人，都是我所不认识的面孔。

小镇景色也是，我的记忆并没有覆盖到细节，我也并没有像宫岛那样走遍过自己所在的城市。另外，我今天早上去上的高中，同样是原本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地方。班主任老师也是不认识的人。

我想，这个世界大概并不是由我一个人的记忆构筑而成的。说不定它根本就无穷无尽。若是那样的话——

我忽然发觉，我自己略微期待着事情会是那样。

……不行。只要我希望，梦就不会真正终结。

因为，存在不认识的人也好，小镇过于真实也好，制造这个梦境的毫无疑问是世界树，无非只是利用现实信息贴乐补梦境罢了。

我以理性劝说自己，但不论如何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个世界里，也有爱莉莎和未由吗？

就算有，未由也一定处在艰苦的环境中，而爱莉莎在〈方舟〉内。

但是……这些都可以重来。

或许起点并不是我所回到的地方，说不定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经塑造出了更加美好的未来。

「……都是，妄想啊」

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嘀咕出来。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由衣抬头看我。

「哥哥，你手在抖啊」

与由于左手紧紧相握的我的右手……确实在抖。小幅地，颤个不停。

「害怕吗？」

被这么一问，我很迟疑，但诚实地点点头。

「嗯，很怕」

很怕，怕得都产生荒唐想法了。

「是怕什么呢？」

由衣又问。我将我所惧怕的现实讲了出来

「……我害怕醒来时会看到什么」

脱离梦境后，我首先想确认未由的情况，也想知道爱莉莎怎么样了。如果还有救，我不论如何都想救她们。

但是，如果眼前的未由已经是一具尸体，爱莉莎已经完全与〈乐园守护者〉同化的话……

「我早已决定，不论发生任何事请，直至真正的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由衣。我有决心履行和修拉之间的约定。但就算这样……该害怕还是会害怕啊」

最糟糕的状况可能性极高。

恐怕我不论如何都无法容忍那个现实，不可能维持平静。所以我要在自己的心崩溃之前召唤〈天牢〉。如果发动条件还不完备，我就只能一直逃下去。

我所能做的，这大概就是极限了。

「是啊……很可怕呢」

由衣把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她这么一做我才发觉，由衣也在发抖。之前因为我自己在发抖，所以没看出来吧、

我们之后没有对话，一边任车子摇摆一边感受彼此的体温。

我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望着奈波市风景在车窗外向后流逝。

大约十分钟，巴士到达了奈波站前。我和由衣牵着手下了车。

海风拂面而来。

从高台之上的车站能一览遥远的海绵。我对日暮时分艳红大海注视了片刻后，向车站大厅迈步。昏暗的设施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也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

但有些古怪。我想车站内扫视了一番——当再次转向正面时，我注意到了这股不协调感的真相。

——自动检票机。

那是原本的奈波市所没有东西。由于这个车站的乘客不多，是由站务员检票。

然而现在却安装了两部自动检票机。

关闭的闸机看上去就像什么的门，就像区分里面与外面的境界——。

「说不定真的就是这里」

我说道。

来车站前我并不确定。但眼前的自动检票机……就是本来并不存在的“门”。我认为那就是证据，此间乃梦境终端的证据。

我去售票机买票。

稍微想了想后，我把钱包里的所有钱都扔了进去，然后买到了金额范畴内最贵的两人份的票。这是意志的体现，表明我们要去到离这舒心的梦境最遥远的地方。

「走吧，由衣」

拿着车票的手，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在颤抖。前面等待的东西让我怕得不行。但我还是发出宣言，硬挤出勇气迈出脚步。

「嗯」

由衣简短回答，点头。

我们同时投入车票，穿过闸机。

就在这一刻，一切都看不见了。闸机那头的车站大厅也同样在瞬间抹成了黑色。

——咣轰！

闸机打开的声音，嘹亮地响彻这黑暗。

海风挠着鼻腔，涛声传进耳朵，沙粒松软干燥的触感传到背上。

「启介、启介！」

然后是尖锐的叫声。

身体被摇晃，我睁开眼睛。将我包裹的黑暗中射进了光，眼皮外面所展开的是色彩鲜艳的世界。当中最美丽的颜色是——金色。

「启介！」

有着光辉般金发的少女，用她宝石一般的碧眼在咫尺之隔紧紧盯着我。

「爱莉莎……」

我喊出她的名字，然后同时察觉到一件事。这是梦，是与刚才所不同的“幸福”。

「真是的！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睡午觉啊！你是负责照顾我的人，所以……你、你如果不陪在我身边，我不就伤脑筋了嘛！」

爱莉莎红着脸朝我指了过来。

我向旁边一看，只见白色的沙滩。爱莉莎的身后是一片蓝天，白云速度惊人地流逝着。

这里恐怕是〈方舟〉。然后我的身份似乎成了爱莉莎的“照顾者”。

那本应该是阵的立场。阵·海道·洛姆威尔，世上唯一通过爱莉莎所打开的结界孔洞，漂流到〈方舟〉上的外界人。然而现在是我站在这个位置上。

我不会像阵那样从〈方舟〉篡夺魔术逃走，所以我应该会就这样在〈方舟〉上度过一生。

它就是这样的梦，是可能存在的未来。

我没抓住爱莉莎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启介？」

爱莉莎望着自己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又不安地朝我看来。

看到她那表情，我心好痛。

我恨不得立刻向她道歉，然后抓住那只手。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个梦。

一旦接受，我肯定又会忘记一切，沉浸在梦的世界中。

与爱莉莎独处，度过悠长的时光，到时肯定会彼此心生恋慕吧。说不定我们还会生下孩子，以家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那样的未来，光想想就让我感到幸福。即便选项和可能性十分具现，但一定能过上美满的一生。

爱莉莎在我心中就是如此巨大，如此重要的存在。

真的——这梦真的能给我由衷渴望的幸福。看来它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我关在里面吧。

简直太残酷了。

要驱散梦境，只有否决一切的幸福。必须抛弃最最理想的未来，反倒选择残酷的现实。

「我说，爱莉莎」

我向爱莉莎的幻影喊过去

「怎么了启介？你现在的表情……超可怕啊」

爱莉莎战战兢兢地注视我。

拒绝这份幸福十分艰难，它已是完美的形态，连由衣都没有插进来的空间。我自己——渴望着这个梦。

就算这样，还是有办法逃离这里。既然这样，我就有理由对它说不。

「我……想要陪在爱莉莎的身旁，我希望爱莉莎在我身边。爱莉莎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干、干什么，冷不丁的！突然对我这么肉麻——」

爱莉莎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但是，我打断了她。

「但是，还有其他对我同样重要的……我想要去支撑的人。我不能留在那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唉……？」

我抛下困惑的爱莉莎，旋踝离去。

这一刻，世界天旋地转。

身子摔倒了，脸上是榻榻米的触感。睁眼一看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她的声音。

「启介同学，你醒了？就算放假也不能无限睡下去喔」

我维持仰头倒在的姿势转动眼睛，只见未由手里拿着被子，严肃地站在那里。

——果然来这招啊。

这同样是幻想，我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做这样的梦。因为我否定与爱莉莎共享的幸福，理由就是未由不在，就是因为那里没有我想要支撑的人。

所以为了满足我那样的愿望，这样可谓合情合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问了过去，结果未由苦笑起来。面对现实中或许已经再也见不到的笑容，我眼裂快要掉下来。她与倒在地上的未由身影相重合，令我恨不得马上紧紧抱上去确认她是否安好。

「睡糊涂了吧，启介同学。来笹代爷爷家不都半年了吗」

「笹代……爷爷？」

但我忍住一切冲动，平静地反问回去。随后未由放下被子，担心地朝我看过来。

「启介同学……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笹代爷爷是我爸爸的爸爸啊，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啊。是你对我说一起逃走吧……你忘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可能性。

我一定程度推测出状况。

估计是带着未由逃离了友月家和学园，抛弃了一切，就像当年未由的父母那样。这大概不会是一条轻松的路，但我好歹找到了未由父亲方面的亲属，然后在那里暂住……

——要是没有遇见爱莉莎……要是我和未由没有任何力量……恐怕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我在心中嘀咕。这很可能是仅凭我们自己所能达成的最好的未来。是能够和未由以期获得幸福的一种可能性。

「启介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上医院？」

见我一直默不作声，未由向我伸出手。

「不——我没事」

未由的指尖还没碰到我，我就站了起来。

「这、这样啊……」

但未由脸上还是露出不安的神色。

她一定真的很害怕，很不安。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一定是担惊受怕。

我想要支撑她，期盼和她永远相互搀扶，一起生活。

如果是在这里，那心愿大概会实现吧。尽管以后千辛万苦，我应该还是会生活得非常幸福。

与未由可能已经不在的现实相比，这个世界对我是何等眷顾。

但是，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我把手放到了隔断房间的槅扇上。

「唉？你、你要去哪儿？睡衣还没换啊」

我身上确实是睡衣，但没关系。因为，我否定现在的自己。

仔细一看，未由穿着围裙。我记得她几乎没有自己下过厨房，可能是来到这个家之后开始练习了吧。不能迟到未由亲手做的饭菜，真的好遗憾。

「有个我想要陪在身边的人。所以，这里也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为了斩断留恋，我猛地将槅扇打开。

——那头展开的一片黑色的世界，幽深的黑暗中连幸福的一片碎片都没有。

满溢而出的黑暗覆盖并吞噬了我的幸福。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幸福”出现的迹象。

创造梦的家伙大概注意到了，根本不可能给我完美的幸福。

我的幸福是矛盾的，充斥着不可弥补的破绽。我不做任何选择，舍不得抛弃任何东西，所以绝对的幸福不会成立。让我完全得到满足的幸福，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出来。那种天大的好事，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我没法被关在幸福的梦境中。招致这个状况的原因，明明就是我那愚不可及的“存在方式”，可这次却又被它救了。

「……真讽刺啊」

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忍不住嘀咕起来。

此时我突然发觉，我身上的衣服变了，变成了已经破破烂烂的伞阳学园制服——。

「难道……」

我搂起衬衫袖子确认，右手手腕上带着银色的手镯。我知道我变回了本来的远见启介，由衣也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就在这里。

这么说……我已经从梦中醒来了吗？

这个漆黑一片的空间，是现实吗？

这是个神奇的地方。明明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却能够看到自己的身影……明明没有光源。

「这里……果然还是梦里吗？」

我低喃道。本来是自问，却传来了回答。

「没错启介，这里是梦。只不过，这次不是幸福的梦」

响起一个听过的声音。

黑暗中出现淡淡的绿色光辉。那小小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轮廓，照亮了我所处的这个地方。

这里，是监牢。

是个被粗糙岩石包围，镶着铁隔栅的牢房。那正是将我包裹的这股黑暗的真正面目。

铁格栅的那边站着一个人，他手持发着绿光的新月状镰刀。

他是一名少年，金发碧眼，身袭白色豪华修道服。他是艾诺克·凯特尔，〈群聚〉的魁首，〈乐园守护者〉碎片的持有者。

然后他也是吧爱莉莎和未由同时夺走的……我的敌人。

冲动推动了我的身体。

「艾诺克！！」

我吼叫着冲过去，挥起拳头。

铿！

但肩膀撞到了铁隔栅上，我被监牢拦了下来。我把手从缝隙间伸出去，但够不到艾诺克。无处宣泄的愤怒化作言语迸发出来

「我饶不了你！你伤害未由，让爱莉莎绝望，我绝不放过你！！」

我满怀激烈的愤怒狠狠瞪过去。

他看到我这样，浅浅一笑

「都说了，我只是推了最后一把。你本来至少还有机会救爱莉莎。其实你这样说就好了：“我完全不介意你杀掉友月未由”」

「艾诺、克……！」

他言辞太过分了，令我视野发红。我紧紧咬住臼齿，低吼一般念出敌人的名字。

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抛弃任何东西，这的确是它所招致的结果。就因为我选不了任何一方，所以才让所有人受伤。如果我正视爱莉莎和未由的好意，或许就能迎来不同的未来。如果我把爱莉莎说的话好好听到最后，大概也不会让艾诺克有机可趁了。

这一切都是我招致的。所以我根本没有权利为“我”去愤怒。但爱莉莎和未由不一样，她们不应该被那样伤害。

「噶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起碍事的铁栏杆摇晃。我拳头达不到艾诺克，可铁隔栅又纹丝不动。

我判断凭蛮力不能把它撬开，于是高举右手，在心中呼唤由衣。我要引发〈魔狼(Fenrir)〉的力量。既然现在我已经变回了原本的自己，这应该能够做到。

「由衣！〈形式·贪食魔狼(Mode Devour)〉！」

我放声高呼，但右臂没发生变化，也没听到由衣的声音。

「没用的启介，只要你在梦里就用不了魔术和〈魔狼〉。这里是异界——〈乐园守护者〉的内侧。劝你放弃靠蛮力脱身吧」

「见……鬼！」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不甘，奋力揣向铁隔栅，但换来的只有脚麻。

「怎么样，这牢房坚固吧？这里是我的——不，是前代〈红顶雄鸡(Vidofnir)〉的梦，是他心中最原始的绝望，跟你那半温不火的梦可不一样，没有出口。这牢房就是为拒绝接受幸福，拒绝一切希望的你定制的」

艾诺克站在我手刚好够不到的位置，漠然对我宣告。

「前代〈红顶雄鸡〉的……梦？」

「没错，这是由他的“存在方式”所创造的地方。你有听〈方舟〉的什么人讲过魔法王国的古老故事吗？圣女被邪恶魔法师掳走，聪明强大的国王将圣女救出来的故事」

突然问我童话的事，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其中有何关系，不过记得爱莉莎对我讲过。

那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将星星崇拜为神明的国家。

供奉星龙的“圣女蕾娜”被邪恶魔法师掳走，国王前去营救。然后国王闯进敌人老巢，漂亮地救出了圣女。

国王在同邪恶魔法师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但圣女向星龙祈祷，治好了他的伤。就是那样一个英雄传奇。

「……梗概的话，我知道」

她没有给我讲故事细节，于是我便这样回答。

可艾诺克为什么知道这个故事呢。

这是爱丽莎的母亲拜尔讲述的故事。内容可能是某地的古老故事，但星龙和圣女蕾娜这两个固有词并没有广泛传播，大概是个只有〈方舟〉相关者知道的故事。

「这样啊，那就省了解释的功夫。简而言之就是……故事中登场的“邪恶魔法师”就是上代〈红顶雄鸡〉。然后这个牢房就是他自出生后月二十年间一直被囚禁的地方」

「什……？」

这话讲的轻轻松松，内容却令我屏气慑息。

邪恶魔法师是上代〈红顶雄鸡〉？这里是那家伙被囚禁的地方？

童话和现实突然联系在一起，令我不知所措。告诉我说我所在的地方就是童话中的牢房，也让我感到困惑。

「同时，这里也是他度过一生的牢房。他啊，就死在了这里。所以说，这个噩梦没有出口，你永远离不开这个地方」

艾诺克的绿色眼睛里焕发昏暗的光辉，笑着向我宣告，一切都为时已晚。

「——！？」

我重新观察周围。这个被岩壁所包围的监牢里确实找不到出口。童话和现实之间的关联性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被关在了这个梦里。

「唔……」

我不肯放弃，用手在墙壁和地板上摸索，但还是没有发现暗门之类的东西。

身体失去力量，我跪在坚硬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艾诺克用可怜的目光看了看我。

「你真愚蠢，早知会现在这样，就沉浸在幸福的梦里不就好了。拒绝了幸福还是不能从梦中醒来，最后留下的只有绝望」

「…………」

我咽不下这口气，攥紧了拳头，翻我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

我……又输了吗？

我思考如何逃出牢房，然而一个点子也想不出来。我既没有工具也无法使用魔术，所以岩壁也好铁格栅也好我都打不破，彻彻底底走投无路。

我都发誓要和由衣一起战斗了，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结束。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艾诺克对这样的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但课鞥是觉得无聊了，不久自己讲了起来

「——他啊，是个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这个牢房里……被当成了不存在」

艾诺克对牢房中的我所偷来的眼神，俨然就像是看“他”的眼神。

「我说启介，他什么变成了邪恶的魔法师，你知道吗？他掳走魔法王国里众人敬仰的圣女又是为什么，你想象得出来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没有余力分出来想那种事，所以我随便回答了他。

「……报仇？」

能想到的原因也就这个了。可是艾诺克很无语似的摇摇头

「你在同样的地方，却丝毫不理解他啊……。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当然是渴望“被所有人需要”啊。所以他才掳走了万众爱戴的圣女」

经这一说，的确是理所当然。所谓愿望就是填补欠缺的渴望。他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他最欠缺的东西，而最不乏那种东西的人恐怕就是那位圣女了。

但此时我感到不对劲——突然发觉一个问题。

艾诺克说的话里有矛盾。他向我挑明这个地方没有出口，但仔细看看那个童话却发现特别粗糙。

「——等等。你说的话有问题。邪恶魔法师不是死在这个牢房中了吗？那他还怎么掳走圣女？另外，既然那家伙是上代〈红顶雄鸡〉，那他一定存活下来了，不然讲不通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便鼓足气势问了过去。可艾诺克依旧一脸从容。

「很不巧启介，我没有一句谎言」

艾诺口以悠然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就像生怕我左耳进右耳出，又像把刀子精准地刺进猎物的要害。

「什……这不可——」

道理不通。既然他离不开这里，那么那个古老故事就无法成立。

「这是事实。他在黑暗中衰弱……来到了终点。哎，但仅仅是肉体呢」

「什么意思？」

「他没能穿越名为监牢的物理性障碍，所以他抛弃了肉体，只让精神逃了出去。就是用他的魔法，用强大的精神感应占据了看守的身体啊，怎样，启介？你也用同样的方法逃出去试试看啊？」

艾诺克嘴角一歪，向我问过来。

——办不到。

我没有那样的超能力。

看看这嶙峋的裸露岩石所围绕的牢房墙壁还有坚固的铁隔栅，没有魔法这种颠覆常理的力量又怎么能够逃离这个地方。因为它就是那样的梦。

绝不开启的牢笼的梦……对于魔术被封印的我来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在古老故事中所找到的矛盾也并未成为逃脱的关键。

无与伦比的虚无时光正在后面严阵以待，将朝我压过来。

我的心快要屈服付，恨不得丢人现眼地哀求他放我出去。但是……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自己感到绝望的瞬间才不是最后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

这句自爱莉莎之口让我铭刻在心的话语，最终让我扎定了脚跟。

右手手腕上的银手镯进入视野，它让我想起我现在并不是孤身一人。就算听不到声音，由衣确确实实在我身体里。我正在和由衣并肩战斗。

我奋力攥紧拳头。

还不能认输。绝望就是向艾诺克屈服，等于打破了我和由衣之间的约定。不要放弃思考，快想啊……！

归根究底，如果真的是完全不可能逃离的牢房，艾诺克把我扔下不管应该就好了。

他没有放我活着的道理。倘若一切都按艾诺克所期盼的那样运作，他干脆别把我关在这种梦里，索性现实中杀掉我就对了。他子所以不那么做……之所以做不到，肯定有相应的原因。我全盘轻信敌人说话是干嘛，说不定之前那些都是鬼话。我肯定也是艾诺克的敌人，他没道理刻意告诉我真相。

我盯着坚硬的岩石地面，让脑子转动起来。

我知道了梦的构成原理，知道了既没有出口也没有逃离手段。最后的结果，我差点放弃。

这是艾诺克通过对话诱导的结果，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那假设艾诺克没有出现又会怎样呢？我一定会在黑暗中寻找出口，应该并不会这么快就想要放弃。

也就是说，艾诺克需要的是——尽快让我绝望吗？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我抬起脸，站起来，走向铁隔栅。

「艾诺克，这是“谁”的梦？」

我以尖锐的口吻问过去。

艾诺克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被打了个出其不意，但马上又用瞧不起人的目光向我看来。

「不长记性啊……不都说这里是〈红顶雄鸡〉的梦了吗？」

「这就奇怪了。就算是〈红顶雄鸡〉，那也是上代，不是你对吧？他人又不在这里，我怎么就被关进他的梦里？」

我无所畏惧地反驳。结果艾诺克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嗯，之前的〈红顶雄鸡〉已经不在了。但我是现在的〈红顶雄鸡〉，通过继承上代的记忆构筑了这个梦。所以这里如假包换就是他的梦」

艾诺克的解释并没有矛盾，但他刚才毫无疑问动摇了。

我确定，我这个质问是致命的。那么所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而他可以完美诠释艾诺克的行为。

「不，这不对。这里是“我”的梦」

我一口咬定。艾诺克抹去了笑容。

「这理所当然，想想自然就会发现。“我在做的梦，所以是我的梦”。你大概只是干涉了我的梦。对我讲〈红顶雄鸡〉的事情，也是为了增强这个梦对吧？因为不让我相信这里是个逃离不了的牢房，就不能彻底把我关起来！」

我一鼓作气讲了一大串，并靠近包围牢房的岩壁。

「你准备做什么？」

艾诺克以平坦的语调问我。

「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有没有出口都无所谓。只有想着去到外面，有决心苏醒过来，应该就能破坏这整个绝望的牢笼」

我捏紧右拳，举了起来。

但有违于我的预想，艾诺克又笑了。

「哈哈，没错。你说得通那就是吧，想法不错。试试看不就好了？」

艾诺克认为丧失从容，催促我。

「……！」

不能被它迷惑，没道理不成功。我要打破这道墙，要相信。

我害怕知道爱莉莎和未由怎么样了，但我必须回到之前逃离的地方，否则就连和由衣一起战斗都做不到。所以——。

我坚定面对一切的决心，朝岩壁挥下拳头。

叩——！

可是只有钝痛传了回来。麻酥酥的反作用沿手臂传到身上，令我颦蹙起来。

墙……没坏。

「为什……么？我想的，错了吗？」

我盯着渗血的拳头，茫然地嘟哝起来。但艾诺克摇摇头。

「不——你预测对了。这里就是你的梦，是凝结你自身的绝望，再构筑成了〈红顶雄鸡〉牢狱的模样。因为你这样的异物，我不能完全摄取。这样的干涉已经是极限了」

艾诺克耸耸肩，随随便便地解释道。

「那又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出口就出不去吗？」

「没那种事。你对逃脱方法也猜对了。是你的绝望构筑了这座牢狱，想要苏醒的意念胜过绝望就能打破墙壁吧。所以只能认为是……你口口声声那么说，其实内心根本不苏醒来」

「不对，我已经下定要醒来的决心，我不会逃避已经发生的任何事——」

「嗯，这是没错吧。失败不能挽回，所以就算不愿意也只能下决心去面对。毕竟不管你有没有决心，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能改变。但是——你心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准备了吗？」

「咦……？」

心跳突然变快，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哈哈，看你那样子……根本就没想好呢。一副根本就没去想的表情。不——也不对，你是不愿去想吧？因为那是最可怕的事情！」

「你说什么……」

冷汗沿着脸颊滑下去。

「启介，你真正恐惧的不是爱莉莎和友月未由的“现在”，而是苏醒后要直面的“未来”对不对？」

艾诺克的声音在逼仄的牢房中激烈回荡，交织的回声一遍又一遍灌进我耳朵。

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充耳不闻，也没办法抛到脑后。

未来——醒来后的，未来。搞不好糟糕透顶的世界。

在那里，我所恐惧的东西是……。

「我说启介啊，你从梦里醒来之后，能原谅杀死了友月未由的爱莉莎吗？」

「……除非我亲眼看到，我不会相信未由已经死了。而且就算……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没有道理去恨爱莉莎」

我艰难地把话挤出来。元凶是艾诺克，原因在我，根本就没理由去恨爱莉莎。

「这样啊，你心胸好宽广啊。但爱莉莎又怎样呢？你觉得她会原谅杀死了友月未由的自己吗？」

「这……」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很了解爱莉莎，因为我深知她是一个自己所作所为绝不推卸责任的少女。

「你已经明白了吧？爱莉莎绝不会饶恕自己。她会认为自己没脸再面对未由，锁上自己的心扉。爱莉莎与〈乐园守护者〉融合后，你的声音她根本就听不见」

「住、嘴……」

我不愿去想象。我自理一旦描绘出未来，我就无法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了。

「我大致能料到你醒来之后准备干什么。然后你的目的就是驱逐异界，驱逐〈乐园守护者〉对吧？尽管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不过〈乐园守护者〉一旦被消灭……与之同化的爱莉莎也会跟着陪葬」

「————」

「也就是说……你搞不好要亲手杀掉与〈乐园守护者〉同化的爱莉莎。这就是你最最空间肚饿事情！」

「住嘴啊啊啊！！」

我放声大喊，但盖不掉艾诺克的声音。艾诺克那漫长的回音震响我的鼓膜。

我发觉了……这次真的完了。

若是让我忍受失去所造成的痛楚，为夺回而战的话，我做得到。但让我亲手毁掉我所珍视的东西——这我不论如何也办不到。

不醒来就不用下手去杀爱莉莎了。不论那是怎样的状态，爱莉莎好歹能活下去。恰恰就是这样的想法铸造了一个牢笼。

「可恶！！」

我重重地捶打墙壁，然而墙面上没出现一丝裂纹。

……唯独这道墙，我无法把它打破，不论如何都办不到。

未由说不定还没死，爱莉莎说不定也能救下来。只要什么都还没弄清，可能性依旧是存在的。但从状况来看，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的梦把我关了进去，为了保护爱莉莎——。

「将死了呢，启介。多亏你一番挣扎，给我提供了不少乐子」

艾诺克宣布胜利。艾诺克肯定一开始就知道最后一定能把我将死，他肯定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到底会在哪一步放弃。

我吹这头，额头顶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我，又输给了艾诺克——。

3

灯火淡淡照亮昏暗的牢狱。那是艾诺克手中的新月镰发出的光。

被败北摧垮的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光，闭上眼睛。

『————』

此时，某种杂音传进我的耳朵。

我从紧紧压着的岩壁上离开。刚才顶在岩壁上的额头稍微有点痛。

我环视这狭窄的牢房，可里面没有任何变化。

「启介，你在干什么？」

艾诺克对我的行为感到可疑，问了过来，但我没有理会，竖起耳朵。可是刚才震动我鼓膜的噪音同样也同不见了。

那可能只是单纯的耳鸣，但我又感觉像是人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身在嘈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牢房中只有我和艾诺克，没有大街上那样的喧嚣。可是喧嚣也好，寂静也罢，含以上无异于充斥这个空间的空气，没有差别。所以，没有消融于这空气中的声音则会传进耳朵里。我发觉，那个声音只对我一个人。

我试着再次把额头贴在岩壁上，摆出刚才听到杂音时相同的姿势。

『————』

有微弱的声音。

我听到了，果然不是错觉。

为了听得更仔细，我把耳朵贴到墙上。

『————长……——吗！』

是人的声音。从墙壁外侧传来了人的声音。这道墙是梦境的境界，是把我关在里面的牢笼。既然如此，那外面的就是……现实。

我竖起耳朵集中意识，想把那微弱的声音当做有含义的语言去辨识。

『——学长！听得见吗，学长！』

支离破碎的声音碎片汇集起来，形成明确的形态。

是鸫的声音。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声音嘹亮地响彻了整个牢房。

『请回答！学长！』

「什么……！？」

艾诺克惊呼出来，从铁隔栅的缝隙间扫除张望。但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是当然，因为这个声音是来自外面的呼喊。

「鸫！是我！听得很清楚！！」

我朝着牢房矮矮的天花板大声叫喊回应。

『啊……学、长？终于……终于传达到了……』

「鸫，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什么情况！」

我朝墙壁外头的鸫问去。

『我就在把学长你们吞噬的大树旁边，正在用精神感应呼唤！喊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回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响起的声音中伴着呜咽。

半个小时……我在故乡的梦境中度过了从早上到傍晚的时光，还以为现实中过去的时间会更长一些。有时睡着几分钟也会做非常漫长的梦……或许跟那是一样的。

我因为让她担心而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但还是接着问了过去。我抑制住害怕的心，把最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最不想知道的事情问了出来。

「鸫，未由和爱莉莎……怎么样了？」

回答之前的间隔恐怕连一秒钟都没有，但这段时间却让我感到近乎于永恒的漫长。

『学长你们在大树里面，从我这里看不到你们的样子。但阳名学姐说，你们所有人都还在大树里』

「……所有人？阳名不只“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爱莉莎和——未由的气息吗！？」

我不敢相信……但我想要去相信，问了过去。

『是的。阳名学姐说未由学姐还活着，爱莉莎姐姐的气息也就在学长的附近！』

————活着？未由，还活着！！爱莉莎也还在我身边！

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我朝铁隔栅那头的艾诺克狠狠一瞪。

「艾诺克！我已经没理由再止步在梦里了。既然唯有还活着……爱莉莎也在生意能够传达到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继续睡下去！」

我再次钻进曾一度失败而受伤的右拳。

「慢着切结！你一旦醒来爱莉莎就——」

艾诺克终于丧失了从容，想要制止我。他那么慌张，反倒令我感到吃惊。

说起来，重要的事情我还没看弄清楚。为什么在创造这个牢笼之前哑巴我关在梦境里呢？为什么不对在外界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我补上致命一击呢……。

所以我很在意艾诺克接下来打算说的话，但我又担心听了他说的话之后又要着了他的道。

现在的我能击碎不愿醒来的心，我岂能放走这个机会。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高声一喊，打断了艾诺克，朝岩壁挥下拳头。之后的事情等醒来之后再去想。因为不论外面是怎样的状况，待在梦境里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噼里！！

墙壁格外脆弱，拳头轻而易举地砸进岩石中，余波造成裂纹在整个牢房放射开来。

刺眼的光从裂隙另一头照进来，将昏暗的牢房逐渐抹消。

「你会后悔的启介！你救不了爱莉莎……救不了已经绝望的她！！」

最后我听到了艾诺克的声音，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能是连地面都消失了，我倒栽着掉落下去。

然后——。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第二章 选中的过错，得出的答案〗

1

睁开眼皮，撬开梦的外壳。

首先映入严重的，是发着淡淡绿光的树木表皮。

「学——长……学……长！」

「启……哥！」

「启——介，听……见吗？」

微弱的声音传进耳朵。尽管很难听请，但知道那是鸫、阳名还有修拉的声音。

我转动眼球，确认周围的情况。

这里是个被树木形成的墙所包围的狭窄空间，与之前关我的那个梦境牢笼大小没什么差别。声音听上去是从墙外头传来的。

「这里是……」

如果这次真的醒过来了，那我所处的地方就是现实。恐怕就是……世界树的内部。鸫她们应该就在这厚厚墙壁的外侧。

我已无路可逃，不能早回到梦里。我，只有前进。

「我没事！我听得见！谢谢……后面我自己想办法！！」

为了让外面听见，我竭力喊起来。随后我听到「是——我们等你！」的小声回应。

虽说要想办法，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做。不过现在开始轮到我来加油了。因为鸫他们已经帮我够多了。

首先是掌握状况……。

我想动身体，但发现有抵抗。向下看去，只见很多条细细的藤蔓缠住了我的身体。然后在我脚下躺着一个黑发少女——。

「未由！？」

我本想伸手，但藤蔓妨碍了我。不过那些藤蔓只是缠着我，并没有把我绑住。我费力地一根一根解开藤蔓，让身体恢复自由。然后我蹲下去确认未由的情况。

未由俯身倒在地上，把手放在嘴边能感受到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她还有呼吸，鸫说的没错……未由还活着。

——嗯？怎么……没有外伤？

我感到不对劲，向未由背上看去。

未由背后被〈天使王〉之剑砍中，她制服衬衫上切开的一个大口子便是证据。但制服下面露出的雪白肌肤却没有一道伤口。

难道爱莉莎只砍了未由的衣服？不……如果是那样，未由也不会倒下了。那一剑毫无疑问对未由造成了伤害。〈天使王〉之剑应该能将异能之力——将再生能力抹消才对，所以很难认为这是自然愈合的结果。

我尝试回忆未由垮下去的瞬间。那时我没有余力去确认未由的伤口。但是……在我记忆中的景色里并没有“红色”。我没有看到血。未由一开始就没流血吗？

「……启、介」

混乱中，我听到细若蚊蚋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起头。

对啊，她应该也在这里，可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当我看到她——看到爱莉莎已面目全非的身影时，我知道为什么了。

「爱莉莎……？你怎么会——」

我倒吸一口凉气，话都没能讲完。

爱莉莎她……全身已经树化。她皮肤变成树表皮一样的深褐色，手和脚与内壁伸出来的绿色藤蔓连在一起。

由于与树同化太严重，以至于我没能马上辨认出她。

「太好了……我相信，以你一定会回来的」

爱莉莎那状态都已经惨不忍睹了，却微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强行让已经固定的表情动了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了裂纹。

「很惨对吧，启介」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呆呆杵在原地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艾诺克的声音。我思想张望，但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你找不到的。我已经与〈乐园守护者〉融为一体了。简单说，这棵大树就是我。然后……爱莉莎原本应该和我一样，也成为〈乐园守护者〉的意志」

艾诺克这话用的是过去时，这也就表示现在的爱莉莎并非像他说的那样。

「你对爱莉莎做了什么！」

我依旧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总之厉声问去。

「我什么都没做，硬要说有谁做了什么……那就是爱莉莎。她还在强行试图抑制〈乐园守护者〉的力量。但是〈乐园守护者〉已经过于庞大，不是她的容器所能容纳得下。一旦超过容许量，容器就会开始坏掉……。那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艾诺克的声音里透着无语和无耐。

「事到如今，〈乐园守护者〉的具现已经拦不住了。满溢而出的力量会侵蚀、粉碎爱莉莎的肉身。可我不论圈多少次她都不肯听」

「就算这样……我还是争取到了时间」

爱莉莎声音虚弱地反驳。

「争取时间？」

我反问，爱莉莎马上轻轻点头。

「异界的具现已经拦不住了……这是真的。但是，我强行抑制力量后……能够延缓完全具现。所以启介……拜托了。趁这个时候，把艾诺克的天使因子破坏掉」

「什……怎么能那样，你的身体怎么看都撑不住吧！」

看着爱莉莎逐渐被树化侵蚀的样子，我喊了出来。爱莉莎每动一下嘴，她身体某处就会发生龟裂，情况已经危急到哪怕眼睛移开一刹那的空隙她就会垮掉。

「嗯……是啊。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伤害了未由……招致了这种恶果……让我负起责任吧」

爱莉莎垂下眼睛，艰难地向我恳求。

「你别灰心啊，未由还活着！瞧，你看得见吧？她没有像艾诺克说的那样变成灰，所以你拿自己的命去负责肯定错了！」

爱莉莎就像是放弃了活下去。我指着倒在地上的未由，向她极力劝说。但爱莉莎虚弱地笑起来

「我马上就发现……未由没有死。〈天使王〉之剑辉否定异能之力和魔术。奇美拉(鵺)生来就是怪物，所以存在本身被否定，花成了灰。但是……未由觉醒混血之力也是最近的事。我想，我的剑大概把她变回成了普通人类」

爱莉莎淡然地讲出推测。

如果她说的没错，那么她的剑所杀掉的只是流淌在未由身体里的〈半高次元存在〉的血。未由的身体能力的确在暑假前都与常人无异，也没用过支配的力量，也并不渴望鲜血。也就是说，未由因为是后天成为的混血，所以才保住了一命吧……。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未由一定不会恨你。变回成普通人，她应该反而会开心。你根本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就算是阿阳，我还是砍了未由。艾诺克说得对，我在那一瞬间真的想过……未由要是消失才好。这样的我已经不能陪在启介你身边了。就算未由愿意原谅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爱莉莎向我投来空洞的目光，悲伤地说道。她的表情已是空空荡荡，就和〈天使王〉之剑这段是一样——只有绝望的神色。

「就因为不能原谅自己……就要放弃自己的命吗？绝望不是终点这话不就是你说的吗？不要简简单单就对自己死心啊！」

我逼近爱莉莎跟前，对她大喊。

「……那句话，你记住了啊。嗯……我也没有忘记。所以我相信……就算我绝望了，启介也不会绝望的。所以我决定了，至少要保护你」

「咦……？」

爱莉莎的眼睛恢复光芒，我发吃一惊。

「你一定会醒。但要是那时候〈乐园守护者〉完全具现的话，你就要召唤〈天牢〉了。想到这里，我就决定了……我要留下机会，让你最后以人类的身份结束一切」

这就是她争取时间的理由，这就是她殊死抑制〈乐园守护者〉的原因。

我无言以对。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推翻爱莉莎的决心。我觉得我怎么做都赢不了她。

「启介，这下明白了吧？就是这么回事……」

响起艾诺克疲倦的声音。

「你不应该醒。如果你彻底绝望，放弃离开梦境，爱莉莎就不会争取这无谓的时间了」

艾诺克训斥我，但爱莉莎摇摇头。

「不，启介什么错也没有。所以……战斗吧，战胜艾诺克」

爱莉莎的话令我浑身颤抖。我只能在她到达极限之前打倒艾诺克。我很想去下这个决心，但——。

「启介，还是罢手吧。我一旦跟你打起来，用了力量……到时候爱莉莎承受不住就支离破碎了。我可不想杀死爱莉莎」

「怎么、会……」

艾诺克的劝告堵住了我唯一能想到的选择。

「既然都这样了，你只有一条路。自我了断吧」

「你、说什么——！？」

听到艾诺克说的话，爱莉莎表情紧绷。

「要让爱莉莎放弃无谓的抵抗就只有这么做了。这个小小空间受爱莉莎支配，我不能出手。要是能下手……你早就死在梦里了。你不是想保护爱莉莎吗？那你就——赶紧去死吧」

「闭嘴！！」

爱莉莎大喊。随后艾诺克的声音就变小了，最终没在出现。但是，爱莉莎的身体同时出现好几道龟裂。这恐怕是排除艾诺克干涉的代价。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和他打起来，你就会——」

我茫然自失地问过去。我的脑子里回荡着艾诺克说的话。

「……没事的，一下下的话撑过去不成问题。所以启介，你别胡思乱想」

她的回答很可靠，但我已经知道她正在勉强自己。艾诺克说的恐怕恐怕没有错。

「我现在就制造出口，带上未由出去吧。然后——打倒艾诺克。就像打倒连大那时那样，和阳名她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赢」

爱莉莎闭上眼睛，开始意念。随后树木形成墙壁上开出了一个空洞。洞挺大，就算背上未由，蹲下去勉强能通过。

「快去吧启介，抓紧时间」

「爱莉莎……你等着我。我——不接受。与其让你死，还不如我来召唤〈天牢〉。你不用勉强自己抑制〈乐园守护者〉，就放心交给我吧！」

我抓住爱莉莎的肩膀对她讲。传到我手心的是树皮的粗糙触感，这触感令我痛心难忍。

「不行……我不放弃你保持人的身份获得胜利的希望。启介，你不能消失。阳名他们……还有为有都不能没有你。所以就算要拼命——也应该我先来」

「不对，你要是死了就没有意义了。我不愿失去你们任何一个。我就是为了这个战斗的……我只能为了这个而战啊！」

我拼命地激烈主张，可爱莉莎的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你，启介。但是，你不用保护我。我厌恶过你珍视的人——厌恶过未由……我没有被你保护的资格。所以——」

「爱莉莎同学……你是笨蛋啊」

当我即将词穷，无力再劝说爱莉莎时，我背后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未由……」

我还没来及回头，爱莉莎已经念出少女的名字。未由手手撑地正想起身。她漆黑的双眸中焕发强烈的坚毅光辉，狠狠地瞪着爱莉莎。

「你们的谈话，我中途就在听了。厌恶过我……所以没有被保护的资格？为这点小事就对自己绝望……你真觉得自己是那么冰清玉洁的人？」

「唉……？」

爱莉莎愣怔怔地注视未由。

「爱莉莎同学，你从一开始就这样……。表里如一、直来直往、坚强向上……我，曾经很害怕那样的你。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人类……就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未由你……在说什么？」

爱莉莎露出困惑的表情问了过去。但未由没有理会，接着讲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嫉妒爱莉莎同学喔？看到爱莉莎同学总是在启介同学身边，我非常羡慕。希望你消失这种想法……数都数不清」

未由苦笑。

「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你，也感谢你那么多次帮助我。你受伤了我会担心，你要是死掉我一定非常伤心。所以到头来……不愿意让你消失的心情占据上风。爱莉莎同学……你又怎样呢？」

「我、我也是……不愿意你消失啊，未由！比起想让你消失，我更不愿意你消失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爱莉莎当即答道。

「嗯……是的，理所当然。那么，爱莉莎同学你和我……有什么差别？」

「咦……？啊——」

爱莉莎恍然大悟，哑口无言。

「我见过了爱莉莎同学你出生长大的〈方舟〉，那里非常漂亮。所以，我觉得你也一定成长得十分纯洁。但相对的……你原本也有许许多多不知道的事情。你只是住在这座城市里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到了，一点点接近我们了，变成像我们一样的“人”罢了」

未由东倒西歪地一步一步走进我们。

「爱莉莎同学……只是心生嫉妒，冒出一点点不好的想法就绝望的话，这哪里是“人”啊」

「但、但我用剑砍了你……」

「那是你的结论吗？是想让我消失的情绪压倒其他感情的结果吗？」

「不是！那是一瞬假的呢冲动被艾诺克利用导致的。就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你消失才好的想法，但那绝对……不可是结论啊！」

爱莉莎没有移开目光，直直注视着来到身边的未由，断定道。

「既然这样，那有什么问题呢？人就是又傻又狡猾，所以还是到事情真正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去后悔和苦恼吧。我这一生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你也根本没必要绝望」

未由莞尔薇笑，把手轻轻贴在爱莉莎树化的脸庞。

「未由……你宽恕我了吗？我，可以原谅我自己吗？」

「我可没那么高洁愿意饶过你。爱莉莎同学自己都不肯原谅自己的话，岂不是显得我肮脏透顶了」

「……谢谢你，未由」

爱莉莎的脸垂了下去。小小的水珠落到地上，破碎开来——。

2

我千方百计都无法消除爱莉莎的绝望，未由将它否定了。就像用泪水把自责冲刷掉，爱莉莎哭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爱莉莎身上的细烈风仍在变多，肉身的极限正一点点逼近。

「爱莉莎」

我向她呼喊，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虽然变得红肿，但绝望已荡然无存。

「启介，怎么啊？」

「别再抑制〈乐园守护者〉了。继续勉强下去……你会死的」

我觉得现在的话她会同意，然而事实有违我的预想。

「……对不起，我做不到」

爱莉莎摇了摇头，表示明确拒绝。

「什……为什么啊？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保护？」

「不是那样的。被唯有那么一说，我发觉对自己死心还为时过早，所以现在我并没有轻视自己的性命。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保护你啊」

爱莉莎露出苦笑说道。她这次的口吻中没有悲壮，只有坚定的决心，认准了自己该做的事。

「想保护我……？不要这样……这样下去，我就保护不了你了！明知会失去你，我还怎么能战斗下去啊！」

「我不会轻易死掉，我一定会撑到你打倒艾诺克。就算之后我不在了……也没关系。你不会再空空荡荡了。因为——你还有未由啊」

她目光转向我身旁的未由，露出微笑。

「爱莉莎同学……」

「启介就拜托你了呢，未由」

爱莉莎似是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娓娓讲道。

未由不知所措地朝我看过来，用眼神问你我「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啊。

我攥紧双拳。我在梦中清楚地认识到了我自身的“幸福”。我最最想要的是……我在爱莉莎身旁，我支撑着未由，我们永远在一起。幸福中哪怕缺少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接受。

爱莉莎决不能少。哪怕我的愿望充满矛盾，哪怕是连空中楼阁都搭不起来的理想，我也不做他想。

但是，纯粹胡搅蛮缠恐怕不能让爱莉莎改变主意。只要我还是“现在的我”恐怕就无法说服爱莉莎。

因为，爱莉莎也应该知道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做选择。

因此我不能解释“存在方式”，只有更深更深的——只有彻底埋藏在我内心底层的真正情感才能传达到爱莉莎心。

「爱莉莎，你听我说！」

我强行挤出来的声音，似是尖叫一般响彻这狭小的空间。

「什、什么？」

爱莉莎一脸吃惊地反问。

我身子发抖，喉咙干咳。

「未、未由……你也听我说」

我用嘶哑的声音也对身旁的未由这样说道。我目光游移，不敢和她对视。

「呃、嗯」

未由好像被震慑住的样子，点点头。

我，咽了口唾液。

我胸口发紧，身体在劝告「别说」。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违我的存在方式。因为它可能会令我失去一切。

其实——“答案”早就已经的出来了。

我自己也发觉了。之所以之前从未将它说出口……是因为我知道那是“错的”。

我一遍又一遍想要寻找正确答案，但我的答案不论如何也一直是个错误。

我要把那样的“错误答案”——从内心深处倾吐出来。被她们看遍也罢，最后会失去重要的东西也不要紧，只要现在有一线可能劝住爱莉莎就够了。

「爱莉莎、未由……我、我喜欢你、你们！！」

「「诶……？」」

二人愣怔怔地张开嘴。

我顿时满脸通红，心脏变得像闹钟一样，心跳声都传到耳朵里了。

「爱莉莎，从最开始一起战斗的时候我就憧憬着你。和你在同一屋檐下度过的时光，让我想要永都陪在你身边。我发自心底地期盼，想和你永远并肩偕行。然后我就，想要得到更加更加强韧的牵绊。这种心情，除了“喜欢”没有词合适了！」

我把对爱莉莎的感情脱口而出。

「未由，最开始我在你身上稍稍看到了由衣的影子。在班上饱受排斥的你，让我联想到沉向漆黑海底的由衣。所以一直都想要抓紧你的手，眼睛总是追逐你的身影。虽然觉得这是伪善，但我还是想要支撑你，想要更加靠近你。多亏了爱莉莎，我敢于迈出了第一步，之后这股感情变得更加强烈。我想要拼上性命去保护被友月家折磨的你。这不是出于对由衣的负罪感……是因为我喜欢你才做的决定」

我把对未由的感情化作言语。

「……对爱莉莎和对未由的感情并不一样，但都只能用喜欢来表达。不是轻浮的喜欢，是真真正正珍视的，不愿让给任何人的那种“喜欢”！」

那是支撑我“存在方式”的感情。我将封存在更深部分的纯粹感情暴露出来。

「我对你们喜欢得无法自拔！只是靠近就让我心跳加速……但放下心来后我就想更加靠近，想要接触。一旦离开就觉得少了什么，心里静不下来……很痛苦。爱莉莎，未由，我早就爱上你们了！」

没错，这是我不容掩饰的真心。我喜欢她们，一心一意地喜欢她们两个，根本没有余地让选与不选或许要去选谁的念头置喙。

「……我知道这个“答案”是错的。你们明明只喜欢上了我一个，其却说喜欢上了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感情根本不对等，我辜负了你们的感情。所以我一直不敢说出口，逃避了好久好久」

我最害怕的事就是被爱莉莎和未由讨厌。因为她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她们。我从头到尾只能得出错误答案，只好装作没有发觉自己的感情。

这是在揭露自己最差劲的一面，是恶劣至极的表白。

爱莉莎和未由茫然地凝视着我的脸。我振奋精神，正面回望她们。

「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难受……因为自己不愿意就继续逃下去。逃下去的话就不能传达了。爱莉莎，我此刻想要拦住你，原因只有一个。我固执地不肯妨碍未由的手，理由只有一个！爱莉莎……未由……我喜欢你们。我怎么忍心让心爱的人死啊！！」

我一鼓作气全讲了出来，几乎没有喘气，结果造成缺氧。

我喘着粗气，肩膀上下起伏，眼睛依次看了看二人的脸。到头来我所讲的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我必须让她们知道，我这一厢情愿绝不会退让。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够和下定了决心的爱莉莎相互对抗——。

「那个……启介同学」

未由畏畏缩缩地举手提问。爱莉莎愣愣的还没缓过来。

「什、什么？」

我紧张地反问回去，未由为围绕着脑袋，问我

「你想脚踩两条船？」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我、我单纯陈述我现在的心情，没有考虑过以后怎么做……另外，脚踩两条船最后关系绝对会破裂——」

一上来就被质问道无法辩解的部分，我语文伦次乱说一通。

「也对啊。我嫉妒心很重的，爱莉莎同学根本不能比，脚踩两只船应该会很惨吧」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未有捂着嘴忍俊不禁。

「启介同学啊，假设你和我与爱莉莎同学之间的一个人交往，到时候会讨厌没有交往的另一个人吗？」

「咦？……？怎么可能啊」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结果未由接着又问

「那么——还是继续喜欢？」

这次我没能张口就答。但是，在和她们一起的幸福梦境中我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虽然害怕被瞧不起，我还是单程回答。此时此刻不能撒谎。

「……我觉得会」

感情不论如何都磨灭不掉。要真是那么轻易就会动摇的感情，我早就得出正确的答案了。哪怕让我墙衣和某一位拉开距离，想和她再度牵手的心肯定会一直持续。

「那么，就算启介同学只和我交往……也一样是被劈腿呢。怎样都是脚踩两条船」

未由依旧挂着笑容。她可能在生气。毕竟我讲的东西狗屁不通，这很正常。

「那、那个……」

我觉得必须说些什么，张开嘴。但未由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拦住了我。

「启介同学，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别狡辩了吧。不然……本来该开心的也高兴不起来了」

「……未、由？」

「启介同学的答案可能是错的吧，说不定是个一戳就破的结论。但是……我现在，喜欢启介同学喔。所以，既然你愿意说喜欢我……那就永永远远继续让我……喜欢你吧」

未由眼眶湿润，向我恳求。

「启介同学，你说感情的付出不对等……但请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放弃。请你更多的爱我……不要输给我和爱莉莎同学的爱。请你和过去一样，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要放开我的手」

说着，未由向我伸出右手。

我清楚认识到，我方才表白时的决心还是根本半温不火。因为答案是错误的，我就对前方的未来心灰意冷了。是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把做出最准结论的任务扔给了她们。但是，那样是不行的。

我放弃自己的幸福就等于也放弃了未由和爱莉莎的幸福。即便现在还想象不出来，也绝不能够放弃未来。要选择的方向是前进，应该选择的答案就是前进。

我松开了攥得紧紧的右拳，握住未由的右手。

「我想让你永远喜欢我……我会尽力试试。我想永远支撑你」

为了直面未由，我首先明确地讲出来。

「——嗯，我也想要喜欢启介同学，想要一直能够喜欢启介同学，支撑启介同学」

未由拭去眼角的泪，点点头，然后把脸垂了下去。

「啊哈哈……羞死人了，都不敢看启介同学的脸了。嗯……现在的启介同学没问题，一定能战胜爱莉莎同学」

「啊……」

未由看穿了我的决心还不够，所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自己没能迈出的那一步——她推我迈了出去。

「……谢谢你，未由」

我握着未由的手，重新面对爱莉莎。

目光相汇后，爱莉莎猛地一颤。

「唉？咦？那个……呃——」

她目光彷徨，说出的话支离破碎。

「爱莉莎，我再说一次」

「好、好的！」

爱莉莎点点头。她声音激动，表情紧张。而我镇定自若，恰恰相反。多亏了未由，我的心已经稳定下来，没有任何迷茫。既然我明知有错却依然向前迈出了脚步……此刻自当一往无前。

「爱莉莎，我喜欢你」

「启、启介……你认真的？你真的喜欢我？」

爱莉莎一副难以置信的口气反问。

「是的，我认真得一塌糊涂。我想在离你最近的位置，想陪在你身边，不想让你被任何人抢走，不想让你离我远去。所以……我绝不对不想让你死。爱莉莎，不要勉强了」

我凝视这爱莉莎的眼睛，说道。最后，爱莉莎的眼中盈满泪水。

「别、别这样啊……这种时候别说那种话说啊。因为我也喜欢你……我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才抑制着〈乐园守护者〉。两个人说同样的话是得不出结论的啊」

「才不一样。召唤〈天牢〉是未知数，我不一定就变不回人类。但是你这样下去肯定会死。既然这样，该怎样选择还不清楚吗？」

「不清楚啊！我不论如何都想要保护你，所以绝对不会退让的。虽然你说喜欢我……但我的喜欢是你的好几倍！」

爱莉莎一边哭一边大声叫喊。换做是之前的我，这时候恐怕就会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吧。但是现在……我能够针锋相对。

「不——我对你的喜欢更强烈，绝对是」

「你……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你、你明明不知道有多喜欢你！」

「爱莉莎，你都放弃有自己参与的未来了不是吗？我没有放弃。虽然被未由点醒之前我都很软弱，但我已经决定不再放弃了。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日常生活。光心意相通满足不了我，你和我不都活着就没有意义。你的做法是不行的」

「但、但是……」

「你满足了吗？守护心爱的人而死，这种解决确实又美丽又帅气，但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怎么……可能满足啊！我也想啊——」

「那就交给我啊！！」

我几乎以怒吼的气势哈了过去。

「……！？」

爱莉莎屏住呼吸，有些害怕。我抓住这个破绽继续追击，一心突破爱莉莎的心理防线，把我原原本本的感情向她倾诉。

「相信我啊！既然你说喜欢我……哪怕就这一次也好，相信我吧！！爱莉莎，你喜欢的“远见启介”就那么弱小吗，没能力让你幸福吗！！」

爱莉莎的眼眶落下大颗的泪水。

「太狡猾了啊……启介。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相信你了。我喜欢的启介——才不弱小」

我伸出左手，擦掉爱莉莎的眼泪。

「对不起，不过我不耍卑鄙的手段就赢不了你啊」

「启介……你个笨蛋」

爱莉莎不甘心地朝我一瞪。我注视着她，做最后的确认。

「你愿意，交给我吗？」

我问过之后等待回答。爱莉莎认输了似的叹了口气。

「……知道了啦。这次我就让你保护我吧。但从今以后——你得一直听我的」

爱莉莎又哭又笑朝我狠狠一瞪。

「隐隐约约感觉到会那样了」

我眼前描绘出我目标中的未来。

被爱莉莎折腾的日常轻轻松松便勾勒出来。

随后，在我身旁默默守候的未由这时盯着我的脸。

「我可不会管着启介同学喔？就像启介同学支撑我那样，我也悄悄在一旁支撑启介同学」

听到这话，爱莉莎鼓起脸。

「姆……启介，你可不能被花言巧语给骗了知道吗？未由的支撑更准确是束缚的意思」

「咦……支撑和束缚不是程度差别吗？」

看到未由不解地歪着脑袋，爱莉莎表情变得僵硬。

「未由，实话说……我很怕你。前途多舛啊启介」

爱莉莎露出苦笑，朝我看来。

「是啊，从今往后就出不了头了。感觉会是吵吵闹闹精疲力尽的日常呢。但是——我想要去到那里」

「嗯。我也想」

爱莉莎点点头——愿意展望和我理想中同样的未来了。

3

在树墙围成的狭小空间中，我和未由守候着即已下定决心的爱莉莎。

「那我就要释放一直压制着的〈乐园守护者〉的力量了。我不知道会怎样，本想先放你们出去，但是……看来这也不行呢」

爱莉莎确认我们的表情后，叹息道。

「嗯，或许你的树化会解除，能把你带到外面。所以我要在这里守着」

树化后的爱莉莎手脚已经与这个半球形空间内壁延伸出来的藤蔓相互融合，但爱莉莎停止抑制力量后，很可能质变的肉体会复原。到时候就是把她救出去的机会。

「我知道了，不再劝阻了。已经说过，这次就交给你了」

爱莉莎露出看开了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大大地做了次深呼吸。顿时她全身被黄绿色的光辉所包裹，侵蚀她的裂纹不在增加。

然后——变化遽然来临。

「啊啊！！」

爱莉莎哀嚎起来。耀眼的绿光从她身体里溢出，顺藤蔓流进树墙。

吸取了光的半球状空间也跟着开始发光，像活物一样吵闹地蠢动起来。此景此景就如同爱莉莎的生命正在被吸收，我下意识伸出手。但包裹爱莉莎的光芒弹开我的右手，拒绝了我。

「唔……」

指尖就像烧伤时那样辣辣地痛起来。我心里萌生一股危机意识，这样下去爱莉莎会再度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

——由衣，听得见吗？

我在心中发问。在梦的牢狱中时因为〈魔狼〉被封印而无法对话，但现在她应该能够听到。

『嗯，我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由衣用别有深意的口吻回答。听她这态度，我感觉到方方面面都得好好解释才行，但我现在硬是洋装不觉，接着说了下去

——爱莉莎一旦出现要被树吸收的迹象，我想马上使用〈魔狼〉。提前准备好，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毕竟爱莉莎姐姐说不定会成为真姐姐呢，我会努力的』

——这、喂，由衣！

被她戏弄后我慌张起来，但由衣只留下轻轻的笑声便不出来了。

「启介同学？你脸很红啊」

未由看到我这样表示不解。

「没、没什么」

我生硬地掩饰后，未由应了声「是吗？」便重新面对爱莉莎。我也重新打起精神，注视爱莉莎的变化。

变质成褐色的皮肤逐渐恢复到原来的颜色与质感。变成了根与地面融合的脚和腿部也逐渐恢复轮廓。

原本迅猛向外流的黄绿色光势头开始减弱，我做好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光芒慢慢散失——最终完全不见。

爱莉莎完全变回了原来的姿态。她身上的制服破破烂烂，身上树化后出现的皲裂留下了细细的伤口。如果开裂继续下去，搞不好就会伤及到致命的地方。

我仔仔细细以环望这个蠕动的空间，但事实有违预想，我并没有受到妨碍。

之前拘束爱莉莎的藤蔓也滋溜溜地缩回到墙壁里去了。

「啊……」

没有了固定，爱莉莎突然跪倒下去。尽管她没有晕过去，看来身体使不上力气。我立刻伸出手去支撑她的身体。这次我没被弹开，这证明爱莉莎已经从天使的力量中得到了解放。

「启介同学，抓紧时间从这里出去吧」

未由指向墙面上打开的洞。那是爱莉莎为我们制造的出口。

没想到爱莉莎轻而易举就被释放了，我怀着踩空一般的感觉，背上爱莉莎去往那窄窄的孔洞。

「——我是把爱莉莎分离掉的」

正当我弯下腰，跟在未由后面准备钻出孔洞之时，艾诺克的声音传进耳朵。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里还是没有艾诺克的身影，只有声音从整个半球状空间中响起。

「现在的爱莉莎是完全抽离了〈天使王〉的空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从状况来看，我们必须立刻逃跑，我此刻没有感受到压迫感。恐怕是因为艾诺克的声音非常平静——非常寂寞，看不出斑点攻击的意思吧。

「你可真干脆啊……我还以为你还会再次把爱莉莎吸收掉呢」

我讽刺地还了一句，

「强行同化显然又会遭到妨碍，到了关键时刻被拖后腿反而麻烦。毕竟接下来——我必须和启介你做个了断」

艾诺克的语调中充满了火热。艾诺克把什么当做“最首要”的事情，我算是搞明白了。

「你现在就攻击我不是更简单吗？」

我抱着牵制的目的对他这样说道。从他刻意向我搭腔这点可以看出来，发布会立刻那么做。但我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所以我故意向他挑衅，尝试一探究竟。

「爱莉莎放弃了力量，我的尊在变得过于巨大。只对你一个人发动攻击比起闭着眼睛穿针还要困难，势必会把爱莉莎牵连进来」

「都这样了你还有脸讲得这么好听？我早把城里的人们全都牵连进来了……」

「你好像有所误解，我并不是杀人魔。我想否定的人只有英雄和“不绝望的人”，其他人根本无所谓。虽然无所谓——但我没想过刻意杀掉他们」

「既然你的目的只是这样，那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既然想杀我，不有的是其他方法吗？」

我不理解艾诺克的思维，问了过去。

「只杀你倒是可以，但对“不绝望的人”不行。我必须取代世界意志的——否则传达不到。所以我要撕碎〈天牢〉，篡夺王座。若是死亡的恐惧，兴许就能震撼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旦消灭〈天牢〉，你便不再是英雄。这样一来，我也就没有理由再杀你了」

「我才不会逃避。尽管无法理解你想要什么，但是——我一定会阻止你」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知道……但实话说，我也无法理解你。我已经放了爱莉莎，也劝告你一逃了之就能活命，你为什么还要战斗？想当英雄想上脑了？还是出于对〈方舟〉的情义？」

多此一问。我战斗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和〈方舟〉——和赫斯之间的约定也算是理由之一吧，但我有更大的理由去保护〈天牢〉。我的妹妹……由衣能够存在就是依靠〈天牢〉魔术的维持。〈天牢〉一旦消失，由衣也会消失。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你」

我的宣言响彻整个半球状空间。

我的抗争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不再失去，为了守护手中的牵绊。我不懂什么正义，那种概念太宏大了。我也没想过去当什么守护世界的英雄。

「妹妹——是吗。说来确实有过呢，我都忘了」

短暂沉默后，艾诺克的声音回答了我。他的口吻平淡，声音却十分沉重，充斥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

「连已死的人都要去守护吗……启介啊，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想想就知道，她才是你英雄的证明，是你所颠覆的绝望本身，你所得到的最大的奇迹！」

艾诺克突然情绪激动，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够了，已经够了啊，启介！我破坏的价值也好，你守护的理由也罢，都足够了！我们值得拼上各自的一切相互厮杀！！」

「————是啊」

我转过身去，背对响彻空间之中的艾诺克的小声，钻进了空洞。不需要继续对话了。为了贯彻绝不相互退让的悬望，我们接下来唯有一战。

我被着爱莉莎钻过狭窄的洞口。淡淡发光的墙壁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启介……你一定要保护由衣啊」

爱莉莎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嗯」

我简单回应，点点头。

「启介同学，这边」

未由在出口等着我。我钻出已经变得格外狭窄的出口，断壁残垣的景色在眼前呈现。可能踩到了破碎的窗户玻璃，响起刺耳的声音。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去。视野根本容纳不下的巨树在眼前凌云高耸。那发着黄绿色光的树干直径恐怕超过了五十米。笔直向上延伸的参天大树与逆树同化，形成一条直线连接大地与天顶。在天与的中间点，相互纠缠的枝叶化作两对翅膀，将天空遮蔽了一半。那翅膀一对是绿色，另一对是金色。那金色的翅膀恐怕是〈天使王〉的。

受成长后的大树树干压迫，根系编织成的天顶出现无数龟裂，轧轧作响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

「学长！」

「启介哥！」

这个时候，鸫和阳名从树干另一头出现了。她们喘着粗气朝我们跑来，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

爱莉莎制造的出口似乎离她们所在的位置较远。因为树干是在太粗了，出口制造出来的时候她们恐怕并没有发现。

「启介！之前停下来的大树又开始生长了！境界马上就要碎掉了！」

手办尺寸的修拉在阳名肩上叫喊。

破碎的褐色硬块像下雨一样开始从天空中落下。那该是天顶的碎片。

「修拉，召唤〈天牢〉的条件已经完备了吗？」

没时间为看到彼此平安无事而开心，我只向修拉确认必要的事项。

「呃、嗯。天阳已经下山了，外面已经是晚上了。月亮、星星和黑暗都凑齐了。然后只等看到夜空就——」

修拉这样说道，向龟裂的天顶抬头看去。

听鸫所说，我在梦境中度过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落下的吧。这多亏了爱莉莎争取时间。正因为她抑制住了〈乐园守护者〉，我现在才能站到同艾诺克决战的擂台之上。

「知道了。那么当根系障壁坏掉的同时，我就是召唤〈天牢〉」

听到我的宣言，修拉的表情紧张起来。

「你……愿意这么做啊。那修拉就全力以赴支援你喔。照这个样子，就算天顶碎掉，〈乐园守护者〉的翅膀也会妨碍到。所以，修拉和乌尔特姐姐一起，不论如何也给你把天空打开。后面就——拜托了喔」

修拉站了起来，身体发出朦胧的光。

「嗯，包在我身上吧」

我点点头，修拉微微一笑。当她身上的光消失的同时，修拉留下了当做媒介的人偶，消失了。她应该是为了全力战斗，返回城外〈流转星龙〉的本体去了。

人偶失去平衡的从肩头掉落，阳名轻轻用手心捧起。

「启介哥……要用“底牌”了是吧」

阳名盯着一动不动的人偶，嘀咕起来。

「——抱歉。不过我还什么都没有放弃」

「我知道。我“看”到了启介哥的心意，我不拦着」

阳名抬起头对我苦笑。

此时地面剧烈摇晃，大树的树干开始绽放强烈的光辉，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

「学长，这里很危险，我们走远一些吧！」

在鸫的催促下，我们边跑边与大树打来距离。我们从停止的巨人——八朔连大脚下穿过，在站前广场停下脚步。

回头仰望天空，大树的形态已经改变，不能再称之为“树”。

扭动的树干上浮现出鳞片状的图案，接触天顶的大树顶端变得像爬虫类的头部一样。

那是有着两对翅膀的——蛇。

那就是即将万全显现的〈乐园守护者〉的姿态。天顶掉落的碎片越来越多，砸向我们的身体。

「未由，爱莉莎就拜托你了」

为了准备〈天牢〉召唤，我准备把背上的爱莉莎交给未由。

「……没事，我勉强站得住」

但爱莉莎摇摇头，借未由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然后直直地注视着我。

「爱莉莎？」

「………………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想不到。因为想说的话，刚才全都说完了」

爱莉莎苦笑，尴尬地挠了挠脸。

「哎……我也一样。那我就出发了」

都这个时候，我们不需要沉闷的气氛，于是我便轻松地对她说道。

「嗯，一路走好。你一定要——回来啊」

爱莉莎向我叮咛。我对她点点头。

天顶倾轧的声音越来越响，随之细小碎片中开始夹杂巨大的碎片。

「启介同学，我也在等着你，我们好不容易才向前迈出脚步……所以哪怕是错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未由向我投来毫不动摇的目光，说道。

「启介哥……你要是不回来，我会伤脑筋喔？」

阳名对我硬挤出笑容。

「学长，我比阳名学姐更伤脑筋。另外，之前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学长身边使我陷入不利的境地，学长必须给我挽回的机会」

鸫以严肃的口吻对我讲道。看来我许多心思都被“读”到了。

「——嗯，我会回来。等我回来，继续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我对大伙回答后，向天空瞪视。

噼哩！

受有翼的绿蛇——〈乐园守护者〉所压迫，天顶出现格外剧烈的裂痕。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蛇发出声音尖锐的嘶叫，如破壳而出一般展开两对翅膀。阵风呼啸，我们死死抓住附近的东西以免被吹飞。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

破灭的声音响彻云霄。在那崩塌的瞬间，龟裂的缝隙间投来白色的光芒。

即将崩落的天顶被光芒所吞噬，蒸发一点不剩，灰飞烟灭。

现在，美伞市外已是黑夜。既然如此，刚才那绝对不是太阳的光芒。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的咆哮响彻染成白色的天空。发光的膜被贯穿，一支巨大的金色之箭飞了进来。星龙举起尖锐的角，将自己的身躯化作箭簇，拖着光的尾巴笔直冲向〈乐园守护者〉，冲破了声音与光芒。

那是一道——闪光。

〈乐园守护者〉拖曳着长长身躯，正要自大地腾空而去，不加任何防备地被星龙之箭贯穿躯体。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蛇发出惨叫——不、是怒吼。

身躯没能被贯穿。星龙角扎在散发磷光的绿鳞之上，停住了。

〈乐园守护者〉远比全长近两百米的星龙更加巨大。直贯天地的身躯恐怕长度远远超过一公里。在〈乐园守护者〉看来，这样的伤害恐怕就跟被针扎了一下一样。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乐园守护者〉在冲击之下大幅翻仰，把翅膀那一面的天空露了出来。

星龙释放的光芒消失了，夜空呈现出来。那是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漫天星辰，以及中堂高悬的皓洁半月。

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我开始咏唱修拉教给我的〈天牢〉召唤〈形式语〉。

「终结吧，开启吧，星之夜。轮转吧，盈满吧，月之健」

半月变红，开始自主发光，推挤黑暗逐渐盈满。此情此景酷似以前〈悲叹魔王〉觉醒之时。

「揭露吧，打破吧，虚之暗。出来吧，诞生吧，界之兽」

夜的绀蓝犹如无尽的深渊，染成漆黑。距离感丧失，月与星辰看上去都似是画在墙面上的壁画。

「牢狱反转，变化为牙。苍穹堕落，升至大地」

宇宙以赤红满月为轴心旋转，星辰所勾勒的轨迹描绘成数不尽的圆形。眼前的现象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失去了深度的夜空就像是人造之物，给我一种犹如置身星象馆的感觉。它实在假得太离谱，反倒没有不协调感。

没错——这个天空是虚假的，〈天牢〉是人造物。过去听〈悲叹魔王〉说起这件事时我还将信将疑，如今我完全能够接受。我能够真实地感觉到，它不是真的。

「雌伏结束，威猛雄起吧。将吾等敌人啃噬殆尽！」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

星龙被〈乐园守护者〉的翅膀击中，坠落到山谷中。间不容发地，〈乐园守护者〉又从两堆翅膀释放无数绿色和金色的光弹。

星龙叠了好几层光盾地狱攻击，然而防壁转眼间被击碎，身躯暴露在弹雨下，翅膀和肉被逐渐击碎。

「其为阻挡毒蛇之壁，统御天空之主神，延续千秋世界之人！！」

我压抑着急的心，集中精神。五节的〈形式语〉已经完成，然后我将宇宙的〈真名〉——〈启动语(Trigger)〉喊出来

「〈天牢(Wolf-Rayet)〉！！」

夜空中勾勒的光环向月亮收敛。满月汇集星光，像太阳一样绽放光芒。月亮变大，大到连黑暗也吞食下去，朝我们头上落下。我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现实——过分强大的迫力令我两脚发软。

『启介，不要逃！抓住月亮！！接住〈天牢〉啊！！』

星龙……修拉拖着负伤的身躯大喊。我高举右臂，用手掌盖住发光的月亮。

现在，月亮在我右手。吸收了星辰与黑暗的发光满月在我右手。集约了整个宇宙落下来的〈天牢〉“在”我右手。

『一起战斗吧——哥哥』

右腕上的银手镯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嗯！！」

我点点头，用五指握紧〈天牢〉

没有触感，但我确确实实抓住了“某种东西”。

星龙与〈乐园守护者〉战斗的声音中断了。突然降临的无声唤起耳鸣。

然后——在我眼前，一颗湛蓝、广阔、美丽的星星绽放着光辉。

「……咦？」

我茫然地望着那颗浮现于黑暗中的星星。我知道那颗星星。我曾在电视和照片上见过好多次。那是——地球。我们居住的星球。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脚下是灰色的大地。荒野一直延伸到大地尽头，只有岩石和砂砾的，不见道路和楼房，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刚才还在身边你的爱莉莎、未由、鸫还有阳名也不见了。

「这究竟——」

我突然独自一人被扔到了一个空虚的世界中，险些令我混乱。

『哥哥，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

由衣的声音从胸口下面响起，令我反应过来。我发觉银手镯依然在我右手手腕上，这才恢复冷静。

当我镇定下来准备看清情况时，背后响起声音。

「——少年，欢迎你来到虚伪的月亮，〈天牢〉的中心」

我大吃一惊，心脏猛地一跳。我当即向后跳开，转过身去。

只见一位身着鲜红和服的女性就在我身旁。她一头乌黑秀发长长地拖到地上，似出水一般飘荡着。然后，她的容貌——

「未、由……？」

嘀咕出来之后我摇摇头。不，不对。尽管惊人相似，但她并不是未由。头发长度和身高都不一样。

那么她是……。

只有一个猜测。那就是鸫曾在连大面前变身成为的，与未由长相如出一辙的友月家当家——。

「……朋月未永，吗？」

我紧张地问过去，但女性却有违于我的才想，摇了摇头。

「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吾女的名字。汝忘记了？这并非第一次与汝见面了呢」

她的口吻深沉，散发着威严。凝视我的漆黑双眸中绽放着统治者的光辉。

我的确记得。这家伙曾以同一张脸……曾以未由的脸愣愣睥睨过我。

「〈悲叹魔王〉……」

我回想起未由险些被夺走时的愤怒，低声低喃。

女性听到我的呢喃，讽刺地嘴角一歪

「正是。吾乃哀嗟不断的之人，将“此国”逼至覆灭的魔性之王」

她——〈悲叹魔王〉摊开双臂，将脚下无尽荒凉的灰色世界描述为“国家”。

她的声音透着非常非常幽深的悲叹——。

*

「黑暗的平面化、星辰的整合、与胎月的连接、对媒介的引导……全都结束了吗」

〈箱庭〉的隔离区域，哈利·莱特望着壁面上所投影的夜空，呢喃道。

「吾已履行使命。但……“被啃食”得真够厉害。如此一来，吾已与凡人无异」

哈利看着和服袖子里露出的细细胳膊，叹了口气。

「当家的，辛苦你了。我给你沏壶茶吧」

身着巫女装的女性——拜尔·柯朗诺·史特林问哈利。

「不需要，该休息的是汝。汝脸色那么差，还是吾来备茶吧」

「不用担心，我可以——」

拜尔本想主张自己还好，但突然两脚发软。哈利用手环住她的肩膀撑住她，摇了摇头。

「汝应当对自己宽松一些才是。吾等即已完全履行赫斯强加的使命。〈流转星龙〉与〈探求愚者〉已向月亮集合，接下来就轮到莫忘了。吾等且在走廊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便是」

「当家的真是的……怎么能喊阿尔大人“魔王”呢？太失礼了。你是父亲的弟子，所以他可是师公啊」

「哼，魔王乃是他自诩之名，何妨之有。况且他与吾一样，皆是赫斯使唤的棋子，因此立场并无不等」

哈利以不开心的口吻反驳。拜尔知道争辩也没用，便苦笑起来耸了耸肩。

哈利余光看到她这番举止，嘴里轻轻嘟哝。

「……吾，不会饶恕赫斯和魔王。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知道，吾想升上〈形成界〉的心愿绝对无法实现」

哈利怒视那中堂高悬的明亮满月。

「吾在尔虞我诈中败下阵来，因此支付了代价。虽说可恨……但唯独接收代价者并非赫斯这点令吾愉快。面对那小鬼，魔王会作何感想呢——」

哈利的声音很轻，拜尔听不到。

当然也传不到映现的那轮月亮上。月亮上的少年和魔王听不见。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

1

魔王示意这片灰色大地——没有任何供生命萌发之余地的不毛荒野，称之为“国家”。

「这里是……国家？」

我不敢相信，放眼月面。这颗卫星没有大气，连风都没有，只有一片早已停滞的，死气沉沉的风景。我不认为这里曾经有过国家。

「没用的，任汝找遍哪个角落也不可能发现城市。吾的国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吾本宣誓为人民而生，但一切断送于吾仅只一念的任性」

「任性是——」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问，但我发觉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不……还是算了。我召唤〈天牢〉是为了同〈乐园守护者〉战斗，可我为什么在月亮上？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未由被占据时的情景在我脑中闪现，我对她不论如何都语调都平和不起来。

当我召唤〈天牢〉之前，〈流转星龙〉已被〈乐园守护者〉压制。我没时间和她废话。

然而魔王却有不同与着急的我，用镇定的口吻对我回答

「——汝已经站在〈天牢〉之内。汝并非以人类之身，而是化作天牢一部分位于这月亮之上。召唤已经成功了」

这里是〈天牢〉的内侧……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事实接受起来比想象中坦然得多。这是因为，当我以血肉之躯站在月面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么是自己，要么是世界出了问题。

月亮吞噬星辰与黑暗降落下来，然后我抓住了它。修拉说，那就是〈天牢〉。既然这样，告诉我这月亮就是〈天牢〉里面我也能够接受。

但照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战斗。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再不抓紧时间——」

「不必心急。此处乃〈天牢〉内面，只要不对外部干涉就等于没有时间的感念」

内面——也就是封闭的精神世界。或许可以说，这里是〈天牢〉的梦境。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算不让我着急的理由。此时此刻，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正在战斗，这让我怎么悠闲得起来。你如果知道什么就赶紧回答我！」

我向魔王狠狠一瞪，催她回答。

「汝的目光也就这么短浅了，与赫斯截然相反。不过，也罢——随吾来吧」

魔王说罢便背对我迈出脚步。没想到她脚步飞快，我连忙跟在后面，我在学校学到过，月球上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但身体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差别。这证明我自身与此处并不受物理法则所束缚。这里应该真的就是〈天牢〉内部。

「要去哪儿？」

我向魔王背后问道，但魔王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魔王反倒向我问过来。

「——愚蠢的王与渴望成神的魔法师的故事，汝可知道？」

难道又是它……？

我心想不久前好像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同时答道

「聪明强大的王和邪恶的魔法师的童话倒是听过」

「哈哈哈哈哈，聪明强大……是吗。那部分弄错了啊。聪明就不会犯错，强大就能守护国家了。王其实——是又愚蠢又弱小啊」

魔王露出浓浓的自嘲之色，低声笑道。

「这口气——简直就像在说自己啊」

我有股预感，便试探性地提了提。

艾诺克说前代的〈红顶雄鸡〉就是邪恶的魔法师，还说那不是什么童话，是真正发生过的古老故事。既然这样，其他登场人物同样也实际存在过。

「当然。因为吾就是那个国王。借助〈高次元存在〉之力在这月亮上维持人们生活环境的魔术王国，过去的确在这月亮上繁荣过」

我对这话并没有太吃惊，因为我从魔王的口吻中已经聊到了，得到的只是确信。那个古老故事就是发生在“月亮”之上的……围绕〈悲叹魔王〉与〈红顶雄鸡〉故事。

这样的话，就冒出一个疑问。

「……国王不是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被掳走的圣女吗？可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我望着脚下一望无际的灰色大地说道。

「起因便是吾迎娶了所属教会的圣女。教会管理魔法，王室统治百姓，双方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可却打破了这个准则。结果造成权力平衡崩塌，发生内乱，而王国在战乱最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仅只一念的任性吗……」

「没错。煽动内乱者是魔法师不假，但令他趁虚而入的破绽却因吾而起。因此，吾即是灭国魔王」

魔王没有止步，头也不回地讲述。

那个古老故事的原委已经非常清楚。靠魔术维持的国家与我所生活的现代社会相差太远，以致难以想象，但它肯定实际存在过。那个过去一直流传至今，但过去毕竟只是过去。

「……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因为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这个古老故事的延长线上。那个故事没有中断，一直延续至今。不过说到底，吾也好，赫斯也好……然后还有魔法师也罢，都已沦为配角了呢。在身为主角的“汝等”来看，吾等那些事根本就无所谓吧」

魔王讽刺地说道。

「没错，重要的是保护〈天牢〉——保护由衣，还有战胜艾诺克。现在只有这些」

我明确地告诉他。就算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魔王的感情，那些东西我也背负不起。就算要把古来延续的恩仇强加给我，我也无法为那种事情而战。

我已经拥有战斗的理由。事到如今不需要再借助外人或是过去。

「哈哈——汝真诚实。但汝等就好比在吾等搭建的舞台上打架。不识自己所在的舞台，又岂有办法获胜？」

这话我无法反驳。我现在之所以只能跟在魔王身后，也是因为我并不认识舞台。我就算有心战斗也不知道如何战斗。

「那么，我该知道什么？」

「不知道的事物便不能看到，看不到的事物便触碰不到。触碰不到的事物……无非是幻影。汝虽有手有脚……若本不知道有手有脚这件事，汝会如何去动？道理相同。汝不理解〈天牢〉便无法把握〈天牢〉」

魔王这样说道，向我一指。

「汝所知道的只有自己，因此汝以人类之姿显现于此」

「那么，只要我理解〈天牢〉……」

「正是。汝便能自如运用〈天牢〉」

「那就告诉我，〈天牢〉是什么」

我问过去后，魔王再次面对前方，自言自语般嘟哝起来。

「在讲这件事之前，就先得讲魔法师在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我感觉要讲很久，但既然这个过程不可或缺，我也就认了。我「继续讲就好，快讲吧」催促她往下讲。

「——齿轮开始错乱，是在得知吾弟生来便是魔术师之时」

在沉默中走了几步之后，魔王继续开口讲述。

「弟弟……？但这里过去不是国术王国吗？使用魔术不是正常的吗？」

「因为契约的〈高次元存在〉很糟糕啊。月之国公认的神只有一祗。那就是人死回归星光所勾连而成的天河，人们将其作为〈流转星龙〉崇拜」

原来〈流转星龙〉是月亮的〈高次元存在〉……。

我不想打断魔王，将感叹留在心中。怪不得知道星龙的只有赫斯一族。

「可是……〈流转星龙〉的魔术被教会严格管理，没有开放给全体百姓。贫苦而身份低微之人则必然渴望来拯救他们的神明，由此创立的异教。与吾弟波长相吻合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由此而生的神」

魔王放慢步调，仰望星辉消失后的空虚黑暗。

「教会不承认异教，将参与者统统视为邪教肃清，哪怕王室也不例外。因此当时的王，也就是吾父便将弟弟幽禁在偏僻之地，当做了“不存在”」

幽禁……。

我想起艾诺克对我讲述过的绝望的牢房。

——他啊，是个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这个牢房里……被当成了不存在。

「难道你的弟弟就是“邪恶的魔法师”？」

这件事我想先确定，便靠口问道。

「是啊……后面的经过就如故事所述了。弟弟逃狱，掳走圣女，然后吾将其讨伐。吾已经亲手杀死了他才对，然而他却并未消亡，开始在幕后暗中活动——为了成为神」

魔王说出这番话时特意抹消了感情。

「……我听艾诺克说，邪恶的魔法师渴望成为“被所有人需要”的存在。那就是“神”吗？」

「吾不懂他的心。但既然出自他后继者之口，那便是吧。他掌控了数不尽的异教，被尊崇为神。他甚至篡夺了他所借助的〈高次元存在〉的概念，亲自站在了异教的顶点」

「那么……他达成目的了？」

既然身为教主，同时又当上了受人崇拜的神，我认为他的愿望应该实现了。但魔王摇摇头。

「非也，他并未就此止步。今听汝之言便可以想象……那家伙恐怕不得到全人类的崇拜便无法得到满足。因此，他在当时决定消灭〈流转星龙〉，而结果便是——这个」

魔王走着走着挥舞手臂，示意脚下这片衰亡的灰色世界。

「吾输了，国没了。圣女——吾妻蕾娜以姓名做代价召唤了〈流转星龙〉，带上吾与女儿来到了地球。月亮上只留下他一人。他是唯一的人类，同时又是仅存的一祗〈高次元存在〉，活生生地登顶统御月界〈系统树(SEPHIROTH)〉之〈王冠(Kether)〉」

「凯特尔(Kether)？」

艾诺克的名字里也有这个词，但我并不知道它的含义，皱紧眉头。

「……所谓〈系统树〉即为生命缔造精神的大树。根部部分为〈物质界(Malkuth)〉，其上是〈形成界(Yesod)〉——而位于顶点的世界称为〈王冠(Kether)〉。他……成为了月界的神」

神，吗……。

说实话，魔王所说的实在过于离奇，我的思维跟不上。她所说的神应该是比〈高次元存在〉还要上位的存在。可能是类似于把代表世界整体意志的天使整合到一起的东西。

但他所成为的东西再厉害也罢，所君临的也是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那实在是——

「空虚的……神啊」

我不禁呢喃，魔王也点点头。

「——想必正是如此。他渴望被人类所需要，可当上神后的世界空无一人又有何用？他势必也是那么想，因此追踪吾等降临到了地球」

「难道他在地球上又开始做同样的事情？」

「非也，他已不需要收集人们的信仰。他直接吞噬〈形成界〉的〈高次元存在〉，篡改概念」

「概念？什么意思？」

我不是很理解词的意思，向魔王后背问去。

「〈高次元存在〉乃由人们内心诞生之物。〈高次元存在〉被侵蚀，作为创造者的人们的心也会受影响。人们会遗忘被吞噬的神，转而崇拜他」

「什……怎么会这样……」

光想象就感到发憷。这种事根本无法容忍。

「骇人听闻是吧？已故人类的灵魂也是精神上的概念。随着他的“征服”推进，人们连四周都将遗忘。于是吾便为阻止他而战，还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起」

「同伴是指赫斯他们吗……」

「正是，然而他的侵略没能阻拦下来。吾等没有打倒他的手段，便痛下决心隔绝受污染的〈形成界〉。与此同时，也将他存在的根基——月亮也隔离开来……为此而创造出来的虚伪宇宙即是〈天牢(Wolf-Rayet)〉」

〈天牢〉终于出现了。我振奋地问过去

「那么魔术从全世界消失是副作用吗？」

「没错。但这一点反被利用。吾等虽以〈天牢〉隔离了世界，却未能彻底排除掉他。即便分隔了大地与月亮，他依然以人类身份留在了大地上。他组建〈群聚〉，并诬陷吾等为簒夺者」

「明明保护了世界……却被诬陷成世界公敌吗——」

以魔王与赫斯的立场，这定是有苦难言的心情。

「罢了……即便没有他煽动，吾等招惹憎恨也是在所难免。对于追求魔术的人类而言，神被何物取代都无所谓，只要赐予奇迹便欣然神往。总而言之，吾等便沦为了被逐之人」

「……后面的事情我大致听过。赫斯一族被全世界追缉，后来创造的〈方舟〉，藏在了上面对吧？」

「非也——并非藏身。创造〈天牢〉亦非为了防守。〈方舟〉一直以打倒他为目标行动着」

魔王否定我的推断后停下了脚步。

「打倒？不是因为赢不了才用〈天牢〉罩住世界的吗？」

我也站定在莫忘身旁，诧异地反问过去。

「正是如此。千年前无计可施，因此吾等耗费千年来做战斗准备」

「准备？」

「时间必不可少。为此，友月家在全世界广增血脉，牵制〈群聚〉的行动。即便发生心的侵蚀，只要当权者继承友月家的血，便能强行实施“支配”。吾女露娜千年间便是如此一路战斗过来」

魔王这样说道，把手贴在自己胸口。露娜……那就是朋月未永的本名吧。但是——

「那个……我说」

「何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作为父亲，用手摸女儿的胸是不是不妥？」

我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该泼冷水，但我还是忍不住冷眼问过去。

「蠢、蠢货！这是为表对露娜的感激之情——」

魔王头一次露出有人味的表情，朝我狠狠一瞪。

「抱歉。不过，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喜欢给女儿添麻烦，忍不住就想数落两句」

我苦笑着耸耸肩。

爱莉莎被哈利·莱特利用，修拉也一直在为赫斯拼死努力。他们给女儿造成的负担都太大了。

「……唔自知给女儿背上的是一副重担，恐怕再多感激与谢罪也都不够。因此——唯有以成果报答。此时吾所能做的就是……祝愿汝收获胜利，将“此物”托付与汝」

魔王说着指向前方。在这里停下脚步，我就猜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但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灰色荒野。

「什么都没有啊」

「仔细点看，有道“门”对不对？」

「什么门啊……哪里都——」

我将信将疑地凝目而视——然后我发觉根本没必要这么做。门就在眼前。它太巨大了，以至于我都没搞清楚。

那是一扇被沙和岩石盖住的石门。不……这就是门。它关闭着躺在月表的大地上，边长达几百米。

「这里面是〈天牢〉贮存的“灵魂”」

「灵魂？」

「正是。〈天牢〉前年剑将已故人类的灵魂吸入虚伪的月亮……在其内侧培养成新的〈系统树〉。要同统御月界〈系统树〉之敌对抗，就必须以未受污染的地球〈系统树〉」

说完，魔王蹲了下去，用手触碰大门，随后门的轮廓开始闪耀白光。此情此景，仿佛门里头的光正漏出来一般。

「封印已解除。之后汝只需将门打开，以自身意志统御〈系统树〉，〈天牢〉便会以汝为核心显现」

魔王一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的表情，用眼神催促我。

「等、等一下。有件事我中途就很在意了，我接下来要战斗的对象应该是艾诺克同化后的〈乐园守护者〉才对吧？那应该不是月界〈系统树〉吧」

我这么一说，魔王颦蹙起来。

「汝竟还未理解？方才已经讲过，〈形成界〉已经受到污染。换而言之，侵蚀汝城市的是化身〈乐园守护者〉的月界〈系统树〉……其一部分」

说起来，艾诺克也提到过寄宿在他身上的天使并非我所想象的东西。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汝一旦将〈天牢〉具现，虚伪的宇宙便会消失，壁面之外的真正月亮便会显现。届时〈乐园守护者〉势必与月亮本体融合，力量进一步增强」

「那东西……还会变的更加棘手？」

我想起那条绿色的四翼大蛇，沉吟起来。

「以存在规模而言，〈乐园守护者〉不过是不足十分之一的终端。但〈天牢〉之存在乃为消灭其本体」

「有与之一战的力量对吧？」

「当然。只要汝能够承受〈系统树〉，只要汝能够承受千年份灵魂。既然虽然提前，但〈天牢〉的肚子已十成饱。这百年间的人口增长大大超乎吾等意料」

魔王说着退了一步，只把我留在门前。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天牢〉，敌人，我所在的舞台，我都理解了。

后面唯有一战。听过魔王的过往之后，我战斗的理由依然不变。

为了守护由衣，我要阻止艾诺克。这份决心不容丝毫动摇。

但是——。

「少年啊，吾深知这很自私，但权且容吾一说。既然汝代替赫斯来到这里便不容失败。汝若没能掌控〈天牢〉，障壁便会被〈乐园守护者〉由内侧咬碎，如此便万事休矣。吾不愿坐视吾等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听到魔王在背后这么说，我依旧没能立刻动起来。我脚在发软。

关闭着的石门里头开始响起低沉的鸣动。那听来似是死者的声音，冷汗准者背脊往下流。

千年间的灵魂……那到底是多少人？

我甚至无法想象。我曾真切感受过一个人的份量有多么沉重。正因为曾经失去，所以才铭刻于心。我很明白，当重要之人死时那种内心被完全掏空的感觉。

所以——我动不起来。因为，我发觉我背负不起千年份量的灵魂。

『不对喔，哥哥。不需要去背负』

此时，由衣的声音在我胸口响起。

「由衣？」

『哥哥，你对我和爱莉莎姐姐是背负？不是吧？』

——的确不是。我是救过大家，但更多的是得到大家的帮助。当困难挡在面前之时，我们会并肩战斗。

「是啊……我过去所做的更加简单」

我明白由衣想要向我传达的意思。没错，背负这做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用那种方式怎么可能统合〈天牢〉。

我在门旁蹲了下去。伸出右手。

『嗯，没错。这样就可以了』

当手掌碰到门的同时，光芒从门缝中喷涌而出。银手镯绽放光辉。

如同被那白灿灿的光流推启一般，门渐渐打开。

在那光辉的中心，由衣说

『我们只需要手拉着手就能连成一体喔，哥哥』

2

我将身体投向满溢的光芒中，投向打开的门内侧。我渐渐落向虚伪的月亮中心。

灵魂的光辉好耀眼，把周围全都染成了白色。光全都连在一起。有聚成小团的，有相依相偎的，有自由地飞来飞去的——乍看上去一盘散沙，远远看去却连在一起，绽放着光芒。

不知何时，由衣已经在我身旁。我的右手握着由衣的左手，我们两个以同样的速度飞向灵魂中心。

我伸出空着的左手，由衣高举右手遮住光。

所有灵魂连接在一起。所以，我们住用抓住一缕光就够了。

光的里面浮现出某人的影子，我发现了朝我们伸来的手。

那是两个人——是无比怀念的轮廓。是梦中见到的，身影。

「原来……就在这里啊」

由衣潸然间说道。

「老爸，老妈……」

我声音嘶哑地念道。

逆光中看不清长相，但我不会看错。

当离开那幸福的梦时，我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我本劝说自己，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他们没有消失。他们的灵魂就在这里。

我听不到声音，但情感传递过来。二人光非常温暖。那是不求回报的爱，当失去之前我曾当做理所当然。那份温柔牵起我的手，为我引导前路。我想起那快要忘怀的温暖。

「——谢谢」

我忍住泪水，握住老爸的手。由衣也哭着牵起老妈的手。

这一刻，周围的灵魂强烈地闪耀光辉。

老爸老爸被光芒吞噬，看不见了。但我能感受到我们正连在一起，能感受到这里的所有灵魂全都融为一体。

我了解到〈天牢〉内展开的〈系统树〉是多么宏大。我以感觉理解了名为〈天牢〉的存在。

“我”是包覆地球的一层薄薄的膜。我是黑暗中挂着虚假月亮与星星的，一直以来扮演着宇宙的脆弱障壁。

〈天牢〉中积累了纵跨前年的灵魂历史，而此刻地上所发生一切我都了若指掌。但这信息太过庞大，当我理解之时又即刻遗忘，恍如知识的风暴穿膛而过。

我将过于广泛的知觉向美伞市收敛，我发现了爱莉莎她们正仰望天空的身影，看到了正承受〈乐园守护者〉猛攻的星龙。

一切都在停滞之中，如同时间冻结。这大概死因为〈天牢〉的信息处理速度实在太快。从我抓住落下的月亮的那一刻起，似乎时间几乎没有流动。我与魔王的对话，估计也只有不足一秒刹那。

——上吧，由衣。

我向妹妹呼唤。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甚至区分不出自己的轮廓，但我听到了答复。

『嗯。战斗吧，哥哥』

我们将心相合，统御〈天牢〉，将包覆地球的障壁转化为用来战斗的姿态。千年份量的灵魂所缔造的〈系统树〉化为脊髓，〈探求愚者〉的深邃黑暗与欲望化为血肉，〈悲叹魔王〉的威猛化为利爪尖牙，〈流转星龙〉的光化为纯洁外衣，〈天牢〉显现。以我这名召唤者为媒介获得实体，世界以生命的形式降临。

其身形为狼，拥有蓝色眼睛与雪白毛皮的大神。

曾遮挡于障壁之外的真正宇宙(天空)在眼前呈现出来。我的身后是一颗洋溢着生命的巨大蓝色星球。

白狼凭空现身，身躯足有数千米，敏锐的知觉远达数光年的太阳系外。我的精神快要被等同于全知的感官所冲走。

『哥哥，再忍一忍。我马上调整〈天牢〉的知觉』

听到由衣的声音后，似是海啸袭来的庞大信息被阻断。感官钝化至我所能认知的范畴，压迫我精神的负荷随之消失，自我界线稳定下来。

『细致的控制就包在我身上。我控制〈魔狼〉经验足着呢，没问题。哥哥你就集中精力驱动〈天牢〉吧』

——谢谢你，由衣。帮大忙了。

我向由衣道谢，让具现的〈天牢〉肉体转变成我自己的手脚，让感官同步。控制〈魔狼〉的人是由衣，而以〈魔狼〉战斗的人是我。既然如此，驱动〈天牢〉就是我的任务。

我集中意识，以施展魔术的要领将自己意志转化为现实。我在脚下生成力场，以野兽的四肢在虚空中一蹬。

我从狼紧致干练的身躯中感受到了几近满溢出来的力量。尽管等同于神的知觉被抑制，但这足以捕捉“敌人”。

意识应该投向的地方只有两处。具现于美伞市的〈乐园守护者〉，以及浮现于眼前的黑色星球。

那本应是被称作月球的卫星，但障壁消失后所出现的真货，却与我所知道的形象相差甚远。原谅本身并不是黑色，而是有某种黑乎乎的东西盘卷在上面。它身体很细，能看到鳞。是蛇……黑色的大蛇。

然后还有另一只蛇。发觉到〈天牢〉具现的绿蛇——〈乐园守护者〉扔下了星龙，冲向宇宙。它拍打两对翅膀，穿越平流层，笔直朝月亮而来。那正是我的宿敌。

——艾诺克。

从地面仰望时，原以为那身躯已经大得惊人，可此时与〈天牢〉一比却显得渺小。现在的话，爪子一挥便能将其轻易撕裂。但我没有行动。我的本能告诫我慎行，要戒备黑月，稍有破绽就会就会咬过来。

这时〈乐园守护者〉继续加速，化作绿色的箭向黑月接触。随即——月亮染成了绿色。

〈乐园守护者〉被大蛇的身体吞没，消失。咕咚，盘卷在月亮上的胴体搏动了，鳞片的缝隙间漏出光。

『有件事先要弄清楚』

我听到了声音。心中直接响起艾诺克的声音。

大蛇缓缓从月背抬起头来，用那对深绿色的眼睛向我睨视。

『你是启介对吧？你没有被〈天牢〉吞噬而消失对吧？』

『——放心好了，我是远见启介。你才是，你真的是艾诺克吗？缠着月亮的黑色大手就是“邪恶魔法师”的本体对吧？』

我反问过去。

『哈哈，你对我们的事情有够清楚啊。还是说，这是来自〈天牢〉的知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我，他的灵魂也不在月亮上，早就无影无踪。我继承〈红顶雄鸡〉之名的同时也继承了〈群聚〉魁首之位，但消失的是他』

绿色大蛇松开了把月亮缠得不留缝隙的身体，向虚空中游来。

『成为月亮之神的那家伙……竟然死了？』

『他不肯放弃人的身份，所以当〈天牢〉创造出来之时，他被留在了障壁内侧。然后他只能拼命地、可怜兮兮地通过精神感应占据别人身体来永远苟延残喘下去』

说起来，艾诺克在梦境的牢狱中讲过。“邪恶魔法师”是占据狱卒的身体逃狱的。他应该拥有比鸫更强的精神感应能力。

『你为什么没被占据？』

我向盘卷在月亮前面的艾诺克问过去。

『伴随肉身的话，精神也会衰老。恐怕是他的灵魂在千年间的时间里已经衰弱到极限了吧。再加上我拥有〈绿翼宣告者(Jibril)〉的碎片。照理说碎片应该是帮着他才对，毕竟是月界〈系统树〉所拟态的东西。但碎片偏偏选择了我。这具身体没有承认已劣化的他是自己的灵魂』

艾诺克这样说道，用尾尖指向自己。

『哎，记忆转录后，我最开始曾混乱过。突然被推上魁首之位也让我不知所措。但我马上就察觉到了。我此前一直所怀抱的……本来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现在够得到了』

大蛇吐出红舌头，紧盯着我。

『于是——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会用这〈世界蛇(Uroboros)〉对“英雄”和“不绝望的罪人”降下报应』

『乌罗波洛斯？』

我对这不熟悉的名字表示疑问，结果大蛇的嘴像撕裂般张开，露出尖牙。与无法咀嚼的普通蛇不同，大蛇口腔内布满了肉食爬虫类那种尖利的牙齿。

『这是他对月界〈系统树〉的命名，也是取代〈天牢〉登上神位之存在的名字！来吧启介，可以开始了吧。我已经忍不住了，等不及了。让我们拼上各自的愿望……相互厮杀吧！！』

大蛇——〈世界蛇〉如挽弓一般盘起身体。

『！？』

我来不及招架，〈世界蛇〉将自己的身体化作离弦之箭，牙齿扎进〈天牢〉的前足。

『噶啊啊啊啊啊！？』

剧痛灼烧我的意识。我勉强维持住差点消散的自我，睁大双眼看清敌人，发出嘶吼。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震撼了没有大气的空间，响彻宇宙。

我不能输。这〈天牢〉是将由衣的存在留在这个世界的橛子。我一定要把这个容纳了老爸老妈灵魂的世界坚守到底，绝不退让！

我咬住〈世界蛇〉的身躯。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世界蛇〉厉声哀嚎，但没有松开牙齿。就这样，我们相互撕下对方的肉。

『唔……！』

左前足失去关节，无法动弹。蛇的躯体也一副要被撕断的惨状，但〈世界蛇〉把撕下来的〈天牢〉的肉吞下去之后，肉又从伤口上有鼓起，再生。

原来是这样……这是一场吃掉对方再转化为自己血肉的战斗。我也咽下嘴里的蛇肉，摄取到自己的世界，然后填补丧失掉的部位。前脚瞬间再生，又能活动了。

——哥哥。

『……唉？』

但突然间，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闪过。那应该是……年幼孩子的声音。

这是……什么？

可是我没空去想。〈世界树〉爱都张开下颚飞扑过来。

我在虚空中一蹬避开尖牙，挥舞爪子。但〈世界蛇〉也灵敏地抽身躲开。我们的目光在短暂一瞬交缠在一起——这次我们同时扑向对方的咽喉。牙齿扎下去的时机也完全一样。我们再次从彼此身上剜下了肉，转化为自己的血肉。疼痛没有最开始那么剧烈。这并非因为适应，大概是由衣为我抑制了同学。

——哥哥，你觉得有神吗？

这次我准备主动出击，结果刚向后腿运力就听到跟刚才一样的幻影。这次还有年幼少女的面影闪现。长相和服装都无法判别，唯独金色的头发给我留下了印象。

——哥哥，明天一起去义卖市场吧。

陌生的声音迷惑了我。

我行动稍有迟疑，被〈世界蛇〉占得先机。〈世界蛇〉嗖地钻入〈天牢〉怀中，咬住侧腹。

『哈哈哈，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心啦，启介。莫非你也看到了我的记忆？』

艾诺克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这句话让我发现了那幻影的本质。

『记忆……？难道我刚才看到的金发女孩是——』

我车去了〈世界蛇〉的肉，艾诺克摄取了〈天牢〉的肉，将对方的世界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大概是受此影响，我和艾诺克隐约看到了彼此的记忆。

『金发女孩？这样啊，你看到了我的妹妹啊。巧了，我也看到你妹妹的幻影了』

艾诺克一边说一般向下颚施力，势要咬碎〈天牢〉的侧腹。肉被单方面夺走则无法再生，我趁蛇还没撤离前挥下爪子。

侧腹被挖走的瞬间，〈天牢〉的爪子在〈世界蛇〉的脖子上深深挖掉一块。

双方都没有哀嚎，彼此觊觎着对方的破绽静静保持距离。〈世界蛇〉吞下死掉的肉，〈天牢〉舔掉爪子上挖下来的肉。双方的伤势再次复原，对方的记忆流入进来。

我看到的，还是那个金发少女。艾诺克的——妹妹。

响起的却是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有惨叫。

张皇逃窜的人们，远去的背影，垮下去的小小身躯，地面上散开的红花。

尖叫，愤怒，喉咙的疼痛，悲伤，扭曲的视野，逐渐消失的体温。

——哥哥。我，是不是被神讨厌了啊……？

然后还有，弥留之音。

凄惨的情景与悲痛的感情片段在我胸口之下横冲直撞。

『启介，我刚才——看到了你的绝望。你也看到了我的绝望吗？』

『是啊……你也，失去了……』

我怀着苦闷的心情呢喃，我并没有同情他，但对实施还是有一瞬间犹豫。

〈世界蛇〉抓住破绽向我袭来。我向后跳跃以一纸之隔避开了尖牙。

『哈，浑身都是破绽啊。启介，你对我的绝望这么感兴趣吗？』

艾诺克一点点地缩短方才拉开距离，对我嘲笑。

『唔……』

我重新振作起来，注意〈世界蛇〉的动作。〈世界蛇〉的绿眼闪耀着凶光，紧盯着我。

『——我们出生的城市是宗教冲突激烈的地区。两年前，妹妹被卷入过激派的反抗战争，胸部中流弹死掉了。就是一个巧合呢』

艾诺克的口气别有深意。他一边紧盯出击的机会，一边试图令我动摇。

『…………』

我没做任何回应。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不露出破绽，但其实也想不到用什么话去回应。因为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多么沉重……我无法随口附和。

『不过在那座城市里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并不是值得着墨的不幸。但是……这绝不是宽恕的理由。我找到了当时在场的那群家伙之一，把他逼到走投无路，那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你猜那家伙后来做了什么？』

艾诺克向我吻过来。我不忘留意〈世界蛇〉的举动，同时想了想，简单回答了他。

『求饶？』

「哈哈——要是那样可该多好啊。要是真就摇尾乞怜求我不杀，那我就大仇得报了。但是啊，那家伙……竟然对我妹妹的表示感谢，鼓励我说那是神所需要的宝贵牺牲，还是以一副坚信自己根本没做错事的嘴脸」

黑暗的感情之色从艾诺克身上向我传来。我从他的言语伸出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绝望。

『我千方百计试过让那家伙后悔，可到头来都是白费功夫。他连自己的死都当做是命运接受了，满嘴都是“一切献给神明”。我怎么做都没能让那家伙绝望！！』

艾诺克一边叫喊一边挥舞〈世界蛇〉的尾巴，利用长长的身体施展攻击。〈天牢〉跃起躲过横扫而来的尾巴，我顺势缩近距离，向〈世界蛇〉的头部挥下爪子。

『——最终我没有杀掉那家伙。我对连仇都报不了感到绝望，想要忘记一切，离开了那座城市。但是……我身上寄宿〈绿翼宣告者的碎片〉，获得了〈红顶雄鸡〉的知识，然后我就想到了。想到让那些家伙绝望的方法了！』

〈天牢〉的后腿被死角伸来的蛇尾缠住，因此失去平衡，爪子挥空。

『我——成为神就可以了。通过〈世界蛇〉取代他们所信奉的神，然后向他们宣告“你们错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背弃了神”！到那时候，那些家伙一定会害死我妹妹而忏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绝望！！』

『你那么做……又能怎样啊！』

我不顾后腿被束缚，硬是吼叫起来咬住〈世界蛇〉的身体。

我能够理解艾诺克的心情，但他得偿所愿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哪个人获得救赎。

『我要让妹妹死有意义，我要让那些家伙铭记。不准你说这一切没有意义！你推翻了绝望……创造了奇迹，夺回了妹妹。唯独你，不准说没有意义！！』

艾诺克用〈世界蛇〉的躯体缠住〈天牢〉的身体并勒紧。

『唔唔！？』

全身骨头咯吱作响。我向肌肉施力抵抗他的紧勒。

『启介……奇迹是不能存在的。偶然和命运就该是那些喜欢幻想的人说的梦话。所以，英雄也不能存在』

『艾诺克，你为什么对英雄这么恨之入骨』

『因为我的妹妹就是偶然”被卷进“战争，“偶然”中流弹死掉的！！』

〈世界蛇〉的尖牙扎破填老的胸膛，还咬碎肋骨。

『——！？什么……意思？』

我也一边用牙深深咬紧〈世界蛇〉的身体，对他反问。

『得到〈天牢〉加护的英雄把偶然拉到了自己身边，这证明了命运真实存在。英雄正所谓是偶然和命运的体现。我能不恨吗？我对杀死了妹妹的“偶然”除了憎恨还能有怎样！！』

〈天牢〉的胸部被撕开一大块，我也连脊骨一并咬碎了蛇的躯体。

然后我们彼此间不容发地再次咬向对手，更胜于再生速度地啃食血肉。

不绝的疼痛令我意识发白，伤口的灼热感烧灼神经。这场斗争仅凭本能驱策，没有任何策略。我和艾诺克的记忆相互混淆，心流入进来，连境界都变得模糊。

『所以你不会饶恕我……不会饶恕英雄吗？』

我们在战斗的间隙间交流，被吞下血肉承载着传达的情感传递出去。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周围的命运也会跟着扭曲。影响发生连锁反应，扩散至全世界。你敢断定那小小的波纹最后没有导致我妹妹死去吗？你敢断定英雄无罪吗？』

艾诺克的话语通过吃下的肉向我反驳。

『那种事——』

『三年前你就得到〈魔狼〉了。在那之后你就算被卷入战斗也还是存活了下来。那肯定是〈天牢〉的加护。但是，那加护还可能影响到日常生活。“偶然”或许使你避免了事故和灾害，所以搞不好就是让什么人替你去死！！』

『唔……』

我无言以对。我并没有傲慢到敢于否定艾诺克的这番话。

『哈哈哈！你可真诚实。我知道你把这些话都当真了，内心饱受煎熬。你的心已经透过你的血肉传递过来了。但是啊，我不乐意！』

〈世界蛇〉的攻击越发猛烈。双方再生都根本上损伤速度，而〈天牢〉的伤势越来越重。飞散的血液和细碎的瑞快化作无数鲜红的珠子漂到虚空中。

『你倒是否定我的戏言啊！你倒是当成是胡言乱语不屑一顾！当你说出要保护妹妹的时候，你就选择去当英雄了。既然这样，你倒是彻彻底底做我的敌人啊！做你那义无反顾任性妄为的英雄啊！不然我这仇还怎么报！！』

蛇牙在脸上擦过，左眼被带走。视野受损，而新出现的死角那边又挨了一下。左后腿完全被扯掉。

损失非常沉沉重。丧失与吸收的平衡已完全偏向艾诺克。

——我到底在干什么。

艾诺克说的没错，我如今没资格充好人。就算同情艾诺克，也改变不了我的愿望以及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我得到的奇迹足以被全世界的人嫉妒、怨恨、憎恶。我成功地和本该已经死掉的珍视之人重逢了。爱莉莎、未由、冬上、阳名，还有鸫——我本来不可能与她们产生多深的联系，但我得到坚实的牵绊。

就算有人痛斥我，我也决不放弃这些得来不易的宝物，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会坚守到底。

既然不退让，既然只能贯彻始终，那就只能把挡在前面的人打倒。为了我自己的愿望，只能摧毁无法共存的愿望。

『没错……我，是你的敌人』

〈世界蛇〉要整吞〈天牢〉的后腿，势必停止了攻击。我趁这个空隙深吸一口气，将悬浮在周围的血肉吸收让后腿再生，创造立场猛力一蹬，咬向〈世界蛇〉的额头。〈天牢〉咬碎了蛇的右眼。

『就算我的奇迹是滔天大罪，就算我的幸福罪孽深重，，我也绝不撒手。任谁谴责也好，怎很也罢，那也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觉不退让！！』

『——这就，对了。“愿望”就是我们的唯一。是只有战斗，只有获胜才能使下你的愿望！！』

艾诺克将〈世界蛇〉的身体像鞭子一样挥舞，击中〈天牢〉的腹部。冲击之下，〈天牢〉从〈世界蛇〉身上被强行剥离。但我最后也没有拔出牙齿，因此〈世界蛇〉的右半边脸被我撕了下来。

我瞬间移动到〈世界蛇〉右侧的死角进行追击，用前足的爪子撕开蛇的喉咙。

我已没有一丝犹豫。

艾诺克的过去、悲伤、心愿，我都明白了——我还是要贯彻自己的愿望。我为了自己，要把艾诺克的愿望碾碎。

因为，“正确”或是“错误”之类的道理根本就主宰不了我们的对决。因为，我和艾诺克都是一心任性到底的“邪恶”。

『启介啊啊啊！！』

艾诺克余下的左眼之中点燃纯粹的杀意，放声大喊。他以飞快的速度环绕〈天牢〉周围，长长的躯体呈螺旋状收缩让〈天牢〉无处可逃，接着从正后方擦身而过间咬碎了背。

『唔……艾诺克！！』

未逃脱盘卷的内侧，我咬向蛇的身体。用爪子撕开肉制造缝隙，不顾一切地钻出去后，结果〈世界蛇〉的牙已经包抄到了前面，夺下肩头的肉。

意识发红发热，越来越快，自为存活下去而行动，只为获胜而奔驰，只为啃食挥舞利爪尖牙，心无旁骛继续战斗。

啃噬与被吃、挖掉与被挖、撕碎与被撕碎，战着战着血肉模糊。胳膊没了，腿没了，身体没了，但哪怕还剩一颗牙也要盯准敌人。

视野最终染成了血肉的红色，身体的感觉消失了。〈世界蛇〉的身影看不到了，连自己的姿态也分辨不出了。恐怕再生速度跟不上损伤，彼此都变成了碎肉。

即便如此，战斗还是不能停。我和还有艾诺克都没有放弃。

不会退让的……不会交给你的。我的任何东西都休想从这手中夺走！

〈天牢〉与〈世界蛇〉的碎片相互啃食，丧失了境界，凝缩成巨大的肉块。地球与月界的〈系统树〉相互混合，融为一体。

但是，没有人主宰它。谁归顺谁的结果……尚未揭晓。

沙沙沙——、沙沙沙——。

涛声响起。红色的涟漪大事了我的脚下。

回过神来，我正以“远见启介”的姿态站在血色的海岸之上。天空、大地，所有东西都是乌红色，一切都染成了血和肉的颜色。这里大概是〈天牢〉与〈世界蛇〉相融合后的肉块内侧。是个无法确定谁来主宰的不稳定世界。

「——看来力量发生拮抗，形态不能保持稳定了呢。以这个姿态为自己身体具现出来似是是极限了」

然后，十余米开外的海岸边还有艾诺克的身影。白色修道服与金色头发随风飞扬，沉淀着幽暗之色的碧眼正看着我。

「管它什么姿态，都没关系」

我捏紧右拳，想艾诺克走近一步。

「也对……的确没关系吧」

艾诺克也向我迈出脚步，握紧拳头。他嘴角一歪，不可一世地笑起来。

啪唰、啪唰。

每当脚落在浅浅的沙滩上，红色飞沫便飞溅起来。我以同样的步调与艾诺克缩短距离。

我预测近身时机，调整呼吸，从深深泄掉不必要的力量，让意识敏锐起来。

还差散布，两部、一步——！

彼此近身的前一刻，我大大地、深深地、猛烈地踩了下去。速度与力量自脚下提到腰部，又从腰部传到肩膀，再从肩膀送达右臂，最终从右臂灌注在拳头上。

这是先发制人的一击，艾诺克虽然摆出架势，但来不及用手臂防御，我的拳头深深刺进他心窝。

「噶哈！？」

艾诺克猛吐一口带血的气，身体向后翻仰，但他立刻逮住我的手臂，提膝一顶。右肘以被固定的状态挨了重重一下，响起恶心的声音。右臂麻痹，迟了片刻剧痛放射到全身。

「咕唔……！」

右臂弯折向难以置信的方向。我抱着受伤的手臂东倒西歪。

「启介，你太天真了。跟出生在和平国家你比你来，我的成长经历可不一样」

艾诺克右脚大幅度向上高举，脚跟朝前屈的我脑袋上重重砸下来。

后脑传来剧烈冲击。视野突然断掉，发觉时眼前已是血红的地面。面门遭到猛击，鼻腔里头有股温热的触感，进到嘴里的砂子是铁的味道。

沙——。

接着是踢砂子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向旁边一滚，随即艾诺克的脚重重地踩在我脑袋边上。我利用打滚的惯性起身。眩晕严重，右臂不能活动。我判断以这个状态无法正常攻击，便用脑袋朝近在咫尺的艾诺克猛撞过去。

「嘅哈！？」

艾诺克苦闷呻吟。虽说只是乱打一气撞上去，但头重重装在艾诺克腹部。艾诺克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而我压下去骑在他身上。但我一只手按不住他的身体，艾诺克举拳揍了我的下巴。大脑晃动，意识涣散。

不行了，晕过去就全完了。哪怕是连这个身体都保持不住，〈天牢〉酒杯〈世界蛇〉占据了。

「我也……战斗过。为了不失去，我是一路战斗过来的！」

我维系住意识喊出来，咬紧牙关，抓住艾诺克的胸口脑袋一砸。随着吨重的声音，眼皮下面金星四散。尽管模模糊糊，但确认到艾诺克额头在流血，微微睁开眼盯着我。他的眼中没有丧失战意。

然后我脸上传来冲击，然后还有火辣辣的感觉。

当我发觉自己被揍时，我已经从艾诺克身上滚了下去。我倒在浅滩上，红色的波涛打湿了我的身体。

「可……恶……」

我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断掉的牙齿从嘴里调出来。我把黏在喉咙上血随唾液一起吐出去，紧盯艾诺克。

「我……不会输。我才……不会输给偶然和命运！」

艾诺克脚下发出绿光。赤红大地被染成艾诺克的颜色。

「管它什么极限，看我超越它。我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打破不平等的神所创造的高墙……就是为了打破杀死我妹妹的这个世界！！」

艾诺克把手陷入绽放绿光的大地之中，令沙子变形，制作出新月状的镰刀。他以意志的力量支配了已然混淆不清的〈天牢〉与〈世界蛇〉的肉块，转化为自己的武器。

「这就是、证明。我的感情凌驾于你愿望之上的证据！」

艾诺克将手里的长柄镰刀提了起来，透明的新月状刀刃绽放绿光。

「我和你的战斗——这样就结束了！！」

镰刀水平横扫。这距离刀刃够不到我，完全在有效距离之外。但汇集在镰刀上的光辉化作光刃向我飞来。

这一击，凭摇摇晃晃的身体无法躲开，凭血肉之躯也无法招架。

这一刀会将我的意识和性命，感情与心愿，还有我想守护的一切，全部收割。

『————————————！！』

但是——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并未形成言语式的含义，是感情的奔流。那是如同将心原原本本倾吐出来一般的呐喊，是足以支撑我的强烈情感。

所以，我没有绝望。我一心相信“她”。

噗通。

折断的右臂搏动起来，被宝色的毛包裹，并在瞬间膨胀，幻化成狼的头部。末端裂开，露出布满尖牙的血口。

——嗙噼！

我用具现的白狼之牙咬碎了艾诺克释放的光刃。光刃残骸像碎玻璃一样掉到地上，被赤红色的浪涛冲走。

「什……！？」

艾诺克脸上认定胜券在握的申请被惊愕所取代。但这并不是值得吃惊的事情，没有任何一处不可思议。不理解的只有艾诺克一个人。

「艾诺克，你以为你在战斗的是“我一个人”吗？」

我举起狼头向他问过去。

「你说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比你弱。出生在和平国家是事实，失去家人时我也只是封闭自己的心。我压根就没想过去跟什么战斗。但是，这样的我之所以能够你对等战斗，就是因为我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是一个人，我甚至现在不能够站在这里。如果是一个人，我就无法完全驾驭〈天牢〉，当然也无法站到同一个舞台上。

我用左手指着自己胸口，告诉他

「由衣一直支撑着我。现在也是，她压制〈世界蛇〉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却还给了我能同你战斗的牙。你超越过的极限，由衣也替我超越了！」

我听到了由衣的声音，她对我说“不要输”。

所以我不论多痛多难受，就算被咬、被打倒，我都能够面对，能够不至于迷失想要守护的东西。

「……没想到这是场一对二对决啊」

艾诺克重新举起新月状镰刀，露出干巴巴的笑。但我对他摇头。

「不，你又错了」

变成白狼的右臂开始绽放光芒。〈天牢〉中灵魂的光芒满溢而出，力量逐渐充满。

〈天牢〉所囊括的〈系统树〉是千年间累积的灵魂的集合体。是我和由衣两人协力才最终能够控制住的莫大力量。但我们就算不进行控制，也有灵魂自愿将力量借给我们。而那些灵魂所释放的光芒，比强制征服的灵魂强得多。

老爸是严厉而火热的光，老妈是温柔又温暖的光。两人的光辉将白狼包裹。

「我们两个——故事孤军奋战」

「原来是这样，但是……管你们几个人都一样啦」

艾诺克双手紧握镰柄，深深沉下腰——摆起架势。新月状的镰刀再次绽放绿色光辉。

「〈红顶雄鸡〉统御的月界〈系统树〉以将他作为神信仰的思想而统一，也就是单一的灵魂。是忠实服从〈王冠〉意志的容器。因此，我能十足地发挥它的力量」

红色的天空震动了，红色的海躁动了，因争夺主导权的两股力量增大，内部世界剧烈动荡。

「我即是一。但却是再多微小光芒聚集起来都抵达不到的，巨大的一！！」

艾诺克在地上猛蹬，手持闪耀绿光的镰刀与我缩短距离。

「我们不会输，哪怕再小、再弱，这光芒也一定比你更耀眼！！」

我抬起闪耀曝光的狼头，也飞奔而去。

距离在瞬间缩短，双方同时踏入攻击范围。

艾诺克挥下新月镰。利刃划出一条锐利的绿色轨迹向我袭来。

饱经磨砺的敏锐意识铃思维加速，我将镰刀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瞄准的部位是——脖子。

我预读出镰刀的轨迹，高举狼头的右臂。白狼的牙接下了绿色的利刃。

铿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

几欲撕裂鼓膜的尖锐撞击声震天价响。刀刃与牙相互摩擦，火花四溅。

「唔……！」

压力惊人，我脚陷进红沙子。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诺克随着嘶声高吼将镰刀向我硬推过来。利刃在牙齿间前进，势要将白狼两断。我本想咬碎镰刀，但镰刀纹丝不动，放缓利刃推进已令我捉襟见肘。

确实很强，很沉重。镰刃如同艾诺克意志的写照，锋利而坚硬。

但是——利刃上锁释放的绿光却那么冰冷，寂寞。

「艾诺克，可能你比我们更强。可能你一个人就能够完全控制〈世界蛇〉。但是，你一个人其实很害怕吧？孤独很可怕对吧？不然的话，你不可能那么执着于爱莉莎！」

我一面抵抗着新月镰的压力一面说道。

艾诺克的愿望是对“不绝望的罪人”和“英雄”降下报应，否定他们的存在。有没有爱莉莎，对他实现目的都几无影响也无帮助。他所需要的是〈天使王〉的力量，而就连那力量也能够用城市里的人们来替代。

然而艾诺克却诉诸了行动，试图吧爱莉莎拉到自己那边去，甚至还通过制造绝望试图让爱莉莎理解自己。他那么做一定是他同样害怕孤独。

「你我说害怕？哈哈哈——你猜错了啊，启介。我纯粹就是想要玷污不知绝望的她。我只是觉得把堕落的她留在身边能打发无聊！」

但艾诺克否认我的说法，对我嘲笑。

「既然这样，为什么当爱莉莎抑制〈乐园守护者〉力量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你说过，只要你强行实战力量，爱莉莎就会崩溃。反过来说，只要你放弃爱莉莎，你随时都能达成目的。然而你却把爱莉莎摆在自己愿望的前面！」

这是艾诺克坚定意志之上出现的破绽，是一个或乎其微的弱点。

正因如此，外壳哪怕再坚固再强大——下面一定有脆弱的部分。艾诺克的刀刃一定能击碎。只要艾诺克孤军奋战，而我们齐心协力，我们就一定能够获胜。

我坚信这个道理，进一步向尖牙用力。白狼绽放耀眼的曝光。

由衣支撑着我，老爸老妈借给了我力量。

「我之所以没毁掉爱莉莎，是因为她不是我的复仇对象，根本没有别的理由！」

艾诺克不承认我的说法，大喊起来。他坚定地维持意志，将我压制。他的心愿——毫不动摇。

「就算是这样，你在那时规定了心愿的价值。你承认一个人的存在比自己的心愿更加重大！所以你赢不了“我们”！！」

狼头绽放更加强烈的光辉。

不光老爸老妈，光还从地面上向我汇集。

〈天牢〉是地球的〈系统树〉。不光储存于内部的灵魂，还集聚了当下活着的人们的思念。所以能够感受到，所以能够传达到——接受大家的光辉。

启介！

这黄色的光芒一定是爱莉莎。

启介同学！

这橙色的光芒应该是未由。

启介哥！

这淡粉色的光芒大概是阳名。

学长！

这乳白色的光芒想必是鸫。

不止这些，我还隐约感受到了被连大摄取后本该陷入沉睡之中的冬上、山崎以及宫岛的光芒。还有咲姐的，美橙的，舅舅他们的，欧鲁的，我都感觉到了。

我收到了修拉和乌尔特小姐的祈愿，感觉到了拜尔小姐和哈利·莱特的视线。

——少年，把吾之一切啃食殆尽吧。

然后响起〈悲叹魔王〉的声音。随〈天牢〉具现化作一部分的魔王，将其存在本身转化为〈天牢〉的力量。

——吾之存在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吾化身〈高次元存在〉即是为了履行身为王的责任。在月界未能斩断的因果，就用汝之牙来终结吧！

深红的光芒包裹〈天牢〉，魔王的光辉非常火热，非常悲伤。

感情的光混合交叠，越来越亮，纯炼至刺眼的白色，绽放光辉甚至将艾诺克那绿光抹消掉。

吱地一声，艾诺克的利刃咯吱作响。已经开始切进狼头的镰刀被顶了回去，但这样终于才只是五五开的状态。我的牙还穿透不了艾诺克的刀刃，艾诺克也一步不肯退让。

「关你聚集多少都一样，我的敌人本来就是“世界”。为了和他战斗，为了打倒它，我得到了这份力量。走到这一步，我绝不会输！！」

新月镰的刀刃溢出绿光，与我的白光相互拮抗。

何等强大，他的意志何等坚定。

人能凭一己之力变得如此强大吗？甚至能够只放出超越数不尽的灵魂光芒汇在一起的光辉吗？

我不由感叹，但我同样绝不认输。被这么多人支撑着，我绝不能倒下。最重要的是，我绝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愿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撕破喉咙的力量大声叫喊，从自身灵魂挤出力量。

『——唔唔唔唔唔唔唔！！』

由衣也在拼命借给我力量。

『哥哥……由我来保护！我绝对会保护哥哥！！』

由衣纯白色的光集合了所有灵魂绽放光辉。

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牙与刃激烈对抗，灵魂的光辉相互碰撞，闪光爆散。

完完全全——势均力敌。

既然这样，不足的就是我的力量。因为我太弱小，所以无法回应由衣、大伙还有魔王的光。

我好不甘心，我不愿一直弱小下去。我想变强。

哪怕一瞬间就好，我想要变得和AI诺尔康一样强——。

这样一来——这牙一定不会输！

我回忆当初精神凌驾于肉体之时的情景，在眼前勾勒出以自己的存在方式抵达〈高次元存在〉时的情景。

在同赫斯人偶的战斗中，我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我像那时一样摒弃不必要的思考，用唯一的情感填满自己。

——我，不愿失去！！

我的灵魂流入白色狼头之中。我的光芒寄宿在尖牙之上，那颜色是——青。和天空海洋颜色相同。和等待着我的，我所珍视的人们所在的那颗星球颜色相同。

「唔……」

艾诺克被〈天牢〉顶回去，脚在地上滑动。

能行——就差、一点！

当这样想的瞬间，右臂微微变轻了。右臂泄掉了零星的力量，使我错失主宰胜负的机会。

怎么回事——？

我大吃一惊，看向变成了狼头的右臂。

一个小小的黄绿色的光轻飘飘地离开了白狼。那光微弱地闪烁着去往艾诺克身边，依偎在他身旁。

随即，新月镰的光辉变得更强，原本快偏向我的平衡再次复原。

「什……？」

艾诺克惊呼出来。

那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的小小黄绿色光耀眼地绽放光辉，就好像找到了自己正确的容身之处，释放出强有力的光芒。

变强的光蒙蒙地展开，幻化成女孩的姿态。一个身着修道服的金发少女出现在艾诺克身旁。

少女用她那绿色的眼睛向我一瞪，默默地将手放在镰柄上。

「艾、丽……？」

艾诺克念出我所不知道的名字。那应该是少女的名字。我对她的脸没有印象，但那进发与轮廓与艾诺克记忆中闪现的少女极为相似。少女的脸庞……与艾诺克有几分神似。

难道她是——。

少女把手叠在上面，支撑艾诺克。光绿色的光辉包裹镰刃。

「——！？」

新月镰的压力变强，狼头被推了回来。但是——。

——铿噼！

白狼的牙终于咬进了利刃，制造出微小的裂纹。

「哈……哈哈哈……偏偏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奇迹，要不要这么过分」

艾诺克用颤抖的声音呢喃，脸上露出干巴巴的笑。

镰刃上的裂纹连锁式扩散，我的牙扎得更深。艾诺克的镰刀在得到少女帮助后明明力量变得更强，却又同时变脆了。

「……我想要的才不是这种事。我只要能让“不绝望的罪人”和“英雄”承担责任就够了。可这样一来——简直我成英雄了啊」

艾诺克望着支撑镰刀的少女，空虚地继续笑着。

我，总算明白过来。艾诺克之所以如此强悍——靠得就是孤身一人。正因为一无所有，正因为空虚得无以复加，所以他才能做到绝不动摇。我本以为艾诺克孤身一人，所以我能赢，但我错了。反了……完全反了。

裂痕到达镰柄。少女畏畏缩缩地想艾诺克看去。

「——哈哈，你这是耍诈啊启介。这奇迹……你让我怎么去憎恨？」

艾诺克一只手松开镰刀，放到少女脑袋上。少女似是放心了，微微一笑。艾诺克也对少女回以会笑。那是不甘心，又十分悲伤——温柔的笑。

啪哩！！

结束的声音响起。

白狼的牙贯穿绿色利刃，新月镰破碎四散。囊括于镰刀内侧的力量化作巨大的光溢出、爆发。

冲击没有声音。

我身体飘浮，被狠狠吹飞出去，摔倒在红色大地上。

用狼头当垫子完成受身后，我东倒西歪地双脚站立起来。刚才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坑，艾诺克倒在了那头的岸边。

「…………」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靠近艾诺克。一个小小的光飘在仰面倒地的艾诺克身旁。

「——是我输了、吗」

他大概从脚步声发觉我靠近，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看过来。看来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量了。

「没错……是我赢了」

我简短应答。

「这样啊——」

艾诺克没再说什么，两手向天空伸出，包起飘浮在自己身上的光。

他将手中的光包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红色的大地、大海还有天空全部换成了白色，被〈天牢〉的颜色所支配。

想必因艾诺克丧失意识，〈天牢〉与〈世界蛇〉之间已经决出胜负。

艾诺克的身体缓缓沉入宛如雪原一般的白色大地。

和他妹妹的——光一起。

「哥哥……〈世界蛇〉完全变成了〈天牢〉的一部分」

不知何时，由衣站在了我身旁。我的右手恢复原状，由衣正握着那只手。她的马尾辫与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摇摆。

「结束了呢……」

我回握住由衣的小手，嘀咕了一声。

「嗯」

她点点头，依偎在我身上。就像艾诺克的妹妹……他妹妹的灵魂那样。

我和由衣静静见证艾诺克沉下去，直到最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时，由衣流下了一道泪水——。

3

白色的大海如同冰洁的平原，白色的天顶仿佛下雪的天空。

在这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白世界之上……我和由衣两人站着。

由衣一言不发紧紧握着我的手，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下。

我知道，当由衣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时候就会这样子默不作声。

而这种情况大部分时候，我也能推测到由衣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齐心协力斩断了一千多年前一直延续至今的因缘，打倒了艾诺克，将〈天牢〉坚守到底。我们还阻止了〈世界蛇〉对人们心灵的侵蚀，履行了同修拉之间的约定。因为已经驱逐了异界，被连大吸收的人们应该也将得到解放。

这里已经没有要做的事情了。

然而由衣却没说「回去吧」。

「由衣啊。我们……不回去吗？」

我看着白色的地平线向她问道。

由衣远比我更加理解〈天牢〉。与只负责驱动的我不一样，由衣现在依旧在继续控制〈天牢〉。所以，她一定……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嗯」

由衣垂着脸点点头，用小小的沙哑声音表示了肯定。

「召唤，果然无法解除吗……」

我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但由衣摇了摇头。

「不……召唤，可以解除喔」

「那为什么？」

问过去后，由衣总算抬头向我看过来了。

「……〈高次元存在〉的〈召唤(Summon)〉通常不能自行解除对吧？因为〈高次元存在〉会占据媒介的一切，所以无法自行终止术式」

「对……未由召唤〈悲叹魔王〉时就是那样」

「嗯。但反过来说，由〈高次元存在〉发起随时都能解除喔。所以乌尔特小姐才能平安无事。身为〈流转星龙〉终端的修拉小姐解除召唤后，乌尔特小姐就变回成人类了」

我回想起来。被召唤的〈悲叹魔王〉最后也是在我用〈魔狼〉的威胁下主动脱离了未由的身体。

「我现在能够完全控制〈天牢〉，只要想做，马上就能解除召唤喔。但是啊……我们已经进入〈天牢〉这一边了」

「啊……」

我总算稍稍理解了情况。总算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了。

「情况跟我们变成〈魔狼〉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哥哥没能够控制住〈魔狼〉，也就是说只是媒介。〈魔狼〉作为〈天牢〉的召唤体并不完全，所以哥哥用魔术将“我”重新构筑，便成功变回成了人类。但是——」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我把由衣说的话接了下去。由衣一脸过意不去地点点头。

「对不起……哥哥。解除召唤时，我们不会变回人类，而会“回到(成为)”〈天牢〉」

「由衣，你不用道歉」

我这样说着，抚摸由衣的脑袋，但由衣哗啦呼啦地哭了出来。

「但是……但是……哥哥明明约好过。明明对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说会回去的——真的没关系吗？」

被她哭着这么问，我的心里也有一股感情喷涌上来。视野变得模糊。

「怎么会没关系啊。我想回去……不论用任何手段，我都想回到大家身边！明明让大家相信了我……大家明明坚信我一定会信守约定才将我送走……我不想辜负大家！我想在一起抓住大家的手！！」

我吐露心声，把由衣拉到怀中紧紧抱住。

「——我还想和由衣一起继续去过平凡的生活啊！！」

「哥哥……」

由衣紧紧抓住我的衣服，把满是泪水的脸贴在我的胸口。

地面传来震动，细小的碎片从高空落下。

「这是——」

我仰望天空，望着天顶的白色碎片像雪花一样翩翩飘落。

「快到了……〈天牢〉具现化的时限好像也快结束了。成为媒介的哥哥你身体也接近极限了」

由衣用手心接住，对我讲解。

「——……吞食即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身临绝境，我大声吼叫

「饥饿、凶猛、狂暴，永不知足的魔性之狼！」

我咏唱由〈魔狼〉变回成人时的〈形式语〉。我想要用以规定由衣的形态，将我维持为人类之躯的魔术。

「阻止毁灭的银之锁。束缚颈项的魔之链。所系之物为终结之兽」

我知道这样非常丢人，但我忍不住紧紧抓住这飘渺的希望。

「接受规诫，在此现身吧。自黑暗分离塑身成型。日暮尚远！！」

四节〈形式语〉咏唱完毕，我满怀祈祷地宣达〈启动语〉。

「——魔银锁狼(Wolf Gleipnir)！！」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天空和大地的鸣动愈发激烈，崩溃将至。

由衣用手环住我的后背，用安慰的口吻对我说

「没用的，哥哥。魔术只有人类能使用。能将奇迹引导为现实的，只有人类啊——」

「可、恶……见鬼……！」

我双腿丧失力量，差点跪倒在地。但由衣支撑起我，没让我倒下，用含泪而笑的表情直直朝我看来。

「哥哥……哥哥你像变成什么？」

「咦……？」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敌人了……〈天牢〉不需要再变成障壁——不需要再变回虚假的宇宙了。既然是“无形的东西”，那么也能变成任何东西喔。所以，哥哥想变成什么？」

由衣用格外温柔的声音问我。

听到这些话，我知道这已经是由衣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我已经明白，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宇宙(这里)离大家所在的地方太遥远了。所以至少……希望能近一些，变成鞥感受到大家的某种东西」

我强行挤出声音，答道。我绝不是我最大的愿望，但这是我能拜托由衣的，最任性的事情了。

「嗯，知道了。那么哥哥就……就到比太空更加接近地面的低空中吧。变成风——变成大气，围绕大家吧」

有一点点头，用两只小手包住我的右手。

白色的世界——具现化的〈天牢〉闪耀光辉。天空、大海、大地，逐渐分解。

我和由衣的身体也被光芒所包裹，轮廓逐渐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身体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出来了。

但直到最后，我都感受着由衣小手的温度。就算其他一起都融化在光中，丧失了形态，唯独与由衣直接爱的呢联系没有消失——。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第四章 交叠的心，连接的路〗

1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是长得像咒语一样的，自己的名字；是连奇迹都能够引发的，魔术师的名字；但也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我的名字。

就算能够使用魔术，我也到大不了那个地方，帮助不了在那比云端还高的地方奋战的他。

我，只能——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

以时间来算，那场战斗应该非常短暂吧。

启介喊出〈天牢〉召唤的〈启动语〉后，随即夜空中除了月亮星星全都消失了。当他向月亮伸出手，紧紧握住的瞬间——他就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在，但一切就像假的一样。既没发光也没声音，人直接就没了。

变满的月亮闪耀白光，在遥远的高空具现成狼。夜空中又再次出现星辰，并且显现出另一个月亮。那个月亮是黑色，在夜空中不凝目而视根本分辨不出来。

本来同坠落于山间那边的〈流转星龙〉四翼绿蛇停止攻击，以惊人的速度飞上天空，就如同一颗自地面坠向天空的逆向流星。

蛇影远去，消失不见，黑色月亮立刻发出绿色的光。那光就像绳子松开一样离开月亮，变成一只发绿光的大蛇与狼对峙。

狼和大蛇都无比巨大，从地面上都能看清它们的身影。

二者在天边展开激烈战斗。

我们一边关注战斗，一边赶往伤势严重的〈流转星龙〉身边。我使用飞行魔术，未由召唤炎马戴上了阳名和鸫，在山间那边降落。〈流转星龙〉可能已经到极限了，当我们抵达的同时消失了。

沙土崩塌，被扫倒的树木中滚落着许多破碎的人偶。它们是方舟的人偶，身上刻画的几何学图案失去了光芒，

「小爱莉莎，过来这边！」

我听到修拉阿姨的声音，赶过去时发现倒在地上的乌尔特阿姨。修拉阿姨以半透明的姿态漂浮在乌尔特阿姨上方。

「伤害虽然已经转嫁给人偶承担了，但过负荷还是造成浑身到处出血。修拉也已经到极限了，拜托小爱莉莎替修拉治疗乌尔特姐姐吧」

「我知道了」

我点头答应，施展至于魔术堵住了乌尔特爱意的伤口。昏迷的乌尔特阿姨立刻苏醒过来，维持倒地的状态看向天空，呢喃起来

「——启介和由衣，在为我们战斗呢」

专注治疗的我也循着乌尔特阿姨的目光，再次向夜空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中，两只野兽继续战斗着。

然后我、乌尔特阿姨、修拉阿姨、未由、阳名还有鸫，都一声不吭地见证这场决战。

——不要输啊。

我怀着祈祷注视远方的白狼和大蛇。

战斗越来越激烈，白光和绿光混在了一起，彼此逐渐丧失身体的轮廓。

白狼和绿蛇相互撕咬，变成碎肉交融在一起，最终形成一个球体。

那团悬浮与月亮与地球之间的乌红色巨大肉块，表面恶心地蠢动着，但这一定是战斗尚未结束的证明。

——启介、启介、启介！！

我在心中呼唤我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唤我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肉块的颜色突然变了。那是纯白色——被替换成了具现后〈天牢〉同样的颜色。

「那两个孩子，赢了啊……」

我听到乌尔特阿姨的呢喃。

纯白的球体耀眼地绽放光辉，天空与大地也被染成了统一的白色。

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光太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到柔和的风吹拂而来。威风是柔情而温暖，就像把我包起来一样。

风扫遍整座城市，把烧焦的气味，把沉淀着敌意与愤怒的战场空气，全都吹走了。

清新的空气充满胸膛，我也确信了。

是启介和由衣赢了。

只能仰望的那场战斗，就在刚才，结束了——。

我感觉到眼皮的外面暗了下来，慢慢睁开眼睛。

周围的景色为之一变。

被挖开的沙和土，倒伏的树木，破碎四散的人偶碎片，全都消失不见了。我身上破破烂烂的制服也修好了。不……应该说，是正确地“恢复原状”了才对吧。

我们周围是一片静谧的森林，到处能听到虫鸣。树梢在风中摆动，夜空挂着一轮散发着淡淡光辉的浅黄色半月。〈天牢〉也已无影无踪。

然后从森林的缝隙中投来城市的光亮。整座城市——恢复了电气的灯火。

「怎么……回事？」

我茫然地嘀咕起来。

「大概是因为〈天牢〉获得胜利，因异界引发的现象被“否定”了吧」

乌尔特阿姨站了起来，俯瞰着城市低声说道。

「否定……？全部都当做没发生过吗？」

「被树化的人们和遭破坏的城市应该已经复原了……但除此之外的就不好说了」

说着，乌尔特阿姨在周围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大概是发现了要找的东西，结果她下了山坡。在那里滚落着一棵已然粉碎的大树。乌尔特阿姨蹲下去摸了摸那树的碎片。

「这棵树大概是被〈流转星龙〉的身体压垮的，已经彻底死掉了。像这样的，就算是神也不能复原了。只有已逝的生命——是回不来了」

未由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她将一只羊望着天空的视线放了下来，向乌尔特阿姨问

「那么，连大和滩世叔父……」

「是的……回不来了」

「——这样啊」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未由没有表情地把贴到胸口。

「另外，人心也是难以改写的。我们一切都没有忘记，这就是证据。但在异界显现的同时树化后做梦的那些人，大概记忆会变成空白，然后填上了合情合理的记忆」

乌尔特阿姨望着城市的灯火说道。阳名也点点头。

「很可能是这样。据我“看”到的，城里没有出现骚动和混乱的迹象。恐怕就连发生过异变本身都没有察觉到」

听到这话，鸫担忧地嘟哝

「那么小雪、山崎学长还有宫岛学长是什么状态呢？」

「——这个嘛，这个时间他们会不会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呢。既然逃过了最初的那一阵树化，记忆应该会留下来」

乌尔特阿姨说的话让阳名愁云满面。

「这么说，以整座城市的规模来考虑，可能会有相当多的人留下记忆呢」

「是啊。不过那毕竟是少数，就指望他们把那当做一场梦吧。你们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真的——都非常努力了。我把你们送到家，然后好好休息吧」

乌尔特阿姨语气温柔地慰劳我们。这番话——就像在告诉我们一起都已经结束了一样。那是确信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发生的口气。

——噗通。

心脏猛烈跳动，冷汗打湿了后背。

这不应该。和没有结束。

「等、等一下啊……乌尔特阿姨，现在回家是不是还太早了。我还不能回去。启介还——没有回来不是吗！」

「爱莉莎……」

乌尔特伯母神情悲伤起来，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别这样啊……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安的情绪顺着脚下往上爬。但当我差点害怕起来的时候，一只雪白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乌尔特小姐，我也赞同爱莉莎同学的意见。启介同学约好会回来，所以我要等下去」

「未由……」

我把手放在未由的手上。未由——也在发抖。

「我也答应启介哥等下去了。这是一辈子的约定，启介哥不回来我就伤脑筋了」

阳名走到我面前说。

「学长会回来。要休息也要在接学长回来之后」

鸫摆出顽固的表情注视乌尔特爱意。

「我说啊——大家都仔细听好」

乌尔特阿姨非常严肃地开口。

「乌尔特姐姐等等，修拉来解释。因为就是修拉拜托启介他们接受使命的」

但这个时候，修拉阿姨插进了我和乌尔特阿姨中间。她以半透明的形态漂浮在半空中，依次看了看我们，说

「启介和小由衣……回不来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修拉阿姨一口咬定。气氛顿时在紧张下冻结，我们无言以对。

「刚才……〈天牢〉的具现解除的时候，大家没感觉到吗？光和风中的启介和小由衣的存在——」

「这……」

话哽在喉咙。要说什么都没感觉到肯定是撒谎。因为我被那股温柔的风包裹后，冥冥中地确他们获得了胜利。

未由、阳名还有鸫都没有否认修拉阿姨的说法。大家紧紧攥着拳头，垂下了脸。

「修拉认为，启介和小由衣完全掌控了〈天牢〉并战斗下去。然后他们成为了〈天牢〉本身。他们应有的姿态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他们变不回人类了啊。小爱莉莎，你其实知道会演变成这样吧？」

「——！？」

我咬紧臼齿。我的确知道，我身为魔术师深知〈召唤〉的恐怖之处。正因如此，我不论如何都不愿启介去召唤〈天牢〉，所以不惜豁出自己的命寻找过让启介保持人类之身的可能性。可是……。

「……那又、怎样啊。按道理是会演变成这样，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启介答应我了，他答应会让我对他说“欢迎回来”！」

我把快要摧垮的心振奋起来，喊了出去。修拉阿姨好像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

回过神来，未由她们也都把脸抬了起来。大家虽然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但谁都没再埋着头了。

「这个、那个……对不起。但是……就算你们这样——」

我们坚毅的目光反倒把修拉阿姨弄得快哭出来。乌尔特阿姨看不过去了，站到修拉阿姨前面。

「修拉，已经够了。这些孩子不需要憎恨的目标。她们理解了现实，依然坚信启介他们会回来。我们不需要打击她们的那份心吧？」

「嗯……」

修拉阿姨点点头，泄气地垂下脑袋。乌尔特阿姨随即来到我身旁，把手轻轻放在我脑袋上。

「乌尔特阿姨？」

我抬头看向个子高高的乌尔特阿姨的脸。

「爱莉莎……然后还有你们」

乌尔特阿姨挨个抚摸我们的头发之后，喊了我们所有人。

「你们愿意相信启介的承诺，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在山里等也没有意义对吧？启介回来的话，会到这里来吗？」

被这么一问，我摇摇头。

「——启介说，他想要继续日常生活。所以，启介会到的地方一定是日常」

「没错，所以你们也回到日常中去吧。我送你们回家。这总没意见了吧？」

乌尔特阿姨对我们扫视一圈，问道。

答案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我也没法反驳了。确实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最开始的抵抗也无非是意气用事。

未由看来也一样，没有反对。乌尔特阿姨把我们的态度当做同意，把大伙聚集在自己周围，咏唱传送魔术。

「——过隙辉耀(Past Glow)」

金色的光将我们包裹。

传来轻微的浮游感与眩晕——这是我所早已习惯的传送的感觉。

然后我们被送走了。送往缺少了启介的，日常。

*

友月未由(Tomotsuki Miyu)。

这是，我的名字。

但是，自从我成为“友月未由”的顺便，我便超讨厌这个名字。

乌尔特小姐把阳名同学送回女子宿舍，把鸫同学送到教会后，便传送到了我的宅邸。我和爱莉莎同学还有乌尔特小姐一起打开便门的锁进了院子。修拉小姐将半透明的身体变得更加稀薄，隐去了身形。

九棚和香织笑着迎接许久没有现身的乌尔特小姐，向我问了今天文化祭的情况。此时我才终于想起来，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

「嗯……演奏很顺利喔」

我怀着回首遥远过去的心情答道。尽管没有正是表演，但我觉得，我们的——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演奏非常成功。因为那时，我们的声音传进了那唯一的观众心里。

九棚就像当做自己成功了一样替我们开心。香织小姐好像只是看到九棚开心便心满意足。看来他们不记得异界化期间的任何事情。

然后他们告诉我，刚才冬上同学还有山崎同学向宅邸打过电话。两人态度惊慌，山崎同学那边好像还出现了宫岛同学的声音。确认他们三人安好，我松了口气。

他们大概不同于九棚和香织小姐，留下了记忆。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混乱。

「——未由，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吗？我要把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样了，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你可以先休息了」

乌尔特小姐这样说道，决定自己揽下这个沉重的任务。我能撑起自己的心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便心怀感激接受了她的好意。

「谢谢，那就有劳了」

我道过谢，看了看大厅的立钟。时间是七点半。

我谎称自己在小摊吃的太饱，吃不下晚饭，决定回自己的房间。我现在没心情笑着和他们围坐在餐桌旁。爱莉莎也说不吃晚饭，一副想不开的表情去了自己房间所在的西楼。

我本想半途先和他一起走，但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最后还是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我打开通向中庭的门，从花坛之间穿过前往北楼。平时不去注意的花香感觉格外芬芳。

我心中一阵苦闷，快步穿过了中庭。走过北楼的走廊，登上台阶，打开位在二楼的卧室门，进屋后我把门一甩，门猛烈关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

我对心急火燎的自己感到烦躁，一拳重重地揍在墙上。

——好痛。

手红起来，火辣辣的。以前我打上去的力气更大，而且这种撞伤瞬间就自愈了。然而现在我却弱到这种地步，疼痛也没有消失。被〈天使王〉之剑砍过自后，我真的变回成了普通人类啊，而且……。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意识魔术的〈通道(Pass)〉。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感受不到〈悲叹魔王〉的存在。

我猜想可能发生了某种情况。赶往山里的时候我用过〈炎鬃军马〉。山中光线很暗，于是我把魔术维持下来，没有解除。但炎马突然间自己就消失了。那时爱莉莎同学的治愈魔术照亮了周围，其他大伙应该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但我却非常吃惊。

这是因为我心中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吗？还是说，〈天牢〉召唤或是天边的战斗对〈悲叹魔王〉造成了某种影响呢？

我想不明白，但之前作为依据的“力量”全都丧失了，这应该是事实。

「明明应该已经不需要了才对啊……」

与连大之间的因缘已经做了了断，我不再需要过大的力量。然而力量真的消失之后，我却六神无主，就像心中突然变得空落落，没了依靠。

我东倒西歪地来到摆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前面，手指在桌上写的平假名上滑过。

「ささしろ(Sasashiro)、みゆ(miyu)」

我小声念出由六个字音构成的名字。

这是我被收养前的名字，是我真正的名字。

但是，我却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曾是“笹代未由”时的自己。友月这姓氏是被替换上的，我被换成了我超讨厌的东西，结果我开始讨厌那样的自己。

哎——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时那么讨厌自己名字了，只是有些不喜欢。正因为我成为了“友月未由”，我才遇到了一些人，所以我不愿否定一切。

但是……我不想忘记我是“笹代未由”我不想失去爸爸妈妈陪伴在身旁时的自己。

所以——我和启介同学许下了那个约定。

我鼓起勇气对他说，一起去我过去住过的小镇。

「……启介、同学」

我念出我心总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唤出这个世上我最最相信——比对自己还要相信的人的名字。我相信着他，所以我把我的一切托付给了他。因为最喜欢他，所以我希望它能将我的感情全部接受。

我还希望他了解过去的我。希望他和我一道去寻找“笹代未由”。

水底掉在桌上散开。用油性笔写的名字没有晕染开。

「我在哭什么啊，启介同学明明会回来的」

我用手背擦掉泪水。

启介同学说过喜欢我。虽然那很有他个人风格，是个非常扭曲的答案……但我很开心。

实话说，我觉得这看得太简单了。扭曲的答案说不定只能得到扭曲的结果。

但是，我恐怕今后都不会把“我”交给启介同学之外的人吧。虽然我的一生才走过十多年，但我能够怀着确信这样讲。这是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一半——把“友月未由”寄托在他身上了。

我走近窗户，仰望被遮挡在云间的半月。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我一遍又一遍呼喊想要就在身边的人的名字。

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所以我继续祈祷——“快点”回来吧。

*

朝之宫阳名(Asanomiya Hina)。

我的，名字。

但实话说吧，这名字不过是许多假名的其中一个。〈群聚〉的成员要服从命令，在各个国家执行各种工作。“朝之宫阳名”是我在日本活动时的名字。为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是对我来说就像哥哥一样的阵·海道·洛姆威尔。

我曾问过一次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比其他名字更加讲究。

结果他嫌麻烦地这样告诉我

〈雀(sparrow)〉在清晨鸣啭的，这名字刚好对应那个的雏鸟。

「为什么回想起，这种事来呢……」

我躺在床上嘀咕起来。天花板很近。毕竟是高低铺的上铺，这很正常，但偶尔会有种错觉，认为自己正身在非常狭小的地方。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外头除了远远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什么都听不见，静悄悄的。

一方面也是因为室友未由姐姐不在。她会自己的宅邸去了，可能是想一个人静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实话说这样挺好。

我现在精神负担好大，没力气去鼓励谁，也不想被谁鼓励。面对自己的麻烦一面已经是极限了。我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到底有多么依恋“远见启介”，

「我……一点用都没有啊」

只是告诉我启介哥回不来了而已，我就那么动摇。我没办法像爱莉莎姐姐和唯有姐姐那么坚毅。就算在大家面前逞强了，但也撑不了太久。

我，一点都没变。我只是拿启介哥填补我心中的空隙，借此勉强能够站起来罢了。当内心的支柱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也就撑不住了。

啊啊……所以才会回忆过去吧。

就像疮疤被揭开，还没好全的伤口又渗出血一样——本以为陈芬起来的回忆，肯定一直都在往外流。

「启介哥……来帮帮我吧，启介哥……

我不堪忍受，裹在被子里不争气地哀求。

我还是受不了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想要让我依靠的人，想有人为我打气。我害怕房间里的黑暗，害怕黑夜的气息越来越深。

回忆，将我侵蚀。

——为什么是“朝”？麻雀中午也在叫啊。

这是对话的后续，是段虽然开心却又沉痛的记忆。但是……想起“回答”后，我睁开了眼睛。

——谁知道呢，就是凭感觉。我总觉得……麻雀是终结黑夜的鸟。

我掀飞杯子坐了起来，从上铺俯看漆黑的房间。

「我是……朝之宫，阳名」

我把手铁在胸前。

这是我的假名之一。但现在，它已经是我表示自己的名字。麻雀很小，是弱小的鸟，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老老实实待着。我比谁都软弱，我觉得这个〈鸟之名(Code Name)〉非常贴切。

但是，那个曾像哥哥一样引导过我的人说过。麻雀是麻雀是终结黑夜的鸟。

“朝之宫阳名”这个名字里寄托了那样的感情。

我顺着高低铺的梯子下到地上，走进窗户。凝视外面呈现的“夜”。

我绝不能逃避，决不能害怕也绝不能认输，我不能移开眼睛，直到终结这段“夜”，我绝对要把“朝”照出来。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看”向黑漆漆的星空——。

*

鸫(Tsugumi)。

我最开始不喜欢这个叫法。我本名是〈一鸫(Thrush-one)〉，不太会发这个音的少女擅自开始用那个名字来喊我。

但是有一天，那个名字变成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有个爱管闲事的人找到我，把鸫当做了我的“别名”，当做了友情的证明。

所以“鸫”是个重要的名字。它代表现在的我的唯一名字。

我吹着夜风，从教会的钟楼望着设施的灯光。待在这里让我回忆起和学长还有小雪相遇时的情景。我成为“鸫”时的记忆在眼前重现。

设施的建筑物里传来小孩子们的声音。这个时候晚餐差不多吃完了，大家正从食堂回房间吧。

实话说，我肚子饿了。但是让我加入到大家的日常生活中，我还有些抗拒。

第一次用“鸫”来喊我的少女——铃似乎也跟我一样。我来到礼拜堂时，看到了她小小的背影。她当时正在那里祈祷。

她被树巨人释放让我放下心来，我便向她搭腔，但她没有注意到我。我走近了，甚至绕到了她面前，依旧没能让她发现我。铃闭着眼睛，一心一意继续祈祷着。

铃估计也记得异界化时候的事情。她内心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想法。

拍她肩膀应该能让她注意到我，但一碰到她就会窥见她的心。

这种事大概不可以去做。

因此我放弃和铃说话，上了钟楼。然后现在，我已经吹了大概半小时的夜风。没听到礼拜堂开门的声音，铃肯定也还在继续祈祷。

铃到底在对谁祈祷，又在祈祷着什么呢？

我是不是也该祈祷，让学长他们能够回来呢？

但我想不到祈祷对象。这个世界存在着神，在同异界的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天牢〉正是最接近神这一概念的存在。换而言之，成为〈天牢〉的学长他们自身就是神。

所以向神祈祷无济于事。学长答应过会回来，他要是能凭自己的力量回来应该早就已经回来了。

「学长……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让呢喃随夜风飞去，说出应该得不到答复的提问。

〈方舟〉的魔术师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说，让我们回到日常。但是，我不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正确答案。

风儿拂过我的脸庞，就像在安慰我。

——————。

「唉……？」

可能是错觉。但是刚才……我觉得我好像在风中感知到了“心”。

我将精神感应的感度提升至最大，竖起耳朵，但夜风中已经读不出任何东西了。

「————」

我打开升降口的盖子，开始沿梯子离开钟楼。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没办法老老实实继续待着。既然学长自己束手无策，我就必须为他做些什么。

回到礼拜堂，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在钟楼的时候应该会发觉她离开，所以她应该是刚刚离开的吧。

铃可能已经找到了她该做的事情。我打开床开门去到外面，忽然吹气一阵强风，似是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

冬上雪绘(Fuyugami Yukie)

我打开镶着我名牌的门，进了房间。我一边用余光看着正在桌旁默默学习的室友，一边在床上坐下。

「欢迎回来」

室友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回来了」

「电话里讲了什么？看你很慌的样子」

她停下学习，向我问过来。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喔」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剐纸张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明明是在文化祭期间，她却还这么用功。

我把手里的手机随手往枕边一扔，人往床上一倒。

刚才……乌尔特小姐来电话了。我怕打扰室友学习就出去接。

然后，我就被告知了。异界化的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还有远见同学和小由衣已经不会回来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敢有什么大事，看我饶不了你」

我嘴里低声呢喃。

此时我发觉自己在生气，在生“远见启介”的气。

我恨不得立刻狠狠揍上去。

——烦躁到这个份上，很久没有过了呢。

上次说不定还是被任友月同学用魔术宰割的时候。

对我来说，他应该是为数不多的“人”吧。

以前并不是，不过是不入流的人偶。在我眼里，他只是一颗我能随意差使的棋子。说到底，教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过如此。在冬上家被灌输的帝王学，将我无比轻松地推到全班统治者的位置。

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的事，我现在都记得。

他有些开心，有些害怕。我知道他对班上的等级制度很敏感，感觉到他“有在识别自己的立场”。

在那层含以上，我认为他过去曾是友月同学截然相反的人。毕竟友月同学一开始就无视班上的力量关系。

然而远见同学违反了班上的规则。

他为了保护友月同学，选择和我对立。当时的我全当这是一场“人偶游戏”，无非只是“敌人”增加了，以为这样一来“戏剧”会变的更有意思。

因为在我统治的班级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要多残忍就可以多残忍。但是……我输给了他。不知不觉间，友月同学和远见同学都不再是人偶了。然后——我了解到了和人玩要更快乐。

我跟过去相比大概没有多大变化，纯粹只是学会了别的游戏。

然而却告诉我，他不会回来了。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擅自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

那一定就和帮助友月同学的时候一样……摆出一下接受痛苦的嘴脸冲了上去。一想象这件事我就烦躁不堪。

启介同学好像和爱莉莎同学她们约好一定会回来。他们竟然趁我不在许下诺言，我好不甘心。所以，你决不让你这样一走了之。

「管你做不做得到……一定给我回来啊」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向呻吟一样沉吟起来。

他要是不在——这场游戏一下就变得没意思了。尽管没有根据，但我就是非常确信。

*

喀嚓。

开门的声音在不算大的二人寝室中回荡起来。

「我说宫岛」

一个人迈着东倒西歪的脚步走了进去。他是山崎勉，半小时前被宿舍管理员叫去接了个电话。这通电话讲了很长。

「嗯？」

一直盯着学园祭上应该已经演奏过的曲子乐谱的宫岛通抬起脸。

「说是远见——不回来了」

山崎以沉重的语气，简洁地讲了出来。

「啥？你说什么呢山崎。这怎么可能啊？」

宫岛失笑。电话里讲的已经很清楚了，他明白自己所被卷入的非现实冒险已经结束，而这就是结局。但他没有表现出动摇。

「……是啊，那怎么可能嘛」

山崎也强行把脸扭起来，想笑。

「是啊」

宫岛点点头，但山崎的表情马上就凌乱了。

「但是，刚才我去远见的寝室看过了……他不在啊……」

恐怕山崎得到的解释更加详尽，毫无疑问得到了远见启介不会回来的原因，而且不容抱乐观想法。

「他应该是在绕远路吧」

但宫岛随口答道。宫岛没能陪伴到最后，但近距离见证过“决心战斗”的远见。他回忆起远见的身影，马上就绝望不起来了。

「绕路啊……搞太晚被管理员逮着要挨骂呢」

见宫岛完全不当回事，山崎脸上也恢复了几分从容。

「我想也是。没办法——去找找吧」

宫岛缓慢起身后，山崎总算以他“该有”的表情笑了起来。

「——行吧，出发」

山崎转身走向房门，宫岛也跟在后头。

刚一开门，外面的空气流进了房间。柔风吹拂。

秋日的美伞市天气即将转凉，这温暖的夜风格外稀罕，引人出门去到外面。

2

「爱莉莎小姐，您在吗？」

听到敲门声和喊我的名字，我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身后把乱掉的头发整理一番。我明明没睡着，也不可能睡得着。

但是，我并没有在做什么。回到未由的大宅之后，我只是趴在床上。

我……一直在思考。

我对启介说过的话没有意思怀疑，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但我不知道……真的应该就这样傻等着吗。

不过眼前的状况令我无计可施。到头来我还是想不出来该做什么，便任时光虚度。房间墙上挂着的古朴时钟的指针已经转过了九点。

「爱莉莎小姐？」

在我发呆的时候，又来了一声呼唤。是九棚的声音。

「——我在，什么事？」

我向门外回应。虽然不知道找我干什么，但我现在脑子里只容得下启介的事情，其他事只会让我心烦。

「美澄透子小姐来电话找您」

但听到这句话，我心猛地一跳。

「！？」

我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是拿着电话分机的九棚。

「请接」

我接过递来的受话器，响电话呼喊。

「透、透子？」

『——爱莉莎，久疏问候』

电话前头传来令我怀念的声音。一股莫名的感情涌上心头，令我视野模糊。

九棚默默行了一礼之后便静静离开了房间。

「突然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一直在书信交流，上次这样童话还是在她上次犹豫是否要接受手术的时候。我很开心，但同时也心生不安。启介现在去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担心万一透子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没事。术后情况非常顺利，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这样啊——太好了」

我由衷地松了口气。

『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心里有股莫名的躁动，平息不下去。其实我两小时前就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但那时打不通……』

「…………」

我没能当即回答她。两小时前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处在异界化。电话恐怕打不到被隔绝的美伞市里面。

『另外……之前不论相隔多远，我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可是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听到你没事就好』

「咦……？」

我大吃一惊，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但我同样也感受不到与透子之间的联系。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身体里的〈天使王〉吧。〈天使王〉现在已经连同异界被〈天牢〉吞噬，成为了〈天牢〉的一部分吧。透子所拥有的天使碎片也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了。所以，我们之间的牵绊也跟着消失了。

「呜……呜呜……」

随即悲从中来，无以复加的悲伤令我忍不住呜咽。

不要，不要。我不要牵绊消失。我——讨厌失去啊。

伤心的感情与对启介的感情重合在一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爱莉莎，你别哭了。我们之间神奇的联系消失了，我也很伤心，但我们还能这样一起说话啊，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因为真真正正地一起说话，不比那种冥冥的牵绊坚实得多吗？』

「透子……」

『要是方便，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依然和你连在一起，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嗯」

话语中的温柔浸透我心间。

我用发着颤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讲述了之前的经过。透子真诚地听取我漫长的讲述。

当讲到我被艾诺克抓走还有失去〈天使王〉的经过时，透子非常替我担心。当讲到启介说喜欢我的事情时，透子又替我开心。然后，当我告诉她启介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回答的声音十分深沉。

『——原来是这样啊，启介他……』

「嗯……但是启介答应过我了，他会回来的。所以我相信他。但是，我搞不懂——我真的应该干等着吗？」

我把一直得不出答案的苦恼倾吐出来。一阵沉默过后，透子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做。换做我是现在的你，可能也只能干巴巴地等下去。但是——换做是启介同学的话会怎么做呢』

「启介会怎么做？」

『是的。在刚才听到的经过中，启介一遍又一遍帮助你过。哪怕身在再遥远的地方，不论多么强大的敌人和高墙挡在前面，他都赶过来了，对吗？』

「是啊。启介绝不会撒开我的手」

『既然这样，爱莉莎你是不是一样那么去做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拿受话器的手更加用力。

「我……也想那么做啊。但我没办法，我手没办法够不到启介所在的地方啊」

『爱莉莎，我可没说要去做“和启介一样的事”喔？我说的是，“像启介一样去做”就好了』

「一样、去做……」

『我对启介了解的并不深，但爱莉莎你肯定明白。因为——那是你喜欢的人啊』

「————」

没错，我知道。我总是在身旁看着启介，所以我不可能不知道。

『重要的不是“怎么做”，而是“怎样存在”』【】どう在(あ)るか

「……谢谢你，透子」

我用嘶哑的声音向她道谢，我的感情应该全都承载在这话音之中。受话器另一头传来微笑的气息。

『爱莉莎，加油』

「——嗯」

打完电话，我飞奔出房间，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掉泪水。

我冲下了楼，穿过走廊，从南楼玄关大厅离开了宅子。

「祈愿即流转，幽暗的苍蓝之海，流转的光辉长河。驰骋于浩瀚苍穹的星之龙」

我一边漆黑一片的广阔前院中奔跑，一边咏唱〈形式语〉。

「彷徨，游荡，忘却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你是什么人。

如果我被这么问，我会回答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轮转，闪耀，汇集，编织成夜之衣」

你是怎样存在的人。

如果我被这么问，我会宣言我是“魔术师”。

「引领无限的圆环，囊括无尽的黑暗，集结群星！」

你是怎样的魔术师？

如果被这么问，我会自豪地说，我是胆小的，曾向往过英雄的魔法师。

我会告白，我是向往着，并爱上了最最强大的英雄。

「夜星法衣( Veil)！！」【】

我喊出〈启动语〉，变化成魔术师所相称的姿态。金色的光辉盖住了伞阳学园的制服，具现为描绘几何学图案的法衣。

换上了黑白基调的魔术衣后，身体立刻变轻了一些。我将世界的“流转”纳为自己的同伴，御风一跃。但这样还不够，我为了飞向更高的地方，高声一喊

「远扬之风(Faraway)！！」

风将我包裹，引向高空。

高高地、高高地、一直朝那天边。

我不知道启介此刻身在何处，我也找不到有什么办法喊他回来。

但是，哪怕任何一件事也做不到——换做是启介，他一定会坚持抗争。只要是重要的牵绊，就算眼看就快失去，也要继续拼命挣扎，再痛苦再难看也要挣扎。

所以，我也决定继续挣扎。

就算我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在旁人看来只有挂机，我还是决定抗争到底。

接近云层时，我停止上升。放松了风的结界，然后缓缓下降。抬头是星星和月亮，低头是电气的灯火。明明在黑夜之中，城市却如此耀眼。这是启介应该回到的世界。

我极力吸了口气，载着我的情感倾吐出来。

「启——————————介————————————！！」

声嘶力竭的叫喊震撼了夜空，肺里的空气被全部转变成声音。最后氧气不足，接着一阵眩晕，喉咙火辣辣。

就算了这样，我还是又吸了口气，接着喊出来。

「还不赶快……给我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到天边去啊，传到地平线的那头去啊，传到启介现在所在的地方去啊——我怀着祈祷大声叫喊。

我的声音在山体上反射，响彻夜色中的美伞市。

但是——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音。

我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既然现在传达不到，那就一直喊下去，直到传达到为止。

启介从来没有撒开我的手。他需要与我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也继续索求，索求那温暖的手心——。

3

身体消融在风中。感觉变得淡薄、广阔，延展至整个世界。

星辰在天空转动，光芒沿大地泅泳。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发觉移动的其实是我自己。而这段时间里，景色变动。不同城市的不同天空向后流逝。

我沿没有终点、没有尽头的风之路远渡他方。

「哥哥」

近处传来声音。我向身旁看去，去意识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境界。随后，半透明的轮廓浮现出来。

我的手臂，我的身体——曾是人类之时的“远见启介”幻化成精神的轮廓。就在身旁，妹妹的身影也出现了。我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她的温暖。

由衣的马尾辫摆动着，注视我。她脖子上没有项圈。这应该是她由被〈天牢〉束缚之人转变为〈天牢〉本身的体现吧。

「由衣……」

我呼唤她的名字。从项圈中得到释放的由衣向我浅浅一笑，随风漂泊间指向夜空。

「星星好美啊」

「是啊……虽然大部分的约定都没能遵守——不过唯独这个约定……看来能实现呢」

「这是指什么？」

「我不是和你约好过要一起看冬日里的星星吗？像这样随风漂泊，不久就能看到。还能看到其他地方的——我们陌生的国家的夜空」

但由衣寂寞地笑了笑，摇摇头。

「哥哥，你错了啊。这样可不算履行约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三个人一起许下的约定。哥哥和爱莉莎姐姐还拉过勾不是吗？所以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否则就不算。正因为是三个人——所以不算的」

「这样啊……毕竟爱莉莎不在这里呢」

我叹了口气，苦笑起来。看来我最后连一个约定都没能信守。

但由衣又摇了摇头。用似是看透了一切的——成熟的表情开口说

「不是的，缺少的是“我”喔」

「咦……？」

我没明白由衣的意思，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但由衣掩饰一般轻轻笑了笑，反过来问我

「——哥哥，你知道吗〈通道(Pass)是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愣。但由衣眼神严肃，我便决定认真回答。

「……好像是连接精神与精神相之间，类似于路径的东西吧？同〈高次元存在〉建立〈通道〉便能借助其力量施展魔术。另外爱莉莎曾是精神体时，为了从我身上补充精神力也连接过〈通道〉」

听哇这些，由衣以有些老成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连接强烈的〈通道〉也能够这样来使用。但是，它其实是更加单纯的东西喔。成为〈天牢〉之后，化作风围绕着大家——这已经很明白了」

「我……并不明白」

我在疑惑中说道。

「哥哥啊，〈通道〉其实很简单就能建立。只需要了解对方——只是这样而已，就会诞生出细细的联系。然后随着彼此加深理解，联系就会变得更加紧密。人与人、人与动物、人与神明……任何事物之间都能建立〈通道〉」

「由衣……？」

我开始不安。由衣讲得好像理所当然，但那全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应该一样都是〈天牢〉，然而为什么……。

「不一样喔」

由衣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咦……？」

我大吃一惊，屏住呼吸。虽然我们已经都没有肉体了，但并不会传递所有的思考。我现在就不知道由衣在想什么。然而，由衣却读出了我的心，并回答了我。

「哥哥和我是不一样的。哥哥你——在被呼唤。所以才回到了这里啊」

说着，由衣指向地面。

我们所正飘荡的地方比云层更高。但成为了〈天牢〉的我，凭知觉准确掌握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为什么……又回到了美伞市——」

〈天牢〉的具现解除后，我们变成了风，扫除了扭曲美伞市的异界之力。但风居无定所，我们如同踏上旅程的候鸟，应该已经远离了这座城市才对。然而不知不觉间，我们又回到了美伞市。如果说已经环绕了世界一圈，又未免太快了。

「是〈通道〉拽住了哥哥」

「〈通道〉？」

「嗯。还不明白吗？哥哥的身体有许许多多的〈通道〉连接着喔？」

经有一这么说，我观察自己的身体。

随后——我听到了。

……启介同学……启介哥……学长……远见同学……远见——。

我听到了大家对我的呼唤。那些声音变成细丝缠住了我的身体。

「这就是……〈通道〉吗？」

那些丝五颜六色，他们跟我在同艾诺克决战之时借给我力量的光芒是同样的颜色。那是大家的灵魂的颜色。

然后——。

「启——————————介————————————！！」

掀起一个格外大声的呼唤。那不是透过〈通道〉传来的声音，是从我们正下方——少女在云层与大地之间正在叫喊。

身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金色的秀发随风飞扬，飘浮在半空中的魔术师正在用嘶哑的声音呼唤我。

「爱莉、莎……」

我紧紧咬住臼齿。她是我想见的人，是由想要触碰的人，是我想要陪在身边的人。她正在这么近的地方呼唤我。缠绕在我左手的，属于她的〈通道〉把我拉向那边。

她那么近，我却碰不到她，也没办法让她发现我。我正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我感到无比悲伤。

「——哥哥，别哭了。现在的话……能够回去的」

由衣伸出手，触碰我的脸。

「什……真的、吗？难道不是，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我不敢相信地问过去。

「嗯——我们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也不能改变我们的存在方式。我们不能引发那样的奇迹。但是——」

由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云端下面继续胡汉的爱莉莎注视。

「那里有呼唤哥哥的“人”。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能将奇迹引导为现实的——只有人类喔？」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明白过来了。以我扭转不了的现实，爱莉莎他们正视图去打碎。

「但那种奇迹……真的能创造出来吗？我已经是〈天牢〉了，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想要去想由衣的这番话，但那么美好的事情，我又不敢轻易接受。

「没事的，哥哥你还保留着容器啦。只要有力量来引导，你就能返回肉体。哥哥你消融在〈天牢〉中的肉体并没有死亡。因为在临近极限之时解除了天牢」

由衣为了我放下心来，微微一笑。但她的话语中掺入了不容忽视的词汇。

「咦……你是说我？那由衣你呢？你又会怎样？」

质问后，由衣过意不去地移开了目光。

「——我就，回不去……了吧。毕竟没有容器，终归是没办法啦。另外，如果我不继承〈天牢〉，哥哥你就无法完全变回人类」

「等一下！那种事我不认同！我决不留下你孤单一个——」

我着急起来，越来越强势。但由衣以强硬的口吻打断了我。

「不是孤单一个人」

「你说、什么……」

我被震慑，这次由衣没有移开目光，直面我说

「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天牢〉中还有爸爸妈妈。所以，不用哥哥你陪着也没关系。我留在〈天牢〉也……不会寂寞」

「可、可是……！」

「哥哥，我留在这边才是正确的。这里——就是我正确的容身之处」

由衣这样说着，缓缓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指。

「由、由衣！？」

我右手连忙用力。由衣已经松开了手指，我如果不用力抓住，她手就要滑走了。

「放手吧哥哥。现在妨碍爱莉莎姐姐他们引发奇迹的人就是我。哥哥明明快要变回人类了，就因为和我连在一起才被〈天牢〉禁锢着的啊」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我更加接近人类，所以〈天牢〉的知识与感官才不及由衣。

仔细一看，我半透明的身体正不断恢复实体，但唯独和由衣牵在一起的右臂却依旧透明。只要松开这只手，我真的就能变回成人类吧。但是……

「……！不要，我死也不要！！」

在黑暗的大海中失去由衣时的记忆又重现出现。我回想起手中变空的瞬间。

「我……已经决定了！在〈方舟〉上……下定决心和你一起战斗的时候就决定了——我绝对不会撒开你的手！！」

「但是——不撒开我的手，就不能抓住其他手了喔？哥哥要放弃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吗？打破和大家之间的约定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啊！所以我要带你走，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去！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去！」

爱莉莎她们的〈通道〉将我引导向地面。我要带上由衣一起，我要把那具身体拖过来。可是由衣就像被天空束缚住一般，纹丝不动。

「办不到的啊，哥哥。有些东西是任何奇迹都不能颠覆的。失去的生命就一定是回不来的。死去了肉体的我，不论如何都不能变回成人类了。只要和我在一起……哥哥你也变不回人类了」

由衣朝我抓住她左手的右手伸出另一只手。

「所以，必须全部切断才行啊。和〈天牢〉之间的〈通道〉，〈魔狼〉的力量，以及和我之间的联系，全都放手吧！」

「由衣，你不是说过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生活——」

「嗯……这份心情现在依旧没有变。不想离开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啊。但比我的心情……我更希望更希望，哥哥你还有爱莉莎姐姐她们获得幸福啊」

「我也想让你幸福啊！我想给你幸福啊！」

「我的幸福，就是哥哥你幸福喔。哥哥——难道不对吗？」

「……！」

「拜托了……哥哥。我不要这样！哥哥你为了我留下来，我开心不起来！那只会让我痛苦啊！那样根本——不幸福啊」

由衣大喊。她脸上表情看上去相当难过，似是忍受着痛楚。她打算强行掰开我的手指。

零落的泪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胸口——有如刀搅。

在惹由衣哭泣的人是我。让她伤心，让他痛苦的人，还是我。

——我抓住这只手是为了什么？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逼我扪心自问。

在〈方舟〉上，由衣决定要独自战斗。但是，她害怕变成〈天牢〉天牢后孤苦伶仃。所以我力排她的拒绝，强行握住了她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由衣说的没错，〈天牢〉里还有老爸老妈。由衣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她不再需要惧怕孤独了。

如此一来，这就变成了我在任性。只是我自己不愿失去由衣，所以才紧紧抓住她不放。我没有理会由衣的感伤，让她伤心，只是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方式”强加给她。

这是无可救药的一意孤行，无非是个人要求，根源就是对失去害怕到无以复加的我。

太丢人了。意识到后——依旧没松开手，我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由衣」

我嘴上道歉，右手还紧紧地握住由衣的左手。

「哥哥……放手，放手啊……错了啊，哥哥……你该抓住的不是我这只手！你该抓住爱莉莎姐姐他们伸过来的手啊！！」

由衣说的话同时扎在我耳朵和心里。

我很清楚，放手才是正确选择，也是由衣的期盼。然而“远见启介”却妨碍我这么做。对任何东西都不愿失去，不容忍失去，那个懦弱傲慢的自己拦住了我。固执到足以升格为〈高次元存在〉的“存在方式”束缚着我。

到现在我总算明白哈利·莱特那番话了。他称自己是“愿望的奴隶”，“吾唯有追寻愚昧心愿这一途，爱亦非吾所能为”。

我也一样。被“不愿失去”的感情驱动而战，同对我掠夺的力量去对抗。但与此同时，我也做不出与我“存在方式”相违背的行为。正因如此，我不曾迷茫。正因如此，我没有输。

那样的“远见启介”绝无敌手。那个“我”迄今为止击退过那么多敌人，还将手中之物坚守到底，怎么可能战胜得了。

但是——！

「由衣……告诉我」

我强行把声音挤出来，问她。

一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一边想把我手甩开的由衣，停了下来。

「什——什么？」

「把你最大的心愿……告诉我。然后，“哥哥”来替你实现。不论什么愿望——绝对会！」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不是以“远见启介”，而是以由衣哥哥的身份保证。

「我的，愿望？刚才都说过多少次了啊！」

「再对我……讲一次。拜托了」

我盯着由衣的眼睛，提出要求。我想知道友谊心里最大的愿望。

由衣屏住呼吸。理解的神色在她脸上扩散开来。泪水肆意，脸色通红。

「哥、哥……」

「拜托了——由衣」

我又重复了一遍，由衣擦掉泪水，点点头。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讲出了自己的“幸福”。

「……放开，这只手。让自己，也让和大家一起幸福吧。这就是我的心愿啊，哥哥」

「——我知道了」

听清了由衣说的话，我下定决心去面对，把阻挡实现这个愿望的家伙全部制伏。我咬紧牙关，狠狠瞪向自己的右手。我将死死抓住由衣手不放的自己右手手指定为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右手手指使出浑身力气，违抗“远见启介”，让手指松开。

右手抖了起来，小指抬起了一点点。

然后是——无名指。

一点点、一点点……从由衣的手上剥开。

好沉重，沉重到用再大的力都不够。

松开与抓紧截然对立，这是最为违背我“存在方式”的行动。所以我的右手不能如愿活动。不愿失去由衣的心情试图摁住我的手指。

但我不会输。因为我是——由衣的哥哥。

唯独对因为任性而不肯放手的“远见启介”……我输不了！

松开中指。

还剩下食指和大拇指。一根手指抓不住东西，所以下一根就是最后一根。

「唔……！？」

但是……好牢。自己的手指牢固得就像金属一样。

这就是支撑我一路走来的强韧，这就是一直以来侵蚀我的软弱，是不愿选择不愿取舍的，我的本质形态。但是——。

「——我就要选。唯独这个愿望一定要选！！」

揪紧的手指咯吱作响，动了起来。大概也就只抬起了一两毫米，但足够把我右手从由衣左手抽开。

手一滑，我的手掌从由衣的小手中滑落。

当指尖分离的瞬间，由衣笑了。

「谢谢……哥哥。对不起……不能一起回去」

由衣的身影变得稀薄，渐渐向星空中消失。

我的身体恢复实体，被高空的风翻弄。

转眼间，由衣的声音和身影都离我远去，消失不见。

「啊——」

我连向她到别的时间都没有。当看丢了她的身影后，我才总算去意识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身体穿透冰冷刺骨的大气向下掉去，我注视伸向天空的右臂。

我……放手了。

三年前遭遇海难事故之后，头一次——凭自己的意志放开了牵着的手。

「唔……」

我咬紧臼齿，克制感情的爆发。由衣一定正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哭。身为哥哥，不能再在妹妹面前丢脸了。

我的内心被后悔所淹没，这个解决没有让我感到一丝欣慰。就算这样，我也是由衣的“哥哥”，所以我竭尽全力地逞强，朝天空露出微笑。哪怕一点点也好，为了让由衣放心——。

「由衣……我也要说对不起。然后还有——谢谢」

我望着夜空道谢。力量从身体里散去，任风拍打身体。

我就这样穿透薄薄的云层，向地面坠落。但我没有感到恐惧。

变回了人类后，我虽然用眼睛看不见了，但这句身体依然有〈通道〉联系着。大家的〈通道〉正引导着我。

所以，一定会找到我。有个跑到天上来接我的人，所以我任凭重力送我下去就好。

风好大，我闭上眼睛。我面朝上往下掉，背部感受着大气的浑厚，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忽然——温暖的风将我包裹。

下落速度变慢，身体被温柔地接住。

我缓缓抬起眼皮，便看到了星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发。

转动目光，随即与含泪笑着注视我的少女四目相交。

她那对宝石一般的碧眼凝视着我，对我说

「——欢迎回来，启介」

「我回来了……爱莉莎」

在星星与月亮守望的夜空下，我们相互致以归还的问候——。

4

缓缓地在夜色中下落。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而月下的薄云越来越远，空气也越来越温暖。

即便如此，秋日里的夜风还是很冰冷，但我不觉得冷。一位有体温与我相互接触，我一定不会冻着。

「启介，你就像个公主」

抱着我的爱莉莎眼角挂着泪花，笑起来。

话说回来，这完全是公主抱的姿势。

「——实在有点害羞啊」

我苦笑起来，向爱莉莎伸出左手。爱莉莎马上领会我的意图，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我用爱莉莎的手做支点改变姿势。爱莉莎制作的风结界中几乎不受重力影响，就算不抱在一起，只要牵着手就能保持平衡。

我们一起飘浮在风的摇篮中，缓缓向地面下落。

「启介」

「……嗯？」

「你——还喜欢我吗？」

爱莉莎俯瞰着地面的灯火，小声对我问。

「你啊……什么叫还？我几个小时前才表白的吧」

我诧异地回答后，她放下心来似地叹了口气。

「太好了……启介的心，没变。依然喜欢我！」

她一副真心开心的样子搂住我的胳膊。或许她在担心〈天牢〉召唤对我精神造成影响。

「嗯……我还是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天牢〉，是平平凡凡的人」

我先主动去意识也感受不到与〈天牢〉之间的〈通道〉了。这也就表示，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也无法将由衣具现了。

我通过完全从〈天牢〉分离出去，得以变回成人类。

「啊，但是……没变也就表示，你还喜欢未由对吧？」

她在足以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抛来棘手的提问。但我没有蒙混过关。

「——喜欢。我只能回答你这个答案……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诶关系啦。我也很讨厌启介身旁的位置被别人独占。那种不能留在你的身旁的感觉，我很害怕。所以，我能继续做你“喜欢的人”就够了。但是——」

爱莉莎瞥了眼地面。她似乎准备降落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的正下方没有城市的灯火，一片漆黑。根据灯火与河的位置关系来看，应该是自然公园一带。

「——启介，我……想和未由平起平坐。所以……我有个请求」

爱莉莎一边留意地面，一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请、请求？」

「嗯……我，想和你接吻。想让你来吻我」

爱莉莎用湿润的眼眸凝视我。

「唉……？」

我不禁大声惊呼。

「我……记得。你主动接吻就一次。你不能只对未由那样。所以——我也要，好吗？」

她说的恐怕是未由试图召唤〈悲叹魔王〉的时候，我用嘴唇强行堵住她的嘴那次。实话说，那根本算不上正经接吻。不过我主动接吻确实只有那一次。

——让自己，也让和大家一起幸福吧。

和由衣之间的约定在耳中响起。我发誓一定要实现那个愿望。

现在，爱莉莎正向我追求“幸福”，我也——被爱莉莎的眼眸深深吸引。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爱莉莎……」

我左臂将爱莉莎进一步向自己抱过来，把脸靠近。

爱莉莎脸红起来，依偎在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嗯……」

我向那柔软小巧的唇吻了上去。唇与唇彼此接触。

手还过爱莉莎的后背，将她紧紧搂住。

——连在了一起。

相连的感觉环绕着我，想通的心意盈满心间。我被深深的安心感所包裹，温柔地抚摸爱莉莎的后背。

就这样，我们只顾相互接触，埋头接吻。最后呼吸变得困难，我才带着惋惜把脸离开。

爱莉莎睁开眼，用心醉神迷的表情注视我。相视一阵，她的眼睛俄然渗出泪水，脸变得通红。

「启介——启介——」

她一边呼喊我的名字，一边撒娇似地把脸向我蹭过来，我用右手去梳她的发丝。

「————————」

此时我发觉下方传来声音。我隔着爱莉莎向地上看去，只见地面已经很近了。那里果然是自然公园，是我和爱莉莎还有未由做过魔术训练的，充满回忆的地方。将要降落的地点，就是那个只有一棵大树耸立着的小山上。

小山上有几个人影。光线太暗，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预料到都有谁了。

「启介，刚才的吻……要对未由保密喔？不然的话，我怕一下子又要被赶超了」

爱莉莎从我怀中离开，恶作剧式地笑起来。看来爱莉莎很久之前就发现他们了。

「启介同学～！」

这次声音清晰地响起来。是未由的声音。下降到树梢的高度后，微弱月光下大家的身影在全都能够看清了。

有未由，有阳名，有鸫，有冬上，有山崎，还有宫岛。

大伙抬头望着我们，像我们招手。

我们轻轻落在草地上后，未由他们马上跑了过来。

「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我听九棚说爱莉莎同学飞奔出了大屋……然后我也忍不下去老实待着……在隐隐约约的感觉下去了学园那边之后，碰巧遇到了阳名同学他们。然后就说，应该会降落到这里——」

未由握住我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答道。随后阳名默默地走上前来，猛地搂住我的腰。她肩头颤抖，抬起含泪眼睛向我看来，接着未由的话说了下去

「我发觉在天上“看”到了启介哥的气息，所以赶紧准备离开宿舍，碰巧被雪绘撞见……然后途中还撞见了未由同学，然后就一起来到了气息的正下方」

阳名身后，冬上耸耸肩。

「我只是把正准备翻墙的阳名同学拦下来罢了，无奈之下告诉了她偷溜出去的秘密路径。跟过来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她嘴上十分冷淡，但手被鸫从旁边握住。

「——小雪，至少现在……讲实话应该没关系喔？小雪其实也想要去找学长对吧？」

「喂！小鸫！」

冬上慌慌张张想堵住鸫的嘴，但鸫溜了出去，藏到了我身后。

「学长，其实我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喔？这里是最能强烈感受到学长的地方，所以我一直仰望着天空。不久之后我还发觉山崎学长和宫岛学长也在附近，就带他们过来了」

说着，鸫示意站得离大家一步开外的两名男生。

「——嘿，远见，我们接你来啦」

山崎举起一只手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但没想到竟然是从天上……」

宫岛钦佩地嘟哝。

「大伙……」

迎接我的温柔目光和话语，令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但是——

鸫从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我被脱离人类范畴的力量勒紧。

「顺带一提，学长你在天上都做了什么……我可是全都读出来了喔？」

她在耳边的细语令我流下冷汗。接着，搂着我的阳名也开始勒紧我的腰。

「——启介哥，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喔？所以开心的心情也下一子九霄云外了呢」

阳名以冷彻的笑容紧盯着我。

「痛、痛痛痛！」

我发出哀嚎，可二人就是不松开。

「咦？咦？什么？怎么了？」

唯独未由愣愣地看着我们，好像没搞清楚情况。

「一定是想让远见同学体会一下活着的实感吧。也算我一个」

冬上摆出坏心眼的表情拉扯我的脸。

「啊，是这样吗？启介，你想疼？」

爱莉莎把冬上说的当真了，抓住我另一侧的脸。

「呜呜疼！呜呜疼！呜呜疼！」

我拼命想辩解不是的，但话根本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远见，你这脸真逗！」

「哈哈，听不到你们说什么！」

山崎和宫岛捧腹大笑。

「呃……那我也……」

未由小心翼翼地揪住我的鼻子。

不止疼还呼吸困难，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但是——正像冬上说的那样，唯独活着的实感我已经体会得不能再多了。

我确确实实回来了对吧。

和大家之间的约定，我已经信守了对吧。

用放开一个人，放弃一个约定的代价——我回来了。

被拉扯着脸，我抬头望向星空。

由衣应该正在看着我。她会不会和大家一样在对我笑呢。

唯独这件事……我特别在意。

*

洒着淡淡月光的森林里，一名身着修道服的少年正躺在草丛里。一个年幼的少女跪坐在他身旁，晃着他的肩膀。

「院长先生！醒过来啊，院长先生！」

「唔……」

少年呻吟着抬起眼皮，眼中映出将自己唤醒的少女。

「……是、铃吗？」

少年用干巴巴的声音问。

「嗯……是我，是铃啊，院长先生」

少女——铃点点头，握住少年的手。

「为、什么……我——明明输掉了……」

少年一脸困惑地嘀咕起来。

「那个，我……一直在祈祷。祈祷着院长先生能够回来。然后——房间里忽然吹气一阵风，我听到小由衣的声音」

铃流着泪接着说下去

「她告诉我“这边来”……“院长先生回来了哦”……然后我就沿着小由衣的声音往前走……进到林子里之后就发现了院长先生」

「发现？铃，难道你的眼睛——」

少年诧异地问，仔仔细细地观察铃的眼睛。

「嗯……看得见。我……还能看见啊」

铃用深绿色的眼睛看向少年。

「——这样啊，你的眼睛还留存着奇迹啊。而且，就连你的心愿也回应了……新神似乎相当天真啊」

少年苦笑，但铃摇摇头。

「不是天真。小由衣，非常温柔……」

「温柔……吗。那你也不遑多让。为什么呼唤我回来？我对你明明只是利用」

「就算这样——院长先生还是给我的世界带来了“色彩”。我知道，院长先生是真正为我着想……所以我最希望能够获得幸福的人，就是院长先生」

说着，铃两手紧紧握住少年的手。

「哈哈——拗不过你。很不巧，我已经……连幸福是什么都搞不懂了啊。而且我丧失了力量，不会再被承认为〈群聚〉的魁首吧。我应该迟早会遭刺杀。这样的我，难以回应你的期待」

少年以看破一切的表情沉吟。

「是、是那样吗！？」

铃面色苍白叫了起来。

「所以……你幸福就行了。我最后实现你一个愿望吧。你尽管提，多少钱我都能调动，大部分的幸福我都能实现」

少年疲惫地说。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铃表现得很犹豫，向少年确认。

「没错，什么都没关系」

「那、那么……我想要家人！」

「……啥？」

大概是这个答复出乎意料，少年愣愣地张开嘴，盯着令。

「虽然修女说，孤儿院的大家都像一家人一样，但是……我知道，大家并不能永远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不离不弃的家人。如果不嫌弃……我想成为院长先生的家人」

「我……当你的家人？」

少年愣愣地反问回去。

「嗯……不可以吗？」

「咦？不……我说啊。不是好或是不好的问题——」

「那、那个，院长先生……喊哥哥就可以了。所以，让我做你的妹妹吧——」

面对困惑的少年，铃的声音变小了。

「……妹妹、吗」

少年的表情随即变得严肃。见状，铃慌起来。

「那、那个，就算妹妹不行，其他也都可以！但、但是，我又不能做姐姐……啊，那就新娘子吧！让我嫁给院长先生……行吗？」

唯独最后半句，铃在观察少年态度一般，语气变得恭敬。

「………………」

少年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铃不安地等待少年答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后来少年肩膀微微颤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咦？」

看到少年笑起来，铃不知所措。

「哈哈哈……好吧，铃，我满足你的心愿。毕竟话是我自己说的……我会负责任」

少年嘴角一扬嘀咕之后，坐了起来。

「真、真的吗？」

领将信将疑地问，少年把空着的手放到铃的脑袋上，点点头。

「是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头衔随你定」

「嗯！」

少年凝视满脸放光兴奋的铃，自嘲地笑起来。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啊」

少年嘀咕着站了起来。铃握着他的手，神色变得暗淡。大概是想起刚才说的话了。

「——你不用那么悲观。只要不拘于形式，人可以活得随心所欲。总而言之……去雇个优秀的保镖吧」

少年笑起来让铃放心，并拉着铃的手迈出脚步。

「保、镖？」

「就是指保障生命的强者。我心里有个人选。这趟旅途会有些长……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是一家人，任何地方我会一起去。啊，但是修女和鸫姐姐……会不会担心我啊」

「——设施我会去通知。不过只要事情顺利，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回来。你就当是次旅行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铃脸上的阴霾总算消失了。她红着脸向少年看去。

「啊，新婚旅行？」

「………………………………………………………………………………………………

……………………………………………………………………铃，我们还是先当兄妹吧」

少年表情非常严肃地提议。

「诶……不是说好随我来定吗」

铃鼓起脸，对少年抱怨。那样子真的就像家人一样——少年知道，铃正由衷地位“得偿所愿”感到开心。

——好沉重啊。

少年暗自呢喃。

——但对于准备脚踏实地往前走来说，这重量刚好合适。

少年的嘴讽刺地一歪，把铃的头发挠得乱糟糟。

「结婚对象要慎重地挑，不然要后悔一辈子。这是哥哥的忠告」

「唔……」

铃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最终变成笑容。哥哥这个词已经足够令她开心了吧。

少年看着那样的少女，果决地迈出脚步。他拉着少女的手，在前面领着她。

「铃，出发了。在磨蹭下去，离群的猫头鹰(枭)就要逃掉了——」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重回寂静的森林里吹过一阵反季节的暖风。

就像送别二人一般——树梢发出沙沙声摇摆起来。

*

半月高悬，一名金发碧眼的女性沐浴在皓洁月光下，在空中飘浮。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在风中翻飞，她遥望地面。

她见证了所有“奇迹”。

然后她的手臂还环抱着另一个“奇迹”。

「露娜……欢迎回来」

她凝视抱在怀中的和服女性，用手梳着乌黑长发。

和服女性没有回答，但胸口上下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传达思念……就会得到回应。新的神——确实有些温柔过度了呢」

女性悲伤地笑了，呢喃道。

随后，在她身旁出现一位半透明的少女。

「乌尔特姐姐大人，温柔没什么不好吧？」

被这么问，女性——乌尔特点点头。

「算是吧。不过今后就有些让人担心了。因为让他人幸福就意味着要分出自己的幸福……」

乌尔特的眼神带着几分忧郁，仰望星空。

「是啊……多亏了小由衣，爸爸不用变成〈天牢〉了。修拉也获得了幸福……」

半透明少女——修拉过意不去地垂下头。

「——修拉，不光是你。这对〈方舟〉来说也是超出最好预期的战果。从结果来说，我们只失去阿尔大人——只是去〈悲叹魔王〉便战胜了〈世界蛇〉」

听到这话，修拉的神色黯淡下去。

「阿尔大人……已经不在了呢」

「是啊。但那位大人就是为了这一刻一路奋战，借给我们力量。所以，他应该没有一丝后悔。从月亮延续下来的故事终于结束了。再后面——就轮到我们了」

「嗯……」

得到乌尔特的鼓励，修拉把脸抬了起来。她注视耀眼的半月，眼睛眯起来。

「乌尔特姐姐，现在这个状况真的属于——意料之外吗？」

修拉讷讷地嘀咕。

「这是什么话？同〈世界蛇〉之间的决战本来应该在将近一百年后，然而以哈利反叛为契机造成计划错乱，迫不得已才背水一战的吧？」

「啊哈哈，修拉也自作主张了呢。但是……就是有一点点感觉。修拉认识的爸爸从来没出过任何错，所以就觉得这些也在计划之内了呢」

听到修拉这么说，乌尔特露出无语的表情。

「我说啊……父亲大人时很厉害，但不可能看透到这个地步。这全是由衣她们努力赢来的」

「……也对呢。对不起，乌尔特姐姐。修拉说了对小由衣她们很不礼貌话」

修拉露出苦笑，表示了歉意。

「修拉，感谢与道歉都是用行动来表示的。所以你走吧。你身为〈高次元存在〉的大前辈……应该有东西能传达，能教授才对」

「——嗯」

修拉点点头，轻轻地离开了乌尔特。

她半透明的身体被光缭绕，化作细小的金色粒子消失在夜空中。

乌尔特抱着黑发女性，仰望修拉消失在的那片天空。

残留在黑暗中的光之痕迹就像半月垂下的一条细丝。那细丝在夜风中吹散，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终章〗

就好像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日常生活仿佛天经地义一般继续。

周六之后是周日。

钟表的指针规律地转动，日历的日期平淡地推进。

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二天，绝大部分同学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不抱任何怀疑地享受着庆典。

「只有我们好像做了场梦呢……」

教室前，我坐在星象仪展览接待的位置，趁着没观众的时候轻轻嘀咕了一声。

「嗯……总觉得昨天的战斗就像假的一样。明明那是过去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呢」

和我一样负责接待的未由点了点头。文化祭的第一天有我们第九综合歌乐团的表演，因此接待轮值排在了第二天。现在轮到我和未由负责，接着是爱莉莎和阳名。

「哎。我们在〈方舟〉上过了一个星期呢……那样的“一天”恐怕以后再也没有了」

我感触颇深地说道。

真的是——太漫长了。昨晚得到大家的迎接后……同样很漫长。

我钜细靡遗地把我和由衣的战斗一直讲到了最后。

「启介同学……由衣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吗？明明所有事物都恢复了原状……唯独少了由衣，感觉很不自然啊」

大概未由也在回忆昨天的事，这样说道。

「——我已经施展不出让由衣具现化的魔术了。所以我觉得，至少活着的时候再也见不到了吧。本来由衣“存在”就反倒不自然。由衣……留在了正确的地方」

我讲出已经不能推翻的结论。

我凭自己的意志撒开了由衣的手，所以我只能选择接受。不论多么难过，多么痛苦，多么后悔，我都要作为一个人——照这个样子生活下去。

「这样啊……」

未由附和，但似是有话想说地朝我看来。

「喔，总算找到啦！」

但就在此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那活力十足的嘹亮声音我非常熟悉，是本应该不在这里的表姐欢快的叫声。

「咦……？」

我吃了已经转过身去，正在走来的几个人闯入我的视野。

他们三个人，其中一个短齐发少女穿着不属于伞阳学园的制服正向我招手。然后还有一对四十出头的男女与少女拉开一步距离走后面，脸上挂着温情的笑容。

「咲姐……忠志舅舅……茜舅妈……」

我茫然中喊出他们的名字。

「真是的，这学校太大了，最开始还搞错跑到初中部去了」

忠志舅舅在接待台前止步，耸了耸肩。

「真是的……老公你根本不好好看指示牌，冒冒失失的……」

茜舅妈无奈地摇摇头。

「……妈妈你也好意思，眼睛死盯着地图结果还不是迷了路？」

咲姐听到两人对话，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过来了……？」

我还没从惊讶中缓过来，问了过去。结果忠志舅舅指向咲姐说

「也没什么，就是咲这丫头昨天莫名其妙地担心起你了……然后又不意思打电话问，就直接过来找你了」

「来、来找我是……」

实话说，根本没解释清楚。我还顾着吃惊的时候，茜舅妈把脸凑过来对我说悄悄话。

「小启，其实我们老早就想来参加你的文化祭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昨晚才想起了，之前全忘了……要不是咲提到了你的事，恐怕真就错过了」

茜舅妈过意不去地说道。

这大概是受美伞市异界化的影响。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被处理成了“不存在”。

「喂，茜，别多嘴。这是惊喜，是惊喜！启介，你也别傻愣着，快带我们参观。我们是搭特快过来的，但到了傍晚就要返程了。今天要不玩个痛快岂不是亏大了」

忠志舅舅这么说着，走进了教室。茜舅妈也跟在后头。

「啊，启介同学。这里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去吧」

「好的，谢谢」

我向未由道谢后站了起来，准备首先为了给他们讲解星象仪。

但是咲姐在接待台前面动也不动，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我。

「……咲姐？」

咚！

刚喊过去，突然一拳落在我头顶上。

「疼啊……你搞什么啊」

我捂着脑袋抗议，咲姐一副气哄哄的表情朝我一瞪。

「——见到现在的你，我就是有股必须揍一拳的冲动。就像你当初离开奈波的时候」

「……咦？」

我的表情有那么难看吗？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咲姐对困惑的我盯了一阵子，但最后露出苦笑。

「不——比那时候要强吧，至少有余力自己去思考的样子。算了，你就当姐姐瞎操心吧」

说完，咲姐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教室里拽。

「唉？咦？」

还处在混乱之中的我便任她宰割。

「加、加油啊……」

未由摆出生涩的笑容，对我挥了挥手。

太阳渐渐下山。

白天远去，夜色临近。

操场上搭起高台，进行着后夜祭的准备。我一个人从校舍屋顶上俯瞰这一切。

风有些凉，但远远的喧嚣感觉很舒服。

「啊，果然在这里」

屋顶的铁门应声开启，响起一个明快的声音。

不用回头我都知道。

那是爱莉莎的声音。

不过走过来的脚步声有两个。

「咲姐姐他们已经回去了吗？」

从声音听出来，另一个人是未由。

我眺望着红蓝交混的天空，回答她

「刚才把他们送到了校门。可能是奉承话，他们说我们班的星象仪是最厉害的」

「这样啊……如果可以，正想让他们也听听第九综合歌乐团(九歌)啊」

未由说着，站到我的右边。

「不明再来不就行了，对吧？」

爱莉莎从我左边低头盯着我的脸。

「也对……今年都没有正是表演，明年卷土重来吧」

我露出苦笑点点头。

明年就高三了，应该会变得非常忙吧。

山崎和宫岛可能并不情愿再来参加，到时候就制定各种策略吧。

明明是在一年后，画面却轻轻松松浮现在了眼前。

未来简简单单便描绘出来了。

这一定是因为我怀着确认，当下的日常日定会延续下去。

世界永永远远，一直都会“这个样子”继续下去——。

「……」

我差点沉浸在惆怅中，结果被咲姐揍那一下的痛突然死灰复燃。

「启介？」

见我无猪脑袋，爱莉莎不解地歪着脑袋。

「没什么——跟咲姐一见面就被冷不丁地揍了一拳，现在还疼着……。估计肿起来了」

「……你为什么被打啊？」

「不知道，她说她觉得必须揍我一下……就这样而已」

「喔……」

爱莉莎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伸出手，摸我的脑袋。

「——大概是觉得，启介同学不像平时的风格吧」

未由嘀咕了一声。

「不像我，平时的风格？」

「嗯……回来之后，启介同学你……一直在勉强自己。一提到由衣——表情就变得很吓人」

「这种事……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知道自己的脸绷着。

这种事我不可能一两天就让它过去，我整理不好心情。

「不是的……不是说苦恼或者伤心不好。只是觉得，启介同学好像在试图壁纸自己去接受……」

未由神色不安，握住我的右手。

「启介同学，拜托了，不要纠结与是否“正确”……」

「咦？」

「由衣留在了正确的地方，留在这里才不自然……这些可不像启介同学会讲的话啊」

未由真挚地诉说，爱莉莎也表示认同。

「——是啊。那些话确实不是你的风格。昨天基本听你讲过了……因为〈天牢〉是由衣“正确”的容身之所，所以你才撒手了吗？」

「……不对。我只是，一心想要帮由衣实现愿望」

让我和大家获得幸福。

我以人类的身份回到地上。

因为这是由衣的愿望，所以我甚至扭曲自己的信念，硬是把手撒开。

「那么，其他那些不就都是借口了嘛。我并不知道这个决断对你来说到底多么重大，但我觉得，这是为了由衣做出正确选择。但是，用不着现在还继续保持“正确”」

爱莉莎这样说着，握住我的左手。

「启介，你说同时喜欢上了我和未由……但你还说，这是个错误的答案。但是啊，我觉得这样就够了。我希望你犯错，不正确也没关系啦」

爱莉莎向我靠过来，凝视着我。未由也紧紧搂住我的胳膊，点点头。

「嗯……我也这么觉得。对于失去由衣这件事，启介同学只用正常地去悲伤就好。不然，我们想安慰也安慰不了，想鼓励也鼓励不了——」

「爱莉莎，未由……」

被温暖的身体和心夹在中间，我的感情快要溃决。但我忍了下来。

「——谢谢，但我已经决定了。我不能哭，不能让天上的由衣担心」

为此，我需要让自己接受。所以，我劝说自己这是正确的结局，让我自己接受这个现状。但是——。

「既然这样，你哭的时候我就把天空挡住，让天上看不到」

「我来提供让启介同学哭的地方」

爱莉莎和未由把我的脑袋搂在她们中间，将我围在一个小小的世界中。

「啊……」

我被引向了必须要逞强的地方，一直强堵住的感情流泄出来。

「————————————————————————————！」

泪水掉了下去，但我还是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我被她们紧紧抓住，默默哭泣。

我一直都，非常伤心。

我都不知道我不停地哭了多久。

用制服的袖子擦掉眼泪，抬起头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太阳下山了，星星在停空中眨着眼。

「舒服了？」

爱莉莎对我微笑。

「嗯……」

我有些害羞，但还是点了点头。

「启介同学，眼睛通红」

未由帮我擦掉挂在眼角的泪水。

「……不好意思」

我苦笑着向她道歉。

然后我们三个一起看着下面的操场。

木头高台点燃了篝火，在那周围开始了民族舞。学生们结伴在一起伴，应着音乐舞动着。

影子在火光下摆动的情景如梦似幻。

「就像是某种仪式呢。我们也可以参加吗？」

爱莉莎饶有兴致地问我。

「没什么，姑且所有人都能参加……不过——」

「既然这样，我也想去跳一跳！」

我话还没说完，爱莉莎便欢呼雀跃，抓住我和未由的手跑了起来。

「喂，等一下啊！」

「啊，爱莉莎同学？」

我和未由很慌张，但爱莉莎却拦不下来。

我们直接冲下了楼梯，除了校舍来到外面，一直跑到远远围观民族舞的学生们所形成人墙附近。

「咦……？为什么光看不跳的人这么多？」

爱莉莎总算停了下来，不解地歪着脑袋。有大批学生围操场而坐。

我叹了口气，指向那些正在跳舞的学生。

「——你瞧，跳舞的都是两人一组，基本都是情侣看到没？要跳那个舞……各种方面门槛都很高啊」

我耸耸肩，模棱两可地向她解释。

这个民族舞是自由参加，也并没有规定要怎么跳，但有很多不成文的共识。在那里跳舞就相当于宣布正在交往。

「唉……三个人就不行吗？」

「虽然不是绝对不行，但我可没那个气魄……」

搞不好会名留校园史，这绝对要避免。

「我、我也觉得有点害羞……」

未由也脸红起来，摆摆手。听到她这么说，我松了口气。

但这时候有人不嫌事大地插嘴了。

「那排队挨个跳不就好了？」

闻声看去，只见冬上就站在我们身后，脸上挂着坏笑。鸫也在她身旁。

「学长，你要跳舞吗？那麻烦和我也跳一支」

鸫向我轻轻低头。我感觉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

「啊，这主意不错！两人两人地跳就没什么奇怪了啦！」

爱莉莎欣然采纳了冬上的提议。

「喂……」

我慌慌张张想要阻止。挨个与不同的女生跳舞同样相当不妙，明天肯定整个学园里都传得沸沸扬扬。

但冬上轻轻把手搭在我肩上，在耳边悄声说

「……远见同学，我从小鸫那边全都听说了喔？你还有资格顾你的面子？为了给爱莉莎同学她们创造美好回忆，自我牺牲难道不应该吗？」

「唔……」

被她这么一说，我百口莫辩。我最终放弃，失落地垂下肩膀。

「呵呵，不需要那么消沉啊。我也会陪你跳，你反倒应该开心」

冬上扑哧一笑，从我身旁离开。

「——那么就猜拳决定顺序吧」

「请等一下！不要抛下我擅自开始！」

阳名跑向了召集大伙的冬上身边。

「怎么了？什么猜拳？也算我们一个」

山崎和宫岛不知为何正巧从附近经过，连他们也加入猜拳的阵列。

「喂喂喂……」

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不远处吐槽。

接着在学园的一角，格外气势十足的猜拳口号声响了起来。

大概是人太多，很难决出胜负。附近的同学诧异地看着我们。

我保持微妙地距离装作不认识他们，向天空望去。我看到篝火台冒出的火星向空中升腾。

风吹拂，星星跳着舞。

「趁他们久久觉不出胜负，后夜祭早点结束了就好了……」

听着猜拳的吆喝不绝于耳，我苦笑起来。

风向改变，柔和的夜风拂过我的脸庞。

风还触碰我的右手。它就好像，细细的手指——。

「那么在结束前和我跳支舞吧！」

「咦——？」

在我的右手上面，柔软的手心放了下来。我感受到传来的体温，听到精神而开朗的声音。

我手被拉着，跑了起来。

我目光下移，只见眼前有一根马尾辫跳啊跳，还有蓝色连衣裙在风中翻飞。

“她”转头看我，说

「所谓庆典，就是要和神明大人一起开怀享受喔？」

我想要清楚看到的笑容，就在眼前。

那微笑，比夜空中起舞的繁星都更加耀眼。

那是虽然很小，却非常强烈的光辉。

触及右手的光——非常，非常，温暖。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后记〗

您好，我是司。

终于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故事终于达到了最高潮。

我素来为后记的素材发愁，唯独这一次想写的东西和改写的东西特别充足。我并没有做具体剧透的意思，按文章条理也应该透露出来了，后面的内容对于已经读完正篇的读者朋友来说可能正好。先读后记派的读者朋友还请留意。

本册第十二册是《RIGHT×LIGHT》一重大阶段的结局。是魔术战斗的阶段终点……总之就是「漫长的战斗决出胜负」的一册。

说起来，第五册时用过「天使王篇·完」这种煽动性的字眼。用这种「某某篇」来套的话，那么第一～二册是「阵篇」，第三～五册是「天使王（爱莉莎）篇」，第六册是番外篇，第七册～十一册是「友月篇」，然后第一～十二册是「第一部·天牢篇」这样的感觉。

实话说，我当真没想到能一直走到今天。尽管每一册里都塞进了想写的东西，朝着遥远可见的重点迈进，但这次真的走到重点却没什么现实感。只不过，我觉得轻松了几分。

我认为，故事有「始」有「终」才算真正的故事，《RIGHT×LIGHT》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故事，这令我安心感倍增。

但是，终点的后面还有下一个起点。虽然重大事件告一段落，但登场人物们的人生还在继续。所以，这一册虽然是故事高潮，但并不是最终卷。这个《RIGHT×LIGHT》还远远没有完结。

上一册的后记里已经隐约透露一些了，接下将开启新故事。

既然第一～十二册是「第一部·天牢篇」，那么接下来「第二部·日常篇（？）」预定开始。以TV动画来说就好比是第二季，以游戏来说相当于扩充包(Fan Disc)吧。

开朗愉快的恋爱喜剧……如果写成这种该多好啊。要是不知不觉又变成了战斗，我只好抱歉了。第六册本来想描写日常，不知不觉就跨太平洋了了……。

我隐约有种预感，这不会是普普通通的恋爱喜剧。

说起来，《RIGHT×LIGHT》贴的标签第一册是「异色魔幻喜剧」，第二册是「奇幻喜剧」。

我记忆中当时各方人士都「喜剧……？」表示质疑。我也很想吐槽「神秘色彩的魔幻喜剧什么鬼！奇幻喜剧什么鬼！」但当时并没有那个勇气。

但现在来看，「异色=不普通」并且「奇幻=魔术」式的「喜剧」似乎正好指明了新系列的方向。没准那堆标签最终还就成真了。

算了，到时候弄出来是怎样的东西实话说我自己都还不清楚，但我觉得至少能够补充恋爱成分。觉得这次作品恋爱要素不够的读者朋友，还请期待新系列。

还有一个天牢篇没用到的巨大伏笔，到时候肯定很有意思。

我即将朝着新的重点冲刺，还请多多关照。

发售预定在秋季，标题可能会有微妙改动。

另外在新系列之外，新作《九十九的空伞》预定在七月推出。

讲述的是，在没有了人类的小镇上，九十九神模仿人类生活的故事。它是由当下想写的东西，想描绘的故事，原汁原味直直白白写成的。

这本书也请多多关照。

好了，后记的空间也所剩无几了，下面进入道谢环节。这次是一个巨大的阶段终点，要感谢的人比平时更多。

编辑M老师。尽管已经重复过无数遍无数遍，但我还是要对你说非常感谢。如果没有您，《RIGHT×LIGHT》一定不会有今日的辉煌。今后还请继续多多关照。

近卫乙嗣老师。您的插画为启介和爱莉莎等人物赋予了形象，得以有血有肉。我对您感激之深无以言表。M老师来京都磋商时把爱莉莎的草稿那给我看……当时看到它的冲击，我现在都忘不了。我心中原本模糊的印象被瞬间替换，爱莉莎在我的头脑中拥有了实体。我认为，那一刻正是爱莉莎诞生的瞬间。

然后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有怪人，有意思的人，有毛病的人，决不放弃的人，画漫画的人，以那行职业出道为目标拼搏的人——有那些人们对我的影响，《RIGHT×LIGHT》才得以诞生。还有些人是让我以小说家为目标的契机，有些是登场人物的原型。我由衷地感谢他们，以及与他们之间的相遇。

另外还有每次以一名轻小说读者身份给我意见的弟弟。不好意思每次让你帮我检查错别字，今后烦你继续关照。

第一届小学馆轻小说大奖评选委员会的各位、校对、设计师、经营部以及印刷厂的各位，大家对《RIGHT×LIGHT》的问世功不可没，我真心对大家致以感谢。

然后最要感谢的还是各位读者朋友，正是你们的支持让这本书写到了第十二册。

接下来故事还将「向前」。真的真的，发自心底地感谢大家。

若承蒙不弃，希望大家能继续陪伴伴我向前。

此致，再会。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附录 魔术师档案V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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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方舟〉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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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是一道障壁，将高次元存在栖居的〈形成界〉与地表的〈物质界〉相隔绝。〈方舟〉即为〈天牢〉的基准点。此处与外界之间有百倍以上的时间流速差异，住在这里的一族以〈通道〉与名为〈流转星龙〉〈探求愚者〉〈悲叹魔王〉的三祗高次元存在相连接，通过所构筑的外在魔术能自如施展魔术。

○赫斯·史特林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悲叹魔王、探求愚者、天牢

【代表魔术】　　牙衣

与三祗高次元存在缔结契约的魔术师。一千年前以秘术构建〈天牢〉，封印了物质界的魔法使用，人称〈簒夺者〉。斥候他的家族被地上失去力量的魔术师们盯上性命，在〈方舟〉内的〈箱庭〉中隐居。本人在时间静止区域内，处于冻结状态，由代行其意志的人偶机械性地执行〈方舟〉的计划。据说他从全世界篡夺魔术的理由是「为了守护“心”」，真假不明。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

【代表魔术】　　终结闪光、远扬之风

赫斯·史特林的外孙女。追逐从〈方舟〉盗走魔术的〈鸦〉飞到外界，但被反戈一击，肉体被叔父，被迫仅凭半透明的精神体逃离。后以远见启介作为肉体凭依击败了〈鸦〉，为了阻止魔术复活而与〈群聚〉对立。灵魂内在的世界守护者〈天使王〉之力被〈群聚〉魁首艾诺克盯上。

○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

【代表魔术】　　堕天雷帝、暗天法衣

赫斯·史特林三女儿中的长女。爱莉莎的阿姨，曾以粗暴方式教授爱莉莎体术。自称外界的调查者，对启介和爱莉莎的战斗进行干涉。与友月家始祖——朋月未永(露娜)似是发小。与同时兼作〈流转星龙〉终端的妹妹——修拉共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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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尔·柯朗诺·史特林

【外在魔术回路】流转星龙

【代表魔术】　　星夜法衣、远扬之风

爱莉莎的母亲，赫斯·史特林三女儿中的次女。身体羸弱，目前与丈夫哈利·莱特共同生活在方舟〈箱庭〉内的隔离区域。〈星夜法衣〉是她为爱莉莎所创造的魔术，本人平时穿着巫女服。

○修拉·柯朗诺·史特林·米尔奇威

【高次元存在名】流转星龙

【魔法系统】　　流转操纵

赫斯·史特林的幺女，三姐妹中的三妹。千年前在为封印〈天使王〉的战斗中召唤〈流转星龙〉并与之同化，成为其终端。非常仰慕父亲，但为了父亲违抗了〈方舟〉的计划。通过操纵名为人偶(Doll)的人型媒介管理着〈方舟〉的一切。

○哈利·莱特

【高次元存在名】探求愚者

【魔法系统】　　欲望具现

赫斯缔结契约的三祗高次元存在之一，拥有人类身体，曾以赫斯弟子的身份成为〈方舟〉的一员。与拜尔结婚，使其怀上女儿爱莉莎，但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破坏〈天牢〉并前往〈形成界〉。他的企图扭曲了许许多多的命运，但被爱莉莎与启介等人阻止。目前在〈方舟〉的隔离区域幽禁中。

○阿尔·札那夫·特瓦莱德

【高次元存在名】悲叹魔王

【魔法系统】　　负面感情具现

赫斯缔结契约的三祗高次元存在之一，与哈利同样原本为人类，在向〈天使王〉发起战斗之际以自身意志升华为高次元存在。朋月未永(露娜)是他女儿。他也是友月家异能力量的源头。与友月未由同步后，从千年的沉眠中觉醒。曾将月亮染红，讲述这宇宙是虚假的。

○柯朗诺

【高次元存在名】？？？

【魔法系统】　　？？？

赫斯的妻子，乌尔特姐妹的母亲，也是爱莉莎的外婆。只知道她是日本人，除此之外详情一概不明。魔术的〈形式语〉以及爱莉莎他们使用的语言之所以是日语，起因似乎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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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群聚〉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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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魔术的行使方法被赫斯·史特林从〈形成界〉被夺走，全世界各地的魔术团体走向衰退，而他们所整合而成的「最后的魔术团体」就是〈群聚〉。表面的目的是从自己体内引导出魔力——内在魔术的实践，但其千年以来一直在追求的真正目标，其实是让唯一能够破坏〈天牢〉的〈代界存在〉——〈天使〉复活。

○〈红顶雄鸡〉本名：艾诺克·凯特尔

【所持天使因子】绿翼宣告者

【代表魔术】　　绿色新月镰

美伞市儿童福利设施的院长，〈群聚〉的魁首。拥有异界的天使因子，并策划使其显现。拥有操纵法则的力量，曾一度击败启介。想要得到爱莉莎所拥有的〈天使王〉之力，拘泥于绝望的心，憎恨身为英雄的启介。将其余天使因子给了八朔连大和铃，令美伞市变成被封闭的异界。

○〈一鸫〉化名 鸫

【内在魔术倾向】变身、精神感应　

在〈群聚〉实验中诞生的活体兵器。利用精神感应统帅数十只〈鵺〉的失败作。曾是〈群聚〉的最大战力，但所有终端被友月未由消灭。此后被启介与冬上雪绘说服留在美伞市，已经上学。

○〈鹦鹉〉

【外在魔术回路】探求愚者

【代表魔术】　　迷途羔羊、愚钝脚步

〈群聚〉魁首〈红顶雄鸡〉的亲信。负责传达魁首命令的小个老人。为让〈天使王〉显现而统帅成员封锁美伞市之际，遵循哈利·莱特的指示行动，并成为哈利·莱特的容器。目前音讯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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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友月家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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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月是家暗中统治着日本，对全世界都有着影响力的巨大财阀。其本家位在幽深的树海之中，受绝不抛头露面的幕后当家·朋月未永所统治。友月家还有众多分家，其中之一的八朔家拥有其他血脉中已经断绝的特殊能力。有规定，作为傀儡的表面族长由本家女子代代相传。围绕这极大权力，同室操戈的情况并不罕见。

○朋月未永 本名：露娜·札那夫·特瓦莱德

【内在魔术倾向】支配、火焰

友月家始祖，自千年前一直统治着友月家的幕后当家。拥有以血为触媒施以支配的能力，继承友月家血统的人类无人能够违逆她。她也是〈方舟〉的一员，承担着部分计划。职责为外界管理者。她还是高次元存在〈悲叹魔王〉的女儿。与乌尔特是好友。

○友月未由

【外在魔术回路】悲叹魔王

【代表魔术】　　叹息炎剑、毁灭之太阳

高中部二年级，在班上被谣传为〈魔女〉，与高次元存在〈悲叹魔王〉有着惊人的同步率。作为朋月未永的继承人得到肯定，并得到了未永的血，以致获得凌驾于人类的身体能力与再生能力，还获得了支配的力量。虽然曾短暂与〈悲叹魔王〉精神完全混合，但在启介的呼唤下恢复自我。

○五弸菜津

【内在魔术倾向】火焰

友月家分家·五弸家最后的公主。觉醒了最为纯粹的朋月未永之血，因过于强大的力量不受控制而丧失自我，化身袭击人的魔鬼。后来她被八朔家所擒，此后一直作为保存血脉的母体。她作为未永的继承人候补不允许死亡，五百年间饱受痛苦折磨。但友月未由理解她的想法，她最终在未由手中迎来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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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朔则秋

【内在魔术倾向】支配

隶属友月家分家·八朔家的青年。为了不让菜津被处分，企图刺杀被推为朋月未永继承人的未由。使用以血为媒介的支配之力，令启介等人苦战。他还是菜津的儿子，但深爱菜津，最后与菜津一起灰飞烟灭。

○八朔连大

【所持天使因子】夜界支配者

【代表魔术】　　树木化、人树操纵

八朔家当家，则秋的父亲，支配欲附身的男人。为了得到权力对自己的兄弟以及友月未由的父母下手，固执于不论如何都支配不了的朋月未永，憎恶身为未永继承人的未由。将异界的天使因子摄入体内后巨大化，丧失了支配之力，但同时也意味着变成了不受未永支配的身体。他想凭那份力量追求未永，但败在未由和启介等人面前。

Ⅳ.美伞市与伞阳学园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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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伞市地处群山环绕的盆地，近年来得到急速发展。伞阳学园是一所拥有国中和高中部，男女同授的全寄宿制学校。校舍位于流过山中小镇的美伞川畔，女生宿舍是保全系统严密的新式公寓。而相隔校舍另一端有四栋男生宿舍，属于旧式钢筋四层楼建筑。男学生们忍着明显的差别待遇，每天依然勤勉向学。

○远见启介

【外在魔术回路】天牢

【代表魔术】　　贪食魔狼、至天之狼星

高中部二年级。爱莉莎变成精神体逃避阵的追击时，偶然作为肉体容器让她利用。右掌拥有吸收高次元存在魔术的〈魔狼〉。他没能用那只右手拯救海难事故中罹难的妹妹·远见由衣，当做惩罚接受了右手的特性，坚定地为了不再对手中握住的东西撒手而抗争。自创引出〈天牢〉力量的魔术作为战斗手段。另外，还能借用由衣的力量而改变〈魔狼〉形态去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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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见由衣

【魔术系统】　　天牢

【魔术名】　　　银锁黑狼

启介的妹妹。被卷入三年前的海难事故后失踪，作为〈魔狼〉之锁，以犬耳少女的形象具现。虽然一度因哈利·莱特而破碎，但后来启介将她作为〈银锁黑狼〉重新构筑，能够分别具现为幼狼和少女的形象。面临同艾诺克决战之际，与启介合为一体。

○铃

【所持天使因子】空座代行者

【代表魔术】　　幸福具现

在儿童福利设施认识的目盲少女。仰慕已故的歌姬·珠洲里优耶，每天在礼拜堂弹风琴。从艾诺克手中得到了拥有唤起奇迹力量的异界天使因子〈空座代行者〉，并「为了让他人幸福」而是用。但她的心愿却令居民们树木化。这是因为，当愿望无法实现时，只能将人包在树中让人做梦。可是爱莉莎告诉她何为真正的幸福，令她明白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最终醒悟。

○珠洲里优耶

【所持天使因子】歌于玉座的天女

【代表魔术】　　命运偏向

和在同一所儿童福利设施长大，后成为顶尖歌手。但因体内寄宿着天使因子而被〈群聚〉盯上，遭到杀害。与〈天使王〉一体化的她对爱莉莎造成影响，也曾在精神方面鼓励过启介。

○美澄透子

【所持天使因子】原始片天使

【代表魔术】　　命运停滞

和爱莉莎成为朋友的少女。曾重病缠身，被告知只有半年余命，但觉醒后的天使因子之力拖住了病情恶化。失去天使因子后寄希望于新开发的治疗法而远渡美国，治疗与手术效果良好，病情正在痊愈过程中。

第十二卷 相连的声音与触及的指尖 插图